缇娅低着头, 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短靴踩在蔷薇花桥上,她走在最后。
卡维尔本来想让她第一个走, 因为据他目前所了解的,他们三个之中最受神明宠爱的就是她了。
不过缇娅一动不动,神色充满恐惧, 身体不断发抖, 这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按住了想要说什么的菲尔索达,拉着他一起走在前面。
缇娅看着他们的背影,挪动脚步想跑又不自觉地转了回来,老老实实上了花桥。
……走不了。
神明的意图在这一刻明晰了。
祂让她进去,她就无法选择离开的方向。
缇娅垂着头紧张地往前,脑海中混乱地思考, 不断想起那个吓到她自己的猜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是灰烬王都里那位!
虽然他很不像光明神,也绝不可能是猩红城堡里那位。
这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就算判断有误也不会错得这么离谱。
缇娅让自己镇定一点。
她现在还和伊戈洛希共联着身体, 黑暗之神在原书里是最邪恶最危险的存在,他带来杀戮、瘟疫和灾难,降临之处无不血流成河,就算祂也有化身在世间行走, 也不该是伊戈洛希。
缇娅终于抬眼, 视线落在前方的卡维尔身上。
黑暗之神要是有化身,那也该是卡维尔这种角色。
“看我做什么。”
突兀的声音响起,缇娅惊了一下。
“?你背后长眼睛啊!”
卡维尔慢悠悠转过头来,脚步也跟着放慢:“应该说是你的视线太有存在感,我不需要回头也能感觉到。”
缇娅皮笑肉不笑道:“是吗?要是我的视线能杀人就好了。”
那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卡维尔睨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你的视线要做到那种程度还很遥远, 但我知道冕下的视线可以做到这一点。”
“……”
看谁谁死是吧。
那得感谢前面两次见到这位冕下,祂从未暴露过真容了。
缇娅沉默不语,卡维尔就在她身边走。
她面上看着还好,说起话来也和平时差不多,但他就是知道她不高兴。
确切地说她在恐惧,在不安。
这都是应该的,是觐见黑暗神冕下应有的心情。
即便是他也会有些本能的担忧。
理智上他很认可她这种状态,可心情上他为此烦躁不已。
他微微颦眉,欲言又止,走在前面的菲尔索达直接戳穿了他。
“你喜欢她。”
他斩钉截铁地说。
卡维尔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您在和谁说话?”
缇娅也看了过去,英文就这点好处,她和他分得很清楚。
你喜欢她。
缇娅看了看周围,这里就她一个女性。
“你”肯定不是菲尔索达自己,那就只能是,卡维尔?
缇娅瞬间跳开,几乎和卡维尔同时说道:“别胡说!”
这异口同声让他们对视一眼,视线交汇令两人更加尴尬了。
卡维尔也主动和缇娅拉开很远的距离,薄唇紧抿刻薄地说:“菲尔索达殿下走得好好的,突然说出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话来,难道是扮演假龙太久,已经将假龙的愚蠢和无序代入骨髓了?”
菲尔索达微微歪头,眼神轻蔑地斜睨他道:“否认得别那么快,我能闻到你们人类身上情绪的味道,作为龙族,我对这些判断敏锐且准确,我既然敢说出来,就愿意为此负责。”
卡维尔还没说什么,缇娅已经道:“你能为此负责?负什么责?如果你判断错误,你能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是。”卡维尔立刻顺着说道,“如果你判断错了,你会如何?没头没尾的承诺不具备效力,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王都,菲尔索达殿下是希望破坏我和她的关系,借此在冕下面前争取更多利益吗?”
“这里一共就我们三个人。”卡维尔认为找到了症结所在,“如果我和她因此产生嫌隙甚至对立,你就是得利者。”
菲尔索达被他和缇娅盯着,慢悠悠地笑了一下,轻飘飘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快步往前,背影看起来平稳又随意,状态比后面两人属实好不少。
卡维尔转头去看缇娅,肯定说道:“他和你之间有不愉快的过往,肯定不希望你在冕下身边有同盟。”
“他希望我们对彼此敬而远之,所以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搅乱局面。”他认真地看着她,“你不会相信这种毫无代价的谎言吧?”
缇娅看着他那副非常介意的样子,好像喜欢她是什么糟糕透顶的事,难免有些膈应。
但他否认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当然不会相信。”缇娅回复道,“请放心,我不会将这种随口的话放在心上,更不会认为你真的喜欢我。您作为最擅长搅乱人心的暗裔,手段肯定在那条龙之上,是个中权威,我当然相信你对此的判断。”
“……”
卡维尔被认可了,但总觉得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
而且。
他并没有松口气的感觉,反而情绪更压抑了起来。
路途总有尽头,当花桥消失,敞开的王都大门近在眼前时,他才稍稍放松了一下神经。
不管刚才那些情绪是因为什么,现在都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了。
王都近在眼前,三百年了,他再次踏入这里,心中感受万千。
数万年前,神明之战以光明神胜出结束,斯凡大陆从此信奉起光明之神。
所有黑暗都被打压和涤除,随着光明神作为主神的时间越长,邪教徒的处境就越差。
圣庭将光辉带去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暗裔们不知运营了多少年才有了今天的一席之地。
冕下的神格正在复苏,王都的投影逐渐蔓延大陆的各个角落,他们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菲尔索达第一个踏入大门,姿态从容平静。
卡维尔就在他后面,但没有立刻进去。
走进去之前他问了缇娅一个问题。
“你信仰冕下,所求是什么?”
如果说信仰光明神是与生俱来的本能,那么沉入黑暗必然有所恳求。
如果不是没有选择,没有人愿意做人人喊打的邪教徒,没有人愿意披着假面具游走在刀尖之上。
这是人之常情。
黑暗之神的所有信徒都有堕入黑暗的缘由,他们都有自己的所求,那么缇娅的是什么?
卡维尔盯紧了她的脸庞,不放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
他将她的所有过去思索了一遍,给出几个判断:“为了爵位和权力?还是为了……”
“赢过莉薇娅?”他思索着,“你深受伊戈洛希•维兰瑟尔的信赖,这到底是你能力所造,还是你向冕下祈求的结果?”
她要是说她什么都不求,一切完全都是乌龙,他会相信吗?
肯定不信。
缇娅懒得和他争辩什么,麻木地回望他道:“凭什么告诉你?”
卡维尔一顿。
“你又想得到什么?”她上下审视他,“三百年前你就开始潜伏了,一路做到唯一的暗裔君主,永夜大人,你想要的又是什么?有什么是你如此能力依然得不到,为此不惜信仰黑暗也要达成的呢?”
卡维尔的脸色逐渐变得冷淡,他慢慢转头,抬脚走入大门。
缇娅成为最后一个没有进入王都的人。
王都远看是座猩红的城堡,她几乎以为这里的墙壁都沐浴着鲜血,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城堡的外墙居然是风干的玫瑰花瓣。
花瓣压成砖块,和琥珀色的树脂黏在一起,阴暗的光线之下,整座王恍若巨大的手办。
风吹过敞开的大门,缇娅看着那雕刻着蔷薇花的金色门槛,里面是什么景象在外面完全看不到,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卡维尔和菲尔索达走进去之后她就见不到他们了。
她提起裙摆迈开步子之前,再次想到了伊戈洛希。
他曾说他们身体共联,当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
缇娅试着呼唤他,呼唤如碎石入海,毫无波澜。
显然,在黑暗之神的王都之前,任何魔法都不奏效了。
缇娅缓缓踏入大门,眼前的黑暗随着她的进入渐渐消失。
她以为自己会进入血腥的祭坛,看见聚集的邪教徒,或许追上卡维尔和菲尔索达。
但是没有。
脚步再次落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处空旷的王庭。
脚下是柔软平整的地毯,地毯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白蔷薇,再往前是银色吊灯之下朴素的王座,王座由藤蔓和树枝打造而成,处处透露着古老的气息。
王庭的面积并不大,完全不如王都在外面看着的那样宏伟。
它甚至还不如光明神殿大,和缇娅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它一点都不邪恶,也不吓人,古朴的王座上甚至还有盛放的白蔷薇在滴着露水。
缇娅想起自己那曾经一闪而逝的联想——她曾觉得蔷薇比鸢尾更适合伊戈洛希。
便如眼前这座不算大的王庭,它比富丽堂皇的光明神殿更适合伊戈洛希。
听起来荒谬的奇想越发占据她的心脏,比实打实的剧情和原书描写更让她介意。
她求证般地向前,没走几步就看见有人出现了。
银色的吊灯带来微弱的光芒,秘银的流光在祂身上飘动,祂身披皎月,银发曳地,长衣之下看不到步伐,在她恍惚之间轻盈地在王座上落座。
能坐在那张椅子上,祂的身份已经摆在她面前。
缇娅睁大眼睛,心知不能去窥视神明的容貌,更不能去看那双能杀死一切的眼睛,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本能想要寻求真相。
可惜真相并未向她透露分毫,明明神明未曾对面容进行任何遮挡,可她就是看不清楚。
她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紧绷到有些窒息。
在她因为窒息晕过去之前,她感觉到神明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欢迎你来到王都。”
祂的声音兼备着少年的清澈与老者的沙哑,一开口就给她出了一道巨大的难题。
“光明之神试图冲破黑暗寻找你的踪迹。”
“你想要见到祂吗?缇娅。”
祂直呼她的名讳。
第一次,缇娅只是被叫个名字就胆战心惊,头昏脑涨。
她不自觉地开启了能力,淡淡的辉光飘向王座之上的神明,祂似乎觉得有趣,微微偏头,不闪不躲,任由她不自量力地触碰。
然后缇娅就看见了无边无际的星海,苍穹,宇宙,和黑暗。
她如同被黑洞吸入,在属于祂的记忆之中从原初的爆炸看到了文明的诞生。
所有的维度,无论宏大还是微小,尽在祂的掌控之中,她甚至还看见了自己。
看见了她从何而来,做过什么,心里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她这个人的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在祂面前都是一张白纸,任意涂抹,随意查阅。
“如果你不希望被我看见更多,那就不要再试图看我。”
提示一般的话语让缇娅立刻终止了自己的行为。
她气喘吁吁地后退几步,眼神四处乱看,不敢落在王座之上。
她不熟悉这个声音,也很畏惧这位神明,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又莫名有些底气。
那底气不知从何而来,她低着头困惑地按着额角。
“为…为什么?”
缇娅找回说话的能力,却因为思绪混乱而语无伦次。
她想了很多很多,只能问出一个“为什么”。
黑暗之神和光明神最大的差别,是祂并不发号施令,至少对缇娅是没有的。
祂只是坐在那里,客观存在着,让她无法忽视,压力倍增。
关于她的问题,祂的答案也简练且令她大为意外。
“你想问为何会见到我?”
神明平和地回应:“是因为你来到了这里,我便接见了你。”
缇娅愣了愣,怔怔地望着王座的方向,描绘着祂周身的月晕。
因为她来了祂才见她,而不是因为祂要见她,才要求她进来。
缇娅忍不住道:“如果卡维尔•永夜没有将我带入龙域,您不会见我。”
神明没有回应,但这已经是一种默认。
都是那个黑漆漆的暗裔造的孽,好的,她已经知道之后要找谁算账了。
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
“那,那我进入龙域是意外,既然您本来不打算见我,那我能走了吗?”
缇娅眨巴着眼睛,真诚地望着神明。
神明的视线再次转向她,这次她稍稍看清了一点他的真容。
不是什么新鲜的位置。
是那双唇。
再次看见之后,她敢肯定这不是幻想,不是什么欺骗,是真实的。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她确实在黑暗之神的真容之中看见了和伊戈洛希一模一样的唇。
就连唇角微挑的温和弧度都一模一样。
“当然。”神明慷慨地说,“你可以自行离开,王都的大门会为你开启。”
缇娅得到了允许。
真是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
她脚步动了动,理智给她讯号,赶紧走,马上就走,可她最终并没有动。
她记得圣庭发的那些人手一本的书里极力渲染着黑暗之神邪恶、阴险又残忍。
祂让她走,说不定会半路反悔,或者根本就是一种玩笑和试探,等她真的走了,就会因为不敬神明而死于非命。
“不走吗?”
王座上的神明缓缓站了起来,几乎曳地的银发随着衣袂微微摇动,皎洁而诗意。
这谁能看出祂是黑暗之神?
就问问谁能!
“你的时间不多了。”
祂说了这样一句,缇娅的脚步不但没有往后,甚至还往前了。
她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脚,然后认命地再次望向她唯一可以看清的唇瓣。
“不走了。”
缇娅定定说道:“能得到您的接见是何等殊荣,我当然不能就这样离开。我至少应该为您做一些事,来表达我对您赐下眷顾的感激。”
走不了走得了另说,她有了就算冒险也必须去确认的一件事。
缇娅看着那双唇,见到它微微上扬,轻轻问道:“你要为我做些什么?”
为祂做些什么?
做一些可以看清楚祂的脸,确定到底谁是谁的大事!
第92章 092 “你希望今日是你的死期吗?”……
十分钟后, 缇娅得到了一份工作。
她分配到了新衣服,新工具,被安排到了王庭的后花园里。
穿着朴素的长袖长裙, 纽扣扣到脖子根,缇娅紧绷地望着花园里的白蔷薇,真是好介意啊。
连王庭的构造都和光明神殿很像, 这后花园的位置一模一样, 但品类和布置又不太一样。
她真的宁愿相信这是这个时代独特的建筑风格,也不愿意相信两者之间真的有联系。
后者带来的影响简直是灾难级别的。
缇娅痛苦地捂住了脸。
“你要为我做些什么?”
那时神明这样问她。
缇娅生怕她也和卡维尔一样被派去搞坏事,立马坦言:“我目前是个人人唾骂的逃兵身份,无法为您做什么大事,只能为您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比如?”
“比如——”
缇娅的视线在王庭里面乱转,艰难地举例:“比如我可以帮您打扫一下王庭, 或者帮您整理一下房间?”
相比起其他邪教徒所做的,她举例举得自己都心虚, 眼睛都不敢往王座上看。
她以为自己肯定要费一番周折, 要惹神明不悦甚至被责罚,可是没有。
完全没有。
那位传闻中血腥残暴的黑暗之神、地狱之主,很随和地就答应了。
“可以。”祂甚至告知她该具体做点什么,“花园里的蔷薇需要人照顾, 如果你有时间帮我, 那真是帮了大忙。”
去帮祂照顾白蔷薇,这就是缇娅要在人人惧怕的灰烬王都做的事了。
她自己想要一些简单的工作留在这里,可真的达成目的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目光怔怔地落在神明身上,大约没人敢这样直视祂,可祂并未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异常来。
真正接触过黑暗本身,缇娅发现祂最与众不同、和众神完全不一样的, 就是祂不傲慢。
祂没有任何神明的无情、高傲、凛冽和压迫,甚至给她一种,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非常随遇而安的感觉。
缇娅抿了抿唇,久久没有挪动步子。
这让神明主动问她:“不去吗?改变主意也可以。”
“如果你想要离开,随时都可以。”
祂的态度再一次证明了,祂真的不是因为要见缇娅才让她进入王都。
只是因为她出现在龙域,作为都拥有黑暗神印记的信徒,她没有被区别对待,和卡维尔与菲尔索达一样拥有了进入这里的权利。
缇娅矛盾半晌,选择直白一点:“我以为您不会同意我的提议,毕竟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您来说只要一个意念就可以办到,根本不需要真的有人去照料。”
让白蔷薇永远盛放,永远娇艳如初,这对凡人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但对神明不过是一个意念就能做到的小事。
神明说她能帮上大忙,不过是客气和礼貌而已。
黑暗之神很有礼貌。
缇娅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真的有点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疯魔感。
无序之神居然让她比面对光明神的时候更自在从容,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对于她的疑问,神明给出的回答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好像曾经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王都里的每一位信徒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阳光照耀不到王都的土地,这里的一切都是黑暗的,王庭里的照明全依仗灯光,银色的吊灯带来类似于现代白炽灯的灯光,再加上神明周身皎洁的月晕,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缇娅有时恍若置身银河。
“他们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
神明这样说道:“我从未下达指令,一直以来,他们所做的都是自己想要为我做的。他们如同你一般主动提出来,我同意了,就是这样。”
“所以没有微不足道。”祂温和地说,“你们只需要去做你们认为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信徒所做的,都是他们自己想要为祂做的?
祂从未给出过任何指令。
缇娅错愕地望着祂,完全没料到事实是这样的。
人们称呼黑暗之神为诡辩之神,地狱之主,认为祂的化身充斥着谎言,欺骗和亵渎。
但缇娅认为祂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即便看不清楚祂的脸,甚至只是第一次这样深层次地和神明对话,缇娅依然本能地认为,祂不屑于谎言。
这种笃定来得毫无缘由,就如同对祂身份的怀疑一样。
缇娅的心像挂着沉甸甸的石头,她没有再说话,而神明也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消失了。
祂的身躯如黑暗的阴影飘来,与她对撞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缇娅身体猛地一阵,寂寞的冷意侵入她躯体的每一个角落,她浑身一凛,仿佛那一刻被神明附身……不是,准确来说,不是神降那种附身,是……更像是……
她有些羞于启齿。
总之她就被放来养花了。
神明甚至还给她准备了换洗衣物。
她目前还是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人类,不确定她什么时候养够了花离开,就得给她准备一些日常用品。
伟大的黑暗之神,那被所有邪教徒信仰供奉,想尽办法帮祂复苏的神明,居然会注意到这种小事。
缇娅蹲在花园廊边看了那叠衣服很久,才找了个房间换上。
花园后面就有一个开窗的房间,窗户也是木制雕花的,雕花很有趣味,不是花草或者某些神圣绘象,是动物。
具体来说应该是一种蝴蝶,非常写意抽象的蝴蝶。
缇娅趴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情居然因为这些莫名的小趣味而放松下来。
这是离开圣庭开始东征之后从未有过的时刻。
缇娅看了一会儿就真的去了花园,她走在小径之中,发现这些蔷薇花没有使用过任何魔法。
它们没有被施展神术的痕迹,只是单纯普通的花朵而已。
王庭的气候让它可以保持盛放的状态,但它也有凋零的迹象。
缇娅蹲下来,又想起了黑暗之神的处事态度。
完蛋了。
总觉得祂就是真的言行合一。
和原书写的、圣庭传颂的都完全不同。
也许只是个面具呢?
也许祂伪装成这样试图谋取欺骗什么?
缇娅劝自己不要感情用事,别老是直觉如何就相信什么。
直觉不能成为证据。
铁打的剧情和人设更像是该信任的东西。
得想想自己的任务。
她要弄清楚谁到底是谁,就一定得近距离接触,得到对方的恩赐看见祂的脸才行。
如果一切真的和她的异想一样,那祂绝对不会真的给她看,可能从此就不和她见面了。
丢她在这里养花,然后就再也不出现,这种放养的状态其实也印证了一些事。
缇娅缓缓站起来,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书。
小王子里蛇曾经和小王子有一段对话。
为什么你说的话总感觉像是谜语?
因为我知道所有的谜底。
神明知道所有谜题的最终答案。
他的态度就是答案的一种。
“你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缇娅的思考,她转头望去,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卡维尔。
他风尘仆仆,神色凝重,见到她之后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快步走来,上下审视了一下她的装扮和状态,有些费解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缇娅姑且认为他是在关心吧。
毕竟他刚开口的那句“你在这里”听起来好像是“终于找到你了”。
她忍耐着提起手里的水桶:“如您所见,我在浇花,作为园丁或者说花匠,我穿成这样也很合理吧。”
卡维尔不可思议地凝视她,错愕道:“浇花?园丁?花匠?”
“……我说了什么难懂的词汇吗,魔导师大人需要这样重复,如此不可置信?”
缇娅有些不解道:“就是你看见的这样啊,我需要照顾这些白蔷薇,这是我在王庭要做的事。”
“……”卡维尔后退几步,满脸都是迷茫。
“你,照顾,白蔷薇?”他一字一顿地确认道,“这就是,你在王庭,要做的事?”
缇娅:“……”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他在迷茫什么。
“是的,这是我自己提出来的。”缇娅点点头,带着一点安抚意味道,“能力有限,来都来了,我就试试看做点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行不行,没想到冕下就同意了。”
“……就试试?”卡维尔艰难地重复,“没想到就同意了?”
“是啊。”缇娅真诚地看着他,“你们没人试过吗?”
“……”卡维尔盯着缇娅,沙哑地说,“不。没有,没人试过。我从未给听到过这样离谱的事情。事实上,星痕公爵小姐,我惊讶于你的大胆,大约这就是旁人说的,财富与风险等价交换。”
她居然能在冕下面前说出这样的事情来,冕下还同意了。
每个字单独拿出来他都认出,组合在一起,纵然他学识渊博也听不懂了。
“要付出代价。”他喃喃道,“缇娅,凡事都要付出代价,或许是因为你所想要的不多,你所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好像只有这个说法可以让他稍微平静一点,但同样的,他更加认定之前的想法了。
卡维尔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语气复杂道:“您真是得天独厚。”
“您”这个字第一次在对她的称呼里怀有了恭敬之意。
肃然起敬了属于是。
“总之,我要走了。”
卡维尔换了个语气,恢复如常道:“我要去执行我的任务,阻止东征军毁掉冕下的神格祭坛。”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圣物馆丢失的圣物,是冕下被封印的神格碎片之一。”
他快速说道:“它就快要被冕下吸收了,到时冕下就可以拥有令光明神退避的力量,真正抢回一席之地。”
“冕下的力量无边无限,便如世间永远无法扫除全部的黑暗。它永远藏在人们心中,只要还有人活着,黑暗就永远不会消失。”
卡维尔悲观又优雅地说:“教皇是祭祀中最重要的一环,他不能出现任何问题,东征军必将失败。”
他观察缇娅的反应:“你的亲哥哥就在其中,你当了逃兵,我记得你们分开之前,他还许诺了自己的奖赏将为你抵消逃兵的污名。”
“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卡维尔拖长音调,接下来的话似乎最不重要,但又好像是他真正想说的。
“你要不要我一起离开这里。”他欣赏了一下花园里的花,“连这样离谱的事情都能交给你做,相信如果你要走,冕下不会阻拦你的。”
缇娅看着他道:“是的,冕下说过,我随时可以离开。”
卡维尔深深地捂住了眼睛,唔了一声,好像整个人都很难受。
缇娅顿了顿继续道:“而雷奥吉斯和东征军,我劝您保持谦卑,别那么笃定结果,要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
“失败?”卡维尔猛地放下手,“不可能,上次要不是有你在,我也绝无可能失败。”
缇娅:“可笑。”
要不是她在,剧情发生变化,他连进入密林精灵王宫的机会都没有好吗!
缇娅嫌弃地扫了扫他,直接道:“那我们打个赌吧。”
她举起手:“如果你失败了,从此以后除了听从冕下的安排,也要听我的安排,怎么样?”
“听你的安排?”卡维尔定定看着她,微微眯眼,“你也挺‘可笑’。”
缇娅注视他:“不敢吗?”
卡维尔:“不是不敢,而是没有必要。”
经验老道的暗裔君主显然没那么容易上套。
“我为什么要和你赌?”他淡淡道,“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缇娅耸耸肩,既然一点好处捞不着,那就算了。
“那我也没有继续和你浪费时间的必要了。”
她转身要走,方向是花园深处。
卡维尔应该会就此离开,毕竟他忙着去参与原书剧情。
这些事缇娅本来就不打算参与,只是希望少了她这个恶毒女配坏事,剧情可以不要再拉出什么别的狗血叫她负担不起就好。
走了没几步,手腕被人紧紧抓住,隔着衣袖她都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坚硬冰冷。
缇娅回眸,看到卡维尔深邃的眼眸。
“还进去做什么?”他紧抿唇瓣道:“你不会真觉得这是什么漂亮的花园,真的需要一个花匠吧?”
“你有闲情逸致,可以回公爵府去养花,既然不被限制行动,还不赶紧离开?”
“你真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好问题。
她真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当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什么地方,面对的又是怎样的存在。
缇娅这次明确了。
卡维尔是抱有善意的。
至少他此刻暗示她走,是希望她远离风险。
但缇娅缓缓撤回了手臂。
然后当着他的面踩坏了一朵白蔷薇。
卡维尔瞳孔收缩,看见缇娅装作此事与她无关的样子,弯腰捡起被踩坏的花朵,朝着王庭的大门跑去。
“冕下,您的花被人踩坏了!”
她得找机会接近祂才能确定她的疑问。
卡维尔无法理解地看着她的背影,仿佛看见了她撞上王庭大门的屈辱模样。
只是没有。
大门打开了。
缇娅进去了。
随后大门关闭,冰冷的注视落在他身上,他立刻低下头,躬身行礼。
“去做你该做的事,卡维尔。”
那个和缓的声音慢悠悠道:“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并不是真正的永生不死。”
“你希望今日是你的死期吗?”
第93章 093 “那就做点可以让你专心的事情……
卡维尔披着兜帽连夜离开了王都。
和他一起走的还有菲尔索达。
菲尔索达一步三回头, 眉头皱着,情绪远不如刚进来的时候好。
卡维尔自己不舒服,就无所顾忌地喷洒毒液, 让别人也都不舒服。
“您还在不舍什么?王都的大门轻易不会开启,就算您非常不舍,我相信您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有进来的机会了。”
他不无倨傲地说:“据我所知, 能够进入其中超过两次的人屈指可数。”
他就是其中之一。
菲尔索达望着卡维尔脸上淡淡的高傲, 并没把他的发言和态度放在心上。
他仍旧拧眉,顺势问卡维尔:“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出缇娅•星痕得到冕下重视这个结论的?”
菲尔索达卡在门口不肯走:“我向冕下索要那个女人,要求在完成任务之后追加她作为我的恩赏,但是——”
“啊哈。”
卡维尔夸赞地笑了起来,眼睛弯起,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你居然做了这种事?”
卡维尔前仰后合, 手扶着墙壁审视菲尔索达:“那么殿下,您还活着吗?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什么龙的亡灵, 而是真的你吧?”
像是为了确定这一点, 卡维尔朝菲尔索达伸出手。
后者立马躲开,眯眼说道:“我确信我仍然是活着的,请您放心,我还有族群的仇恨没有伸张, 绝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出岔子。”
“哦!但愿如此!我也愿意相信您的慎重, 但您能问出这种问题,我真的很怀疑您的脑子和健康。”卡维尔笑吟吟道,“您真的还好吧?”
“……”
菲尔索达这次没有说话。
因为他确实不太好。
缇娅就像是天生和他作对的一样,他在逃亡的时候撞见她,一直被她折腾,还被她廉价出售。
但发觉他的异常之后, 她也没有下死手,和其他圣庭的狗东西们一样试图将他霸占或者杀死。
她还是将他放走了,这只能稍微减轻他对她的报复,不能一笔勾销。
能在龙域遇见她是意外之喜,这样一来将她锁起来当宠物,把她对他做过的事情全都做一遍,简直不要太容易。
他认为以自己能为冕下达成的,索要一个女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还记得自己提出这件事的时候那种感觉。
菲尔索达从未有过那么冷的时刻。
他是龙,无惧寒冷与炙热,只在虚弱期被缇娅欺压了一段日子。
但那一刻他面对着神明,第一次感觉到了寒冷。
极度的寒冷几乎将他冻死在原地,他维持不住人形,化作了龙族的原貌瑟缩在王庭之内,那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本来相谈甚欢的他与神明为何变成这样。
因为他最后提到的那件事。
因为缇娅•星痕。
“不,请您当做我什么都没说过。”
菲尔索达做了最后的找补,收回了自己的请求,不断表示自己并无他意,只是因为一些积怨,想要教训和吓唬一下缇娅。
总之菲尔索达想到了卡维尔描述之中的缇娅,对方是提醒过他的,可他没有相信。
一个被光明神化身觊觎和宠爱的家伙,竟然在黑暗之神面前也占据高位。
这太可怕了。
菲尔索达最终还是走出了王庭,活着走出来的。
只是炸鳞的痛苦让他时刻如钻心剜骨,无论做什么都削减不了一点儿。
他没表现出来,试图从卡维尔这里得到一些前因后果。
卡维尔沉默许久,只简要回答他:“前因不需要再赘述了。菲尔索达殿下只需要知道,在我尝试用时间来看关于她的结局时,只能看到一片黑暗,这就已经足够了。”
斯凡大陆的魔导师最享有盛名的,就是他“操控了时间”。
不管是从寿命还是魔法上,都实打实地做到了这一点。
他有非常可怕的作弊器,几乎像是半神一样。但使用的同时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会主动尝试操纵时间。
他只看见过两次关于缇娅的内容,当初圣庭欢迎凛冬王储那一次,现在缇娅进入王都是第二次。
第一次还能看见,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未来充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他只在黑暗之神上看到过这样的画面。
菲尔索达带着不甘离开了。
他承受着炸鳞流血的痛苦,铭记这一切也算是缇娅带给他的。
……总有一天她也会倒霉,他命很长,等办完大事回来绝对还有机会见到这个女人,到时候说不定她已经自己触怒神明下场凄惨了。
那时就轮到她来求他帮忙了。
菲尔索达用想象安慰了一下自己,和卡维尔一起去执行任务。
圣庭的东征先行军已经潜入龙域,他们使用了神术隐藏身份,还有矮人族和精灵族帮忙,目前还无法确定方位。
他们得保证这群人死在这里,神格祭坛不被干扰。
有些巧合的是,可能他的祈愿实在有些虔诚,缇娅还真的差点触怒了神明。
灰烬王都里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过神明的眼睛,她可不会傻到认为自己故意踩坏了花神明会不知道,她只是想要找个理由罢了。
要说有恃无恐,还真有一点,她这古怪的底气也是她试探的基底。
她想看看祂到底可以容忍她到什么地步,这可能是在看不见面容的情况下,最能侧面印证事实的方法了。
如果不是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作为黑暗之神本尊,即便有某些必要得迷惑她,也是无法容忍到没有底线的,毕竟神明的本质摆在那里。
她在试图触摸底线。
缇娅拿着花在王庭里转了一大圈,没有找到任何神明的踪迹。
显然这和她设想的一样,祂将她丢去养花,直到她无聊了自己离开。
在这期间祂不打算再见她。
缇娅一点点揪着白蔷薇的花瓣,一片片丢到地面上,心里默数着方向。
最后一片花瓣揪掉的时候,她停下了。
灰烬王都非常大,走出王庭会看到非常多的分叉路。
每条走廊都很高,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和屋顶都用很厚的丝绒妆点着。
她穿着鞋怎么奔跑,都不会在这种地方发出声音。
缇娅朝最后一片花瓣指向的位置走去,一边走一边想,不见她没关系,她看不见祂,可祂被动知晓她的一切,谁让神明全知全视呢。
她完全可以对着空气表演和说话,只是要想办法得到回应,要想办法试探到底线。
底线……
缇娅看到一扇极高的木门,门厚重而深沉,应该有很多年头,上面殷出了血色的瘢痕。
她凑近了一点,手搭在了门把手上,本来只是无意之举,没想到这么一碰门就开了。
“……”
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隙,她看见了里面的一些画面。
翻腾的乌云,绚烂的流光,强大的魔蕴,以及淡淡的香气。
那是一种蛊惑人心的香气,前调甜腻,中调如灰烬,尾调清冷腐朽。
这种黑暗又浪漫,颓丧又压抑的香气让缇娅有些失神,脚步不自觉迈进去,接着黑暗的阴影就将她推出了房间。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那令她上瘾的香气消失,她想要见到的神明终于现身了。
“王都里的所有房间,除却花园旁边的,对你来说都很危险。”
“这里摆满了用来稳定魔力的祭坛和魔法阵。”
黑暗的阴影渐渐靠近,缇娅被推出来的时候脚步不稳,摔倒在地,不过因为地毯又软又厚,她坐下来还挺舒服,几乎有点不想起来。
……后知后觉地感到困了。
缇娅艰难地仰头望着高大的神明。
“请不要四处乱跑。”
祂的身影模糊,连具体的衣着都看不清楚了,好像真的只是出现了一片影子。
缇娅想到祂的神格还没有彻底找齐,目前在恢复的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祂要凝成真正的实体,需要等东征军失败之后。
这里的失败是之于神格复苏之上的,抛开这个,他们无人死亡,全身而退。
等到那个时候,黑暗之神才能真正的时刻保持真神现身。
“我很抱歉,我只是……”
缇娅低下头,眼睑微垂,掩去眼底的一些猜测。
魔法阵和祭坛都是用来稳定祂的力量,这些对祂一定非常重要。但祂没有任何被干扰的不悦,祂的声音有些严肃,措辞似乎是被触怒了,可原因是她乱跑对她来说很危险。
……
这样吗。
好像还可以做更多。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太急切就冒进了,意图也过于明显了。
缇娅努力站起来,低着头道:“我只是想要找到您而已。我试图呼唤您,但没得到回应。我想冕下一定是繁忙之中,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该打扰到您,我之后会注意。”
她退了几步说:“我走了,马上消失,一定老老实实绝对不再乱跑。”
缇娅转身就跑,一路都没怎么辨别方向。因为她发现这些走廊会固定交换位置,神明有意让她去哪的时候,她只需要朝着不断交换到她面前的路跑就可以了。
顺顺利利回到了花园边的房间,缇娅麻利地关门,爬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气息一点点匀称起来,她的紧张得到了缓解。
可始终无法消解的是心底深处无从解释的兴奋。
缇娅使劲捶着心脏,想让它别跳得那么厉害,但是没用。
心脏猛跳,缇娅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是什么是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她掐着脖子,大脑全都被“伊戈洛希可能是黑暗神的化身”这个猜测占据,强烈的“这一切才是真的”那种信念危险又刺激,让缇娅呼吸不能,想要远远逃离又跃跃欲试。
“打住,打住。”
她沙哑地克制自己,压抑到病态,又兴奋到快要死掉。
莫名的空虚感漫上心头,她绷紧了脚尖,紧紧抓住被褥。
困倦袭来,眼皮都掀不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躺在身边。
冰冷的身躯紧紧挨着她,瞬间夺走她全部的心神。
她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却不敢朝身边看。
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在她不断吞咽的喉咙处轻轻抚摸,随时可以掐死她。
噗通,噗通。
心跳得更快了。
余光里,她瞥见身边人的一丝侧影。
银色曳地的长发,银河般漫延到她身上。
如月的皎衣,散发着淡淡的光环。
是……黑暗之神的侧影。
但这绝对不是她刚刚见过的祂。
祂的行为和气息都与她见过几次神明不同。
祂并不说话,但寒意和血腥味侵入缇娅的鼻息,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一点。
神格需要复苏,不但包含全知的神格,也包括无序的。
在走廊里的友善提醒只提到了魔法阵和祭坛,没具体提到其中会有什么,缇娅自己想到了。
会有无序的神格。
那才是真正危险的存在。
正是黑暗之神无序的神格将教皇带来的全部人马杀死。
祂将教皇囚禁起来,作为复苏完整神格碎片的养料。
圣庭里面除了教皇,也只有大神官或者几个伴神的祭祀联合起来才能有这样的力量了。
大神官足不出户,而伴神的祭祀凑不齐,所以教皇送上门来绝对没有不收的可能。
“你喜欢听琴吗?”
缇娅突然听到祂说话了,清冷沙哑的声音就在耳畔,黑影渐渐撑起身子,银色的长发从她身上滑落,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以及极具压迫感的杀意。
缇娅猛地坐起身,眼睛再能看清楚的时候,神明已经坐在了屋子里唯一的椅子上。
当无序的神格占据上风,祂变得完全不同了,更像是她在湖水女神的记忆里所见过的那样。
祂坐姿端正,怀抱抱着里拉琴,琴弦被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动,悦耳却沉抑的乐声钻入脑中,搅混她的理智,迷乱她的心神。
【传闻祂会以圣徒的脊骨为琴键,弹奏使幼童长出老人眼的安魂曲】
岌岌可危的理智里浮现出圣庭为黑暗之神编写的传记。
圣徒的脊骨是不是琴键,她不确定。
但神明此刻弹奏的琴弦绝不是真正的琴弦。
那弦动的弧度和光泽,以及上面残留的鲜血,都像是刚刚从人身体里抽出来的。
缇娅太想知道那是什么,能力下意识开启,意识到这不可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看见了。
哪怕只是一刹那就关闭了,但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教皇被抽出光髓制成琴弦的残忍画面。
无序的黑暗朝她投来视线,她还是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到他唇角的弧度。
温和依旧,甚至带了些迷茫和无辜。
……是很像伊戈洛希。
但不管怎么像,缇娅都不敢再兴奋了。
这样的剧情,这样的反转,它最好不要是真的!
即便是真的也只有在看书的时候才可以兴奋!
还想好好活着就别再继续下去。
继续下去可能连轻易死掉的结局都没有了。
到时候原书嫁给巨怪的结局,可能反而是她该期望的。
缇娅屏住呼吸,看见神明起身靠近。
“听琴不专心的话,那就做点可以让你专心的事情吧。”
祂好像叹了口气。
第94章 094 “回到圣庭去,杀死伊戈洛希。……
燥热。
焦灼。
心跳剧烈, 几乎可以在大片赤着的胸口看见心跳迸发的起伏。
血液如被点燃,烧灼着每一寸肌肤,缇娅再次有了被黑暗阴影撞入身体的那种感觉。
沉睡的欲念从骨髓之中苏醒, 黑暗的双眼在夜色中注视着她,无形的双手抚摸她每一寸肌肤,她如祂所愿专心了, 可黑暗不曾停下。
祂始终占据她。
缇娅思绪有些零散和混乱。
她被动承受一切, 汗湿了衣裙和被褥,发丝也黏腻地贴在脸颊和身上。
说实话,这并不难受,还非常让人着迷。
那股曾在木门里闻到的黑暗香气再次袭来,勾起她上瘾。
阳光无法照耀进灰烬王都,缇娅的房间里灯光微弱, 更多是依赖神明的光环来分辨事物。
黑暗让人压抑、恐惧,不安。
但黑暗之中浮现的美丽也带有令人不能自拔的危险吸引力。
缇娅捕捉到黑暗的香气中有些血腥味, 这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可她还是被迫处于狂风暴雨之中。
一种摆烂的想法出现在她脑海。
就这样吧, 她想,就任由暴雨肆虐,任由自己潮湿,任由自己淌水。
可心底还是有个声音在呼唤, 不能这样。
不能摆烂, 不能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不能就这么屈服。
缇娅努力从快意中挣脱,高声喊道:“冕下,您在做什么?!”
“请别这么做……”
祂看起来不像伊戈洛希了。
至少伊戈洛希绝对不会主动做到这种地步。
他总是被动承受,唯一一次主动还是受到影响。
说起这个,黑暗之神的化身难道还会受到黑暗的影响吗?
他那次主动吻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又开始费解了。
其实作为神明,祂现在并没有真的去“做”什么。
即便是这样的事情祂也无需亲力亲为, 一个意念就能够达成目的,轻而易举就可以让祂想要给于的对象快意无边。
祂只是“观看”、“欣赏”,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共感”。
是的,共感。
缇娅猛地想到什么,挣扎着要起来,黑暗却束缚她的四肢,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缇娅汗水淌下,想起自己和伊戈洛希共联的身体,她是什么感受,他肯定有所反应。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黑暗之神与他无关,那他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缇娅不自觉地呢喃出他的名讳,单单一个“洛”的音节,语调里夹杂着无奈、酸涩和愤怒。
声音落下的刹那,失控的一切凝滞了。
像是逐渐融化的湖面碎冰,失序的神格一点点消失,束缚缇娅的力量也跟着不见,她终于得到自由,却没有立刻坐起来。
她仍然躺在那里,看着黑暗的神明彻底消失。
是她触碰了黑暗之神失序的神格,一切都源于在木门后闻到的那股香气。
香气跟着她回到这里,在她叫停之后,于消失前缓慢地问了句:“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谁要了!!
缇娅躺在床上回想祂的疑问。
大约她面对巨大反差颠覆认知时,那种兴奋激动的不安被黑暗理解为了某种欲望。
不是,您都失序了,现身的时候居然还想着帮人排解啊??
缇娅无语了。
她拉起被子蒙住脸,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
她不应该留在这里。
就算确定了祂是他又能怎样,不过是让自己变得更危险罢了。
严格来说,她和伊戈洛希还什么关系都不是。就算他真的身份有异,也是剧情的安排和神明的计划,她知道得越多结局就越坏。
谁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伴君都如伴虎,更遑论伴神了。
刚刚那种无力的感觉就是一种提前的预演,不想以后一直这样她最好还是及时止损。
缇娅将自己蜷缩起来,准备稍微恢复一下就离开这里。
鉴于出去之后可能还在龙域,缇娅翻出了卡维尔的羊皮纸,在上面匆匆写了几个字,询问他外面的情况,便于自己出去之后安排行程。
她现在完全没考虑过出不去。
因为神明一直以来秉承的态度都是,她随时可以走。
黑暗降临在王都,除了和平的王庭,整个王都其实群魔乱舞。
恶魔在地底嘶吼,岩浆在脚下流淌,炙热和索命的低语一同卷入脑海。
缇娅头疼欲裂地从床上起来,发现怀中的羊皮纸不知为何烧毁了。
她人光脚踩在地面,脚底一片燥热。
缇娅赶紧穿上鞋子,即便如此走在地面上依然觉得很烫脚。
她想起王都其他地方厚厚的地毯,那是为了隔绝燥热吗?
底下是什么?为什么会发出如此灼人的温度?
缇娅脑海中出现了一点画面。
她看了看桌案上的沙漏,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日落日升,只能靠沙漏来确定时间。
是早上了。
一夜过去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卡维尔有没有给她回复,因着羊皮纸被烧毁她已无法确定。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蹲下,手触碰灼热的地板,能力开启的同时,她看见了地狱。
无边无际的火海,掀起灰烬的大风,被风吹散的枯萎玫瑰撒布在地狱每一个角落,猩红屹立的城堡旁是火海之中蛰伏的恶魔。
恶魔姿态各异,但无一不是身躯庞大,通体黑红,和圣庭彩绘上画的一样极具压迫感。
它们手中握着武器,嘶吼着要冲破黑暗的封印来到人世间,饥饿的咆哮让它们显得十分恐怖。
也有的恶魔更接近人类的外貌,甚至比人类还要美丽。他们大多聚集在猩红的城堡之中,在缇娅已经有些熟悉的方位里朝她的方向眺望。
他们所在的就是她此刻所在的王都。
但她在平和的假象中入睡,他们在血腥的真相之中带着诡异的笑容望着她。
缇娅触碰了冰山一角,已经吓得她马上关闭了能力。
这次看见的不是过去时。
她万分确定这是现在进行时。
整个王都根本没有她看起来那么和谐安宁,刚才看见的才是它的真面目!
那些迷回的走廊房间里除了魔法阵和祭坛,不但束缚着神明自身失序的神格,还藏匿着受到神明宠爱的恶魔们。
地狱的七位君主,元素领主,魅魔、影魔、疫魔甚至握着镰刀的死神都在这里。
恶魔的本质是欲望的实体化,只要有活物、有欲望产生,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会成为恶魔成长的养分。
缇娅真正见识到了原书半本书还没写到的地狱。
她被平和的假象欺骗,居然留在了这个地方,幸好发现的及时,还来得及回头。
这种被欺骗的感觉让她不禁想到了伊戈洛希。
如果他的平和也只是假象,他的身份真有反转……
那么出去之后连这个人也要远离。
这神侍谁爱当谁当,这黑暗神印记谁爱要谁要,出去之后她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它去处,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直到二次神明之战得出结果为止。
她不再是之前对一切束手无策的那个她了,她有了自己的力量,相信只要运用得当,可以试着为自己开辟一片相对安全的地域。
缇娅满心都是要走,逃离这个单词在她脑海中刷屏,如此强烈的情绪,王都的主人想感受不到都难。
巨轮撞上冰山,不过才露一角,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
黑暗里有悠长的叹息声响起,凌乱的神格被慢慢束缚掩盖,清隽冷冽、如月亮纯洁的面庞在缝隙里落下的光芒中莹莹闪动。
有缝隙的地方就会有光照下来。
神明感受着另一端的光,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祂可以确定的是,不能再让她看见更多了。
猩红的城堡整个安静下来,躁动的地域归于沉寂,地面不再炙热,恶魔不再显现。
缇娅恰好在这个时候走向了王庭的大门,仰头对着空气宣告她的离开。
“我想我留在这里也是给您添麻烦,我对您无所渴求,也不便再多留打搅,我会自行离开,感谢冕下的宽容。”
她要走了,就是现在,说是迫不及待也可以,但落荒而逃可能更恰当。
吓到了。
神明没有现身,但缇娅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
她不想再考虑什么伊戈洛希或者黑暗之神,这都不是她该去管的事情了,最重要的就是跑。
清醒得还不算太晚,感谢她自己!
手抬起来探向大门,王都的大门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开启,她的身高在极高的大门前也有些过于矮小了,想象当中存在概率的失败到底是没有发生,大门终究是打开了,缇娅看见了王都之外的龙域。
明明才在这里没几天,竟然好像过了几年,度日如年说得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缇娅抬脚就要跑,但走之前她听见了神明的声音。
祂没有现身,却第一次给她下达了任务。
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再一次颠覆她认知的任务。
“缇娅。”
神明清澈而又沙哑地说:“回到圣庭去,杀死伊戈洛希。”
“杀死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行者,短时间内祂无法找到合适的神官。圣庭失去了教皇,再失去神官,会彻底陷入混乱。”
“那时会是寻找其他神格碎片并复苏的好时机。”
“完成这项任务,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等价回报。”
“永远的自由,绝对的安全,乃至于成为与我比肩的神。”
……
光明神曾经许诺缇娅财富,权利,地位。
缇娅不为所动。
但黑暗之神许诺她永远的自由,绝对的安全,乃至于成为与祂比肩的神。
比肩是什么意思她很清楚。
都和祂肩并肩了,自然也不会再受到祂的压迫和威胁。
你们恶魔果然懂人心,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缇娅动心了。
但恶魔的话有几分真假有待商榷,不能就这么轻信。
就算相信了,可想想祂交给她的任务吧。
杀人啊。
而且你说杀谁??
谁??
伊戈洛希??
缇娅不可思议地回眸,刚刚才几乎确定的猜想再一次被颠覆了。
黑暗之神不会傻到要杀自己的化身吧?还许诺那样让人无法拒绝的好处。
那伊戈洛希和祂无关????
跟你们这些谜语神拼了!
第95章 095 恶魔会为了祂的“一切”背叛世……
缇娅站在王都大门前。
身后是高耸入云的地狱, 身前是危机重重的龙域,耳边是黑暗之神开出的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你可以杀了伊戈洛希。”
祂如此许诺:“哪怕你想要脱离黑暗也可以。”
“我会帮你去掉印记,寻找一处即便是我也无法窥视的安身之所。”
黑暗之神都无法窥视, 相对来说就是光明神也没那么容易找到。
这完全契合了缇娅想要的,简直是把她的心思摸透了。
缇娅神色变幻莫测,半晌才道:“您听到了我的心声吗?”
这是一种含蓄的问法, 其实就是在问祂是不是“监听”了她。
神明和缓地说:“事实上, 作为神明,也各有各的不同。”祂慢慢道,“我不知谁给了你这样的印象,但我并无无时无刻窥视他人内心的爱好。”
“太吵了。”
神明简单的一句近乎抱怨的话,一下子扫除了缇娅的戒备。
她体验过那种感觉。
刚得到能力的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关闭, 被动看见所有人近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吵得几乎崩溃。
“想清楚你真正需要什么没有那么难。”
心底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像是随意的一句话, 又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
缇娅莫名因为这句话心里不舒服,嗓音滞涩,有些难以回应。
良久她才说:“可为什么这件事要让我去做,您有那样多厉害的信徒, 比起他们我应该是最没用的那个吧。”
“请不要妄自菲薄。”
神明很快说道:“伊戈洛希•维兰瑟尔从不离开圣庭, 卡维尔进入圣庭多年也无法触及他分毫,你是主动信仰我的信徒之中,这些年来最接近他的那个。”
“作为神侍,你有便利条件。作为与他关系密切的女孩,你更有这样的机会。”
“……”
什么叫和他关系密切?
好吧祂好像确实看见过什么,但——
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个吗?
缇娅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将原书剧情反转, 但现实又让她迷惑不解了。
这样强烈的杀意、昂贵的代价,让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伊戈洛希身份有异。
她不禁又想起了在西克纳雅的城堡,暗裔们抓到伊戈洛希的分体完全没有任何手下留情,极尽所能地疯狂虐杀他。
所以真的是个乌龙?
缇娅脑子混乱不堪,短时间难以定夺。
光明神有那么多化身,伊戈洛希真是祂的化身,那他最终必然要回归神的领域。
既然本来就要消失,提前让他回去,来换取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好像也没什么大碍。
巨大的利益和一个神明化身无关紧要的生死,好像没那么难以抉择。
很快神明就说:“我可以给你充足的时间。”
“在下一个神诞日庆典之前,只要你可以杀了伊戈洛希,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以神的名义起誓,若违背对你的承诺,我将永坠地狱,复苏无望。”
连最后一点顾忌都没了。
谎言之神立下誓言,她也不必再担心他是在骗她了。
如果骗她,那以自己永坠地狱为代价也太沉重了。
缇娅神不守舍地离开了灰烬王都。
当她走下蔷薇花桥的时候,身后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王都的投影消失,四周重新变得迷雾重重,缇娅回到了熟悉的广场上。
在城堡里发生的一切好像一个梦,她像是刚刚误入龙域,没经历过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任务。
可手臂上滚烫的温度提醒着她,她撩开衣袖,看见若隐若现的印记,就像是为了给出诚意,神明正在彻底将她的黑暗神印记清除。
这算是预付款吗?
缇娅身上仍然穿着长袖长裙,这也是在灰烬王都得到的,一切都提醒着她那不是梦。
杀了伊戈洛希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伊戈洛希只是圣庭的大神官,不是什么地狱之主的化身。
他和黑暗之神没关系,应该和她之前的判断一样是男主的一部分。
这一趟总算也没白来,她还是知道了谁是谁,得到了一个结果。
这结果理应是让给她庆幸和开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缇娅迈开步子,走起来很艰难,她不确定龙域现在什么情况,怎么走出去。
联系卡维尔的羊皮纸也没了,东征先行小队撞见她在这里要怎么解释?
诸如此类的纠结在心底还没落定,远处发生的巨大光爆已经给了她答案。
那是——
神降。
原书之中,危险的东征以女主莉薇娅召唤光明神神降正式吹响结束的号角。
她愿献出自己的一切换取神明拯救他们,尽管没能阻止黑暗神吸纳丢失的神格,至少先行军小队都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无人不感激莉薇娅关键时刻的奉献,她在这次东征之中最后的表现,让她成为了无可争议的光明神大祭司。
从此她在圣庭几乎与伊戈洛希平起平坐,在没有选出新任教皇之前,他们就是圣庭的王与后了。
在这之后的剧情也到了前半本书最高朝的部分。
神婚。
在回归圣庭不久之前,神明就宣告了要和莉薇娅祭祀缔结神婚的神谕。
哪怕不理解,但信徒们绝对拥护神明的一切决定,立刻热火朝天地筹备起婚礼。
这个情节是缇娅这个角色的重头戏,她将要完成的任务有:彻底坠入黑暗,和黑暗神做交易,拿到可以渎神的毒药,最终自食恶果,被神明嫁给巨怪,永受巨怪折磨。
想想她在灰烬王都经历的一切,缇娅梗住了。
好家伙,她岂不是已经完成了前面三项了?
手臂上印记彻底消失之后,缇娅就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无需谁来解释,她心里就是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可以杀死伊戈洛希的药。
只要用这个,哪怕强大如大神官也得乖乖就范,任她所为。
缇娅往前走了几步,双腿无力麻痹,踉跄着差点摔倒。
救命。
所以走到最后还是要走剧情。
虽然某种意义上剧情的原委不太一样,但过程完全就是一样的啊。
现在就看结局是不是一样了。
勉强走过广场,找了个稍微隐蔽点的地方藏起来,也实在是没想到,她不过在王都待了几天,外面居然就过去了那么久,都进行到神降这段剧情了。
她靠在墙壁上,刚喘口气,还没想到下一步到底怎么办,就看见那神降的光不知道怎么就往她这边跑了。?
干嘛??
你不要过来啊!
缇娅调头想跑,但想逃离神降怎么可能,没跑出几步眼前就被刺目的光明占据了。
整个人突然被强烈的纯白包围,龙域完全被神圣的光芒涤净,龙族怎么样了她是不知道的,卡维尔他们那些暗裔还活没活着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又见到神明了。
……
她前脚刚从灰烬王都出来,后脚就被光明神的神降包围了。
神降通常需要一个躯壳,这次是莉薇娅召唤了神降,那么神明理应在她的身体里面,直到达成目的离开。
可缇娅看见的不是莉薇娅。
她看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陌生在于,现实之中她没有见任何一个这样的面孔。熟悉的是,在圣庭的雕像中、光明神殿的神明尊像上、彩绘玻璃上,她都看见过这张脸。
光明神没有遮掩面容,祂的五官在她面前清晰可见,那么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太阳的光辉也无法遮掩祂的风姿,祂双眸冰冷干净,面容洁白无瑕,瞳孔是近乎发白的金色,淡金色的长发卷曲着落下,披在他金色的长袍之上。
祂身后悬着代表身份的日冕,无需祂多说什么,缇娅也清楚明晰祂的身份。
看不见祂的时候,拒绝起来没那么费力。
想到某只呱呱是祂的化身之一,也就变得更加理直气壮起来。
可当她看到如此权威的一张脸,很多话都卡在嗓子眼说不下去了。
“缇娅。”
祂削薄的唇瓣微掀,气息都是凛冽而炙热的。
“……冕下。”
缇娅僵硬地行了一个神侍的礼节。
她垂眼看着地面,感觉洁白的靴尖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见祂金色的祭袍上由光织就而成的流动图腾,日冕在上熠熠生辉,一切的一切都充斥着极圣的辉光,照得缇娅浑身发热,有些喘不上气来。
没有人能承受太久神明的真态,缇娅在灰烬王都还算能接纳,是因为黑暗之神的神格被切割了,甚至还没恢复其中一片。
而光明神是完整的,全盛的,这样近距离与她接触,她很快就有些头晕目眩承受不住了。
“你被黑暗裹挟,我找不到你的位置。”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你将被黑暗绞杀,不留下任何痕迹。”
祂都没有“吾”这个自称了,散发着光晕的手带着灼热的温度托起缇娅的下巴,让她直接与祂的双眼对视。
缇娅错愕地望着那双金色的瞳孔,听到神明威严不可侵犯的声音:“缇娅,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
“好像除了‘思念’,我又从你身上学会了‘痛苦’。”
神明慢慢说道:“在神明之战后,我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和情绪,并非信徒圣典里所记载的毫发无损。”
“黑暗诅咒我即便得到主神之位,也无法长久守护斯凡大陆。我将败于自身,自食恶果。”
“我分割了祂的神格,祂夺走了我所有的情绪和感知,让我即便对着信徒的苦难,也无法给出应有的怜悯。”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法设法地利用各类化身行走世间,希望找回丢失的感知。”
“但效果并不好,缇娅。你和莉薇娅是唯一给我收获的。”
“尤其是你。”
神明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因此高兴,祂甚至是不悦和愤怒的。
“我以为见不到你了,但我再次见到了你。”
“没有人可以在进入灰烬王都之后活着回来。我已做好无论如都要为你寻回生命的准备,我很高兴你好好地站在这里,但在这之前,你是否可以告知你的主神——”
“你是如何从那里活着出来的?”
神明的目光凛然而锐利,如能戳破一切谎言。
如果是黑暗之神是谎言、阴谋和地狱的代名词,那么光明神就是真实和神圣的代名词。
祂的目光让人无所遁形,缇娅被祂如此注视,由衷地感觉到,祂是真的没有感知,没有情绪,是个纯粹的“神”。
哪怕对于曾经表现出有一丝丝在意的信徒,在触及正邪底线的那一刻,祂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
她有些不着边际地想,神明或许就该这样,为了正义可以背叛一切。
那么恶魔呢?
恶魔会为了祂的“一切”背叛世界。
有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这样回答。
那什么是恶魔的“一切”?
缇娅心里没有这个答案,她面上有些茫然无措,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真到了这种时刻,她意识到自己反而很冷静。
极致的对峙造就了她巅峰的状态。
她想,就算伊戈洛希和黑暗神无关,他还是光明神的化身之一,那也是光明神找回情绪最成功的一个化身了。
她能将呱呱和祂联系到一起,却无法将他和祂联系在一起。
缇娅振作起来,缓缓挺直脊背,直视神明的金瞳。
“我得说,恶魔的诅咒正在成为现实。”
缇娅一字一顿,清晰且大胆道:“您的确正在败于自身,自食恶果。”
神明瞳孔骤然收缩,缇娅在那一刻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圣光几乎将她淹没吞噬。
生死的危机可真是一点都不比在地狱里面弱啊。
缇娅剧烈地咳嗽起来,扶住身边的墙壁沙哑地坚持说道:“哪怕您愤怒我也要继续说下去,您就是在自食恶果,在因为失去感知和情绪而残酷地对待您的信徒。”
“在我好不容易逃出灰烬王都的此刻,您神降在我面前,所做的不是抚慰和赞赏,而是质疑和审判。请问冕下,您作为主神,真的无法判断您的信徒是否虔诚,无法定夺她究竟是好是坏吗?”
缇娅睁大眼睛,一字一句几乎都在冒犯神明的权威:“您口口声声说什么思念我,说什么以为见不到我后学会了痛苦,可您根本不关心我遭遇了什么,只质问我为何能活着出来、您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其实您一点都不希望我能活着出来。”
“我还能站在这里,好像对您来说反而不如死去来得好。”
缇娅红了眼圈,压抑地说:“您的话和您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两码事。比起黑暗,我觉得光明对我更加糟糕。前者没杀死我,后者却希望我死掉。”
“……”光明神几乎被缇娅的眼神逼退了一步。
半晌,祂沙哑地说:“不……并非如此……”
祂真实地感觉到困惑了。
“缇娅,我不是——”
第96章 096 “我决定选择你作为我的大祭司……
能让神明解释, 尤其是光明神这种丢失了感知和情绪的神明,缇娅觉得还是很有希望蒙混过关的。
虽然祂长得确实很权威,那双眼睛让人看一眼就不敢撒谎胡诌, 可为了保全自己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这么做。
万事开头难,真的开了头继续下去就顺利多了。
缇娅附和着说:“是的,您当然不是这样想, 冕下并非真的想要我死, 您只是觉得比起我死去再被您复活,这样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更让您心怀芥蒂而已。”
光明神微微颦眉,那俊美胜过骄阳的面容稍带烦扰都令人觉得自己罪过。
可惜缇娅注定得不解风情了。
“您多次向我表达您对我的眷顾,可您却在我好不容易从危险中脱身之后质疑我。冕下,请问这就是身为您的神眷者所得的待遇吗?您对我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缇娅仰头看着高大的神明,祂的日冕之环洁净得不容一丝污染, 缇娅有些走神地想着,如果将日冕涂上黑暗会是怎样的画面?
“我本想主动解释一切, 但现在改变主意了。”
她仿佛破罐子破摔, 孤注一掷道:“无论您要如何处置我,我都将保持沉默,不再做任何解释,也不会反抗。”
反抗也反抗不了, 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所以不如摆出任祂处置的姿态。
缇娅双手握拳,扬起下巴,闭上眼睛,做出即便立刻死去,也决不妥协的模样。
很长一段时间,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双眼闭着, 视觉内一片黑暗,耳边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好像所有声音都被屏蔽了,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她没有任何感知。
缇娅眼皮动了动,有点想要睁开看看发生了什么,犹豫片刻还是觉得等一等。
太静了,时间太久了,神明究竟在思考什么,祂看穿了吗?祂——
缇娅终于还是睁开了眼,她额头有些薄汗,视线重新接触光明的刹那,因为光刺激得眼睛酸涩,泪珠不自觉地落下。
那是纯粹的生理反应,却被面前的神明误认为她哭了。
缇娅身上有太多的谜团。
比如为何祂身为主神,却看不见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更看不到她未来过去的命运之线。
她像一个模糊的线团,乱糟糟地困扰着祂。
祂不认为作为祂的信徒,能从对手手中毫发无伤地脱身,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可缇娅不打算解释了。
她宁可就这么接受惩罚,也不愿意再解释半个字。
她生气了。
这个认知让祂微微阖眼,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
她闭着眼,脖子扬起,近乎是引颈待戮的姿势,也有着另外一种不同的意思。
……就像是索吻。
化身游走于世界各地,光明神见过太多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当然也见过太多的清欲,丑恶,肮脏。
因此莉薇娅几乎无底线的善良,以及缇娅别别扭扭的不离不弃,才显得尤为难能可贵。
但莉薇娅和缇娅又不一样。
不知不觉间,祂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光极盛,照得缇娅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刺目。
她眼皮颤动,几乎就要睁开眼,神明注视着她,觉得还可以更近一点。
祂再次往前,这次他们之间几乎没有阻隔了。
这就是缇娅睁开眼时看到的画面。
神明弯腰附身,用难以置信的低姿态与她对视。
他们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双瞳相对,那金得几乎发白的眼瞳倒映她错愕的模样。
她唇瓣微动,因着距离太近,这仰头动唇的举动几乎就是在主动吻祂。
光在那一刻骤然放大,缇娅脑子嗡嗡响,不可置信地僵直在了原地。
那种吃到世间最强大“圣餐饼”的感觉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神明转眼间消失不见。
其实没发生什么。
不过是稍微擦着点唇瓣。
全都是意外,完全不必放在心上的。
但神明的反应有些过激。
缇娅被白色包围,看不见周围任何东西,满眼都是极致的白。
她觉得自己眼睛快完蛋了,只能闭上眼避免长时间看着白色。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再次响起那个已经有些熟悉的声音。
“缇娅。”神明的声音有些暗哑,祂低声道,“我很抱歉,我无法体会你委屈的心情。”
“……”
“这或许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是恶魔所期待发生的,是我正败于自身。”
“你提醒了我,我将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并不需要你再为此次的意外做出任何解释。”
“只要你安全回来,这应当已经最够。你身体纯洁,思想干净,我未曾发觉任何不妥和黑暗,本应料定你的虔诚,不该质问你。”
“为弥补我的过失,并兑现曾经给你的承诺,我决定——”
缇娅猛地睁开眼。
“我决定选择你作为我的大祭司。”!
大祭司?
不强迫当天使改大祭司了??
不需要上天堂听起来倒没那么难以接受,可这本来不该是女主的职位吗?
缇娅亲眼看见了远处的光爆,剧情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怎么大祭司的职位还没有给出去?
缇娅懵了,茫然地望着周围,白光消失,她可以再次看见龙域的情景,那原来草木不生的土地因为光明神的降临重新变得绿草茵茵,有的地方甚至还开出了洁白的小花,花朵迎风摇曳,十分可爱。
这就是黑暗和光明的不同之处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有人愿意选择黑暗。
缇娅呆滞地说:“大祭司不该由我来当。”
“请收回您的谕令,我什么都没做,担不起这样的职位。”
她拒绝了,光明神居然不觉得意外。
“如果不是你还能是谁?”祂这样反问了一句。
缇娅马上就说:“您应该选择莉薇娅,她为此付出了一切,您最初神降难道不是因为她的祈求——”
“和莉薇娅无关。”神明打断她道,“缇娅,你为何会觉得我的降临是因为莉薇娅的祈求?”
“没有任何人向我祈愿,或者说,因为黑暗遮蔽光明,我没有收到任何人的祈愿。”光明神道,“是我冲破了此地黑暗的枷锁,令其露出破绽,光明才可以照耀到这里,其他人的情况我并不知晓。”???
不是因为莉薇娅?
缇娅顿了顿:“那东征军……”
“他们逃出去了。”
“雷奥吉斯•星痕献祭了自己,给了我打破枷锁的契机,也为他们争取了离开的时间。虽然没能阻止圣物被吸纳,但他们至少活着离开了两个人。”
活着离开了两个人。
缇娅缓缓睁大眼睛:“活着离开了两个人的意思是……”
她的疑问不必神明回答,幸存者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
这里的变化过于明显,神明的信徒脱险之后一定会来到这里。
阿斯托尔和莉薇娅结伴赶来时,很意外在这里见到的居然是缇娅。
他们以为会是冕下在此,没想到是缇娅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换过衣服,穿着紫色的长袖长裙,裙边曳地,但始终洁净,纤尘不染。
她绾着淡金色的长发,这让她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不再那么像个少女了。
缇娅身上的确多了一点成年女人的味道,少了从前那些孩子气。
她蔚蓝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某种搜寻的意味。
阿斯托尔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很抱歉,缇娅。”
他低下头:“雷奥吉斯没能走出龙核。”
哦,龙核,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原书里神格碎片祭祀的核心位置,东征军找到了那里,为了阻止祭祀他们做到了极限,但还是不够,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眼睁睁看着黑暗神的一片神格复苏,海潮般的黑暗将他们卷起,最后是靠着莉薇娅祈愿神降才幸免于难。
任务失败,至少人还活着。
受了伤,没死掉也就不错了。
他们都走出来了。
缇娅这个角色也跟着去了,是唯一一个爬出来的,因为瘸了,也没人搀扶她。
现在她没去,结果应该只是少一个被发现身份的暗裔,再少一个爬着的狼狈女配罢了。
怎么会少一个人走出来。
“他没能走出来是什么意思?”缇娅拧眉问道。
阿斯托尔灰眸定定望着缇娅,他和莉薇娅的情况其实很不好,两人也都伤痕累累,危在旦夕,但他知道这远远比不上雷奥吉斯的牺牲。
他也知道雷奥吉斯为何要做得那么极端。
他张张嘴,有些难以言说,缇娅突然道:“把手给我。”
阿斯托尔怔住,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直接把手递给了她。
缇娅在阿斯托尔和莉薇娅不解地注视下握住了前者的手。
她缓缓闭上眼睛,很快看见了他们前不久遭受的一切。
龙核内就和原书描写的一样危险。
他们历经许多关卡才看到祭祀核心,在那里等着他们的是菲尔索达和卡维尔。
两人化为黑暗的阴影,不露痕迹地将已经强弩之末的三人前后包夹、
雷奥吉斯拼尽全力想要破坏祭祀,但还是失败了。
他万念俱灰,在阿斯托尔理智地建议他想尽一切办法逃走时,他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三个人走,可能一个都走不掉。”
阿斯托尔的视角看雷奥吉斯,有种冷酷到连他自己本人都不放在心上的无情。
“我留下,你们走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也许试试可以一起走……”
阿斯托尔还在劝说他,但雷奥吉斯心意坚决。
他将他们推出黑魔法范围内时,告诉阿斯托尔:“如果可以活着回去,告诉圣庭的人我是如何牺牲,我的荣光将照耀我的妹妹继续前行,她无需承担逃兵的罪名。”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分开之前雷奥吉斯这样告诉过缇娅。
缇娅猛地松开了手,使劲睁开了眼睛。
莉薇娅此刻上前,语气古怪道:“你到底在做什么,缇娅神侍?”
“刚刚这里发生过什么?我们看见了冕下的神降,剑圣大人被黑魔法吞没之后,黑暗产生了破绽,冕下的光辉照耀在龙核,邪教徒无所遁形,全都跑了。”
“我们没在那里看见剑圣大人的……身体。”
她到底还是说不出“尸体”这个词汇。
莉薇娅眼神复杂地凝视缇娅:“我们也未曾看见冕下的踪迹。一路追踪到这里,以为会看见祂,没想到居然是你。”
“你身上这是什么?”
莉薇娅上前,仰头审视她的眉心,若隐若现的日冕让她介意到了极点。
“这是日冕吗……”
每个神明的祭祀,身上都会有其主神留下的痕迹。
日冕代表的是谁众人再清楚不过。
莉薇娅情不自禁地去触摸缇娅的眉心,缇娅从还未曾关闭的能力之中看到了莉薇娅的一点记忆。
他们曾折返回龙核,阿斯托尔的意思是找找雷奥吉斯的踪迹,看他是不是还活着,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们也必须救下他,是他救了他们,为他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可阿斯托尔去了,莉薇娅却半途终止。
她遇见了菲尔索达。
和原书写得一样,菲尔索达骗她自己是魂血,是无辜被牵连,落泪哭泣,楚楚可怜地乞求她的帮助。
莉薇娅不曾看见对战时那龙族的真面目,也无法辨别对方特意改变的声音。
她不清楚菲尔索达的真实身份,她善良地想着,这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像她一样无助地随波逐流,他没有害过人的话,也不一定非要死在这里。
“如果被凛冬王储发现,他一定会杀了我的。”菲尔索达因为圣光而身受重伤,他摇摇欲坠地望着莉薇娅:“求您了,善良的小姐,您是世间最珍贵的明珠,没有人能比得过您的圣洁光辉,您一定会帮我的,对吗?”
或许是这句话打动了她。
莉薇娅最终点了头。
她帮菲尔索达逃跑了。
就在这之后不远的地方,她看见了雷奥吉斯。
他倒在那里,已经没有气息,身体还是温热的。
这说明距离他真正死去的时间并不久。
如果没有被菲尔索达耽搁,她找到他的时候他可能还没死。
莉薇娅显然被这个想法吓到了,她失魂落魄地倒下,视角混乱凌乱,再清晰的时候,雷奥吉斯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去哪了?”
缇娅听见她的自语。
她一把将莉薇娅推远,捂着额头凝视对方。
莉薇娅刚刚还说她没找到雷奥吉斯的尸体。
四目相对,莉薇娅情不自禁后退,眼神不自觉地逃避。
“那是日冕吗?”阿斯托尔这会儿也注意到了缇娅眉心的不同之处,他有些错愕道:“你被冕下选为大祭司了?”
做了神明的祭祀,代表着在卸任之前都不可以再进行婚嫁,不能有任何男女情长。
阿斯托尔额头碎发随风浮动,灰眸之中萦绕着几分茫然。
莉薇娅被“大祭司”这个词点醒,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样,失态地尖叫了一声。
可没人回应她。
也没人回应阿斯托尔。
缇娅沉默了很久,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他不会死。”
至少不该这么草率地死在龙核里,尸骨无存。
第97章 097 “我要成为……您的妻子。”……
阿斯托尔身为凛冬的王储, 在亲生父亲疯狂生子的那段日子里,处境非常艰难。
他对兄弟姐妹的印象都是糟糕的。
他们没有一个不觊觎他的王储之位,没有一个不想让他死。
还记得曾有个弟弟, 生了一张纯洁无害的面庞,性格柔软,说话轻声细语, 对他有十二万分的喜爱, 总是追在他身后跑。
对方的母亲也不像父王的其他情人那么野心勃勃傲慢无礼,他们母子总是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却也是这样的一对母子给了他最沉重的打击。
从那以后阿斯托尔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亲人了。
他不太能理解正常兄妹之间的感情,也知道雷奥吉斯和缇娅不是那种寻常的兄妹。
但他可以明白缇娅此刻的心情。
他沉默片刻说道:“这是他的选择,你不需要有负担。”
缇娅没回应他,而是望向莉薇娅。
她眉心的日冕光环再次刺痛莉薇娅, 当她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莉薇娅已经失态地跑了。
是真的大受刺激, 还是心虚不敢和她谈论雷奥吉斯的死?
缇娅没去追, 现在不是追她的时候。
她直接望向王子殿下:“带我去龙核,我要去雷奥吉斯倒下的地方看看。”
光明驱散了黑暗,虽然神格碎片的祭祀完成了,不过黑暗神并未留恋龙域, 祂和所有信徒一起消失了, 龙域现在是安全的,回到龙核查看情况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阿斯托尔立刻迈开步子带她过去。
他们走后不久,莉薇娅踉踉跄跄地回来了。
她并没有走多远,因为她知道这里是神明刚刚来过的地方,祂的目光会在这里停留。
在黑暗笼罩的时候,她无数次祈求神明的出现, 全都失败了。
无人回应她。
她不知道是自己的祷告词出错了还是怎样,不管她如何哭泣念诵都无济于事,反倒是黑暗的气息越来越盛大。
最后她不得不闭嘴,看着雷奥吉斯牺牲自己来换取他们的一线生机。
当光重新照进来,她以为自己重生了,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缇娅不在这里,雷奥吉斯如果死在这里,阿斯托尔身为凛冬王储不具备成为祭祀的条件,那这里就只有她……只能她才可以当冕下的大祭司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惊出了她一身冷汗,可她的血液也因此沸腾起来。
看着雷奥吉斯倒下,看着他被黑暗吞噬,她血液沸腾到了顶点。
莉薇娅摇摇晃晃地站在缇娅刚才站着的位置,脸上尽是茫然无措。
她以为走到这里,得到神眷和祭祀之位的会是自己。
她做梦都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缇娅。
缇娅缇娅,又是缇娅,为什么总是她。
莉薇娅握紧双拳,悲戚地仰起头,声嘶力竭道:“冕下,您不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跪倒在地上,捧着脸哭泣,泪水淹没了她,她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这要让我如何面对塞蕾丝,如何面对那些信赖和认定我的人,您让我还如何回到圣庭?”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板上钉钉的光明神大祭司了。
相信那些逃兵回到圣庭,也会将这些消息传得到处都是。
可真正成为大祭司的是缇娅。
莉薇娅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
她一想到回去需要面对什么就觉得窒息。
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就这么死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这是她唯一的办法了。
莉薇娅放下手,仰起自己被泪水湿润的脸颊,凝视着灼人的太阳道:“或许我只能用这个办法,来证明我才是最忠于冕下的人了。”
莉薇娅手中亮起魔法的光辉,她本来就受了伤,再自残的话后果绝不乐观。
所以在她真正动手的时候,神明终于回应了她。
莉薇娅无法真的对自己下手,她的手臂被无形的力量阻挡。
她知道那是什么,抓住机会道:“冕下,您为何不现身?为何不回应我的话?您已经选择了缇娅不是吗,请您至少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不是我的理由!”
莉薇娅据理力争道:“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您是神明啊,难道您也发现不了吗?缇娅身怀黑暗神印记!她是黑暗神的信徒!她是个叛徒!您怎么能选择一个叛徒作为大祭司?!”
这指控有些太严重了,神明不得不给出应答。
“当吾选择她成为祭祀的时候,就说明她从躯壳到灵魂都绝对纯洁。”
如此笃定的话语让莉薇娅呆住了。
如果说别人的否认和缇娅自己的拒绝面对都让她仍然存疑,甚至认定缇娅是邪教徒的话。
那么神明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她再也无法怀疑了。
因为神明不可能认错。
光明神给缇娅大祭司之位的同时,也是对缇娅的一种测试。
测试她到底是否真的纯洁,是否与黑暗有染。
如若她身上沾染黑暗,哪怕只有分毫,也会在得到日冕印记的时刻被燃烧起来。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让神明同样感觉到安心。
莉薇娅怔忡地倒在地上,神不守舍地低语:“纵然如此,纵然如此,您也不该将我置于这等境地……”
“弥赛亚是您的化身,对吗?”莉薇娅哽咽道,“他们可能不信,但我坚定地这样认为。弥赛亚就是您的一部分,您就是它!您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已经万劫不复了,冕下,我和弥赛亚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艰难的日夜,我承认为了进入圣庭我做了错误的选择,可那也是因为对您的向往和虔诚。”
“弥赛亚是您,我所争取的也是您,始终都只是您,我真的错了吗?”
“就算我错了,我也付出足够多的代价,为什么抛弃我。”
莉薇娅泣不成声,哭得不能自已。
她倒在地上,身体紧绷抽搐,几乎承受不住这份痛苦而要晕厥过去。
她绝望悲戚的质问让神明沉默了,神明想到了缇娅之前的疑问和指责,祂如对缇娅承诺的一样开始自我审视,想知道是否因为失去感知,祂再一次做错了?
可神明做什么都是对的。
祂本不必去理会什么对错,因为祂就是正确本身。
那毕竟是莉薇娅。
如她所说,祂的化身与她相伴长大,这些年的岁月对于神明的记忆来说只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但对莉薇娅来说很重要。
莉薇娅一心求死,若不能有转机,她可能真的要死了。
神明沉默许久,道:“你想要什么?”
无非不就是想要得到什么才这样歇斯底里。
神明深谙这种索取之道,如果真不想要什么,就该和缇娅一样冷漠和疏远。
莉薇娅还在哭泣,还在求死,便说明她还有所求。
果然,在祂开口之后,莉薇娅的哭泣马上减弱了。
神明在无形之中注视她,在这一刻真正地意识到,她变了。
又或者说,祂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莉薇娅低着头,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她可以从神明冷漠的声音里感觉到凉薄和厌倦。
这恐怕是她此生最后得到眷顾的机会了。
那么……
要如何将利益最大化呢?
最后的机会了……
莉薇娅闭了闭眼。
已经没有祭祀之位可以争取了,她还能要什么?
不能奢望什么成神乃至于是天使,那还有什么是可以和祭祀之位比拟,甚至更高一等的?
莉薇娅突然睁开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许久,嘶哑说道:“我已经不能再做您的大祭司了,您选择了缇娅就不能再反悔,我可以理解。”
“那么。”
莉薇娅深吸一口气,咬唇说道:“我要成为……您的妻子。”-
龙核位于龙域核心位置的火山口中。
在光明降临之前,火山一直处于喷发状态,处处都是岩浆,摧毁附近的一切生物。
不会魔法的生物是不可能进入火山里面的。
缇娅到这里的时候火山已经停止喷发,岩浆都冷却化为坚硬的石头,火山口里面也没有了炙热的温度,只有淡淡的烟雾证明这里不久之前还在喷发着。
缇娅和阿斯托尔一起进入了火山,阿斯托尔操纵着魔法阵熟稔地带着她回到核心的位置。
这一路上她看见了不少尸体,他们穿着黑色的斗篷,无一例外都是邪教徒。
如果东征军军团都来参战,结果就会和这些邪教徒一样。
缇娅看到了尸体的面孔,都是陌生但带着愉悦的笑脸。
他们很高兴。因为即便就此死去,他们的目的也达成了。黑暗神复苏了一片神格,这是多年来无人达到的成就,是他们可以为此付出生命的功绩。他们即便死去也可以坠入地狱,得到冕下的抚慰和奖赏。
缇娅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若隐若现的面孔,走神的瞬间被阿斯托尔提醒:“到了。”
缇娅循声望去,看见了战况惨烈的祭坛。
祭坛中央有被打碎的晶体,那应该是原书里用来存放神格碎片的器皿。
在晶体旁边还有一具烧焦的尸骨,尸骨上有明显的日冕痕迹。
“那是教皇冕下的尸骨。”阿斯托尔低声说:“我们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了。”
这里发生的一切可谓都忠于原书。
教皇被抓到的隔日就被处置了,东征军就算一天赶到也来不及阻止他被献祭。
邪教徒还没有那么愚蠢,他们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么,所以在第一时间就索取了教皇的一切。
缇娅没有说话,也不用阿斯托尔再怎么引导,她直接走向在莉薇娅记忆里看到的位置。
那是雷奥吉斯最后停留的地方,一阵视角错乱后,他消失了。
缇娅不觉得真死了还能消失。
她认定雷奥吉斯作为主要男配不会那么轻易死掉。
这期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她蹲在石块上,看着上面斑驳的血迹,想他一定流了很多血。
她将手放在血迹之上,开启能力之前听见雷奥吉斯喊她:“缇娅。”
缇娅顿了顿,回眸望向他。
阿斯托尔半蹲在她旁边,灰眸柔和,语气复杂道:“其实现在的局势对你来说很好。”
缇娅瞳孔缓缓收缩。
阿斯托尔慢慢说:“雷奥吉斯死了,你彻底没有了竞争对手,你还成为了冕下的大祭司,现在只要你想,整个圣庭都有一半是你的。”
“你看起来有一些破局的方法,但我劝你慎重考虑这件事。”
“如果雷奥吉斯活着回来,他做出的牺牲必将赢得光彩,那会对你不利。”
“是他自己选择牺牲,不是你的错,你可以不过问这件事。”阿斯托尔认真地看着她,“你现在就可以回到圣庭继承你的一切,星痕公爵再也无法剥夺你的地位,威胁你的继承权。”
“就算当过逃兵,只要雷奥吉斯没有回来,就没人会特别提起这件事,因为没有必要,他们没有筹码再把你拉下马了。”
“目前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有利的,你真的想好要做出改变了吗?”
好问题。
缇娅最近真是总听到一些对她有利的好消息。
在灰烬王都是这样,在龙核里也是这样。
可她没被迷惑。
她回望阿斯托尔,同样认真地问他:“是对我有利还是对你有利?”
阿斯托尔微微凝眸,很快说道:“二者皆有,但主要是你。”
他坦诚道:“我和雷奥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也谈不上熟悉,我和你却恰恰相反。”
“我始终站在你这边。对于他的死,我会感到遗憾和愧疚,可以缅怀他祭奠他,却不会为此后悔或者挽回什么。”
“私情让我对此冷漠,更愿意去考虑你的利益。”阿斯托尔微垂眼睑,“你可能觉得这很无情,丑陋且残酷,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用这种方法生存下来的,也希望这可以给你带来帮助。”
缇娅安静地听完,没有做出任何语言上的回应。
但她身体力行地回应了他。
她仍是放下手去触摸雷奥吉斯的血,然后闭上眼睛感受能力带来的画面。
她感受到了痛苦。
绵延不绝的痛苦,钻入骨髓的痛苦。
她听到男人压抑的喘息,艰难的忍耐,还有他的挣扎和不甘。
她从他的目光里看见了幻想出来的月亮和熟悉的手帕。?
那是她的手帕。
她的手帕怎么会在他手里??
缇娅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过他手帕,哦不对,她好像记起来了。
很久很久之前,她在他面前丢掉了一块弄脏的手帕。
那上面的鸢尾花都还维持着当时脏污的痕迹,可见他并未清洗,一直保持着被她使用过的原样。
缇娅莫名不寒而栗。
然后她就感觉他的视野变得模糊,黑暗吞噬了他的一切,他开始走向死亡。
一片昏暗之中,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女孩的身影靠近,他努力睁开眼,视线清晰的时候,看清楚那是——
莉薇娅。
她走过来了,而他还没有真的咽气。
雷奥吉斯显然没对她设防,他微微屏息,刚发出一点声音,视野就再次陷入昏暗。
缇娅又感觉了痛苦,还有被拖拽的无力感。
但这个过程很短暂,很快她就意识到雷奥吉斯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因为视野的色彩变了。
黑暗不再是对他的伤害,他开始接纳黑暗。
雷奥吉斯是个混血,他体内有一半魅魔的血液,他毕生所学都是在克制那一半魅魔的血脉,一直和黑暗抗衡,他始终做得很好。
但现在不同了。
他放弃了自己的坚持,任由魅魔的本能占据一切,这给他带来了一线生机。
缇娅可以看见的画面最终定格在莉薇娅错愕恐慌的脸庞,以及周围景色的瞬间变换上。
……
在发觉莉薇娅对他起了杀心之后,他突然不那么甘心死掉了。
他接受了魅魔的血脉,任由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然后逃离了这里。
他的状态实在太差,能活下来都是奇迹,如果强行留下和莉薇娅战斗,结果不会太好。
万一以魅魔的身份死在这里,莉薇娅就更占据有利地位了。
他还可能会牵连到缇娅。
总之他逃走了,没有死。
缇娅关闭能力,精疲力尽地回到现实中。
她冷汗津津,知道这是频繁使用能力导致的。
不能再用了,毕竟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身体,她还和另外一个人共联着。
缇娅刚这样想,就听到阿斯托尔道:“你看见了什么吗?”
缇娅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
王储不是笨蛋,从她的姿态就能确定她在进行什么。
“看起来你看到了你想看见的,你心安了不少。”
阿斯托尔温和地说:“如果你看到了你想看的,那一定是剑圣大人没有真的死去。”
“如果他没死,你大约需要找到他?”
阿斯托尔如此猜测,然后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告诉她。
“那你更应该尽快回到圣庭去。”
缇娅望着他,轻声开口:“为什么?”
阿斯托尔叹息道:“因为整个大陆追踪术最厉害的人就在圣庭。”
缇娅讶异地看着他。
“是大神官阁下。”
伊戈洛希。
这个名字敲在缇娅身上,脑海中立刻回荡起黑暗之神下达的任务。
在神诞日之前杀了伊戈洛希。
第98章 098 缇娅被嫁给巨怪的日子。
由于回程只剩下缇娅和阿斯托尔两个人, 他们选择用传送卷轴回去。
缇娅握着卷轴站在魔法阵里,卷轴的目的地是圣庭,她想了想还是换了一张。
阿斯托尔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只问她:“准备好了吗?”
缇娅点了一下头。
她目光转向四周,最后看了看已经阳光明媚的龙域,心里转瞬间想了很多。
她还记得曾和雷奥吉斯一起赶过路, 那是她以为彻底逃脱剧情的时候。
她住在西克纳雅饲养假龙, 每天都过得繁忙却轻松。
雷奥吉斯来了,把她抓了回去,一路奔波,日夜兼程。
那时他们没用传送卷轴,因为一起传送比较麻烦,也怕她不配合, 分开传送他又怕她跑了。
阿斯托尔安静地开启魔法阵,念诵冗长的咒语, 缇娅乖乖地站在那里, 也想过一走了之,但世界之大,无处不是神明的领土,真要跑也得做足准备, 不能草草行事。
她现在是时间紧任务重, 口袋里的魔药如烫手山芋,让她不断计算着距离神诞日还有多久。
那不是个陌生的日期,那是光明神的诞生纪念日,也是原书里面女主和神明缔结神婚的日子。
更是缇娅被嫁给巨怪的日子。
传闻斯凡大陆现今的主神诞生于多年前秋日的尾声,当祂成为主神,人们就默契地选定了秋日的最后一天作为祂的神诞日来纪念。
每年的神诞日圣庭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典, 得到过神明无数次的恩赏和祝福。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四季不分明有时让人分不清季节,但日历还是在的。
缇娅不自觉喃喃出声:“都已经是秋天了吗。”
阿斯托尔忽然听到她说话,想回应她,却因为念诵咒语而无法回答。
不过也没关系。
魔法阵开启,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等回去之后再见面,他们有的是机会再谈。
阿斯托尔直接回了圣庭,他的传送点是圣庭统一的卷轴传送阵,在这里等待已久的骑士长热情地拥抱了他。
当他看到只有他一个人在的时候,骑士长红了眼睛。
“难道……”他声音有些颤抖。
阿斯托尔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缇娅神侍也回来了,但她有些想家,先回了公爵府。”
长途跋涉那么久,好不容易度过了生死危机,会想念家人非常正常。
骑士长马上笑了一下,但随即还是有些伤感。
“除了两位之外,还有别人能回来吗?”他轻声询问。
阿斯托尔回答道:“莉薇娅神侍也还安好,但我不确定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骑士长一顿,静静等待王子殿下接下来的话,但王子没有再开口了。
这就代表没有其他人了。
“剑圣大人和魔导师大人……”骑士长有些不敢想象。
“剑圣大人……他为了救我们而牺牲。”阿斯托尔慢慢道,“至于魔导师大人,他在前往龙域之前就已经失踪了,鉴于他身上有些疑点,我们需要见到大神官再详谈。”
“哦,是的,您说得对,王子殿下。您一定很累了,还受了伤,圣庭安排了祭祀亲自为您治疗伤口恢复体力,请您跟我来!”
骑士长马上带他离开传送点,两人走出没多远,忽然看见圣光出现在大圣堂的方向。
那是神降的光。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奔向大圣堂,包括正在神殿内祈祷的伊戈洛希。
他仰头望着光明神的神像,点燃手中最后一根蜡烛,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祭袍,不疾不徐地走出神殿。
正是一天最晴朗的时刻,圣庭内微风和煦,圣光照耀,美不胜收。
伊戈洛希站在神殿之外,望着大圣堂上的万丈光芒,湛蓝的缓慢地眨了眨。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有神降?”
“不知道!距离神诞日还有几天,现在就有神降吗?”
“听说今天东征军先行军会回来,是为了这个吗?”
“快看那是谁!”
“是莉薇娅神侍!”
是的。
一切的发生都和莉薇娅有关。
星痕公爵府,缇娅突兀地出现惊吓到了仆人。
“哦天呢!小姐!是缇娅小姐回来了!”
到底是星痕公爵府的仆人,他们训练有素,很快就找回了状态,有条不紊地照顾缇娅并传递消息给主人。
星痕公爵和萨莫拉夫人正在赶往圣庭的路上,收到传讯之后立马折返回来。
他们也知道先行军今天回来,虽然不确定是几点,但早点去就能早点见到。
作为父母,缇娅的安危他们心里有数,如果她真的遇见生命危险,他们会有感知。
不做任何准备,他们也不会放心把唯一的女儿送去东征。
他们确定她能回来,但不确定她会有什么成绩。
先跑回来的那些逃兵带了点风声回来,似乎大祭司的位置已经非莉薇娅莫属,因为缇娅居然也做了逃兵。
有神侍垫底,其他逃兵的行为就没那么扎眼了,他们乐意宣扬缇娅的糟糕事迹,但也不敢忘记离开之前剑圣大人的叮嘱,将他的功绩会为妹妹扫除污名的决心也说了出去。
这样一来,缇娅虽然被诟病,众人也无法在原则上指摘她什么。
至少无法真的用逃兵的罪责来惩罚她。
“她居然还敢直接回家来。”
星痕公爵握着权杖,面色难看,语气压抑,显然窝着火。
这也可以理解,作为他唯一的继承人,逃兵的罪名就算被抵消也永远难听。
做不了祭祀就算了,还阵前逃跑,她要被耻笑一辈子的!
想到那个画面星痕公爵就咬牙切齿。
“哪怕我愿意让她继承爵位,其他族人也会因为这些经历嘲笑她不服她。”
公爵大人抱怨道:“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算去跟着混一混也可以,怎么能阵前逃跑!”
萨莫拉夫人冷漠地往下他:“不然呢?”
“亲爱的丈夫,我以为只要缇娅安全回来,我们就已经该感到庆幸了,不是吗?”
看着妻子面无表情的脸,星痕公爵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假笑道:“你说是就是吧。”
马车就在这时停在府邸门前,萨莫拉夫人甩下丈夫下车,急切地去见自己的女儿。
星痕公爵皱眉跟着下来,有些不悦她的失礼,不过还是保持了沉默。
他走了几步,站在门口处调整了一下状态,正要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圣庭的漫天光辉。
不是神诞日却有这样的光辉出现,可见是发生了大事。
今天还能有什么大事发生?
一定是冕下的大祭司出现了。
星痕公爵想起那些逃兵带回来的消息,先行军一共就进去了三个人,阿斯托尔是凛冬王储不会当祭祀,雷奥吉斯倒是有可能争取到,但他临走之前的发言似乎下了必死的决心,很难说最后的结果究竟是他还是莉薇娅。
按照莉薇娅所受的眷顾来看,是她的概率超过九成。
公爵大人侧了个身,打开了随身佩戴的魔法怀表,那是和挚友秘密联络的一种方式。
他简短地询问了一下,很快得到了回应。
确实是莉薇娅神侍回来了。
星痕公爵表情扭曲,刚调整好的状态又变得差劲了。
恰好这个时候,府邸里面传出萨莫拉夫人的惊呼,那惊呼声错愕而慌乱,让他瞬间没了旁的心思,立刻跑了进去。
“怎么了!”公爵大人高声道,“发生了什么!护卫!骑士!戒备!”
主人一声令下,公爵府的所有人都戒备起来,整个府邸大厅被围得水泄不通。
等公爵大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就看见妻子和女儿都好好的,没什么意外发生。
他转了一圈,确定不是外面的问题,那就是内部问题了。
星痕公爵悄悄松了口气,而后不悦地审视妻女,张口便道:“请注意仪态,不要在家里大呼小叫,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公爵夫人和小姐的体面……哦天呢我看见了什么?”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在盯着缇娅,神色错愕。
星痕公爵也终于看见了是什么使他们如此失态。
缇娅麻木地站在那里,如果知道回来会被这样行注目礼,那还不如直接去圣庭。
但回头想想,圣庭的状况只会比这个更差,那还是萨莫拉夫人和公爵大人更亲切一点。
“让我好好看看。”
公爵大人激动地上前,颤抖着手探向缇娅的眉心,口干舌燥道:“我很抱歉,冒犯了,但请理解,我需要确定一下,请你站好不要乱动缇娅……”
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温热的指腹真切触碰到缇娅眉心的日冕之后,他慌忙地退后好几步,谦卑地低下头来。
“愣着干什么?”公爵大人怒道,“还不都行礼!向大祭司阁下行礼!”
“大祭司阁下!”
满屋子人都在公爵大人的呵斥下朝缇娅行礼朝拜。
缇娅自己摸了摸眉心,望着前方被擦得光可鉴人的墙壁,那反光之中有她的影子,日冕光环闪烁的光辉非常明显。
……谁能想到呢。
前脚出了灰烬王都,黑暗印记刚去掉,还热乎着呢,就被打上日冕标签了。
一个在手臂上还比较隐秘低调,一个直接给你按在眉心,让你想藏都藏不了。
缇娅走神地想着,光明神的审美真的很美少女。
这日冕水兵月看见了都得问她是不是亲戚。
“你成功了!”
萨莫拉夫人激动地抱住了缇娅。
“亲爱的!你做到了!”
缇娅:“……”
看他们都这么高兴这么激动,突然觉得这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了。
想到光明神非要给这东西,缇娅现在也没那么接受不了了。
她已经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不管什么物种都喜欢贩贱!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这下雷奥吉斯那个混蛋再也不能威胁到你的地位了!你会是整个星痕家族从古至今最有成就的那个!妈妈为你骄傲,宝贝!”
如此真切热烈的情绪感染着缇娅,缇娅内心一片滚烫,可她知道那不是她的情绪。
她轻轻推开了萨莫拉夫人,按压着悸动的心口。
这或许就是原书女配最期待的画面吧。
母亲和父亲的承认,他们的祝贺和拥抱,以及光辉璀璨的前路。
她没有达成,遗憾地被困在荆棘沼泽,一辈子被巨怪折磨。
现在一切不一样了。
缇娅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好像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她闭了闭眼,突然被绚烂的光刺到,跟着众人再次望向了圣庭的方向。
府邸的窗户极大,可以清晰地看见圣庭的异常。
这就是公爵大人的地位体现,寻常家族可拿不到这样的地段。
他们望着那些彩光,听着圣庭传来的钟鸣和喧闹,着实有些不解。
“不对。”星痕公爵迟疑道,“明明日冕在缇娅身上,她就是无可争议的光明神大祭司,为何圣庭还有光辉和神降?”
“发生了什么?”萨莫拉夫人也在迟疑,“不会是雷奥吉斯那个家伙做了什么吧,他——”
“不是他。”缇娅终于有机会说话了,“他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的意思是……”公爵大人看着缇娅。
缇娅还没回答,萨莫拉夫人已经兴奋道:“他死了?!太好了!双喜临门啊!”
缇娅:“……”
星痕公爵:“……”
真不好意思现在打破萨莫拉夫人的欣喜,缇娅忍耐了一下,选择在找到雷奥吉斯之前暂时不公开他还活着的消息。
“不是他那是谁?如果是王储回归,不会有这样大的场面。”星痕公爵沉吟道,“那就只能是莉薇娅神侍了。”
公爵大人蹙眉看着缇娅:“你都当大祭司了,她还有什么身份抢夺你的光彩?”
“你在这里黯淡无光,无人来庆祝你得到祭祀的位置,没有一个人上门。”
公爵大人指着窗外匆忙的人群,他们无视了公爵府,一齐奔向圣庭。
“他们都跑去做什么?”
他问出了口,也无需缇娅回答,自己拿着怀表就去打探消息了。
几分钟之后,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缇娅望着他,感觉便宜爸爸要被气死了。
“该死!”星痕公爵愤怒的摔了怀表,“闻所未闻!简直闻所未闻!真是该死!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他将所有外人都赶了出去,等屋子里恢复安静之后,他布下魔法阵,确保无人可以探听后,彻底发作了。
“简直是辱没教义!荒唐!极致地荒唐!令人蒙羞!”公爵大人暴怒道:“那个女孩她居然要嫁给神明!!简直是疯了!”
“什么!?”萨莫拉夫人不可思议,瞪大眼睛喊道,“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公爵大人的目光定到缇娅身上,忍耐着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缇娅,告诉我东征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缇娅皱了皱眉,沐浴着夫妻两人的目光,她沉吟,她思考,她捂住嘴沉默。
良久,她放下手以拳击掌道:“这样吧,你们先给我一口吃的,再让我喝点水,好好睡上一觉,我一定想办法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何啊?”
“谁要嫁给谁这种别人的情感故事,先等我吃饱喝足再去关心吧!”
夫妻两人:“……”
第99章 099 她玩得实在太过火了。
缇娅泡了个玫瑰花瓣澡, 换上了轻薄的睡裙,散开了长发,沉入柔软舒适的被褥之中。
厚厚的天鹅绒窗帘拉上, 哪怕白天屋子里也黑漆漆的,梅道尔用魔法将屋子调整到合适的温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太舒服了。
太爽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终于不用风餐露宿, 到处奔波, 可以无牵无挂安安生生睡一觉了。
缇娅闭着眼睛,安心地把自己交给倦意,不管还要面对什么,都等她睡个好觉再说吧!
万万没想到的是,觉是睡了,可那该死的神明做梦也没放过她。
一片白茫茫之中, 缇娅看见了只穿着睡裙的自己。
圣河的水缓缓流淌,天使赤果的雕像置于圣河中央, 雪色的轻纱在四周无风自动。
缇娅使劲揉了揉眼睛, 心里打鼓自己该不会是睡觉给睡死,上天国了吧。
她现在没了黑暗神印记,是可以上天国……的吧?
不对,上天国也不是什么好事!
缇娅转身想跑, 死都死了, 她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要上天国啊!
就不能让她回快乐老家吗!
求求了!
她的愿望终究是难以实现,但情况也没她想得那么糟。
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没死,只是在做梦。
因为她听见了神明的声音。
“别紧张,缇娅。”
光明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沉浸,不可亵渎。
“这只是你的梦境,我将你的梦境投射在了我的领域之中。”
“……”缇娅真的要爆发了。
“放我出去。”她猛地转过身来, 面无表情道,“我只想安安稳稳睡个觉而已,这么难吗?”
神明在轻纱之中现身,祂金色的双瞳定在她身上,哪怕她没有真的发泄出来,祂也很清楚她生气。
她面对祂的时候总是很生气。
祂不自觉地开始审视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或许是圣庭那个消息。
神明第一次有些笨拙,几乎哑口无言。
祂半晌才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关于圣庭刚刚得到的那个消息——”
“请您立刻放我回去,离开我的梦境,谢谢。”
缇娅根本不关心什么别的消息,她只想继续睡觉。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请您结束所谓的投影,我谢谢您了。”
缇娅捂着胸口鞠躬,表达出万分的真诚,是真的什么都不想知道,一心只想回去睡觉。
光明神僵住了,半天反应不过来,缇娅直接开始自己想办法了。
她也不是刚穿书的时候了,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可这毕竟是主神的力量,缇娅还得修炼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彻底摆脱。
她有些挫败,情绪就更不好,神明刚调整好状态要说话,被她一个眼神看过来,瞬间不敢说了。
是真的不敢。
身为呱呱的记忆明明比作为弥赛亚的时候更短暂,但就是对祂的影响力非常大。
缇娅的眼睛颜色接近于冰蓝色了,她斜睨着神明的方向,眼底没有尊重也没有畏惧,简直无法无天,像是在找死。
她当然不会死。
因为神明不会因她的冒犯处死她。
祂直直地望着她的脸,看着那张苍白冷艳不带一丝感情的脸庞,与记忆里莉薇娅泪流满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像一朵凛冽的鸢尾花,让祂几乎不能正常地思考了。
“好。”
神明最后只是轻轻应声,将一切终止,放她回去睡觉。
缇娅重新回到府邸,梦境消失,人也醒来了。
她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想要逃离一切的心情在这一刻上升到了顶点。
可单凭一己之力,她真的可以躲开两位主神的追踪吗?
太难了。
缇娅的手探向枕头,摸出了那瓶从黑暗手中得来的药水。
黑暗之神的许诺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得说那不愧是黑暗之神,真是太懂人心里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如果真要这么干,她所求的一切唾手可得。
伊戈洛希。
杀了伊戈洛希。
只要杀了伊戈洛希。
缇娅闭上眼睛,将药瓶塞回枕头底下,双手缓缓抱住自己。
他们此刻的身体还共联着,她要是对自己在做点什么,他会有同样的感受。
很奇妙的一件事。
缇娅忽然脑子抽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光线太暗了,一个人太安静了,又可能是不想被神明继续注视——是的,尽管光明神离开了她的梦境,可这家伙的存在感太强了,祂克制的注视若隐若现,缇娅感知无比清晰。
她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真正不受打扰。
然后她就开始爱抚自己。
淡淡的低音溢出唇边的时候,那注视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缇娅缓缓地轻笑出声,笑声在黑暗之中拐了七八个弯,充满了蛊惑意味。
剧情还是按照原书那样发展了。
神明还是要娶莉薇娅。
如果伊戈洛希不是黑暗神的化身,仍然和原书描写一样与光明神有关,甚至要代替光明神本身和莉薇娅举行婚礼,那可真就是别人的丈夫了啊。
要娶别人了吗?
做这件事之前他去死一死好像也没那么不好了。
缇娅的手缓缓向下,掀开被子将自己全部盖住,轻微的声音淹没在被褥之中。
圣庭里,伊戈洛希站在光明神殿,忽然伸手扶住了桌面。
所有伴神祭祀此刻都站在这里,圣庭里的神使圣使也是座无虚席。
伊戈洛希不是一个人站在神像前面,身边还有容光焕发的莉薇娅。
“阁下,您没事吧?”
莉薇娅上前一步,想要搀扶伊戈洛希的手,被他迅速躲开。
伊戈洛希微微垂眸,努力地保持清醒。
他的手撑在神像前的桌案上,因为太过用力,指腹有些发白。
没人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像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缇娅到底在干什么。
她现在应该在公爵府,在那里休息。
休息的时候就是做这个吗?
和谁做这个?
只要想想伊戈洛希就没办法冷静。
他是不懂有人能独自做这些事的。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从来没人见过他这个样子,大家噤若寒蝉,没人想去触霉头。
莉薇娅自觉身份不同了,试探性地往前,开口说道:“您还好吗?如果有哪里不舒服,我们也可以之后再商议神婚的事。”
她缓和地说:“阁下其实也不需要麻烦什么,只要准备一个简单的婚礼就可以了。冕下指定您作为祂的代行者与我举行婚礼,您到时只要出席就好了。”
伊戈洛希看都没看她一眼,可能也根本没听她说了什么,抬脚就走了。
莉薇娅错愕地望着他如此无视自己,刚刚被万众瞩目得到的那种安全感再一次削减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被抛弃的时刻,她立刻望向神殿里的其他人,看见他们都对她保持谦卑,并不直视她,她才稍稍有些真实感。
是的,一切真的发生了,尽管神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尽管她付出了全部的代价,做好了永远不会再得到更多神眷的心理准备,她还是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
她已经是整个斯凡大陆独一无二创造历史的存在了。
缇娅只是做了大祭司而已,还是会有别的人成为祭祀,从前也有人做过这个职位,那不是非她不可的。
但她不一样。
她是神明的妻子,是无可取代无可比拟的。
莉薇娅说服自己高兴一点,神诞日马上就到了,等婚礼结束,一切就板上钉钉了。
可她发现好难啊。
不知为何,她有点高兴不起来了。
不单是因为伊戈洛希的离场,可能还是因为神明拒绝神降与她完成婚礼,只让她选择一个代行者与她完成一切。
她想都没想地选择了伊戈洛希,神明没有拒绝,还松了口气,立刻消失在了她面前。
那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让她开始思考,现在的这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莉薇娅抬头望着神明的雕像,小鹿般的眼睛灼灼闪动着。
神殿之后通往誓约之茧的旋转楼梯上。
伊戈洛希气喘吁吁地握紧了扶手,额头满是汗珠。
他寸步难行,最后只得靠在扶手上朝下看。
旋转楼梯又窄又高,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会让人头晕目眩。
伊戈洛希习惯了这里,并不会觉得目眩神迷,可身体上的快意让他有了这样的感受。
他紧紧抓着楼梯扶手,身体绷紧,脊背僵直,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长发随着后续的频率摇曳着,压抑的情绪和快意一起冲上头顶,只觉白光在脑海中闪过,那一刻如同神明降临了,可他知道不是那样的。
如果真有什么神明降临,也是缇娅降临了。
太过火了。
伊戈洛希终究还是没有忍耐住,在一切平息的那一刻消失在旋转楼梯上。
下一秒,他出现在星痕公爵府,什么防备对他来说都如同虚设,他未曾惊动任何人出现在这里,缇娅自己也没察觉到。
她仍然沉浸在余韵之中,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想到伊戈洛希会是什么反应,有些恶劣地轻笑了一声。
伊戈洛希站在黑暗的阴影之中,安静地看着她一个人贼兮兮的笑,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他连呼吸都消失了,静静注视她因为疲倦再次进入梦乡,为了让她可以睡得好一点,也老实一点,他抬起手来在空气中播散着独特的花香。
花香沁人心脾,缇娅在睡梦之中闻到,睡得更安稳踏实了。
伊戈洛希没有打扰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回到圣庭,重新走上楼梯,进入誓约之茧。
十三面银镜将他包围,他站在那面曾被缇娅推倒的镜子前,看着镜中倒映出的画面。
如果心无旁骛,镜子只会看见他自己。
如果心有所想,那么镜子代表什么,他就会看见自己想了什么。
他曾告诉缇娅这面镜子是色域之镜。
他从未在里面看到过任何画面,缇娅所想的除外。
现在不同了。
他看见了属于他想象的画面。
伊戈洛希倾身向前,仔细看着镜子里缇娅潮红的面颊。
立钟在这一刻敲响,时间终于来到了晚上。
他该去进行夜晚的祷告了。
但他站在这里纹丝不动。
莉薇娅在神殿里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来做晚祷的神官。
她一方面觉得这违规了,神明会不会不满,是否需要上报?
一方面担心真的上报了会不会连累伊戈洛希?
她在神殿里走来走去,是塞蕾丝的到来惊醒了她。
是了,她还是做到了,她留下了自己的朋友。
“莉薇娅!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塞蕾丝的拥抱让莉薇娅今日第一次感到踏实,她庆幸地落泪:“还好有你在。”
月光点亮夜幕,神殿里始终未曾出现神官的身影,但已经没有人关心这一点了。
隔日圣庭将举行一场小型的宴会,来安抚归来的先行军。本来只有阿斯托尔一个人有资格参加,不过雷奥吉斯牺牲自己换取了缇娅的荣光,她还是有资格参加宴会。
更重要的是,人们为神明居然要结婚的事情惊骇了一整天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大祭司的人选究竟是谁了。
缇娅拖延了一天,最后还是得到圣庭来。
她现在觉得也不全都是坏处。
至少她可以见到伊戈洛希。
她很好奇他看见她会是怎样的神情。
她猜想了很多,但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的。
圣堂之上,伊戈洛希正在进行晨间的祷告,他很远就看见了她的身影,可他的视线毫无情绪地从她身上拉开,如同只是望见陌生人一般漠然。
不,还不如面对陌生人呢,温和亲切的大神官面对所有人都是柔和如微风,从来不曾这样冷漠过。
缇娅脚步微微僵住。
本来早起就烦。
这又是怎么个事儿?
第100章 100 “我会和您一起‘好好’准备这……
“大祭司阁下。”
“日安, 大祭司阁下。”
没有人看不见缇娅眉心的日冕光环。
她一出现,所有不好的声音都消失了。
无论她是不是当了逃兵都无所谓了,神明给于的身份已经显现, 她就是不折不扣的光明神大祭司,是受到冕下认可的存在。
他们需要对大祭司保持十二万分的恭敬,不可怀有任何不臣之心。
缇娅被祝贺和行礼声淹没, 再去看圣堂之上的大神官时, 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
好奇怪。
生气了?
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干了什么,突然意识到他是可能误会的,误会她和别人。
缇娅一拍脑门,假笑着谢过众人,从人群中挣脱出来,快步前往光明神殿。
现在她是光明神的大祭司了, 无时无刻都可以留在神殿,谁也不能指摘什么。
伊戈洛希都不行。
缇娅提起裙摆走进去, 果然看见伊戈洛希就在里面。
除了他这里还有别人。
那就是马上要成为神明新娘的莉薇娅, 以及莉薇娅最好的朋友塞蕾丝。
塞蕾丝度过了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时间,现在终于扬眉吐气,自然要极尽所能地为好友冲锋陷阵。
“看看这是谁,是缇娅神侍……”
塞蕾丝讽刺的话说了一半, 突然没声了。
因为她注意到了缇娅的穿着。
那是大祭司的服侍, 还是光明神大祭司的服侍。
无处不在的日冕刺绣,以及缇娅眉心的日冕光环,都深刻地提醒她,即便她再次成为了神侍,甚至拥有了进入神殿的资格,可缇娅的位置更高了。
莉薇娅可以不避讳她什么, 但塞蕾丝必须保持谦卑。
她卡壳了,沮丧和绝望充斥在她的胸腔,她艰难地改口:“是大祭司阁下。日安,大祭司阁下。”
她勉强地行了个礼,缇娅看见殿内这么多人,突然觉得好挤。
不想进去了呢。
缇娅转身要走,被莉薇娅轻声唤住。
“大祭司阁下要去哪里?不是该进行晨间祷告吗?”
缇娅看看天色,直接说道:“不用了,冕下说我可以不做这些。”
伊戈洛希微微一顿,终于朝她投来视线,神色没有任何变动,可缇娅就是能看出来他的意思。
冕下没有那么说。
我管祂有没有说:)
是祂自己非让她当这个祭祀,别想让她给祂服服帖帖干活。
不满意的话可以随时撤掉她的职位,把她驱逐也是好的,那也算遂了她的心愿了。
缇娅有恃无恐地看回去,伊戈洛希眼睫翕动,安静地转回身继续做他的工作。
他和她之间好像忽然隔绝了什么,有些难以跨越的窒息感。
缇娅不喜欢这种感觉,莫名像是什么贞洁烈男因为马上要结婚了,要为妻子开始守身如玉一样。
她觉得牙根发痒,回敬了莉薇娅一句:“我要去哪里一点都不重要,您马上就要嫁给神明才是最重要的,我为此给你献上最真诚的祝福。”
“新婚快乐,冕下,以及莉薇娅神侍。”
冕下这个称呼不是绝对的,至少斯凡大陆不止一位冕下。
伊戈洛希眉尾不自觉地牵拉了一下,他沉默地放下手中的圣典,朝着缇娅的方向走去。
“工作结束了,中午再见,诸位。”
伊戈洛希这样说着,越过缇娅走出了神殿。
并不在意马上要成为他妻子的人,以及他未来妻子的好友。
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缇娅在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淡淡的鸢尾花香,陪伴她度过了后半夜完美的睡眠。
缇娅顿了顿,也跟着离开了神殿。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塞蕾丝急切地让莉薇娅去追:“快去啊莉薇娅,你马上就是神后,大神官阁下是冕下的代行者,是要和你一起举行婚礼的人,说白了她就是你在人间的丈夫,你不能放任其他女人如此靠近他,尤其是缇娅那样的女人!”
莉薇娅还没回应什么,塞蕾丝面前的神像忽然闪烁出刺目的光芒,她忽然想起自己此刻是在神殿,在神殿之内如此非议神明的大祭司,那不是找死吗?
塞蕾丝只觉心脏被掐住,完全无法跳动,她瞬间感觉到窒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她无助地抓住莉薇娅的手,莉薇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忙朝神明祈祷。
“冕下,请您原谅塞蕾丝的口无遮拦,她只是为我担心而已!请您饶过她一次!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莉薇娅极尽所能地祈祷,可她没有得到任何恩赐和回应。
素来在神明面前无往不利的人消耗完了所有的恩典,开始变得和凡人一样了。
塞蕾丝不可置信地看着马上要成为神后的莉薇娅得不到神明半点回应,她难受得快要晕厥过去,还好神明大约也不希望神殿溅上鲜血,塞蕾丝并没死在这里,但她被丢出了圣庭。
她恍惚地爬起来想再进入大门,好几次都被无形的屏障给挡了回来。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她明白自己已经不被神明接纳,再试图闯进去就会马上死在这里。
骑士和守卫聚集在此,看着被剥夺神侍身份的塞蕾丝,她狼狈地后退,尖叫一声跑了。
莉薇娅赶来的时候只看见她失态的背影。
她恍惚地愣在原地,心底隐秘的不安上升到了顶点。
她真的选对了吗?
曾以为自己真的改变了一切,至少塞蕾丝得救了,可现在塞蕾丝还是被赶出去了。
她连最好的朋友都没能留下。
那么成为神明的妻子,真的会在缇娅之上,真的可以完成她的愿望吗?
她真的算是永远陪在神明身边了吗?
莉薇娅垂下头,无视了骑士们行礼的画面,神不守舍地往回走。
记忆飘回还在龙域的时候,她仍然记得自己提出要求时神明长久的沉默。
更清楚记得神明最初的拒绝。
“这不可能。”神明直接道,“神明不会与任何人结婚,更不有妻子。吾不会和任何人类产生羁绊。莉薇娅,请不要将人类的伦理关系对换到此刻。”
“不会和任何人类产生羁绊么?”莉薇娅当即道,“那缇娅呢?”
神明这次没有说话。
很长的一段沉默之后,莉薇娅坚定了一定要完成这件事的决心。
她想,无论如何她都要祂松口,她都要这个身份。
莉薇娅坚决道:“我只要这个,哪怕您从此再也不回应我,再也看不见我,我也在所不惜。”
“如果不能成为您的妻子,不能以这个名义永远虔诚地信仰和陪伴您,那么我的人生也没有了意义。”
莉薇娅极端地说:“我愿意用生命来表明我的虔诚,只希望您能借此看清楚谁才是最忠于您的,冕下!”
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想要用自己最珍贵的生命来表明决心,如果神明愿意相信,那她还有复生的机会。
如果祂不信——
不,不会的。
祂是弥赛亚啊,是那个无论如何无法将她完全抛弃的弥赛亚,是那个日日夜夜陪伴着她,一起在窝棚里面看着月亮的弥赛亚。
莉薇娅的回忆同样影响着神明,最终,神明妥协道:“这是最后一次,莉薇娅。”
“如你所愿,你将再也无法得到吾的回应。吾同意你成为神的妻子,但吾绝不会神降与你缔结神婚。你可以挑选一个人作为吾的代行者与你举行婚礼,吾不会阻止圣庭准备这一切,除此之外,不会有更多了。”
莉薇娅得偿所愿了。
她当时真的很高兴,喜极而泣,可现在她也是真的很不安。
她走到偏僻的地方,六神无主地落泪,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莉薇娅,你很伤心?”
莉薇娅愣住,猛地望向声音来处,披着黑袍的卡维尔站在那里,姿态安然,语气从容。
“老师?”她迷茫道,“您没事?”她紧张地看着周围,“您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有事?”卡维尔大大方方走出来,“我又为何不能在这里?”
“你们的诬陷并不能将我定罪,还需要大神官阁下的审核才能真的下达神罚。”
卡维尔淡淡说道:“我只是为了避免被误会我的人围攻,才暂时离开了队伍,现在一切结束,我当然就回来了。”
莉薇娅呆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卡维尔走到她面前,叹息着道:“都要成为神明的妻子了,还这样不快乐吗?”
莉薇娅被戳中心事,无措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我没有……我只是……”
“既然这样不快乐,为什么还要继续信仰祂呢?”
“连自己妻子的快乐都无法给于,如此冷漠刻薄的神明,为什还要信仰祂呢?”
卡维尔的一字一句直戳莉薇娅的灵魂:“你真的没有想过背弃令你痛苦的一切吗?”
“或许那会给你带来完全不同的体验。”卡维尔幽幽地说。
莉薇娅呆住了,她眼底有淡淡的黑色闪过,否决的话明明就在嘴边,却因为连日来的无助而说不出口。
卡维尔再次叹息:“亲爱的莉薇娅,有时候人该朝更远的方向看,当你在一个地方身陷矛盾无法破局的时候,试着去别的地方走走看看,或许那才是你真正的归属。”
“这个圣庭并没有你最初的期待那样美好,你忠于的神明不屑于你的感情。”
卡维尔循循善诱:“这样无情的一切,为什么不抛下呢?为什么非要总是被别人抛弃,而不去做那个抛弃别人的人?”
莉薇娅彻底僵住了。
卡维尔嘴角微微勾起,满意地笑了。
神明保持力量需要信仰。
当无人信仰,神明的力量就会开始衰退,无论伴神还是主神都是如此。
这么多年以来,斯凡大陆被教廷统治,无人不信仰光明神,这让祂的神力上升到了最鼎盛的时刻。
可如果人们不再信仰祂了呢?
甚至连祂的妻子也抛弃祂了呢?
卡维尔不得不称赞他自己的主神。
祂的一切安排和所想都完全超乎他的想象,轻而易举地解开了他曾以为艰难的死局。
便如此刻的莉薇娅,神婚之后,作为神明的新娘,打响背叛神明的第一枪,将会给那位自视甚高无所顾忌的神明最沉重的打击。
祂不屑却也给于身份的女孩,哪怕不再宠爱,也从未怀疑过虔诚的女孩,将会给他极大的惊喜。
卡维尔抬起手,如慈和的长辈那样拍了拍莉薇娅的背。
“放心,你所愿的一切都会得到的,你会顺顺利利成为神明的新娘,我向你保证。”
莉薇娅直接承受不住地大哭起来。
大圣堂里,伊戈洛希和缇娅正在一起。
这里也不只有他们,还有各位神明伴神,圣官和神使们。
阿斯托尔也在这里,这场算是给他们举办的小型宴会,不过具体内容已经不是美酒和舞会了。
黑暗神的一片神格复苏了,这对圣庭来说十分极大的麻烦,说是接风的宴会,严格来说更像是一场会议。
“各国的国王已经陆续开始行动。”西玛拉圣官紧锁眉头,“没人想到我们会失败,黑暗神的神格复苏,各地所封印的其余神格碎片都蠢蠢欲动了。他们正在竭尽全力去镇压,但我想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缇娅坐在伊戈洛希身边,这是理所应当的安排,她已经是大祭司了,教皇死去,这个位置就只有她可以坐。
她听到西玛拉圣官的话,意识到这是她没看完的后半本书内容了。
“坚持不了多久?”她望过去,眼底有些疑惑。
西玛拉圣官温和地解释:“是的,大祭司阁下。您还年轻,有所不知,邪神的力量空前强大,当祂第一片神格被复苏,其余的就会自动自发地被吸引过去。”
凯瑟琳祭祀接过话头说道:“这很棘手,即便我们付出全部力量,也无法长时间封印那些神格。就算尝试换位置也会失败,稍微动一下它们就会飞向邪神。”
“无需邪教徒再做任何事,只要开了头,其余的邪神都可以自己完成。”
“祂已经今非昔比了。”涅尔斯祭祀道,“大陆各地的邪教徒都已经复起,他们四处作乱,引来无数的纷争,我已经派了最得力的骑士前去平乱,但结果不是太好。”
“应该说是损失惨重。”西玛拉圣官道,“圣庭派出去的所有力量都损失惨重,邪教徒行事疯狂无所顾忌,我们受到诸多限制,很难与他们抗衡。要想改变局势,只能圣官和神使们亲自出面了。”
“两位阁下。”祭祀们望着缇娅和伊戈洛希:“圣庭还要在此刻举办神婚,我们实在分不出精力来。”
“神婚的事情可以交给大祭司阁下去准备。”
伊戈洛希开口了,他的声音平和,温润如初。
“她是冕下信任的祭祀,一定可以为冕下完成好婚礼。”他温和道,“请诸位祭祀和圣官神使们放心去平息黑暗带来的混乱,洗净信徒们的心灵。”
邪教徒到处作乱,目的无非就是带来绝望之后为黑暗之神吸引信徒。
信徒越多,神明的力量就越强大,反之光明神的力量就会被削减。
当光明神虚弱到一定程度,就是斯凡大陆更换主神的时刻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西玛拉圣官感激地望着缇娅,“多谢您,大祭司阁下,我们一定不辱使命,尽快解决麻烦。”
“……”她什么都没说,就把活给她派好了是吧。
缇娅忍不住去看伊戈洛希:“大神官阁下呢?”她慢慢道,“您是婚礼当天的新郎,是代神明迎娶神后的主角,您还是会留在圣庭吧?”
伊戈洛希安静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才说:“我当然会留在这里。”
“我哪儿都不会去,会守候神婚顺利完成,让神明得到祂的神后。”伊戈洛希平静地说着。
缇娅看着他,以她对他的了解,能分辨出他平淡的神色之下对这场婚礼的期待。
期待吗?
他很期待?
缇娅眯了眯眼。
那她可不能让他失望了。
“那我会和您一起,‘好好’准备这场婚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