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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第21章 父子离心


    孟青抱着孩子出门之后, 中堂里只余杜黎兄弟三个,他们三兄弟面面相觑,继而齐齐扭开脸。


    “我去煮几个鸡蛋。”杜黎率先出门。


    杜明也想跟着走, 杜悯出声叫住他:“大哥, 聊聊吧。”


    杜明不想聊, 但他对杜悯心有忌惮和隐隐的巴结,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能抗拒地坐回板凳上。


    “大哥,我对你很失望,你在我和二哥面前一直以长兄自持,要求我们对你要尊敬和顺从,但你在行动上并没有长兄该有的样子。”杜悯说出内心的想法,“我讨厌翻旧账的行为, 以前的事我就不提了, 就说今年, 家里春蚕死光、娘气病半个月,这两件事最大的责任在你跟我大嫂……”


    “满嘴胡吣。”杜明急了,他急头白脸地嚷嚷:“你要是拉偏架,我这就走,我不听你说。”


    “你走,爹娘那里我也不去劝了, 我看谁最急。”杜悯也火了,他叫屈:“我在书院一大堆的事, 看书背书的时间都不够, 还得隔三差五替你们断官司,给你们收拾你们闹出的烂摊子,你以为我乐意?我厌恶死了, 一听到家里人来找我,我心里就咯噔咯噔作响。”


    “谁求你回来了?反正我没有叫你回来的意思。”杜明发恼。


    “不求我回来你们倒是自己解决啊!你拴着门躲在屋里做什么?也就这点出息,在爹娘面前耍无赖当痞子,你就是这样解决事的?有你这样的爹,锦书怎么会上进。”杜悯刻薄地骂,“要不是担心爹娘被你们气坏身子,我会浪费精力来跟你嚼舌头?”


    杜明气得面红耳赤,他撸起袖子又作势要打人,但面前的人不是老二,他也只敢做做假动作。


    杜悯冷眼看他像个纸老虎一样虚张声势,有他爹娘在,这个家谁也不敢动他一根寒毛。


    “你个白眼狼,大哥这么些年白疼你了,你从小是在我背上长大的,我给你当牛做马不为过,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花的钱比用在锦书身上的还多……”


    又开始了,杜悯一听他们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情,他就忍不住心生暴躁,一股脑涌上来的还有羞耻,两股情绪交织,让他恨不得拿刀从身上刮几斤肉下来偿还恩义。


    “闭嘴吧。”杜悯双眼含恨,他愤怒又决绝地说:“不要再说了,五年,五年内我一定把欠你们的都还给你们,我连本带利地还,一定不让你们吃亏。”


    杜明被他的眼神骇住,被怒火烧晕的脑子瞬间冷静了,随之悔意席卷。他如跳梁小丑一样迅速变脸,腆着扭曲的面容示弱:“不许胡说,大哥没有这个意思,你会读书,我可有面子了,我是乐意供你读书的,不要你还。我生气是因为我是你大哥,老话说长兄如父,我在你面前有点要面子,你直喇喇地训我,让我下不了台。你知道的,大哥这人有点发浑,老三,你可不能跟大哥计较。”


    杜悯不为所动,他暗暗发誓,五年内他一定要把他这些年读书的钱连本带利还给家里。


    “三弟……”杜明凑到杜悯身边。


    杜悯看一眼他的嘴脸,心里既悲哀又痛快,他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他过够了为小恩小惠伏低做小的日子,厌倦了为一贯钱半亩地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


    “你跟我大嫂一直跟二嫂计较,可二嫂没进门之前,你们难道不吃不喝不做事?她不在家做事也不在家吃饭,她说是儿媳妇,实则跟嫁出去的女儿没二样。”杜悯梗着气谈起前话,“你不承认春蚕死光是你们的原因,可如果不是你跟我大嫂闹事,当甩手掌柜,会出现这种事?是你们的不负责任造成了这笔损失,就该记在你们头上,是你们的原因让锦书不能上蒙学。你们不用再叫不平,二哥二嫂是用家里的钱了,你们用另一种方式也用了。”


    杜明怄得要吐血,他还得捏着鼻子认下:“你说的是。”


    “我会好好劝劝爹,让他同意二嫂提的主意,以后你不要再偷懒,你自己想法子赚钱,不要再气爹娘。爹娘年纪大了,我担心他们气出个好歹,让我子欲养而亲不待。”杜悯规劝道。


    “行行行。”杜明嘴上应着,心里骂他是个臭拽文的。


    “三弟,我煮了咸蛋花汤,你要不要喝一碗?”杜黎站院子里问。


    “怎么是咸的?不是甜的?”杜悯趁机走出去,不再跟他大哥啰嗦。


    杜黎撂下一句“家里没糖”的话,他端碗给孟青送去。


    这时杜母回来了,她看见杜悯,高兴得连声“哎呦呦”,“真是我小儿子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你爹那个老东西也没让人去喊我,还是你五嫂子说你回来了,我才知道。”


    “回来有一会儿了。娘,听我爹说你的手伤到了,严不严重?你可得注意点,天热伤口容易生脓,你不要沾水。”杜悯关心她。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养个几天就好了。”杜母她不在乎手上的伤,一转眼瞥见李红果,她立马变了脸,阴阳怪气说:“我没有大白天躺在床上睡大觉的命,我的手不沾水,一家子老小都要扎着脖儿饿死。”


    李红果低着头不敢吭声。


    “装可怜给谁看?”杜母见不得她这样子,她真是看走眼了,咬人的狗不叫。


    杜悯头疼,这家里真没有一个省心的。


    “娘,我去找我爹,你去不去?我一个多月没回来了,我想陪你们说说话。”杜悯打算把人支走,不然他有劝不完的架。


    杜母当然不会拒绝,她跟杜悯走了。


    杜悯顾不上喝蛋花汤,陶釜里剩下的一碗蛋花汤被李红果和杜明分吃干净。


    “……就是这样,老三出面应该能劝动我爹娘,以后我们能自己攒私财了。”杜明坐在灶前的土阶上,高兴地复述之前的谈话。


    “老二两口子真不是安分的,他们夫妻俩肯定早就商量好了,这趟回来是有目的的。怪不得老二动不动往城里跑,一住就是三四天,就是不想干活儿,激得我们跟两个老家伙闹起来。”李红果想到这一茬,她气得脑袋嗡嗡响,她无奈地瞥杜明一眼,心浮气躁地说:“你还说老二憨傻,我看家里最憨的人是你,他娶妻不到两年就生了异心,可见是个有心眼子的。最恶心人的是他还装无辜,心思藏得真够深的。”


    杜明不信这话,老二这人他了解,家里人多看他一眼,他能玩命地干活儿,不是那种面憨心奸的人。


    “估计是老二媳妇跟孟家人在他背后捣鼓他,商人最奸,一点亏都不肯吃。”他立马想到罪魁祸首,还恨恨道:“偏偏三弟也被她糊弄住了,一口一个二嫂喊得亲热,心沟子偏到二房去了。”


    李红果也恨,但又没法子,她娘家要是在城里,她也能跟孟青轮换着去照顾杜悯吃喝,可惜不在。


    “我看还是指望我们锦书吧,过了端午节就送他去私塾,以后他只要肯上进,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杜明畅想。


    李红果还是不甘心。


    *


    另一头,杜悯在渡口找到杜父,“爹,你陪我去地里转转,今年早稻长势如何?”


    用这个借口,杜悯叫走杜父,他们父子俩和杜母一起沿着河边往下游走。


    “今年梅雨季雨水少,就下了那一场,今年会是个酷暑的年成。”杜悯说,“爹,娘,你们一年比一年老,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要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干活儿。”


    “人不受罪庄稼收不回来。”杜父说。


    “那就少收点,我现在能赚钱了,你们的负担能轻点。”杜悯尾音拉长,话带嘚瑟。


    杜父笑了,“那我可要享你的福了。”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跟我娘穿上绢布衣裳,坐在家里使唤奴婢。”


    杜父乐得大笑,笑过小声问:“你现在赚了多少钱?”


    杜悯没防心,他伸出一个巴掌,“快五贯了,我头一次分成二千二百文,第二次分成一千九百文。”


    “那你二嫂岂不是赚的更多?”杜母眼馋,她又问:“钱在不在她手上?她不会都贴补给她娘家了吧?”


    “那是孟家的事。”杜悯一听就明白她的打算。


    “她是我杜家的儿媳妇,谈什么孟家。她整个人都是杜家的,她赚的钱财就该交给公婆,你见过谁家媳妇有私产?朝廷不给女人分地,女人生下来就要依靠男人,前十几年是娘家的,后几十年是婆家的,敢生出男人的心思,只能当个寡妇。”杜母说得理直气壮。


    杜悯皱眉,他见识多,自然知道权贵家嫁女都会给女儿私产,婚后庄子、铺子的出息也都是女儿的,女人在嫁人生子后是能有私产的。


    “娘,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要小瞧女人,武皇后都走上朝堂与圣人共议朝事了。”


    杜父闻言立马斥骂:“你懂什么就信口胡嚼!我看你还不长记性,就欠老二媳妇收拾。”


    杜母气个仰倒,“老二媳妇老二媳妇,你怕死她了?”


    杜父和杜悯都不吱声,说真的,真怵她。


    “爹,我觉得二嫂出的主意挺好的,你为什么不同意?水稻收起来之后,地给我大哥二哥种,他们的目光都挪到田地里,一心想法子赚钱,就不会盯着你们和我,家里也太平了。”杜悯借以提起这事。


    “这跟分家没区别,说出去丢人。”杜父粗声嚷嚷。


    “什么事?”杜母一头雾水。


    杜悯简单复述几句,“我问过我大哥,你们只要点头同意,他就不需要家里拿钱供锦书念书。锦书念书不用公中的钱,有他打头,余下的孙辈们也不用你们操心念书的事,多清净。”


    “这法子不错,水稻收割之后,水田闲着也是闲着,让老大老二折腾去。”杜母一听到不用她往外掏钱,她没有任何意见。


    “他们在田里种东西不耗土地的肥力?来年庄稼是要减产的。”杜父又找借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掏钱吧。”杜悯没耐心了,“你不掏钱就等着看我大哥二哥狗咬狗,最后闹得兄弟反目,像你跟我大伯一样,同住一个村,非年节不走动。”


    杜父杜母对“狗咬狗”没反应,两人低头思索着。


    “其实也不是不行,阿悯你能赚钱了,家里的钱就不用全都给你攒着,一年分出二三贯给锦书当束脩也行。”杜父说出他的打算。


    杜悯先是疑惑,随后震惊,他心凉地问:“爹,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好好读书要琢磨去赚钱?我冒着要命的风险去沾商贾之利,就为省下钱让锦书去上蒙学?那我赚钱做什么?我是钱不够用啊,我看我家里就这点能力,我不忍心掏空你们,只能自己绞尽脑汁去外面赚钱!”


    杜父反应过来,“是我老糊涂了。”


    杜悯心里鼓噪地翻腾着,怪不得让他回来,原来是惦记上他兜里的钱了。他在这一刻甚至冒出一个可笑的想法,他怀疑今天就是个局,家里人在演一场戏让他钻进来。


    我只能靠我自己了,他心想。


    “爹,娘,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会一次考不中?我二次赶考的路费从哪儿来?”杜悯轻声问,不等杜父杜母回答,他扭身就走:“我要回书院了,以后没有重要的事不要去打扰我。”


    杜父慌了,他追上去问:“阿悯,你生气了?你别气,家里的钱都是你的,我不动,谁都不能动。”


    “谢谢爹,您再等等,五年内我一定把欠家里的连本带利还给你们,之后我们互不相欠了。”


    “不是,谁要你还了?”杜父急得满头汗。


    “快答应他。”杜母落在后面提醒。


    “对对对,爹答应你,就按你二嫂说的,家里的田地收庄稼后,随便你大哥二哥折腾。”杜父忙说。


    “随便你,我不管家里的事了。”杜悯快步回家,他黑着脸站院子里喊:“二嫂?二嫂你出来,我们回城。”


    说罢觉得不对劲,他改口说:“二嫂,我现在要回书院,你是跟我一起走,还是明天再回城?”


    “你的二嫂不在家,你二哥带她掐莲花摘莲蓬去了。”李红果气冲冲的,她在家里油头垢面地烧火炖鸡,人家赏花摘果去了。


    杜父杜母急匆匆追回来了,杜悯见老两口满脸急色,汗水浸湿半个后背,他心里一酸,不闹了。


    “大哥,爹同意了,恭喜你们。”他妥协道。


    杜明面露笑意,他也能当家做主了。


    “三弟,你替锦书写一份举荐信吧,我打算送他去你幼时上蒙学的私塾。”李红果提起这事,她有意拉近关系,笑着说:“这样算来,你跟锦书也算同门师兄弟,他跟着你走,日后你俩都进士及第,也是一桩美谈。”


    杜悯好悬笑出声,谅她望子成龙心切,他没有嘲笑,只纠正说:“血缘要高于师门情谊,同门师兄弟不是这么用的。至于举荐信,上蒙学用不上这个,你肯交束脩,私塾就会收下他。”


    李红果讪讪一笑,“这样啊。”


    “对了,锦书和巧妹呢?我回来半天了,也没看见两个孩子的影子,我来抽查一下他们还记不记得《论语》的学而篇。”杜悯问。


    “回我娘家了,孩子舅舅接两个孩子去住几天。”李红果不乏得意,她娘家也稀罕她的孩子。


    杜悯不再多言,他躲回屋里。


    一直等孟青和杜黎回来,他听到声才出去。


    杜母站在院子里,她阴着脸盯着院外。


    杜黎下水折了一盆莲蓬,为了让孟青方便带走,他坐在剁鸡草的青石板上剥莲蓬,孟青则带着望舟在牛棚外看牛吃草。


    “二嫂,那东西烧了吗?”杜悯背着手走过去。


    “烧了。”孟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笑道:“灰烬还在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就不看了,我相信二嫂的为人。”杜悯点头走开,没走两步,他回头问:“二嫂,烧成灰烬的东西以后不会再出现吧?”


    “我相信三弟不会让它出现。”


    第22章 生意红火


    杜悯顿住, 他其实清楚孟青是在耍他,她不会轻易毁掉两张凭据,只是他不死心地想来试探一下, 想赌什么他也清楚, 可惜这个家里还真没有几分真情, 全是算计。


    “二嫂,东西可要藏好了, 别让外人看去了。”杜悯告诫她,“日后二嫂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可以拿这东西来跟我交换。”


    孟青垂眼思量,这个合作是双方都得利,她也赚了,没必要再贪心, 她忍痛放弃这个诱惑。


    她认真地说:“三弟多虑了, 我索要这个东西是出自对你们杜家人人品的不信任, 只为自保,不为谋利。”


    杜悯叹气,交换不来的东西意味着他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她一日不肯出手,他就要多忌惮她一日。


    “我的话永远作数,二嫂随时能来找我兑现。”他重申。


    孟青微微一笑, 不再辩解。


    “我的提议爹娘同意了吗?”她问。


    杜悯看一眼杜黎,又扭头看向她, 他好笑地问:“没人跟你们说?”


    孟青不回答。


    杜悯摇头, 这个家人心已经散了,四分五裂,已经算不上一个家了。


    “同意了, 具体的要他们再商量,我不插手了。”杜悯认真回答,“二嫂,我明天要回书院,你要不要一起走?”


    孟青点头,“你二哥明天送我,他过完端午再回来。”


    “阿悯回来了?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是不是瘦了?你二嫂没照顾好你啊。”住在杜家后面的堂嫂过来串门说话。


    “云嫂子看错了,夏衣单薄,衬得人消瘦。”杜悯否认,他朝杜黎身边走去,拿个莲蓬在手里剥,随和地闲聊:“你家今年剿了几斤丝?”


    “九斤多。”


    “那不少,能织八匹绢,就是你跟我三婶要受累,一整年不得清闲。”


    农家女人在农忙时要下地帮忙,闲时才得空纺线织绢,一个人织一匹绢要耗时三十至四十五天,寻常农家一年能出产十匹绢。


    “不得清闲才能赚钱,趁你侄子小,我们多攒点钱,过两年也送他去上私塾。他喜欢写写画画,要是有出息,以后跟你一样,不用吃种地的苦。”说起孩子,堂嫂笑得要淌蜜。


    杜老丁有个念书厉害的儿子,他逢人就念叨他小儿子在书院如何受夫子器重,时不时遥想他小儿子科举高中,他这一房就此翻身成士族,过上使奴唤婢、披绫穿绢的日子。他在杜家湾风光无限,杜家湾的村民羡慕他也嫉妒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便纷纷把自家的小子塞进蒙学摸摸底。


    近些年,村里学风大盛,都想养出一个杜悯这样的儿子、孙子。


    “我前些天在书肆遇到给我开蒙的郭夫子,他讲他的私塾里姓杜的学子占一半,还说我们杜家湾的人有远见,这一代的人目光不浅薄,下一代人指定有出息。我听他这么说,高兴了好几天,村里多出几个有出息的,日后在官场上,我们能守望相助。”杜悯说起好听的话。


    “对对对,我听说书先生讲长安的世家大族就是有出息的人多,过个上百年,你们姓杜的也能成世家。”云嫂子激动地高声说。


    这个……杜悯不曾奢望过,他也不敢想。


    “阿悯,你进来,娘跟你说个事。”杜母在院子里喊。


    “云嫂子,我进去一趟,你到屋里来坐坐?”杜悯问。


    “我就不进去了,我跟你二嫂说说话,你忙去吧。”


    孟青:……


    “云嫂子。”她抱着孩子上前打招呼。


    “呦,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你。”云嫂子看见望舟,她逗弄着说:“真秀气,像个小姑娘。啧啧啧,这眼睛一笑就弯成月牙了,看着真喜人。孩子认不认生?我抱抱?”


    孟青郁闷,她心想你刚刚还在阴阳我没照顾好你们杜家湾的金凤凰,这会儿又笑脸迎人地要抱孩子?她盯她两眼,看着也不像讨厌她的样子。


    “还行,不怎么认生。”都养过孩子,两个月大的婴儿还不到认生的时候,孟青不在这方面扯谎,她把孩子递出去。


    云嫂子摸到孩子的衣裳发现不对劲,“这是绢布衣裳?”


    “葛布的,我娘扯布给他做的。”


    “这种料子就是葛布啊?我还没见过,有一年听收绢税的官差说葛布比绢布还贵,是不是真的?”


    “对,葛布比粗绢还要轻薄透气,价钱是要贵些,好在孩子身量小,一两尺葛布还买得起。”


    云嫂子捻了捻,这衣料滑溜溜的,穿在身上肯定舒服,她叹一声真是享福的孩子,打听起正事:“最近你娘家的生意忙不忙?”


    “有点忙,云嫂子问这个做什么?”


    “我大哥的丈母娘快不行了,他大舅兄又是个里长,早就交代他送葬的时候要送大礼,要体面点,不要落他的面子。我前些日子回娘家见我娘烦心这事,我想起你娘家是卖明器的,想跟你打听打听店里有什么,又是什么价钱。”云嫂子说。


    一听来生意了,孟青立马热情相待:“有花圈,一顶花圈至少由五百张纸钱花粘合而成,立在地上比人还高,你大哥上门祭拜的时候举两个,定不落他里长妹夫的身份。还有纸人,可做童男童女,也可做仆役奴婢,烧下去伺候老太太。纸牛纸驴也有,烧下去给老太太当坐骑。至于价钱,花圈和纸人便宜些,寻常花圈是五百文一个,颜色和样式有要求就是一贯钱一个;纸人是二百文一个。”


    云嫂子迟疑,“还挺贵。”


    “毕竟纸不便宜,我堂侄儿过两年要上蒙学,你应该也了解过,普通的黄麻纸都要一文钱一张。”


    一提起这个,云嫂子立马点头,“这倒是,我知道这个,纸是真贵。”


    “就是贵才能充当钱用。”


    “你说的话在理。过两天我回娘家一趟,跟我哥嫂说说。”云嫂子把怀里的孩子还给孟青。


    孟青接过孩子,说:“五月初七那天,仁风坊陈员外的爹下葬,陈老先生的葬礼上有不少孟家纸马店制作的明器。你大哥要是不放心,那天进城去看看。”


    “行。”云嫂子答应。


    “你又出去做什么?”杜母不高兴地问。


    “喊我二哥二嫂吃饭。”杜悯说。


    “你别出去,出去她又要缠着你说话,她憨得不透气,跟她有什么说的。”杜母不喜欢这个侄媳妇,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傻,有时候说话怼得人心口疼,有时候又能说几句人话。这人直愣愣的,缺心眼,得罪人也不知道,她经常在这个侄媳妇面前生冤枉气。


    杜悯没听,他走出去喊:“二哥二嫂,吃饭了。云嫂子,你也来吃点,我家炖了鸡汤。”


    杜母黑了脸。


    “不了不了,我回去吃。”云嫂子回一句,她拽住孟青,嘿嘿一笑:“弟媳妇,我大哥去纸马店报你的名字能不能便宜点?”


    “能,我明天回城就跟我爹娘通个气。”


    云嫂子目的达到,她心情颇好地走了。


    “走,先吃饭,没剥完的吃完饭再剥。”孟青喊杜黎。


    “她跟你说什么了?你笑得牙豁子都出来了。”杜母硬梆梆地问。


    “你别打听,我说了你又嫌晦气。”孟青去洗手。


    杜母一听,果然面露嫌弃,她瞪杜黎,就是他把这晦气的玩意儿讨回来的。


    杜黎已经习惯了,他看见也当做没看见。


    折腾了一天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杜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早上吃过早饭之后,一直水米未进,他也没察觉到饿,看来是气的。


    孟青一手抱孩子,一手拿筷挟肉吃,两三年的老母鸡炖了小半天,骨头都炖酥了,皮还是脆的,细细咀嚼,越嚼越香。


    “还是散养的鸡更好吃,我家的鸡养在鸡圈里,肉没有这么香。”孟青说。


    李红果一听这话,心里立马警惕起来,生怕孟青要借老三的名头从家里逮鸡,她先声夺人:“弟妹,前些日子,二弟带进城的一筐蛋送进孟家了吧?”


    “没有啊,他走在渡口被人推了一把,一筐蛋摔得稀巴烂,筐都不能要了,洗干净了还腥得很,忒招苍蝇蚊子,我让他扔了。”孟青说得特别真。


    杜母拿眼夹她,看她这面不改色的样子,她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说:“谁吃我的蛋谁不要脸。”


    孟青脸上一冷,她盯着她。


    “娘,我不是说摔碎了吗?怎么又说起这个事了?”杜黎恼火。


    “我又没骂你,你蹿什么蹿?摔碎了就算了,要是没摔碎,蛋进谁肚子谁不要脸。”杜母更来劲。


    孟青端起碗一口气喝半碗鸡汤,她看向杜悯,问:“三弟,大嫂炖的鸡汤香吗?”


    “……香。”杜悯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比我炖的鸡汤香,想来是鸡的问题。明天我们走的时候抓五只鸡带走,我隔三差五给你炖一只,免得下次回来又有人说我没照顾好你,把你照顾瘦了。”孟青气定神闲地发功,她扫杜母一眼,笑盈盈地问:“娘,家里的鸡你舍得给你小儿子吃吗?”


    杜母吃瘪,她嘴角抽搐着,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我……”


    “三弟。”孟青轻飘飘地喊一声,“你是我们家的金凤凰,吃几只鸡罢了,别觉得愧疚。”


    杜悯不敢得罪她,他不插嘴了。


    “明早给我抓五只鸡绑起来带走。”孟青跟杜黎说。


    “好。”杜黎忙不迭领命,太爽了太爽了。


    “三弟想吃鸡就回来吃,你逮走的鸡谁知道能有多少进他的肚子。”李红果试图挣扎。


    “行了!吃饭。”杜父赶忙打断,他不适合骂儿媳妇,只能狠狠瞪老婆子一眼,斥道:“你真是不长记性。”


    这下好了,又搭进去五只鸡。


    再说下去,每个月都要搭进去五只鸡。


    孟青见好就收,她美滋滋地喝口鸡汤。


    李红果气得眼睛发红,一转眼瞥见杜明嚼鸡骨头嚼得咂咂响,她狠狠踩他一脚。


    杜明疼得大叫一声,杜父冷瞥李红果一眼,说:“吃饱了就出去。”


    李红果真就出去了。


    杜明忙跟出去,李红果在院子里抹眼泪,她哭着骂:“你就知道吃,也不知道帮我说话,家里的鸡都是我和两个孩子喂的,结果蛋和肉都进别人嘴里了。”


    “行了啊,家里五六十只鸡,你们挖的蚯蚓逮的虫子值多少粮食?喂鸡的米糠和劣豆都是家里出的,这才是鸡鸭主要的吃食。”杜明想好好吃顿饭都吃不到,他也烦,也懒得哄了,说:“你猛不丁提什么蛋,这不是没事找事,爹娘都睁只眼闭只眼了。算了算了,你想吃蛋想吃鸡,改天你再孵几窝小鸡,我搭个鸡窝你另外养。”


    “你跟爹提提,你名下的一百亩地可不能分给老二。”李红果想起这茬,杜明的一百亩地都分下来了,杜黎目前只有五十亩,可不能让他占便宜了。


    杜明应好,他带她回屋吃饭。


    “唉!”杜悯叹一声。


    “唉什么唉,吃你的。”杜父拿起勺子给他舀两勺鸡肉。


    杜明接过勺子给自己也舀两勺,转手把勺子递给李红果,问:“爹,下午那事怎么说?我名下的一百亩地在收庄稼之后都是我的吧?”


    “只要你种得过来,别说你的一百亩地,就是我的一百亩地都能让你种。”不是杜父小瞧他,他这个大儿子也不是不能吃苦,就是见不得他累旁人清闲,秋收后村里人都闲了,独他还下地干活儿,他八成会撂挑子。


    杜明果然不吭声了。


    “老二,你的五十亩也都给你,要是嫌少,我名下的地二十文一亩租给你。”杜父扭头说。


    “不用,五十亩田地够我忙活了。”杜黎拒绝。


    孟青长出一口气。


    杜悯看她,他这下也察觉到他爹的偏心,一个给,一个租,不怪他大哥二哥能闹起来。


    “你想拿这五十亩田地做什么?”杜父问。


    “还没想好。”杜黎不想说,正好孩子哼唧着想睡觉,他接过孩子抱出去哄睡。


    孟青也吃饱了,她放下碗筷,李红果见了,说:“饭是我做的,碗不该是我洗。”


    “我洗。”孟青接话,“我先去打水洗孩子,待会儿来收拾碗筷。”


    结果孟青也没洗,碗筷是杜黎洗的,收拾完后,他摸黑进鸡圈,鸡在夜里是瞎子,怎么摸都不跑,他仔细挑选,挑走一只大公鸡四只老母鸡。


    *


    隔天一早,吃过早饭,孟青、杜黎还有杜悯,带着咯咯哒的鸡离开家。


    两个时辰行船,抵达渡口已是正午,孟青喊杜悯下船:“走,去我家吃饭。”


    “我不去,我回书院吃。”杜悯照例拒绝。


    孟青指一下天,说:“等你回书院只剩泔水了,屁的饭。走吧,名义你都担了,不去吃顿饭岂不是亏了。”


    杜悯一想,还真是这回事,他起身下船。


    然而孟家没人在家,孟青开锁进去,发现灶是冷的,早上吃饭的碗筷都没来得及洗,还泡在盆里。她也懒得再烧火,选择带杜黎和杜悯去茶寮吃茶泡饭。


    茶寮里的米饭是太湖糯米,蒸饭师傅手艺好,米糯又粒粒分明,新出甑锅的糯米淋上由葱、姜、枣、橘皮、薄荷、莲子、鲜茶叶磨碎冲泡的茶水,再佐以一颗腌青梅,些许酱菜,是一餐极爽口的饭。


    “这里的茶博士泡茶手艺不错。”杜悯吃得很满意。


    “吃饱了吗?”孟青问。


    杜悯点头,“下次我请你们吃。”


    “行。你什么时候嘴馋了就来我这儿,我给你做好吃的,或是带你和孟春出去吃。你二哥要是来了,我叫他去喊你,你过来加餐。”孟青说。


    杜悯避之不及,他明确拒绝:“可别,我不需要。我没什么口腹之欲,在书院能吃饱,你们不要去打扰我。二哥,家里的事我不掺和了,你别再去找我。”


    既然都不真心,都在算计利用,就别搞这些试图拉拢人心的小动作,他也不稀罕。


    “要是动用了你的钱呢?也不跟你说?”杜黎问。


    杜悯冷脸,“你非得这么跟我说话?”


    “我是认真问的。”杜黎说。


    杜悯没理他,他起身气冲冲走了。


    杜黎看孟青一眼,她笑了,他也跟着笑。


    夫妻俩带着孩子离开茶寮前往纸马店,孟父孟母和孟春都在纸马店忙活,昨天孟青离开后,店里来了五笔生意,定金都收了十贯。


    “米市余东家的老娘过世了,他家的亲戚来定一顶纸轿、一头纸牛和六个花圈、四个纸人,这些东西要在头七之前交付,时间紧,我们除了睡觉都在纸马店忙活。”孟母说,“你得亏没在你婆家久住,你赶紧帮忙扎纸牛,他们不要白牛,要黑牛,跟陈府的纸马一个色。”


    孟青看向杜黎,“米市的余东家?你还记得吧?差点成为你老丈人。”


    第23章 你能不能也跟我最好……


    杜黎当做没听见, 他装模作样地抱着孩子走开。


    孟青“嘁”一声。


    “回去回去,别在我耳边吵。”孟母赶人,她交代说:“你晚上煮一釜粥, 多煮点, 吃不完的明早接着吃。至于菜, 你看着买,要是得闲, 再宰只鸡炖了。女婿今天不回去吧?”


    “不回,他过完端午再走。”孟青回答。


    孟母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端午节了,她忙得什么都没准备,看样子明天只能买粽子吃。


    “那就明天再宰鸡炖鸡。”她说。


    孟青答一声知道了,她转身往外走, 穿行在店铺里, 她听见杜黎似乎在跟谁说话。


    “这是你孩子?女儿还是儿子?”余二姑娘问。


    “是个小子。”杜黎回答。


    “长得不像你……”话落, 余二姑娘看见从纸马店走出来的女子,在看过孩子后,她立马确定对方的身份——杜黎的妻子,孟家纸马店的大姑娘。对方长着一副柔美可亲的相貌,圆脸笑眼,可一对月牙眼里却泛着与长相不符的精光, 像是一对狐狸眼长在一只兔子的脸上。


    “余二姑娘,节哀顺变。”孟青率先打招呼。


    余二姑娘惊讶:“你认识我?”


    孟青走到杜黎身边, 她含笑说:“我去米行买米见过你。”


    余二姑娘了然, 商人家的女儿规矩少,她自幼在米行玩耍,长大后时常在自家米行帮忙, 孟青见过她也正常。


    “我也见过你,你俩成亲那日,我在桥上远远看了两眼。”余二姑娘饶有兴致地说。


    孟青看杜黎一眼,这是怎么回事?米行在闾门,离吴门可不近,余二姑娘不可能是无意路过。


    “我对你很好奇,你的嫁妆比我的嫁妆少许多,却顺顺当当地嫁进杜家的门,我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余二姑娘敞亮地说。


    “解惑了吗?”孟青问。


    余二姑娘摇头,她看向杜黎,问:“你能给我解惑吗?”


    “余二姑娘,你嫁人了吗?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我没有缘分罢了,何必再重提旧事。”杜黎为难,也很不情愿。


    余二姑娘笑了,她慢条斯理地说:“你别误会,我虽还没有嫁人,但我对你没有什么旧情,不是对你余情未了。我只是好奇,以你家的条件,不是应该选择一个嫁妆多的儿媳妇?”


    她发自内心的疑惑:“还是说我有什么不好的举动,让你对我十分厌恶,致使你做出那等无礼的事来羞辱我。”


    呦?孟青来劲了,这里面有故事。


    “余二姑娘,何出此言?”她问。


    “前年我跟他的亲事都快拍板了,庚贴都交换了,只差合八字定婚期。这时候他跑去米行做苦力扛货赚钱,还不是给我们余记米行扛货,而是在我们的对头李家米行当脚夫。”余二姑娘如今想起来还生气。


    “我余记未过门的女婿在死对头那里当低贱的脚夫,这不是打我爹的脸?我爹当即把婚事退了。婚事一退,他也不去当脚夫了。你说他是不是存心恶心人?”余二姑娘怒气冲冲地盯着杜黎,说:“你不满意这门婚事直说好了,我又不是非你不嫁。”


    杜黎面色不改,他也不辩解,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住,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有问题。”


    余二姑娘压低眉头,她厌恶地瞥他一眼,追问:“你的问题?什么问题?”


    “这就不必再说了,婚事已经退了,当时我也上门赔礼道歉了。”杜黎不想说,他看向孟青,说:“我们走吧。”


    孟青没理,她开口问:“余二姑娘,你的婚事是否被杜黎之前的举动影响到?”


    余二姑娘瞟杜黎一眼,又看看孟青,杜黎神色无恙,倒是孟青神色认真,似乎她点头,她就会做出什么补偿。她的怒气不知不觉散了些,如实说:“那倒没有,我的婚事去年就定下了,只是对方今年十月才出孝,婚期在年底。”


    孟青松口气,她笑着指一指身后的纸马店,说:“你不必再对往事挂怀,你没嫁去杜家是你逃过一劫。我进杜家的门一年,在娘家住的有十个月,其中的种种不必多说,想来你也能意会。”


    余二姑娘对此不赞同,“你小叔子近来又大出风头,一篇策论名响半个苏州城,陈员外都对他颇有赞赏,你们孟家纸马店也跟着受惠,这怎么会是劫?”


    说罢,她纳罕地打量着孟青,带着点审视地问:“杜家怎么你了?你要搬回娘家住。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小叔子,你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还是说单纯在乡下住不惯?”


    孟青闻言,什么念头都没了。


    “走吧,太晒了,望舟热得难受。”杜黎催。


    “余二姑娘,我们先回去了。”孟青当做没听见她的质问,她告辞道:“你来这里是为采买明器吗?我爹娘都在纸马店里,有什么要求你跟他们提。”


    孟青和杜黎抱着孩子离开,余二姑娘侧过身看了好一会儿。陈府的丧事办的风光,整个吴县有脸有面的人都上门祭拜了,老百姓们也跟着看了几天的热闹,最受人津津乐道的除了祭拜的宾客,就是引人注目的纸扎明器,孟家纸马店就此出名了。她在家听她爹说孟家纸马店能出名是杜悯的功劳,杜悯新写了一篇策论,是特意为孟家纸马店扬名正道。


    这些天,余二姑娘没少听家里人说后悔的话,她本就烦闷,可还没等烦闷消散,她阿奶去世了。为了面子好看,她叔父姑母们纷纷拿钱定做目前最时兴的明器。这让她如鲠在喉,杜黎存心毁掉杜余两家的亲事,他分明瞧不起她余家,如今余家的亲戚还得硬着头皮来照顾他丈人家的生意。这口怨气咽不下去,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过来问个明白。


    可还是没能问个明白,她只能归咎于杜黎这个懦夫目光短浅,看重美色。


    一直到走出明器行,孟青才摆脱烙在背后的目光,她睨杜黎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说你做的什么事,也亏得余东家胸怀广,不跟你计较。换成我,你敢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来悔婚,我能记恨你八百年,想起来都要找人打你一顿。”


    “我也没办法,余家肯许三百贯的嫁妆,我爹娘如何都不会主动退婚,我只能在余家那边下功夫。可余家对这门亲事也很满意,我曾两次上门表示我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余东家和余二姑娘都不当回事,跟我爹娘一样无视我这个人。眼瞅着亲事都要定下了,我只能出烂招。”杜黎也很冤,余家一心盯着杜悯的前程,对这桩亲事十分愿意,不仅嫁妆给的阔绰,甚至许诺可以资助杜悯上京赶考。他一听顿时就不好了,他快被家里吸成人干了,这又来一个心甘情愿当血包的,他说什么也要毁掉这门亲事。


    “这门亲事毁了我也没落着好,我被我爹打了两顿,三天没给我吃饭,我饿得快死了,还得进城去余家赔礼。”杜黎说。


    孟青瞥他两眼,她顿时换了态度:“真是可怜。”


    “值得,现在不可怜了。”杜黎讨好地说。


    孟青翘起唇角,她得意地踮了踮脚。回到家,她拿一百文钱给他,让他去鱼市买几条鲈鱼,再买一斤莼菜。


    “晚上给你做莼菜鲈鱼羹。”她俏声说。


    杜黎握着一百文钱捻了捻,他下意识想说这道菜太贵了,买两条白鲢得了。


    “去吧,别扫兴。”孟青看出他的意思,她提醒说:“你在我这里值得。”


    杜黎心里一震,直到走到鱼市,他还回味着这句话。


    吴门鱼市是吴县唯一的鱼市,鱼巷长约四里,只要天亮着,每时每刻都有渔民挑着鱼虾来到鱼市,转手卖给鱼贩子。


    “小兄弟,买什么鱼?过来瞧瞧,我这儿什么鱼都有。”巷口,一个精瘦的鱼贩热情地招呼。


    杜黎走过去,鱼贩有三个水车,一个水车里装着白鲢、草鱼、青鱼、鲫鱼和鲤鱼,另一个水车装着鳜鱼、刁鱼和黄尾鲴,最后一个水车里是没什么活性的鱼。


    “没有鲈鱼?”杜黎问。


    “我这儿的鲈鱼卖光了,你看看要不要买别的鱼,鳜鱼的肉也细嫩,而且还是才捞出水的,新鲜。”鱼贩说。


    杜黎捞起一条鲫鱼,问:“这是从太湖打捞的?”


    “没区别,苏州的水网连通太湖,河流湖泊都含太湖水,鱼都是太湖鱼。”鱼贩看又来客人了,他催促道:“你要不要买?”


    “我去里面看看还有没有鲈鱼。”杜黎放下抄网离开,他心想他引水入稻田,稻田里养的鱼也能称为太湖鱼?


    再往里走,杜黎发现里面鱼贩子卖的鱼种类少一些,巷口的摊位是最大的,鱼种是最丰富的。他走个来回,又发现一个事,鱼市里上百个摊位,只有两三个摊位有卖黄鳝和泥鳅,或许他可以稻田养黄鳝和泥鳅?


    “小兄弟,还没买到鲈鱼?快快快,来我这儿,刚送来一批鱼,有一桶鲈鱼,你先来挑。”巷口精瘦的鱼贩在人群中搜罗到熟悉的身影,他忙吆喝。


    鲈鱼出水即死,眼下天气热,死鱼臭得快,鱼价要比一个月前便宜,但也二十三文一尾。杜黎从鱼桶里挑四尾个头大的鲈鱼,又去称一斤莼菜,这才回家。


    孟青在檐下劈竹条,在她身后,望舟躺在一个浅口篾筐里蹬腿,他不知是胆子大还是听习惯了,竹子劈开的脆响对他没什么影响,他自己玩他自己的。


    “我回来了,买到四条鲈鱼。”杜黎大步进来。


    “先把鱼鳞刮了,再上锅蒸熟,放凉之后我来做。”孟青说。


    杜黎应一声,他往后院走,望舟看见他,他“啊啊”两声。


    “噢?你睡醒了?自己玩啊,爹去收拾鱼。”杜黎快活地说。


    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完鱼,烧火蒸鱼的时候把泡在盆里的脏碗脏筷子洗干净,等鲈鱼蒸熟,他把鱼装进食橱里,接着挑起水桶去坊里的水井挑水。


    来回六趟,两口水缸灌满,杜黎把水缸盖好,接着扫院子,收拾干净后院接着去收拾前院。驴子牵出去拴在坊外的树下,鸡抓起来塞鸡笼里,驴棚鸡圈扫干净不算,还泼水洗两遍。


    孟青不时看他两眼,他的确是干活儿的好手,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不怕热也不嫌脏。


    “你们是如何处置驴粪和鸡粪的?”杜黎指着两筐粪土问。


    “倒在坊外的粪坑里,每天有粪工来收。”孟青看他热得满头大汗,她喊他站到阴凉地里来。


    杜黎看看她,问:“粪工收粪要付你们钱吗?”


    孟青摇头,她想起婆家田地多用的粪肥也多,说:“以后家里的地要是缺粪肥,你雇两艘船来挑。”


    杜黎大喜,这比他吃到鲈鱼莼菜羹还高兴,“我能来挑?挑粪工不会有意见?”


    孟青心想也对,挑粪工为得到嘉鱼坊的粪肥,好像还给坊正送过礼,杜黎直接来挑是动人家的利益了。


    “你可以买,两船粪肥估计一二十文。”孟青说,她还给他支个招:“每到傍晚,鱼市里没卖完的死鱼臭鱼都会被人买走当花肥树肥,夏天死鱼多,这些人买不完,余下的多是被鱼贩们倒了。你可以捡几船回去,埋在树根下肥土。不过是不是所有的树都吃肉肥,我不清楚,你要自己尝试。”


    杜黎头一次听说把鱼埋树根下肥土,他琢磨道:“会不会太肥了,土太肥烧根。要不要堆肥?不行,死鱼太臭,再一个,死鱼生蛆,蛆吃空肉只剩鱼刺了。”


    “所以要埋在树下面,树根粗壮,不怕烧根。”孟青有些听不得他蛆来蛆去,她忍着恶心说:“你在离树根远一点的地方挖个深坑埋死鱼,下场雨,肥力就渗过去了。”


    杜黎觑她一眼。


    孟青白他一眼,“有意见就说。”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再粗的树也怕烧根,根出一点问题,枝叶都会有反应,结的果也会有问题。”杜黎根据他种地的经验反驳。


    “我家后院的柑橘树和桂花树,我就是直接埋死鱼,也没有出问题。”孟青跟他犟。


    “那、那肯定是量少。”杜黎坚持,他想了想,问:“你埋死鱼的时候还掺没掺别的东西?”


    孟青想了想,说:“我每年都会在树根附近撒草灰,一年撒两三次,这算吗?”


    “算,草灰能防土里生虫。”杜黎说。


    “那你埋死鱼的时候撒两把草灰就行了。”孟青总结。


    杜黎发现她对农桑不了解,他讲的她不明白,他就不再多说了。他也有了主意,打算用死鱼混土混稻谷壳和草灰堆肥,把贫土养成肥土,明年开春要是种柑橘树,刚好能用上。


    孟青看时间不早了,她停下手里的活儿去做饭。


    “天快黑了,夜蚊要出来了,你看着孩子,别让蚊虫咬他。”孟青交代。


    “这两筐粪土我后天带回去。”杜黎想要粪土,这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让别人挑走了,他回去能懊悔好久。


    “你不嫌麻烦就行。”孟青说。


    杜黎把粪土拎放在大门后面,他去把驴子牵进来,给驴饮水、喂草,再把自己收拾干净,这才去抱孩子。


    “走,我们去看你娘做饭。”他也跟去后院。


    孟青在剔鱼肉,甑锅里在蒸米饭,她打算做鲈鱼莼菜羹,再煮粥就不搭了。她看一眼晃到门口的父子俩,看出杜黎的意图,她端着鱼盘出去,坐院子里剔鱼肉。


    柑橘树挂果了,桂花树还只有绿油油的叶子,杜黎抱着孩子看过柑橘树和桂花树,又去看落在墙头的鸟,他在后院转一圈,最后坐在孟青对面看她剔鱼肉。


    “在我家舒服吧?”孟青问。


    杜黎连连点头,“真羡慕我小舅子,这种日子他都过十六年了。”


    孟青笑。


    四条鲈鱼剔干净,孟青收获两大碗鱼肉,她端碗进灶房,陶釜里的水已经煮开了,她把黏糊糊的莼菜倒进去,煮变色就捞起来过凉水。


    再用猪油煎鱼头,煎出香味再倒开水,没肉的鱼骨也倒进去煮。


    鱼头汤煮出浓白色,鱼头鱼骨弃掉不用,鲈鱼肉倒进鱼汤里,待鱼肉煮出胶糊,鱼汤变稠,鱼肉的鲜香弥漫着整个灶房。


    “青娘,爹娘和小弟回来了。”杜黎在后院听见声,他报个信,自己先迎了过去。


    孟青把滚烫的鱼汤舀在莼菜铺底的陶钵里,把陶釜洗干净,再搅一碗蛋液煎蛋。


    陶釜厚重,导热慢,不适合炒菜,但能煎蛋,进而能做香葱炒蛋。


    “在煎蛋啊?真香。”孟母洗手进来,“能吃饭了?”


    “能了,盛饭吧,我做了鲈鱼莼菜羹,就没煮粥,蒸的米饭。”孟青说。


    孟春在外面听到这话,他啧啧几声,“我这是沾谁的光才能吃到鲈鱼莼菜羹?”


    “专门给你做的,之前不是答应你了。”孟青张嘴就来。


    “真的?”孟春相信了大半,“不是为我姐夫做的?”


    “他嘴糙,吃不来这精细的东西。”


    孟春信了,他哈哈笑。


    杜黎也忍不住笑,她也好意思,一道菜哄两个人。


    坐下吃饭,孟青先给杜黎舀一碗鲈鱼莼菜羹,她憋笑说:“沾我兄弟的光,你多吃点。”


    “对对对,姐夫你多吃点。你要是喜欢吃,下次你再来,我请你去牛记吃,牛记的银鱼莼菜羹也好吃,能鲜掉舌头。”孟春喳喳说。


    “等我赚钱了,我请你去吃。”杜黎自觉为长,不好意思让小的花钱请他吃饭。


    孟父听出不对劲,“你赚钱?你赚什么钱?要做生意?”


    “不是,我名下有二十亩永业田和三十亩口分田,枣子和晚稻收了之后,这五十亩田地我能随意用。我到时候看看能用来种些什么,多少是能赚点钱的。”杜黎交代,“爹,娘,今年大毛的粮草你们别买了,到时候我给你们送来。”


    孟父看向孟青,“你回去就为这事?”


    孟青点头,“不想让你们跟着操心,之前就没跟你们说。”


    “你公婆没埋怨你?他们能允许你们攒私财?”孟母担心。


    “是有条件的,田地给他们兄弟俩种,以后孙子们上私塾的钱由他们兄弟俩自己掏。”孟青解释,“反正你们别管了,这事已经解决了。”


    “好事,男人会操心能主事才算长大了。五十亩地不少,你多问问旁人,多去旁处看看,看种什么能多赚钱。”孟父巴不得这个女婿能立起来,一个男人在他爹娘眼里不被看重,他娶的媳妇在家里只会更没地位,孟青虽然性子强势,但事事由她操心,她也会累。


    再说一句不中听的,杜老丁和江婆子早晚会死,两个老的一死,杜黎他们兄弟三个迟早分家,杜黎早晚得撑起这个家,当然是趁着还有心气要立起来。他能顶事,他这一家以后才不受外人欺负。


    孟父放下碗筷,他起身回屋里一趟,再出来,他手上提着四贯钱。


    杜黎看到当即明白这钱是给他的,他惊慌地站起来,后退着说:“爹,这钱我不能要。”


    “有什么不能要的,这就是我跟你娘的态度,大胆去做,别束手束脚的。”孟父把四贯钱堆在桌上,他坐回他自己的位置,说:“别有负担,我只希望你跟青娘能过上好日子。”


    杜黎无措地攥紧两只手,他知道孟父孟母待他好,可从没想过他们会这么善待他,他从小到大都没听过这种肯定和支持。他这会儿脑子是晕的,嘴巴像是缝上了,怎么都说不出话。


    孟春接到他爹递的眼色,他起身走过去拽人,“姐夫,快坐下吃饭,鱼羹凉了腥。”


    杜黎走到饭桌的另一边,在一桌人疑惑的眼神中,他噗通一声跪下了,“爹,娘,我给你们磕一个。”


    “哎呦!傻小子,快起来。”孟母笑着去扶,“哪值得这样,别磕别磕。”


    杜黎给孟父磕一个,又调转方向给孟母磕一个,磕完才肯起身。


    “快坐下吃饭。”孟母扶他坐回原位,她拍打他说:“你丈人给你点钱,你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一开头就搞这种礼,以后再给你岂不是还要磕?”


    孟青看杜黎情绪激动得手都在抖,她笑着替他说:“再给还磕,只要你跟我爹肯给钱,磕头还不容易。”


    “我不要了,我不要爹娘给钱了,我哪能掏你们的家底,你们赚钱也不容易,何况我春弟还没娶妻,你们还有用大钱的时候。”杜黎抬手一抹眼泪,他哽咽地说:“我、我亲爹亲娘对我都没这份心……”


    又哭了?孟母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她安慰说:“你就当我跟你丈人是你亲爹亲娘。”


    “我们没拿你当外人,你也别拿自己当外人,我跟你娘给的,你就高高兴兴地伸手接。”孟父说。


    孟春端上碗筷拎着板凳走到孟青身边坐下,他有点吃醋,嘀咕说:“姐,我姐夫再哭两次,会不会把我们俩哭成外来的孩子?”


    “说不准还真有可能。”孟青假装惶恐。


    孟春探头看一眼,唉,他姐夫瘦伶伶的,掉眼泪都是没声的,看着还真可怜。


    “算了算了,我认他当哥算了。”孟春又拎着板凳端着碗坐回去。


    “吃饭吧。”孟青出声打散泪水泡发的温情。


    只是有这一出,孟家人都在回味杜黎掉眼泪的样子,鲈鱼莼菜羹的鲜味都失色了。


    这一晚,杜黎辗转反侧,他想了许多,最后发现,在杜家,他唯一要感谢的是杜悯,没有杜悯,孟青不会看上他,没有孟青,孟家二老不会待他这么好。最要谢的是孟青,她或许看不上他,但没有看不起他,连带孟家人也不会轻视他。


    “唉!”他突然叹一声。


    “还不睡?叹什么气?”孟青被他扰醒了。


    杜黎没回答,装作是梦里叹气。


    第一百个呼吸结束,他忍不住小声问:“我把我有的都给你,一心一意待你,我想要跟你最好,你能不能也跟我最好?”


    回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你能不能也爱上我?不要像我爹娘一样辜负我的期盼和心意?他在心底又问一遍。


    第24章 大人,我去州府学


    天蒙蒙亮, 孟母被高亢的鸡鸣声吵醒,这公鸡打鸣声好像就在自己家,可她家的公鸡已经宰了, 只剩母鸡了。


    “谁家的公鸡飞我们家来了?这大嗓门真够闹人的。”孟父也醒了。


    天热, 晚上睡觉时房门没关, 两扇门大敞着,孟母往外看一眼, 说:“也该起了,我来煮点稀粥,你去河边等着,卖粽子的船路过,你买一二十个。”


    孟父应好,却躺着没动。


    孟母起床出门, 走时催促一句:“你这就起来, 别又睡着了。”


    她从暗青色的夜雾中穿梭而过, 来到前院恰好撞上公鸡打鸣,她循声走到鸡圈旁边,发现鸡圈里面多了几只鸡,而鸡圈上罩的渔网是好好的,不可能是邻居家的鸡从墙上飞过来再钻进鸡圈里。


    显然,鸡是人关进去的, 孟母心里有数了。


    “女婿,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孟父打着哈欠出来, 撞上杜黎也从屋里出来。


    “不早了, 我在家这个时候已经下地干活儿了。”杜黎压低声音,并提醒:“爹,你小点声, 青娘和孩子还在睡。”


    “难怪你这么瘦,睡得太少了。你正是睡多少都不够睡的年纪,就要多睡觉。你春弟天天睡到大天亮,饭好喊他他才起。”孟父压低声念叨,“你再回屋睡一会儿。”


    “我睡够了。”杜黎已经习惯了,他去拿扁担,昨晚五个大人一个小孩洗澡,一缸水已经见底,他再去挑几桶回来。


    孟母过来,问:“女婿,鸡圈里怎么多出五只鸡?你从家里逮来的?”


    杜黎点头,“爹,娘,我去挑水,顺带把大毛牵出去溜溜。”


    孟父孟母看他挑着担牵着驴开门出去,两人面面相觑。


    “真该把孟春送给杜老丁当儿子,让他看看这种勤快懂事不抱怨不吭声的儿子有多难得。”孟父感叹,“女婿就这个样子,他已经习惯了,他爹娘只会更习惯,哪还会心疼他,只当是他该做的。”


    孟母推他一把,有点不高兴地说:“我们孟春也很好,你少胡乱嫌弃,何况孟春才十六岁。”


    孟父也就是随口一说,真论起来,他还是最喜欢自己的儿子,“我去洗脸,你给我拿钱,我待会儿去买粽子。”


    孟母不理他,“自己去拿,拿个钱还要劳烦我,你不知道在哪儿?”


    在斗嘴声中,青白色的炊烟徐徐升空。


    天际的青灰色缓缓转淡,耀眼的红霞一点点弥漫开,天亮了。


    “让让嘞,老哥,船往西挪一挪,我借个道。”


    “那个卖彩绳的姑娘,等一等,我买彩绳。”


    “卖粽叶嘞,一文钱一叠,便宜嘞。”


    “……”


    清冽的河面上,一艘艘载货小船缓慢划过,叫卖声混着船橹拨水的水花声,这是水乡清早独有的热闹。


    站在河边和桥上翘首等待的人,是附近各个坊的坊民。市坊分离,大市在乐桥一带,在吴县中心,住在城墙一带的坊民嫌大市离得远,每日清晨会等在河边,拦下从城外进来的卖菜翁、船女和肉贩的船。


    孟父端个木盆快步跑来,他听见有人在喊卖粽子,赶忙循声挤过去。


    “有什么口味的粽子?”孟父探头问。


    “栥粽、蜜枣粽和豆沙粽,栥粽二文,后两个是三文。”裹着灰头巾的船娘回答。


    “十个栥粽,五个蜜枣五个豆沙的。”孟父把盆递过去,“给,你给我捡,我来数钱。”


    “孟东家,买这么多粽子?你家的小尖婆嫁出去了,今年你家就剩三个人,买二十个粽子吃得完?”桥墩旁,一个吊梢眼的妇人高声问。


    孟父看过去一眼,这是他家对门的街坊,他家是做明器生意,有时还会把在家里做好的明器运送到纸扎店,出门进门难免会遇上对面开着门的情况,对方嫌晦气,不仅找上门闹过,还曾找坊正要把他一家赶出嘉鱼坊,两家算是结了仇。


    孟父本不想理她,毕竟男人在外面跟一个妇道人家吵起来难看,但不搭理又担心旁人以为他是嫌孟青回娘家住丢脸才不吭声。他想了想,选择骂回去:“你多久没洗脸了?眼睛被眼屎糊住了?我家姑娘和女婿在嘉鱼坊进进出出,你是没看见?”


    吊梢眼的妇人拉下脸,她讥讽道:“我是看见你家那个小尖婆了,她一个出嫁的姑娘,带着个孩子回娘家长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休了。”


    “我姑娘能回娘家长住是她命好,我跟她娘高兴她回来,她婆家也不计较。”孟父端着盆走上拱桥,他看河边的人都在看热闹,解释说:“我家纸扎店生意好,人手不够用,我只得把孟青喊回来帮忙。她婆家也没意见,时不时让我女婿过来看她,又是送蛋又是送鸡的。”


    “我有一次还遇见你女婿他三弟带东西来看他嫂子和侄儿,杜家人还不错,是一家子和善人。”孟家隔壁的邻居说。


    “对,是不错,人家没因为我们是商户就看不起人。”孟父睁眼说瞎话,“你们忙,我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吃粽子。”


    过了桥,孟父就把河边的争执撂在脑后,回家后压根不提。


    孟青和孟春都起了,姐弟俩都跟还没睡醒一样,嘴里嚼着柳枝蹲在檐下发呆。


    “粽子买回来了,还是热的,不用再蒸了。”孟父进灶房。


    “我再拌一碗腌菜就能吃饭。”


    杜黎也挑最后一担水回来了,他听到这话,去把大毛牵回来。


    孟母煮了一釜粥,蒸的有鸭蛋和大蒜,又有孟父买回来的粽子,这顿早饭吃得丰盛。没吃完的,孟母用瓦罐给带走,她交代说:“我们晌午不回来吃饭,你们也不用去送饭,你俩想吃点什么就自己做点。晚上宰只鸡,把公鸡宰了,它劲大嗓子亮,打鸣的时候吵人。”


    孟青点头。


    孟父孟母和孟春走了,她也忙起来,趁着杜黎还在,她把孩子交给他,她抓紧时间劈竹条扎纸牛的骨架。


    杜黎看孟家忙得饭都吃不上,他多留了一天,五月初七才离开。走的时候正巧遇见陈府送葬的队伍,十艘大船运着棺材、明器和送葬的人出吴门回陈家的祖地,出自孟家姐弟俩之手的两匹纸马独占了一艘船,那犹如玉制的纸皮引得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大哥,大嫂,这就是我那堂弟媳妇的娘家做的纸扎明器,手艺是没得说,这东西拿去祭拜绝对不掉面子。”人群里,云嫂子跟她娘家大哥大嫂说。


    “何止是不掉面子,这是长脸。”男人的目光落在纸马上拔不出来,他心想等他死了,他要是能有这样一对纸马,那可风光了。


    “大妹,你领我们去纸马店一趟,价钱合适,我们就把明器定下来。”云嫂子的大嫂能断定她要是买这些明器,她娘的丧事上,她绝对是姐妹四个中的头一份,往后几十年提起来,她脸上都有光。这么一想,她也不心疼钱了,大不了明年后年多养点蚕多织几匹绢卖。


    云嫂子不知道孟家纸马店在哪儿,但她知道孟家在哪儿,杜黎娶妻的时候,她还陪着一起来迎亲了。她带着兄嫂去嘉鱼坊,孟家的大门开着,孟青和孟春就在前院给纸牛糊裱。


    “弟媳妇,我来了。”云嫂子喊一声。


    孟青看过去,她出门相迎:“云嫂子,这是你大哥大嫂吧?大哥大嫂,屋里请。”


    “你这是在家做明器?这做的是个什么?纸牛?”男人问。


    “对,是纸牛。小弟,这是你姐夫的堂嫂子,还有她大哥大嫂,你去拿板凳,再舀几碗水来。”孟青吩咐,接着解释:“纸马店地儿小,做些花圈和纸人还行,做这种大家伙就转不开身,只能在家做。”


    男人看一地的东西,纸是按筐装,炉子上还炖着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墨汁的味道浓郁得刺鼻,牛腿上还没糊纸的地方能看出是绢布,这些东西都不便宜。


    “这一头纸牛要什么价?”他问。


    “八贯,要是里层的绢布换成麻布,可少五百文。”孟青说,“你们是我堂嫂领来的,我们拐弯抹角也算亲戚,我能再少要二百文,就当是我去祭拜了。”


    “不能再少点?再少点吧,我们买的东西多,还想再买两个花圈和两个纸人。”妇人讲价。


    “大嫂,明器不讲价,这是行规。”孟春送水来,他接一句。


    “什么行规啊,这些价不都是你们自己定的。”妇人看她小姑子一眼,示意她说话。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来买人家东西就遵守人家的行规,不要多问。”云嫂子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她跟她大哥说:“我这弟媳妇一上来就说少要二百文,这已经是给我面子了,你们不要再为难人。我给你们算算,一头纸牛,两个花圈两个纸人,加起来上十贯,她就是再少要一二百文,在十贯面前也不值当什么。”


    “待会儿我请你们去茶寮喝茶都行,价钱上不能少。”孟青说。


    “行吧。”男人松口,“一头纸牛,两个花圈两个纸人,你算算要多少钱。”


    “纸牛要用绢布的还是麻布的?”孟青问,“纸人是要童男童女还是仆役奴婢?”


    “庶民死了也不能用绢布吧?要麻布的。纸人要仆役奴婢,烧下去伺候我丈母娘,让她享享福。”


    绢布藏在纸下面,只要自己不说,旁人不会知道,余东家的老娘还是商户呢,余东家的大姐来定纸牛的时候,孟父问是要绢布还是麻布的,对方立马心领神会,委婉地说要贵的。


    不过云嫂子的兄嫂没那个意识,孟青就不提这个话,“纸牛七贯三百文,两个花圈一贯,两个纸人四百文,一共是八贯七百文。”


    “还有六捆纸钱。”妇人说。


    “这个不要钱,你们来取明器的时候,直接提六捆走。”孟青说。


    “这时候又不谈行规了?”妇人得了便宜还要呛一句。


    “行规是行规,生意是生意,这时候讲人情是为做生意。日后有合适的机会,还望大嫂替孟家纸马店宣传一下生意。”孟青不生气,她继续说:“定金五贯,取货的时候要是不满意,或是出现用不上的情况,明器可以不要,但只退定金二贯。”


    “还能不要啊?”男人从包袱里拎五贯钱递过去。


    “少东家,收钱。”孟青喊。


    孟春来收钱,他点头说:“明器不会烂不会坏,我们可以卖给别人,所以可以不要。”


    他收了钱,转身回屋写收据。


    孟青招呼三人喝点水,“这天潮热,喝点绿豆水解暑。”


    “这头纸牛什么时候能完工?我们定的纸牛你们要抓紧时间做,我老娘一咽气我们就要来取。”妇人说。


    孟青点头表示晓得了。


    孟春写好收据递过去,男人接过来,他客气地说:“你们忙,不耽误你们做事,我们回了。”


    孟青和孟春送他们离开,转身进屋继续忙手上的事。


    “姐,我们有点忙不过来啊,是不是要雇两个人来劈竹条、染纸?”孟春问。


    “再等等,过个两天,最晚是余家的丧事过了,估计会有人上门拜师学艺。”孟青说。


    当晚孟父孟母回来就带回有人找上门想要拜师的消息。


    “这个人的意思是给我们二十贯钱,我们要毫不保留地教他,他学会就走,不留下当有年限的学徒。”孟父说,“青娘,你觉得能不能收?”


    “不能,今年是纸马店风头正盛的一年,接下来两三年会是最赚钱的时候,这个人给这么多的学费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想要来分一杯羹。收学徒可以,但要要求他们在我们纸马店当三年学徒,三年后才能让他们出去开铺。”孟青说,“爹,你放心,不要学费还包吃包住,会有很多人愿意来拜师的。”


    “行,爹听你的。”孟父习惯性在生意上听从孟青的主意。


    “包吃包住的话,我们家还没地方住。”孟母说,“要不给工钱,让他们回去住。”


    “我觉得还是再租个宽敞的民房为好,纸马店和家里的地儿都有些小,人多一点就绊腿绊脚,也没多余的地方放货。今天又接一单生意,两个花圈两个纸人和一头纸牛,但这批明器的主人还活着,她要是拖半个月一个月才咽气,这批明器就要一直放在我们家。多来几单这种生意,你哪有这么多的地方去放货。”孟青说。


    孟父孟母都点头。


    “这个地儿不能离我们家太远,我怕有小人夜里放火,万一把里面的存货烧光了,我们要把家底赔光。”孟春恨恨地指向对门住的人。


    孟青想到纸马店,那是瑞光寺的地方,宵小之辈不敢过去放肆,她出主意说:“爹,你去找我大伯,看他能不能在纸马店后面再划一溜地给我们,我们把后院的阁楼推了,盖两排大屋。”


    孟父倒吸口气,“你大伯现在可不好说话,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你去试试,他要是不肯,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孟母怂恿。


    “……行吧。”孟父也意动,但他又怵得慌,借口拖延道:“先把手上的两桩生意忙活利索了,我再去找他。”


    然而不等孟父去找空慧大师,他先在纸马店见到人了,空慧大师是陪陈员外一起过来的,身后还有杜悯和谢夫子作陪。


    “你们纸马店能扎纸屋吗?我有给先父烧一座纸屋的想法,按照亭台楼阁布景,要三进院。”陈员外问孟父。


    孟父只糊过简单的纸屋,他实话实说:“我应该是做不来的,我去叫我女儿来,看她敢不敢接手。”


    “我去喊吧。”杜悯见机接话,“大人,孟东家是我二哥的丈人,我二嫂是孟家女儿,令尊葬礼上的两匹纸马就出自她的手。”


    陈员外颔首。


    杜悯一路小跑赶去嘉鱼坊,他到的时候正好撞上孟青和孟春在跟对门的邻居吵架,路上摆着一辆驴拉的木板车,木板车上是一头肥壮的纸牛。


    “二嫂二嫂,陈员外要见你,你快跟我走。”杜悯冲进去大声喊。


    “陈员外?仁风坊的陈员外?”孟青问。


    “吴县还有几个陈员外?就是他。你快跟我走,陈员外在纸马店等你。”杜悯说着,他看向对面双手叉腰的吊梢眼,问:“怎么回事?你们吵什么?”


    “她要当路霸,不允许我们出门。我们赶着驴车运纸牛出来,她缠着我们说这东西冲撞到她家的人了,拦着我们不让走,要我们给钱化解。”孟青看能扯虎皮做大旗,她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一通。


    “这是打劫还是讹人?你待会儿见到陈员外问一问他。”杜悯吓唬人。


    吊梢眼一听,她立马慌了,她嚷嚷说:“胡说八道,我可没问你们要钱。”


    “这么多人听着呢。”孟青伸手指附近看热闹的人。


    “反正我没要钱,你们、你们敢诬赖我,我、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家。”吊梢眼撂下一句话,她跟个耗子一样一溜烟蹿进门,两扇木门咚的一声关上,门楣上悬挂的八卦镜都被震得晃了晃。


    “走吧。”孟青招呼孟春,她跟杜悯解释:“这一家跟我们闹好几年了,前些年闹,我们从庙里请回一块儿八卦镜挂她家的大门上,她消停了两年,这回估计是看我们家生意好,想来讹点钱。”


    杜悯对街坊邻里的口角官司不感兴趣,他盯着驴车上的纸牛看了又看,纸牛的体型比纸马还要大,背脊宽阔,四肢短粗有力,牛首低伏,似有攻击之势,隐隐有镇墓兽的威风。


    “二嫂,这头纸牛的形态是你自己决定的,还是客人要求的?”杜悯问。


    “我自己设计的,威风吧?”孟青得意洋洋地问。


    杜悯心服口服地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孟青在纸扎一行是个高手。


    “你会扎纸屋吗?陈员外想给他爹糊个纸屋,按阳间住宅的布局构造,要有亭台楼阁。”杜悯跟她讲陈员外的想法。


    孟青瞥杜悯一眼,她委婉地问:“我要是能做出来,对你有助益吗?”


    杜悯心里一紧,他不相信她能猜到他的谋划,他也不想承她的情,他谋算的一切是他自己的功劳。


    “有,你做好这单生意,日后陈老先生周年祭的祭品都会从孟家纸马店定做,我能多分钱。”他打迷糊眼。


    孟青笑笑,“我尽力而为。”


    来到纸马店,陈员外也被纸牛迷住了,他绕着驴车转两圈,打算中元节的时候给他娘也烧两头纸牛过去。


    “陈员外,听我三弟说你想给令尊定一座纸屋?除了亭台楼阁还有什么要求?”孟青问。


    “要三进的院落,第一进要有马厩、仆院,第二进是私塾,他爱好教书,第三进是主人院,要有亭台楼阁和花园,他爱种点花。”陈员外讲,“你能做吗?”


    “可以一试,不过我没见过宅院里的亭台楼阁,大人要安排下人领我去看看,或是你自己动笔作画,样式画好给我送来。”孟青也想突破一下自己,随着这股风潮涌起,三五年内,吴县将会新添不少纸马店,孟家纸马店要想屹立不倒,甚至做纸扎行业的领头羊,得有过硬的本事,有让人学不去的看家本领。


    “大人,我能否插句话?”杜悯问。


    “你说。”


    “我二嫂的自创能力很强,比如纸马和纸牛,都是她自己设计的样式。我建议您安排人带她去参观亭台楼阁的样式,再由她自己琢磨,等成品出来,很可能会高于您的期待。”杜悯出声为陈员外解决择而不定的苦恼。


    孟青看杜悯两眼,她开口说:“离斋七还有四十天,时间充裕,我做的纸屋要是不合您的眼,我可以再改动。”


    “行,按你们说的来。”陈员外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我回头安排人来接你。”


    孟青应好。


    陈员外要离开,他点名杜悯跟上,让其他人留步。


    孟母暗暗掐孟父一把,孟父忍着痛追上快要走远的大和尚。


    谢夫子目送陈员外带着杜悯走远,他叹一声,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杜悯,你打算哪一年去参加州府试?”陈员外背着手问。


    杜悯暗暗攥紧手,他斟酌着说:“学生自觉学识尚有欠缺,或许过个两三年才敢下场一试。”


    陈员外颔首,“你今年十八岁?”


    “是,十月满十八岁。”


    “我三年后孝满回京,你若能在三年内通过州府试,本官回京可捎上你。”陈员外许诺,他停下步子转过身,打量着杜悯说:“同为江陵子弟,我清楚在世家林立的情况下,寒门学子想要出头有多不易。本官惜才,看你有几分才情,本官给你个机会,州府学还有一个名额空缺,你填进去。”


    “谢大人。”杜悯激动地躬身长拜,他心里扑通扑通跳,谋算得胜的喜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有一点我要跟你声明,州府学的学子满二十岁就要退学,而你入州府学要先从崇文书院退学,这意味着三年内你若是过不了州府试,你将无学可上,崇文书院不会再要你。”陈员外伸手扶起他,说:“你回去跟家人商量商量,决定好了直接去州府学找许博士,他是我父亲的学生,我跟他打过招呼。”


    “大人,我去州府学,明天就能去,我不用跟家里人商量,我自己能决定。”杜悯孤注一掷地做下决定。


    陈员外拍拍他,这是一匹自傲又有成算的野马,有没有能磨练的筋骨,会是自毁还是成为千里马,他拭目以待。


    第25章 挨揍


    “大哥……”孟父追上空慧大师, 他讪笑着说:“你来都来了,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大和尚停下步子,他和善一笑:“说吧, 又为什么事找我?”


    “哎……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不行?难不成我找你只为求你办事?”孟父脸如火烧。


    “寺里有斋饭, 我回寺里吃, 去你家里就算了。我入空门,再跟俗家亲人来往频繁, 于我断凡思无益。”大和尚直白地说。


    孟父不确定他这话是不是有意告诫他少联系,他不自在地解释:“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哪怕我就在瑞光寺山下,也没有要去寺里叨扰你的想法。那、那你回寺里吧,我也回去了。”


    “说吧,什么事。”大和尚问。


    孟父看他两眼, 这才说:“纸马店的生意红火起来了, 人手不够用, 我打算收几个学徒,一收学徒,地方又不够用。青娘让我再租个民房给学徒住,顺带当货仓,但明器这东西是给死人用的,街坊邻居嫌晦气, 很忌讳,日子久了容易起矛盾, 万一有人夜里趁我们不在点把火, 烧了民房死了人,我们赔光家底也赔不起。我想着山下这一片是瑞光寺的私产,宵小无赖不敢在佛祖的地盘上生事, 所以想把后院的阁楼拆了,往后再退个几尺,建两排大屋。”


    大和尚听明白了,这是想扩大店面,想再占瑞光寺一块儿地。


    “你们先量尺寸,具体要几分地先决定好,过个两天我打发人下来打点。”大和尚答应得痛快,这在他看来是个小事,孟家就是不跟他打招呼,直接动工占地,寺里的僧人也不会阻拦,甚至为了讨好他,还会给孟家多划地盘。


    不过他对孟家这个行为挺满意,一家都是老实的性子,不是仗势欺人的主儿,不会扯着他的名号揽财欺人,这样他才能放心他们一家生活在他的福荫下。


    孟父又惊又喜,他感激地说:“大哥,我又给你添麻烦了。这事弄的,老让你给我操心,也不知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这心里亏欠得很。”


    大和尚微笑,“一点小事罢了,不值得你挂怀。我俩这世生为兄弟,是前世缘分未尽,我能为你做的是我这世该偿还的债。”


    孟父听到这话,脸上的笑落了下去。


    大和尚施个礼,他泰然地转身离开。


    孟父原地站一会儿,他返回纸马店。


    孟母见他脸色不好看,她紧张地问:“大哥没答应?”


    “答应了。”


    “答应了你垮着脸做什么?”


    孟青和孟春闻声过来,她疑惑道:“爹,我大伯训你了?”


    “没有,他说这世我跟他生为兄弟,是前世缘分未尽,这世为我做的是在偿还这世的债。”孟父叹气,“他帮我们已经够多了,以后别去麻烦他了,我们还不了他什么。”


    “你是不是说能为他做些什么,他才说的这番话?”孟青问,见孟父点头,她开解说:“你别觉得难为情,出家人又不讲究俗世的人情面子活儿,你不能用你的思想去解读,要顺着他的身份去考虑。空慧大师是高僧,入空门断俗缘,他崇尚的佛法不支持他还跟俗家兄弟来往,但他这些年一直跟你有来往,还会替你办事,这有违佛法。所以他得为自己的行为找个理由,那就是他说服自己和你前世缘分未尽,他还欠你的,这世要还清,恩怨债情全消,他最后才能入大道。”


    “这样吗?”孟父来了精神。


    “听我姐的准没错,她可是研究过佛经的,还跟寺里的和尚辩过经。”孟春由衷地信奉他姐。


    “青娘说的话在理。”孟母点头,她撞孟父一下,说:“你大哥心里还挺苦,断凡尘挺折磨人。要是让我不跟我爹娘兄长和儿女来往,这日子我可过不来。”


    “青娘,你说我要不要常上山看望你大伯?”孟父问女儿。


    “你想去就去,我大伯要是不愿意见你,你也见不到他。”


    “你说的对。”孟父一下子就清明了,他高兴地说:“还是我女儿聪慧,难怪你大伯最喜欢你,你也是个有佛缘的,以后你跟我多去寺里看你大伯,你陪他说说话。”


    孟青迟疑了,别看她在自家人面前侃侃而谈,在空慧大师面前她就怂了。她小的时候跟孟父去过瑞光寺,空慧大师一见她就察觉到她有问题,甚至安排人叫走孟父,留她一个人在禅房里问她是什么人,差点给她吓尿了。


    空慧大师甚至连番差人来打听她的八字,好在她是胎穿而非魂穿,生来就是孟家的孩子,在八字上是没有问题的。


    “什么佛缘?你别给我作妖,再有一个尼姑女儿你就痛快了。到时候上午去瑞光寺看你大哥,下午去慈安寺看你女儿。”孟母不乐意。


    孟青哈哈大笑,她装模作样地念声阿弥陀佛,“孟老施主,贫尼有礼了。”


    孟母也憋不住笑了。


    “回去回去,别在这儿贫嘴。”孟父又气又好笑,他嘱咐说:“陈员外那儿的活儿耽误不得,你们新接的一桩生意更不能耽误,抓紧时间把另一头纸牛做出来。”


    孟春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孟青,“姐,我去赶驴车来,你坐驴车回去。”


    孟青看望舟热出一脑门的汗,她心疼地说:“你这个傻舅舅,他皮厚不怕晒,也带你在太阳地儿挨晒。他傻你也傻?你不知道哭?”


    望舟咧嘴笑。


    “还笑呢。”孟青走到大槐树下面,说:“爹,家里的钱要是趁手,你这次多盖几间房,免得过几年地方又小了,你又要扒房重盖。”


    “我晓得。”


    孟青和孟春坐着驴车回去,靠近嘉鱼坊,孟春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影在坊口探头探脑,是他家对门的吊梢眼。


    “姐,待会儿吓吓她。”孟春想使坏。


    “算了,活人忌讳死人用的东西是人之常情,嘉鱼坊里对我们在家制作明器有意见的人肯定不止她一家,不少人是站她那一方的。我们还想在嘉鱼坊住下去,就不能表现太过分,忍一忍吧。”孟青劝他,“再忍一阵子,等纸马店后面的大排屋建好,我们搬那边去做纸扎,这儿的房子只用来居住。到时候她要是还找茬,我们占着理狠杀她一回。”


    “行吧。”孟春听她的。


    回到家,孟青和孟春一个去劈竹条,一个调墨汁给纸染色,大门依旧敞着通风。孟春多留意了一下,发现门前过路的人大多都避着他家,走路偏到吊梢眼家门口去了。


    “小弟,今晚多熬会儿夜,我们四个人争取今天把竹条劈够,尽早把纸牛完工。日后陈员外的人来接我的时候,你和爹娘都跟我一起去看看,去长长见识,日后做纸屋能有自己的想法。”孟青走出来说。


    “行。”孟春点头,“姐,我去把大门关上吧,路过的人一个个怕我们怕的要死,偏偏还伸着脖子往我们院子里看。”


    “不关,这大晴天的,满院子太阳,明晃晃的,没什么可怕的,不怕人看。”孟青摆手走了。


    晚上孟父孟母回来,孟春跟他们说白天发生的事,孟父孟母什么都没说,只交代他好好做事,多磨练手艺。


    *


    两天后,余家取走定做的明器,孟父把卖纸牛的八贯钱拿给孟青,刨除两贯七百文的成本,孟青分到两贯六百五十文,她取一贯六十文另外存放,这是杜悯该得的。


    “请问,孟家是在这儿吗?孟家纸马店孟东家的家。”这日午后,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来到嘉鱼坊。


    坊外的大榆树下,睡着上十个歇晌的脚夫,也有几个妇人领着女儿在树下乘凉做针线活儿,吊梢眼也在,闻言,她抢话说:“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没什么孟家。”


    “坊口第一家,门朝南开的那家就是。”另有人说。


    陈管家道谢,他走了过去。


    “就你是好人。”吊梢眼吊着眉梢子阴阳。


    “这人身上的衣裳是好料子,像是葛布,一口官话比渡口的王监官说得还正宗,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你小心得罪人。”指路的妇人解释。


    打瞌睡的脚夫们醒了,一个人说:“我见过这个人,是陈府的管事,陈府老太爷下葬的时候,是这个人在吴门渡口雇人铺路。”


    话落,吊梢眼看见孟春跑出来,她开口问:“孟春,你家谁来了?”


    “陈员外家的管事,抓你来了。”孟春吓唬她。


    吊梢眼“嘁”一声,“我又没犯事。”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也慌了一下,这孟家还真跟陈员外搭上关系了?


    半柱香后,孟父孟母回来,孟家一家人连带吃奶的小婴儿都跟陈府的管事走了。


    吊梢眼这下是彻底消停了。


    孟青一家人要去的是陈府,陈府守孝,大门紧闭意为不接待外客,陈管家领着他们一家从靠近厨房的侧门进去。


    他们刚进去没多久,侧门再次被敲响。


    “婶子,我叫杜悯,之前在老太爷的葬礼上帮过忙……”


    “主家不见客。”守门的仆妇打断他的话。


    “是,我晓得,麻烦你给员外大人递个话,杜悯已经进州府学,此次特意来感谢大人。”杜悯和气地说。


    一听是州府学,仆妇打起精神,她以为他是哪个官员的儿子,但仔细一瞧,他身上的衣裳是麻布料子,跟她穿的一样。


    “滚滚滚,哪来的山鸡跑到这儿充凤凰,还州府学,你怕是白日做梦。”仆妇骂一通,砰的一下甩上门。


    杜悯气得脸色发紫,他定在门外盯着紧闭的木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出仁风坊,杜悯走到河边坐下,直到面上的怒气消了,心绪平静下来,他撩水洗去一脸的汗,起身前往儒教坊。


    州府学只给他一天的假,他要抓紧时间去跟师友拜别。


    *


    “跑什么?”酷暑天,谢夫人热得心烦气躁,听见小厮跑动的脚步声,她生气地呵斥。


    “太太,有客上门,我去问老爷见不见。”


    “谁来了?”


    “杜学子。”


    “直接请进来啊,他又不是头一次来。”谢夫人纳闷。


    “可老爷交代小的,要是杜学子来了就说他不在家。”小厮为难,他指指门外,虚着声说:“杜学子说他去书院找夫子,书院的人说夫子回来了,这让我怎么说?”


    谢夫人一头雾水,这师生俩不是感情挺好?出什么事了?


    “你把人请进来,上碗凉茶,我去请老爷。”谢夫人往后院去。


    谢夫子在书房,谢夫人敲一下门,不等里面有动静,她径直推门进去,“你跟你的好学生发生什么争执了?怎么不让人家进门?”


    “杜悯来了?”谢夫子从胡床上坐起来。


    “来了,我让人带他去厅里喝茶,你快收拾收拾,换身衣裳也过去。”谢夫人嘴上这么说,人却不急不忙地走到胡床边坐下,她拿起大蒲扇一手扇风,一手扯着他的大袖衫问:“出什么事了?”


    “他攀上陈员外,从崇文书院退学去州府学了。”谢夫子叹气。


    “这是好事啊!杜悯这么有本事?”谢夫人惊喜,她玩笑说:“你别是嫉妒他,你年轻的时候可没这份造化。”


    谢夫子今年四十有二,在崇文书院执教十年,他二十九岁前一直致力科举,曾参加五次州府试,两次过乡试去长安参加省试,但两次都落第,心气慢慢也消磨光了。加之二十九岁那年他父亲去世,他恍然惊醒,发现自己一直埋头读书,疏忽孝敬爹娘,而且家底也快被他耗空了,他再考下去,家里得卖地,这跟败家无异。孝期过后,他入崇文书院教书,改为供养自己的儿子去走科举路。


    “我嫉妒他什么,我是发现杜悯太过急躁,功利心太强,心思太重,此人不可深交。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生出攀附陈员外的心思,我彻夜为他修改的策论成了他举荐自己的梯子,甚至我、白夫子、俞夫子和陈夫子去祭拜陈博士用的明器都是他算计的一环。最亏的是顾无夏,州府学的那个名额顾家也盯着,到头来给杜悯做嫁衣了。”谢夫子摇头,“此人心思太重,我还是不与他来往为好,免得再被他利用。”


    “顾学子的年纪有点大了吧?”谢夫人迟疑道。


    “是,已经满二十岁了,但新上任的许博士是陈老先生的学生,只要他和陈员外肯点头,顾无夏就能改个年龄入学。”谢夫子说。


    “州府学的入学名额被盯得紧,陈员外既然选择了杜学子,那就是他不愿意为顾家冒险,你也别为他叫屈,是杜学子技高一筹。”谢夫人去给他拿衣裳,她催促说:“你这性子只能在书院教书了,我们的儿子或许还能在科举一途上试试,你可别给他添绊脚石。杜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他能攀上陈员外入州府学是他厉害,你们有半道的师生情,只要他愿意,你就好好维护。杜悯他要是真高中了,说不准你还有求他的一天。”


    谢夫子经谢夫人提点,他整理好衣着,开书房门出去。


    杜悯已经喝了两碗凉茶,小厮还要再添,他摆手说:“多谢,我喝饱了。”


    “小的去后院催一催……老爷来了。”


    杜悯站起来,他松一口气,他还以为又要吃个闭门羹。


    “坐,坐。”谢夫子一手下压,示意他不必见礼,他佯装不适道:“我有点中暑了,在书房歇着,你师娘去唤我,我半天没能起身,你久等了。”


    “夫子客气了,今天天太热,我一路走来,热得浑身难受,喝了两碗凉茶才缓过来,这会儿才好一点。”杜悯发觉了谢夫子话里的客套,他有些难受,低落地说:“学生是来跟您拜别的,我入崇文书院两年,得您看重是我一生之幸,这两年颇受您的照顾和提点,您的恩情,悯没齿难忘。”


    谢夫子听他说来说去都没提策论的事,话里话外都没有利用他的歉意,他笑笑说:“是你有本事。”


    杜悯不知道如何接话,他看他一眼,说:“夫子身子不适,我不多打扰您了。”


    “等等。”谢夫人赶来听到这句话,她笑盈盈道:“听闻你入州府学了?真是好本事,我在吴县生活三四十年,可没见过庶民进州府学的,真给你夫子长脸。”


    “师娘过誉了,我也是误打误撞,还要多谢夫子为我修改策论,是这篇策论入了员外大人的眼,这才肯给我个机会。”杜悯朝谢夫子躬身一拜。


    谢夫子的脸色好看了些,“这是你的运道。”


    谢夫人从身后婢女的手上接过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她递给杜悯,说:“这是你夫子和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去做几身好衣裳。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州府学的学子都是官家子弟,他们出身好眼界高,你虽比不上他们,但也不能让他们小瞧了。”


    杜悯眼眶一热,“谢师娘为我考虑,只是这钱我不能收,我也攒了点钱,能自己买衣裳。”


    “你抄书能攒几个钱?你师娘给的你就接着。”谢夫子心软了,他起身接过钱匣硬塞杜悯手里,叹气说:“州府学不是好待的,那是不讲理的地儿,遇到事你记得多忍让。”


    杜悯想起他手上的钱财来路不正,见不得光,他只得接受这笔赠礼。


    谢夫子送他出门,离别关头,他惜才心起,感慨说:“我教书十年,所有学生里你是最有出息的,之后的路为师不能护着你了,你多保重。”


    杜悯再次躬身一拜,“他日悯有幸高中,必来拜会夫子。”


    谢夫子闻言又送他一程,送到巷外目送杜悯离开。


    杜悯离开儒教坊已是黄昏,但酷夏时节,天黑得晚,河道附近都是玩水嬉戏或摇船渡水的人,人声嘈杂,他拐进一条窄小的巷道,打算抄近道回州府学。


    身后突然响起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杜悯以为是过路的人,他往一边避了避,下一瞬,他在前方的路上看见拉长的阴影,一个布袋样式的阴影从他身后朝他扣来。他心里一窒,不等他喊出声,眼前一黑,接着他被踹倒在地,凌乱的棍子砸在他身上。


    “救命!救命啊——”杜悯抱住头,他蜷缩成一团,一边惨叫一边喊救命。


    “来人了,快走。”有人低声说。


    “操他娘的,便宜他了。”


    一波人匆匆来匆匆走,杜悯听着脚步声远去,他赶忙爬起来挣脱掉麻袋,只来得及看见一团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巷尾。


    孟青一家人从仁风坊出来,迎面撞上五个急奔的男人,眼瞅着要撞上了,孟春和孟父赶忙转身护着孟母和孟青。


    孟春跟一个脸上长有大痦子的男人撞在一起,他摔了一跟头。


    “你他娘的走路不长眼?”大痦子男人唾他一口。


    “是谁走路不长眼?我们走得好好的,你们急得像要报丧一样闯进来。”孟春爬起来骂。


    “你他娘再胡咧咧一句,老子揍死你。”大痦子男人撸起袖子作势打人。


    “你他娘,你他娘,你没娘。”孟春气得对骂。


    “算了算了,我们走。”孟母拉住孟春,“我们走,别惹事。”


    “走,我们走。”仁风坊住的人非富即贵,不是他们一介商户能惹的,孟青把孩子塞给孟春,她强拽着他离开。


    “什么人啊。”孟父气得够呛。


    “闭嘴,走。”孟母斥他。


    仁风坊一场风波以孟家的退让落幕。


    介于仁风坊和儒林坊之间的小巷,杜悯被围观的好心人扶起来,他们还帮他捡起散落一地的铜板。


    “这群人太大胆了,青天白日就敢行凶。这个学子,你是崇文书院的吧?你去找你夫子,让他带你去报官,打你的人一共有五个,我看见了,有一个大个子脸上长着一个痦子。”最先听到这边动静的热心老汉给杜悯支招。


    杜悯对行凶人的身份心有猜测,他嘴上应好,等围观的人都走了,他拖着一身伤,一声不吭地回州府学。


    自此,杜悯没再出过州府学。


    ……


    五月十五,云嫂子的兄嫂带着尾款来取定做的明器,孟青从孟父手里收到七贯三百文钱,撇去成本,她拿到二贯五百五十文,转手往杜悯的钱箱里放一贯二十文。


    五月十八,下雨了,夏收中止,杜黎进城一趟,给孟青送来一捆韭菜一捆蒜苔三根莲藕和半筐芋头。


    杜黎在稻田割了半个月的稻子,晒得像块儿黑炭,他本来就瘦,这下黑瘦黑瘦的,像个烧焦的鬼,望舟连纸人都不怕,见到他却吓得哇哇大哭。


    孟青心疼他,但她又在忙扎纸屋的活儿,不能回去照顾他。她想了又想,在他离开时,她跟去渡口,果真遇到她满月后回城时搭船的船家。


    “船家,我记得你是逢双的日子上午进城,下午出城是吧?”孟青问。


    “对,只要不刮大风下大雨,我每隔一天进城一趟。”


    孟青闻言跟杜黎说:“逢双的日子,你安排锦书或是巧妹在渡口等着,我到时候托船家给你们捎吃的。毕罗、胡饼、米糕这些多放半天不会坏,又饱肚子,你干活儿饿了吃,夜里饿了也吃,多长点肉,不能再瘦下去了。”


    “我吃饭吃得饱。”杜黎不想她破费,她买回去的东西一大家子吃,太亏了。


    孟青不理他,她让他上船,“你记得我的话。”


    船家笑呵呵的,船上的客人也都在看热闹。


    杜黎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他走到船头坐下,说:“船家,走吧。”


    船开拔了,杜黎突然站起来大声说:“收完早稻要种晚稻,就是再下雨我也来不了了,种完晚稻我再来看你。”


    孟青冲他挥挥手。


    “小子,这是你媳妇?你们两口子怎么一个住城里一个住乡下?”船上的乘客问。


    “我三弟在崇文书院念书,他照顾不好自己,恰好我媳妇的娘家在城里,我爹娘让她住在娘家照顾我三弟。”杜黎看不见渡口了,他在船头坐下。


    “你三弟是享福了,你们两口子受罪了。”有人替他鸣不平。


    “熬个几年就好了,我三弟要是能考上进士,这些罪也值了。”杜黎笑笑。


    船上的人也笑笑,进士哪是那么好考的,不过素不相识,没仇没怨的,没人给他泼冷水。


    *


    杜家,机杼声一声接一声在东厢响起,杜母和李红果坐在织机前织布,婆媳俩面无表情地对坐着,两人一来一往地传递梭子,李红果但凡慢了一点,杜母逮着机会就要瞪她一眼。


    杜黎这时候脚步轻快地回来,见锦书和巧妹苦着脸坐在檐下擦桑叶上的水,他笑着说:“去玩吧,我来擦。”


    “噢!终于能出门了。”锦书一跃而起。


    “二叔,你兜里有糖吃吗?”巧妹没走,她凑到杜黎旁边小声问。


    “今天没有糖,不过你每到逢双的日子,下午的时候去渡口等着,过路的船家会给你带吃的。”杜黎逗她。


    “我不信。”巧妹撅嘴。


    “见到你三弟了吗?”杜母阴着脸从东厢出来。


    “没见到,他不让我去打扰他,还专门嘱咐过。”杜黎过于高兴,一时轻忽,竟告起状。


    “你媳妇不是每天要给他送饭,你没一起跟去?”杜母察觉到不对劲。


    杜黎心里一紧,他打补说:“下雨天不是青娘去送饭,是我小舅子去送。三弟他也不愿意见我,我就没有跟去。”


    杜母盯他一阵,她总觉得怪怪的,但也挑不出毛病。


    “等早稻收了,你们进城卖粮的时候我也要跟去,我得去看看他,我这心里总是慌慌的,总觉得你三弟好像出事了。”她拍拍胸口长吐一口气。


    “他在书院能出什么事?我看你是热得心慌,我这段日子也热得心慌。”杜黎说。


    “你懂个屁。”杜母懒得理他。


    “对了,青娘说她每到逢双的日子会买些吃的托船家带回来,以后让巧妹去渡口等着。”杜黎替孟青邀功。


    “呦?铁公鸡舍得拔毛了?”杜母撇嘴,说罢她明白了,她讥讽道:“她这是嫌我亏待你了?还是你在你丈人家卖可怜了?做这一出也不嫌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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