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不稀罕吃孟家的东西……
杜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看什么看?”杜母被他看得心头火起, 她变本加厉地骂:“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把你收买了,眼皮子浅的东西。这下好了,你那丈母娘在背后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 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杜黎又气又伤心, 他鼻头发酸, 但他不想再在她面前掉眼泪,那样只会被她低看。他咬紧牙关, 熬过最心酸的那阵,他追到东厢里问:“娘,你非要这么糟践我?我是你生的,还是你的仇人生的?”
话一出,牙关都在打哆嗦。
“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在家我是饿着你了还是渴着你了?让你跑到城里去讨饭。你在装瞎还是卖傻?你娘跟你丈母娘不对付你不知道?她就等着看我的笑话,你还上赶着去让她笑话我。”杜母越说越气, 她指着他骂:“你是我生的还是她生的?她说几句好话给你点甜头就把你拢住了, 地里的活儿一停, 你就巴巴地给人家送这菜送那菜,也没见你这么孝顺过我。”
“我丈母娘从没笑话过你,她压根就没问过你,她连我们家的事都不问,都是你自己在疑心疑鬼……”
杜母彻底被激怒,她气得失去理智, 抄起手边的纺线锤朝他砸过去。
杜黎这次没等着被砸,他转身就跑, 跑到院子里大声嚷嚷:“我媳妇跟我儿子住在孟家, 我去看他们母子俩不应该啊?我送点菜怎么了?”
杜母撵出来要打他,杜黎往院子外面跑,他指责道:“你有没有当婆母的样子?你儿媳妇心疼你儿子你还看不惯?她自掏腰包给家里人买吃食托人捎回来, 你不领情不说还要骂她,你哪里像个长辈。”
“我稀罕那点东西!”
“东西拿回来你别吃。”
“你反天了,还敢跟我犟。”杜母抄起赶鸡的杆子追着打他,“你给我站住,还敢跑,你不得了了,有本事跑你有本事别回来。”
“二嫂,你这是在做什么!老二都这么大的人了,你还喊打喊杀的,他一个大男人不要面子?”杜三婶急匆匆从家里赶来,她气冲冲说:“我在家都听到你在嚷嚷,你瞎嚷嚷什么?哪有当娘的把儿子往外赶的。”
杜母没给她好脸色,她指着杜黎说:“你这侄儿不得了,越大越蠢,跟我这个娘对着干,一心偏着他丈人家,胳膊肘往外拐,哪有点孝顺模样。”
“这话可不能乱说。”杜三婶皱眉,她严肃地问:“你不想让他活了?”
杜母这才发觉说错话,她讪讪地闭上嘴。
杜三婶生气,她这个妯娌越过越糊涂,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乱说,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去,杜黎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周围几家人都走出家门看热闹,杜黎顶着各种目光,脸皮发烫,他低着头往家里走。
杜母哼一声。
“二嫂!你再不要脸面也得为杜悯考虑考虑,他可还没成亲,你的名声坏了,落个恶婆婆的名声,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敢嫁过来?”杜三婶往严重的说。
“我怎么就恶婆婆了?”杜母气得一蹦三尺高。
“老二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你这话到哪儿都不占理,老二媳妇在城里照顾小叔子吃喝,还惦记着婆家人能不能吃饱,她就是个好媳妇。”杜三婶摇头。
“这是在闹什么?”杜大娘也赶来了,她一直跟杜母不和,妯娌俩互别苗头二三十年,她逮着机会就要踩杜母一脚,这回也不例外。她拿捏着长嫂的身份训斥:“你们再嚷嚷大声点,让整个村的人都听见。老的不慈,小的不顺,你们不要脸面关起门好好闹去,别跑出来影响我们这一支的名声。”
杜母气个半死,“关你屁事。”
“不知好歹的东西。”杜大娘唾她一口。
“行行行,你俩别又吵起来了。”杜三婶赶忙拉架,“都回去,各回各家,别让外人看笑话。我也回去做晚饭了,没空跟你们闹。”
杜母气汹汹地回去,见杜黎没事人一样坐在檐下擦桑叶,她张嘴又要骂。
“你再骂一句,我明天就走,我住我丈母娘家不回来了,地里的活儿你雇人干去吧。”杜黎学老大两口子用地里的活儿威胁。
杜母嘴张了又张,硬是没能挤出一个字,她气得脸色发紫,“嗷”的一声捂着胸口回屋哭去了,“都反天了,你们翅膀都硬了,都来威胁我……我这是什么命啊!我养的哪是儿子,都是孽障……”
搁在以往,杜黎听到她哭会心慌会愧疚,此次却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李红果看完一出大戏,这才从东厢出来,巧妹像个鹌鹑一样贴在她身后。
“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啊。”李红果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句。
杜黎动作一顿。
“巧妹,去扯把引火柴,我来煮饭。”李红果也只敢阴阳一下,怕杜黎会跟她闹起来,她快步走进灶房。
杜黎继续擦桑叶。
没过多久,杜老丁和杜明从地里回来,杜老丁见到杜黎,说:“稻田里还有积水,要再晒个一两天,明天先把田埂上的豆子砍回来。”
杜黎点头,“好。”
“这次进城见到你三弟了吗?”杜老丁也问。
“老二,你在家啊,我跟你说个事。”一个干瘦的矮老头背着手进来。
“大哥。”杜父不怎么热络地喊一声。
杜黎起身叫人:“大伯,屋里坐。”
“我就不坐了,我听你大娘说你跟你娘干仗了?你是当儿子的,是小辈,懂不懂什么是孝顺?你敢跟你娘叫骂,怎么?不想过日子了?”杜大伯扯着嗓子训斥。
“是我娘……”杜黎欲辩解。
“闭嘴!还要犟嘴!你不得了了。”杜大伯斥一句,“再跟我犟一句,我给你一嘴巴。”
杜黎低着头不吭声了。
杜明在一旁心虚地低着头,他暗暗庆幸他在家里闹秧子的风声没传出去。
杜大伯斥了杜黎,接着训斥杜老丁:“老二,你是怎么管教你媳妇的?越老越胡搅蛮缠,我听你大嫂说你家老二媳妇给你们买吃食回来,弟妹不领情不说还骂人家。你们怎么回事?人是你们要娶回来的,就是嫌弃她是个商户女,这也得认了。你们这么糟践人,败坏的可不止你们一家的名声,还有我们一族的名声,族里的儿郎不娶妻、女儿不嫁人了?”
杜老丁什么都不知道,但挨顿训斥也听明白七八分,他脸色臭得如发酵半年的粪土,一口老牙要给咬碎了。
杜大伯看他这样子心里痛快,又训几句,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你娘呢?”杜老丁问杜黎。
“在屋里。”杜黎手指西厢。
杜老丁阴着脸去踹门,“这时候晓得没脸了?你藏在屋里做什么?丢人的东西,老子打死你。”
杜母像个陀螺一样从西厢蹿出来。
巧妹惊讶地“哇”一声,“我奶跑得真快。”
李红果伸手捂住她的嘴。
“干什么干什么?你打我?要打你打你的好儿子,都是他惹事。”杜母高声嚷嚷。
杜父看她还敢大声,他脱下鞋追着她打,杜明见了赶忙去拦。他不敢去推杜父,只能挡,杜母躲在他身后一点事没有,他挨了好几鞋底。
杜父跑累了,他撂下鞋呼哧呼哧喘粗气。
杜明揉着拍疼的肉,他怀疑他爹是想打他来着,鞋底子一个劲往他身上呼,一下比一下响亮。
“江荷花,我告诉你,你再给我没事找事,我要你好看。”杜父怒火未消,他粗声地警告。
“我没事找事?是老二找事,他不骂我我能打他?”杜母不服气。
杜老丁压根不信,杜黎就不是没事找事的性子,他跟牛棚里驯服的老牛一样,抽在身上的鞭子见血了,他才会叫一声。
“你不提他媳妇,他什么事都没有。”杜老丁知道杜黎在乎的是什么。
杜黎没想到他爹今天会站在他这一边,他忍不住老实交代:“青娘心疼我太瘦,她打算每到逢双的日子就托过路的船捎回来一份吃食,让我们一家人饿的时候能填填肚子。我跟我娘说,她讥讽青娘是铁公鸡拔毛,还嫌我丢人,骂我眼皮子浅,说我丈母娘会笑话她。”
杜老丁一听又要脱鞋打人,杜明一个闪身跑了,生怕鞋底子又呼在他身上。
杜老丁瞪他一眼,继而指着杜母骂:“还说不是你找事,你落着好还不知足?”
“我稀罕?”
“不稀罕你别吃。”杜老丁见她今天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要跟他犟,他气得冒火。
“不吃就不吃,我不稀罕吃孟家的东西。”杜母一想到潘婆子会在背后笑话她,她气都气饱了。
杜老丁不管她了,他去中堂坐着,等饭好。
杜黎去蚕室喂蚕,巧妹跟在他后面溜进去,“二叔,我二婶还会给我们买吃的吗?”
“会,后天下午你去渡口玩,有船过来叫我的名字,你就去接包袱。”杜黎说,他叮嘱道:“你在渡口不能去河里玩水,掉水里爬不起来可就没命了,到时候再也吃不到你二婶买回来的甜甜的毕罗、香香的胡饼和软软的米糕。”
“我一定不玩水。”巧妹高声说。
巧妹心心念念这个事,第二天吃过午饭就往渡口跑。
“明天下午船才会来。”杜黎笑着提醒。
“我去看看,万一今天来了呢。”巧妹像只蝴蝶一样飞跑了。
不止巧妹惦记,就是杜黎在田埂上割黄豆杆的时候,偶尔起身捶腰,他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往过船的河面上瞅。要是恰好有船路过,明知道不会是他等待的船,他还会心跳加速,一瞬间冒出许多汗。
不受欢迎的太阳落了又起,再次西垂的时候,一艘乌篷船来到杜家湾渡口。
“谁是孟青的婆家人?”船家盯着渡口的一群小丫头问。
“我我我,我二叔叫杜黎,孟青是我二婶,我叫巧妹。”巧妹欢欣雀跃地跳出来。
船家用船橹把沉甸甸的竹篮递上岸,“拿好喽,后天的这个时候还在这儿等我啊。”
“好,谢谢船家爷爷。”
巧妹提起篮子,她发现提不动,只能求助:“秋月姐,你来给我帮帮忙。”
“那你得给我分一点吃的。”秋月是杜大伯的孙女,她三个哥哥都在上蒙学,家里用钱多,吃穿上抠得紧,她在家吃不好,在外就嘴馋。
巧妹舍不得,她改主意说:“我要去喊我哥来。”
“你跑了我们就把篮子里的吃的都拿走。”
巧妹要气哭了。
“快送地里去,不要耽误。”船家怕小姑娘误事,他出声说:“小姑娘,你帮帮她,东西送到地里她家里人肯定不会少你的。”
话落,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飞一样跑来,是前天那个黑瘦黑瘦的男人。
“船、船家,有我的包袱吗?”杜黎快要跑断气了。
船家指指青石板上的篮子,“东西送到,我走了。”
“二叔……”巧妹想告状,一转眼见她二叔拎起篮子就走,她赶忙拎腿追上去。
杜黎小气,渡口的孩子有十来个,都是一族的,他不好分一个不分一个,都分吧,分少了不好看,分多了他舍不得,只能装作着急忙慌地跑了。
家里的人都在地里割稻子,就连锦书也在地里,杜黎趁家里没人,他开门进屋先拿两个毕罗放箱子里。
“二叔,二叔……”巧妹追回来了。
杜黎提篮子出去,“巧妹快来,我们先吃。”
竹篮上层装着樱桃毕罗和豆沙毕罗,下层是薄荷团糕,杜黎各拿出一个,各掰下一半递给巧妹。
“我要把篮子拎去地里,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在家里玩?”他问。
巧妹嘴巴不得空,她用行动告诉他,她要去地里。
杜黎一手拎篮子,一手拿着樱桃毕罗吃,毕罗皮脆瓤软,里面的樱桃汁水都烤出来了,但樱桃的色泽依旧鲜艳,跟新鲜的樱桃没两样。
“二叔,你跑得真快呀!”锦书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哥,你看,这是樱桃,可甜了。给,这个给你吃。”巧妹乐滋滋地献宝。
杜黎拿个樱桃毕罗给他。
叔侄三人一路走一路吃,等走到自家水田,三个人都吃饱了。
“爹,大哥大嫂,来吃点东西。”杜黎高声喊,“青娘买了毕罗和糕团回来。”
杜父和老大两口子相继从稻田里走上来,只余杜母还在田里弯腰割水稻。
“娘,来吃点东西。”杜明给他娘递个台阶。
“我不吃!”杜母粗声粗气地说,“没出息的东西,也不嫌丢人。”
杜黎高兴,他只当没听见。
第27章 你是他亲娘?
午后, 茶寮的小二趴在桌上打瞌睡,柜台后面,掌柜躺在胡床上睡觉。
突然, 挂在门楣上的鸟笼里, 八哥跳着脚尖着嗓子嚷嚷一句:“来客人了。”
砰砰几声响, 小二和掌柜都站起来了。
孟青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敲一下鸟笼, 说:“下次再歇晌把鸟笼取走吧。”
“哪能取走,留它就为盯梢的。”掌柜搓一把脸,他甩甩头保持清醒,问:“今天是逢双的日子?又来买糕点?”
“对,今天是六月初八,逢双的日子。还有没卖完的糕点吗?”孟青问。
掌柜招手让小二去后厨问问, 片刻后, 小二端来一个蒸箩, 里面装着晌午没卖完的吃食。
“还剩三个炙鹅毕罗、半笼定胜糕和半笼栥糕。”小二说。
“我都要了,帮我包起来。”孟青把篮子里的铜板倒出来,说:“多少钱?你自己数吧。”
“炙鹅毕罗十文一个,你也要?”掌柜问。
孟青点头。
“定胜糕和栥糕是早上没卖完的,便宜点卖给你,一文钱两个, 一共五文。”掌柜过来数钱,“我拿走三十五文, 剩下的十个铜板你拿走。”
孟青拎着篮子离开茶寮, 她到渡口的时候,朱船家的船已经在渡口等着了,她跑几步, 把篮子递过去。
“朱叔,船资在篮子里。”她说。
“我看见了。”船家拿走五文铜板,他嗅几下,说:“今天有肉食?我闻到味了,真香。”
“有炙鹅毕罗。我男人要是还在渡口等着,你跟他说一声,毕罗只剩三个了,让他分一下。”孟青不好意思地说。
“你男人也托我给你带话了,过两天他们要来城里卖粮食,你后天不用再买吃食送回去。”船家说。
孟青应好。
船离开后,孟青离开渡口。她出门的时候,孟父孟母和孟春带着望舟先去纸马店了,她这会儿直接过去,不用再回家。
纸马店后面的大排屋已经落成,在原有的地基上往后退一丈远,加上原有的院子,南北总长二丈三尺。如今左右分列四间大排屋,夹在大排屋中间靠后的位置又起一座小楼,楼下是后堂,楼上是阁楼。
孟青的作坊就位于阁楼上,四面墙上三面都有窗,唯一没窗的那面墙立着一排四层的架子,最下面一层是装颜料和骨胶的瓶瓶罐罐,上三层如今堆放着颜色各异形状多样的零碎纸样。
“大师姐,师父让你晚点过去。”沈月秀看见孟青的身影,她小跑过去说。
“出什么事了?”孟青皱眉。
“衙门里的人来收户钱,他们在纸马店还没走。”
孟青闻言明白了,商人要交户钱和商税,户钱是每年年中收缴,除了要核查账本,还要核对商户人家的人口。
“少东家出来了,我们是不是能过去了?”沈月秀看见孟春从纸马店出来。
“恐怕不是,再等等。”孟青阻止。
不多一会儿,孟春跑了过来,不等孟青问,他面带苦色地交代:“户役要把我们划拨为大户,户钱涨了两贯,今年要交六贯钱。纸马店没这么多钱,爹让我回去拿。”
“怎么定为大户了?因为我们的商铺扩大了?”孟青问。
“对,户役说我们的商铺跟以往相比,身价至少翻了一番,还多了六个学徒,不再是中户,要按照大户的标准收户钱。”孟春忿忿不平。
孟青摆手,“回去拿钱吧。”
官府根据商户的收入、住宅、商铺和牲畜的价值把户钱分为三档,分别为低户、中户和大户。孟家往年收入不高,一年有个三四十贯,位于嘉鱼坊的住宅估价是四十贯,牲畜就一头驴子,按照这样算是位于低户的范围内。但位于瑞光寺山下的纸马店值钱,地皮就值八十贯,如今不仅地盘扩大了,还新建两排大屋,官府给商铺估价二百贯,已到大户的定算范围。
“官爷,没有茶水,你们勉强喝几口绿豆水解解暑。”孟母给两个户役端来两碗绿豆水。
户役接过,个子小的那个喝几口水,放下碗闲聊:“靠山凉快些,城里太热了,河里的水都是热的。”
另一个户役没喝水,他在后院转一圈,问:“你们这儿有孩子?你们儿子已经成家了?”
孟母跟孟父对视一眼,她笑着说:“他才十六岁,连亲事都还没有定下,哪来的孩子。孩子是我女儿的,乡下蚊子多,孩子被咬得受不了,她带孩子回来住。”
户役点头,没有再问。
孟父孟母又对视一眼,难不成是他们想多了?
“钱拿来了。”孟春大汗淋漓地跑来,他放下沉甸甸的包袱,说:“官爷,你们清点一下,一共六贯钱。”
两个户役清点过后,他们收走六贯钱,拿出个戳子在孟家的账本上盖个印。
“不耽误你们做生意,我们走了。”户役挑起装钱的筐离开。
孟青在远处看他们走远了,她才跟沈月秀去纸马店。
“月秀,你去忙吧。”孟母吩咐说。
沈月秀离开之后,孟青问:“没什么事吧?”
“没事,这两个户役来得太巧了,我跟你爹怀疑有人看不惯我们要给我们找麻烦,担心会影响到你,才让月秀去拦着你,看来只是巧合。”孟母往大排屋扫一眼,她低声说:“纸马店人多眼杂,你以后说话注意点。这样吧,往后你就在阁楼里做事,别下来招呼客人。”
孟青点头,“那我上去忙了。”
“去吧,孩子也在上面睡觉,他醒了你喊我,这几天我来哄他。”孟母说。
孟青已经把做纸屋用的各个零碎东西折好了,纸屋的骨架也成形了,接下来要糊裱和搭建亭台楼阁。
孟春已经在阁楼上,他坐在半人高的纸屋旁边,对照着纸上的尺寸裁墨纸。
纸屋高有三尺,长五尺,宽二尺半,墙和屋脊由竹条捆绑搭建,地面是十张楮皮纸粘合而成的厚纸板,孟青今天的任务就是要在厚纸板上涂涂画画,勾勒出砖石铺路的纹路。
“来了。”孟春听到声头也不抬地打个招呼。
孟青“嗯”一声,她走到木架旁取个罐子,这是她过筛了五遍的细灰,她打算用细灰拌糯米粉兑上水来描砖石之间的缝隙。
姐弟俩各忙各的事,直到望舟睡醒,他们才停下手上的活儿歇一会儿。
“我下去喝口水,你要喝吗?”孟春问。
“绿豆水,多舀两勺绿豆,我有点饿了。”孟青说。
“好。”孟春出门再关门,他迅速下楼。
孟青解衣给孩子喂奶,眼睛盯着一地七零八落的东西,她心想得寻个时间去找杜悯一趟,问问这个纸屋她喊价多少才合适。她为做这个纸屋耗尽心血,为了形象逼真,她甚至用纸折瓦片,一块块儿纸瓦跟食指指甲差不多大小,折满一千个,指腹都磨薄一层,她可不想为他做人情喊低价。
“青娘,我进来了啊。”孟母送绿豆水上来。
孟青回神,她应一声。
“望舟吃饱了吗?”孟母问。
望舟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扭头去看。
“快吃。”孟青按下他的头。
望舟吸两口,又扭头去找孟母。
“不吃了?不吃了跟你外婆下楼玩去。”孟青拉下衣裳。
“小乖乖。”孟母接过望舟,“走,跟外婆下楼玩,我们不耽误你娘做事。”
“给他把个尿,该撒尿了。”孟青提醒。
“好。”
孟母下楼,孟春上楼,孟青喝完一碗绿豆水,姐弟俩继续干活儿。
天色近晚,如火烧般红彤彤的晚霞落在阁楼里,几乎是趴在地上的孟青撂开毛笔,她咚的一下砸在木地板上,闭着眼说:“终于画好了,累死我了,眼睛都要盯瞎了。”
孟春伸个懒腰,“墙体和大门上的纸我也糊完了。”
孟青翻个身平躺着,她闭眼歇好一会儿,说:“今天的活儿就到这儿了,拉我一把,我们下去。”
孟春拽起她,他把一地的东西简单收拾一下,姐弟俩锁上阁楼的门下去。
“大师姐,少东家,你们忙完了?”沈月秀在院子里收染色的纸,看见他俩下来,她热络地打招呼。
“今天的忙完了,明天继续来忙。我娘呢?”孟青问。
“望舟尿湿裤子了,师娘抱他回去换裤子了。”
孟青闻言,说:“那我也回去了。”
“你先回,我跟爹一起回。”孟春一头钻进大排屋。
孟青回去跟孟母说杜家人过两天要来城里卖粮食,“娘,你这几天在家守着,他们进城要是想在我们家吃饭,杜黎估计会先过来报信,到时候你去买菜。”
“行。”孟母没意见,“他们要是来得晚,我来不及做饭,我就去牛记定一桌席面。”
“牛记的一桌席面少说要一贯钱,太贵了。”孟青觉得杜家人不配吃这么贵的席面。
“贵点面子上好看,我可做不来你公婆那样的待客之道,骨子里刻着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他们走进我家的门,我也当正经的客人待。”孟母忘不了望舟洗三那天她在杜家吃的什么菜,想起来就膈应,她可不做这样的事。
“这不是面子好看钱受罪嘛。”孟青不赞同她的做法。
孟母嫌弃地看她一眼,提醒说:“你可别跟你婆子娘一样了,小家子气的事少做。”
孟青嫌恶地“咦”一声,不吭声了。
但孟母在家等了三天都没等来杜家人,她心里琢磨杜家的人别是卖了粮食就回去了,她抱着孩子去渡口打听。
“王监官,这两天有没有乡下装粮食的船过来?”
“你走错地儿了,卖粮食的船不从吴门走,走闾门。”王监管说。
“哎呦!是我糊涂了,忘记这回事了。”孟母笑着拍头,她只得继续回去等。
她等的人已经顺水来到米行,杜母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她在渡口下船,跟杜老丁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书院找阿悯。”
“认路吗?”杜老丁不放心。
“我长的有嘴,会问。”杜母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杜父清点一下他雇来的七艘船,招呼船家:“往这边来一点,不要被冲散了。”
杜明看河道上挤满了卖粮食的船,他遗憾道:“二弟,你说你前年要是娶了余记米行的二姑娘,我们还用在这儿顶着大太阳排队卖粮?甚至不用我们雇船,余记米行的大船一趟就把粮食运来了。”
杜黎不理他。
*
另一头,杜母一路打听来到崇文书院,她大着嗓门说:“帮我喊一下杜悯行吗?就是你们书院那个常得魁首的杜悯,我是他娘。”
门房怪异地盯着她,“你是他娘?亲娘?”
“不是亲娘还是后娘?他就一个娘。你别问了,你帮我把他喊出来。”
“真是亲娘?杜学子大半个月前从崇文书院退学了,你不知道?”门房觉得好笑,他又问一遍:“你真是杜学子的亲娘?”
杜母的脸唰的一下子白了,她尖着嗓门大喊:“他退学了?他退学去哪儿了?”
“出什么事了?”谢夫子路过问。
“谢夫子,她来找杜学子,还说她是杜学子的亲娘,但她不知道杜学子大半个月前就退学了,你说好不好笑。”门房哈哈大笑。
“谢夫子?我知道你,我听杜悯说起过你,你是他夫子对不对?”杜母如抓到救命稻草,“谢夫子,杜悯哪儿去了?他真退学了?可他也没回去啊,他是不是出事了?”
杜母吓哭了。
“他去州府学了,他没跟你们说?”谢夫子纳闷。
杜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州府学?
“他半个多月前从崇文书院退学去了州府学,你们没得到消息?”谢夫子又问。
“他估计跟他二嫂说了,他二嫂没跟我们说。”杜母暗恨,一定是孟青把消息瞒下了。
第28章 杜悯,跪下
杜母急匆匆从崇文书院跑开, 跑远了慢慢停下步子,她满脸的喜意,她儿子进州府学了?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权贵的儿子们念书的地方, 他们都是靠祖辈父辈, 她儿子谁都没靠,靠自己的本事走进去了。
杜母忘形地大笑起来。
“哪来的疯子, 快快快,我们赶紧回家。”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牵着女儿跑开。
谢夫子站在不远处看杜母笑得站不直腰,看样子不会出什么事,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杜母笑过后,她朝闾门跑去, 但在河道上没看见熟悉的面孔。她又去米行, 在米行里看见杜老丁他们扛着粮袋子在等伙计称重。
“老头子, 我跟你说个喜事,你可千万要撑住了。”杜母大声喊。
杜老丁嫌丢脸,恨不能装作不认识她。
“我们儿子考进州府学了哈哈哈,阿悯进州府学念书了。”杜母夸张地大笑。
以杜家人为中心,方圆二丈内出现片刻的停滞。杜老丁也愣住了,他反应过来惊疑不定地呵斥:“你说什么疯话?州府学是平民子弟能进去的地方?你被谁忽悠了?”
“对啊, 娘,你是不是不知道州府学是什么地方?”杜明问。
“谢夫子亲口说的, 崇文书院的守门人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不信就跟我一起去州府学找人。”杜母激动地说。
“那、那……”杜老丁激动地结巴起来,“等、等卖完粮我们就去。”
“我俩去,老大老二在这儿守着。”杜母等不及了。
“行, 我俩守着,你俩去。”杜明高兴地说。
“哪还用你们守着,来人,帮杜学子的家人把粮食扛过去。”余东家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他笑脸迎人:“老哥哥,你们一家人都去吧,你家的稻子我们余记米行收了,还比市价高出五文,七十文一石。”
杜父心喜,“可真?”
“真,你们折回来的时候过来拿钱。”余东家面上笑得开怀,心里则是悔得肠子发苦,要是知道杜悯有这么大的造化,管他杜黎愿不愿意,只要婚事能成,他女婿就是个猫就是个狗,这门亲事他也给促成了。还是孟东家拎得清,女儿嫁过去,再把女儿和外孙接回来住,姻亲做成了,女儿也不受苦受罪。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余东家望着杜家四口的背影,他重重叹口气。
路上,杜黎听杜母跟杜父说杜悯在大半个月前就从崇文书院退学了,他心里咯噔一下,他上次来孟家没听孟青提起过,看来她也不知道。
完蛋,他们编造的给杜悯送饭的谎言要被戳破了。
“二弟,你不知道?”杜明走在一旁问。
杜黎当作没听见。
“老二,你媳妇不是天天给你三弟送饭,她知道这个事没跟你说?”杜老丁察觉到不对劲。
杜黎心思急转,他瞥杜明一眼,带着点暗示的意味说:“孟家从陈员外那儿接到一个大活儿,他们忙得走不开,有段时间没给三弟送饭了。”
杜老丁听明白是老二媳妇通过杜悯接了个大活儿,忙得没空送饭。他面色好看了些,老二媳妇不是故意隐瞒就好。
“先不说这个,我们快去找阿悯。”杜母不想影响心情。
他们一家人一路打听,踩着正午的点来到州府学,正好赶上书院散学,学子们往外出。
杜父杜母看这些学子衣着华丽,二人不敢上前搭腔,只好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往门内瞅。
“哪来的叫花子,怎么跑这儿来了?”史正礼一抬眼对着一张又黑又干巴的脸,沟壑丛生的皱纹里浸着浊汗,离着一丈远,他似乎已经闻到酸臭气。他掩着鼻吩咐:“小高,去把那几个叫花子赶走。”
叫小高的小厮趾高气昂地去赶人,“去去去,这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快滚,别碍少爷们的眼。”
杜父听着生气,“我们是来找人的,我找我儿子,我儿子叫杜悯,在州府学念书。”
小厮闻言,他打量着眼前的四个人,憋着笑问:“你儿子是杜悯?”
“对,杜悯是我儿子,我是他亲娘。”杜母骄傲地强调。
杜黎见附近几个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对劲,他模糊意识到他们似乎不该这么贸然地找到这个地方来,他否认说:“不是,我们不是来找杜悯的……”
晚了,小厮用一种尖刻的声音高声喊:“少爷,他们不是叫花子,是杜悯杜学子的爹娘。”
书院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你们等着,我去替你们叫人。”小厮不用主子吩咐,一溜烟跑了。
余下的人不管是要登船离开,还是相约要去喝茶吃饭,他们齐齐改了主意,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杜悯一个穷酸的寒门子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走陈员外的路子进州府学,天天穿着一身麻衣跟他们这些人坐在同一个学堂,还端着一副孤高自洁的姿态,要多刺眼有多刺眼。关键是赶都赶不走,像马身上长的癞子,看着恶心人。
更可笑的是,一个庶民进了权贵子弟们才能读书的地方,真是可笑又可怕,有一会不会有二?他们可不想让州府学成为庶民和官员子弟共读的书院。
“杜悯来了。”小高扯着杜悯出来,“快快快,杜学子,你爹娘来找你了。”
人群自发地腾开一条道,杜悯踉跄地被拽进去,他看见围在人群中间的四个人,他们面带紧张,眼含喜悦,他只看一眼,目光就落在他们浸染着汗渍的衣裳和沾满灰土的草鞋上。
只一眼,他宛如陷入泥沼,他努力维持的体面与尊严瞬间土崩瓦解,他甚至已经想象到今天过后有多少嘲讽鄙夷的话在等着他。
“阿悯,你什么时候考进州府学了?”杜父没注意到杜悯脸上的惊恐和灰败,他高兴地说:“我们今天来卖粮食,你娘去崇文书院看你才知道你来州府学了。”
在场的人哄堂大笑,杜悯来州府学大半个月了,他家里人竟然没得到消息?
杜悯臊得面红耳赤。
“杜悯,这是你爹娘?我还以为是几个叫花子,差点叫小高把人赶走了。”史正礼掩着鼻子故意羞辱。
杜悯羞愤难当,他再看一眼眼巴巴瞅着他的爹娘,心里的愤恨快要把他憋炸了,他被这样羞辱,他们满意了吧。
“杜悯,你认不认识他们?”有人笑嘻嘻地追问。
杜悯脸色灰败,他谁都没理,最后瞥过一张张充斥着讥讽、恶意、嘲弄、敌视的脸,他使劲甩开桎梏,扭头就走,他要逃离这个地方。
杜父杜母总算从满腔喜悦中回过神,二人看着挣扎着要逃跑的儿子,他在撕扯中双眼含恨,满脸的戾气,看过来的眼神冰冷又陌生。他们一瞬间如坠冰窖,通体寒凉,想动都动不了。
杜悯又被一帮小厮推了回来,他被推到杜父杜母面前,被史正礼逼着问:“你跑什么跑?不认你爹娘了?”
“我们不认识他,我爹娘得了病,认错人了。”杜黎像是看见一只耗子在被一群狗玩弄,这一刻,他认识到杜悯在州府学的地位,这个杜家湾的骄子沦落成生在杜家的他,谁都能踩一脚骂一句。他站出来拽住杜父杜母,跟杜悯道歉:“这位学子,对不住啊,我爹娘认错人了,给你添麻烦了。”
杜悯眼神微动,他攥紧手,张嘴欲喊,下一瞬却低下了头。
“我不是你爹?”杜父不肯走,他盯着杜悯问。
“走了。”杜黎推他。
杜母呜呜哭出声,杜黎斥她:“又发病了?大哥,带娘走。”
杜明迟疑。
“大哥,带娘走!”杜黎重复。
杜明瞪他一眼,又朝杜悯唾一口,他强行拽杜母离开。
在场的人看好戏似的盯着杜悯,见他始终一言不发,他们鼓起掌来,好精彩的一出戏。
“不孝啊。”人群外,一道声音响起。
杜悯抓住这道声音,他一个激灵醒过神,吓得几乎要晕过去,六神无主之际,这时脑子里灵光一闪。
“爹——”话音未落,他白眼一翻栽了下去。
围观的人轰的一下退开,杜父杜母仓惶地跑回来,老两口抱着杜悯一声声喊。
“快送去医馆。”杜黎不知道杜悯是真晕还是假晕,他只想快速逃离此地,“大哥,你背上三弟,我们去医馆。”
“哎!你这人,刚刚不还说你爹娘得病认错人了?”史正礼拿扇指着他。
“我得失心疯了,信口胡说,你别信我的话。”杜黎咬牙切齿地改口。
杜明在杜父杜母的帮忙下,他背起白眼狼冲出人群,杜黎也赶忙跟上去。
主人公都跑了,余下的人意犹未尽地议论了会儿,过足了嘴瘾才散开。
*
杜明背着杜悯跑出一里地,见后面没人跟来,他喘着粗气把背上的人撂下去。
杜悯的头磕在青石板上,他不得不醒,一睁眼,一巴掌朝他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杜悯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看什么?打的就是你。”杜父打完手都是抖的,杜悯长到这么大,他就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杜母还在哭,她寒心地问:“你不是不认识我们吗?我不是你娘啊?你不是我生的?”
杜悯冷静地爬起来,说:“换个地方说话,去我二嫂家吧。”
“你跟我回去,这个书不读了。”杜父拽着他要带他走。
杜悯不敢相信这是他爹说的话,震惊之余,一个不注意,真让他爹拽着走了几步。
“我不回去。”杜悯要甩开他,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论力气可比不上杜老丁这个能挑水能扛稻捆的庄稼汉。他被拖着走,路边有棵树,他眼疾手快地抱住桑树,死活不肯再走。
父子俩像拔河一样僵持着。
“二哥,快来帮帮我。”杜悯喊。
“先回去几天也行。”杜黎说。
杜悯不敢回去,他怕一回去他就走不了了。他低下头朝杜父手上咬一口,趁他吃痛的时候,他挣脱他的手拔腿就跑。
“小兔崽子,反了天了,老大老二,去把他抓回来。”杜父愤怒地大喊。
杜黎不听,杜明跑了几步看他没动,他也停了下来。
“你们两个也要造反?”杜父气得冒火。
“造反?你要是有皇位,老三也不会不认你这个爹。”杜黎朝他心口扎刀子,他扯着汗湿的衣襟扇风,说:“你要是真不打算让老三念书,我这就去给你追。你要是只是威胁他,就别在这儿像逮犯人一样闹,真把他闹得念不成书,你等着给他收尸吧。”
杜老丁被他唬住,他不吭声了。
“走吧,跟上去。”杜黎这才动。
杜悯不远不近地溜着他们,他在城里没有落脚地,只能引他们去嘉鱼坊。在这些人里,只有孟青是他坚定的同盟,她能护着他不让他爹娘带走他。
眼瞅着路越来越熟悉,杜黎说:“他要去孟家。”
“不去孟家,白白让人笑话。”杜母这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个事。
“你去跟老三说。”杜黎说。
一提起老三,杜母顿时没心气了,她像被抽掉筋一样,垮下头颅。
孟青一家人在坊口遇上杜悯,他面如纸色,嘴唇发白,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看着像被打劫了,孟青他们吓了一跳。
“三弟,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小弟,快来搭把手,扶他回去。”孟青紧张地问。
杜悯刚入孟家的门,杜家人也进门了。
孟父孟母看他们四个也跟被人打劫了一样,又被吓一跳。
“亲家,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要报官吗?”孟父问。
杜老丁羞得无地自容,甚至想扭头就走。
“爹,不用报官,是家里闹矛盾了。”杜黎自在地回答。
“亲家,借你们的地盘处理点事。”杜老丁羞臊地说。
“行行行。”孟父反应过来,他回避道:“纸马店里还有点事,我们要去忙,就不作陪了。”
杜老丁感激不尽,“行,你们去忙。”
孟父推着孟母离开,孟母不情愿,但被他强硬地拖走了,“你早晚会知道出了什么事,别在这儿碍眼。”
“我就是想看他们两个老家伙的笑话。”孟母一点不遮掩她的心思,她高兴地说:“你看见你亲家母的眼睛了吗?肿得睁不开眼了。”
孟父摇头失笑。
“等一会儿,我看孟春会不会被赶出来。”孟母停下步子。
孟家,杜老丁盯了孟春好几眼,孟春都当没看见,他从孟青怀里接过孩子,装作很忙的样子“噢噢噢”地哄孩子。
杜老丁拿他没办法,只能当他不存在。
“跪下。”他走到杜悯旁边说。
杜悯痛快地跪下去,他跪得直直的,眼睛发愣地盯着虚空。
“怎么回事?你爹得失心疯了?”孟青走到杜黎身边说悄悄话。
“杜悯大半个月前从崇文书院退学,他进州府学了……”
“你考进州府学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家里?”杜老丁质问。
“……我跟爹娘说你家接了一笔大生意,你们忙得走不开,有大半个月没去给他送饭了。”杜黎抓紧时间对口风。
“说话!哑巴了?”杜老丁扯着嗓子吼一声。
杜母站在一旁不吭声,在州府学见到杜悯后,她再也骗不了自己是孟青瞒下了这个消息。
“我忙,没时间回去。”杜悯艰涩地回答。
“你没时间回去?你不回去不知道跟你二嫂透个口风?你连这个时间都没有?”杜老丁不信他的话,他心凉地质问:“杜悯,我跟你娘哪里对不起你了?进州府学这样的大事你都不肯跟我们说。这是喜事,我们难不成会阻拦你?不会,你自己也清楚。所以你为什么不肯跟我们说?”
“我打算我旬休的时候回去亲口跟你们报喜。”杜悯又编个理由。
“你看我还会信吗?”杜老丁失望。
杜悯不吭声,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样子。
“好,这个理由算我相信了,你在州府学外面不认我们又有什么缘由?你真是有出息了,不认自己的穷爹酸娘,嫌我们给你丢人,嫌我们这个家配不上你这个杜大学子的身份。这是自己能赚钱了,翅膀硬了,就想一脚踹开我们……”
“你闭嘴!”杜悯心惊地吼一声,“你再胡说八道!”
杜老丁吓了一跳,下一瞬,他怒火中烧,抬手狠狠扇他一巴掌,“敢冲老子吼,我真是把你惯坏了,让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几斤几两。”
好响亮的一嘴巴子,孟青惊得后退两步,她真是小瞧杜老丁了,有几分狠气,往日捧在手心的心肝,这会儿打起来一点都不手软。
杜悯被扇得摔趴在地,杜母嚎一声“我的儿啊”,她扑过去护着杜悯,调转矛头骂:“你个老东西,你要打死他?不是你生的你不心疼是吧?”
“贱骨头,你护得再起劲,人家也不认你。”杜老丁连她一起骂,“给我滚开,再给我碍事你别跟老子回去了,滚到州府学门口当叫花子讨饭去,你看他认不认你。”
这话戳到杜母的伤心事,她沉默地起身走开。
杜悯歪倒在地上,他望着天无声地掉眼泪,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杜父又朝他踹一脚,“读书读书,你读的什么狗屁圣贤书,良心都读没了,连爹娘都不认了,丧良心的玩意儿,我跟你娘白疼你一二十年。我们被人指着鼻子骂叫花子,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你都不心疼我们?”
杜悯捂住脸,他哭出声:“爹,你打死我吧。”
杜老丁肉眼可见地松口气,震住他了。
“唉!”孟青看这场好戏要落下帷幕了,她上前几步,语重心长地劝:“爹,你别打三弟了,他才多少岁,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正是好面子的年龄。州府学那是什么地方,遍地权贵子弟,不仅有书童随从伺候,就连教书的夫子都要敬着他们。三弟以前在私塾、在崇文书院念书,年年是魁首,受同窗崇拜,受夫子爱护,在杜家湾也是骄子是金凤凰,那是众星捧月的地位。乍然去了州府学,一书院的人,他地位最低,甚至他同窗的书童都能呵斥他,他在里面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他心态还没调整好。”
“阶级地位压人,他要是没才能也就算了,低头俯腰地去巴结人,偏偏他有才学,就缺个好出身,他哪能甘心。他正在为自己的出身不平时,你们去了……”
孟青又叹一声,她无奈地看看杜父的穿着,又指指杜明和杜黎,“你们看看,两只手数不清的补丁,一身的灰,胸前腋下背后都是汗,多邋遢。你们想想,你们站在一群华衣锦服的学子中间有没有觉得局促不自在?三弟年纪更小,心性不成熟,觉得丢人也能谅解。”
杜父顺着她的手看向老大老二,老大的头发油得像淹死在油缸里才捞出来的,老二倒是穿着新衣,但灰色衣裳浸了汗,灰一块黑一块儿的。
“就是走亲戚都要换身体面的衣裳,你们穿成这个样子怎么就找过去了。”孟青似是想不通。
“对啊,你们为什么就这样找过去?”杜悯得到孟青的体谅,心中对自己的不耻似乎有了出口,他不解地问:“你们好面子,你们自己也知道要面子,怎么就不能维护一下我的面子?你们今天急匆匆找过去做什么?相认吗?我在我的同窗们面前认下你们,让他们知道你们是穷学子杜悯的爹娘,你们的面子上能好看几分?”
“我们是听人说你从崇文书院退学,又去州府学念书了,我们哪知道真假,当然急着要去找你。”杜父辩解,“你多少天没回去过了?你娘这大半个月动不动做噩梦,她心慌,总担心你出事了,我们怎么不急?我们是担心你。”
“晚一天不行吗?晚一天我就死了?”杜悯问。
“你怎么说话?我们担心你还有错了?”杜老丁又来气了,他指着杜悯骂:“你再会说也不能给你遮羞,这时候都不认爹娘了,以后真让你当上官了,你岂不是要杀了我们掩埋你的出身?”
杜悯像是没听见,他瘫平在地上,望着屋檐割断的天空,刺眼的太阳刺得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眼睛在哭,他却在笑。
“我就是出事了,你们又能做什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行,我告诉你们。能为你们脸上添彩的州府学名额是我不择手段抢来的,我入州府学的当天,被人套麻袋在巷子里抡棍子打,我的右腿瘸了三天才能好好走路,我右手的手指直到今天都还在疼。”杜悯举起他的右手,大拇指下弯时不受控制地抖。
“还想知道什么?我在州府学的学堂里坐最后一排,我的书桌里天天有死耗子,我晾晒的衣裳被泼了粪水,我想巴结人人家都不搭理我,不肯放过我。从我进州府学的第一天,他们就想赶我走。”
“好了,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能为我做什么?”杜悯偏过头问。
杜父沉默,其他人也不吱声。
“看,你们什么都做不了。”杜悯惨笑,“你们知道了又如何?见到我又如何,就为确定我还活着?”
杜老丁低下头。
“一群王八羔子,我们穷但也没吃他们的饭,他们凭什么看不起人。”杜母心疼得破口大骂,她过来扶起杜悯,“我的儿,你受苦了。”
杜悯不吃这套,他推开她,自己踉跄着站起来,说:“你们什么都不懂,我也不要求你们懂,你们帮不了我,请不要再给我拖后腿,我这人有什么命全靠我自己去拼。”
说罢,杜悯拿走一根竹竿,他以竹当拐,拄着要离开。
“你给我站住!谁让你走了?”杜老丁吼。
杜悯脚步不停,他头也不回地说:“爹,我不孝,你也不慈。你死心吧,我不会再对你百依百顺。”
“我不慈?”杜老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不敢相信这是杜悯能说出来的话,这话老二能说,老大也能说,就他不能说。他对这个小儿子是毫无保留地爱护,是十足十地偏爱,现在却落了这一句话。
“我养了一个什么儿子?”杜老丁撑不住了,他瘫坐在地,“我什么都给他了,他用不上我了,就嫌我丢人。”
“三弟现在正是难的时候,想法难免偏颇,你们做父母的跟他计较什么,多包容包容,等他熬过这个坎就想通了。”孟青开口拉偏架。
“还包容?再包容他能上天,等他发达了,家里的祖坟都能被他夷平,免得我们当他的耻辱。”杜老丁说出诛心的话。
还没走出孟家大门的杜悯听到这话,他停顿好一会儿才继续走。
“杜黎,你去看看三弟,我看他有点不对劲,不知道是病了还是中暑了。”孟青指挥。
“啊?好,好。”杜黎听命跑了。
杜黎追出坊口没看见杜悯的人,他正琢磨着杜悯别是想不开跳河了,就听到树后传出一道呕吐声。
“三弟?”杜黎走过去,他老实地交代:“你二嫂让我出来看看你,你哪里不舒服?中暑了?”
杜悯没吭声,他趴在树根上面目痛苦地闭着眼。
杜黎就站在一旁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杜悯缓过最难受的那股劲,他出声说:“二哥,你扶我起来,送我回州府学。”
“我先送你去医馆吧。”
杜悯执意要回州府学。
“你等等。”杜黎跑回孟家,他跟孟青说:“三弟估计是中暑了,他走不动了,要我送他回州府学。我要送他去医馆,他不肯。”
“听他的。”孟青知道杜悯还要回去收拾烂摊子。
杜黎听她的,他转身离开。
“爹,娘,你们自己待一会儿,我出去买点菜,你们晚上留这儿吃饭,今晚在城里过一夜,明天再回。”孟青孝顺地说。
杜老丁摆手,“我们今天回,不给你爹娘添麻烦。”
“麻烦什么啊,多做几个菜的事,就是晚上你们要将就一下,爹跟大哥打地铺睡我爹的屋,娘来我屋里打地铺睡,杜黎跟我小弟睡,能挤得下。”孟青有条有理地安排,她看一眼天,说:“估计未时中了,都快没船了,你们再多歇歇,别急着走。”
杜父杜母一听,立马就要走。
“我们不留了,下次再过来。”杜父急着要去赶船,他急匆匆说:“老二赶不回去多留两天也行,你让他去余记米行拿粮钱,回去的时候带回去。”
孟青嘴上客套着留一晚吧、吃顿饭再走,一路把人送到渡口,看杜家三人坐上船走了,她才拍拍屁股回家。
回去的路上,孟青开心地哼着小调,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今天过后,杜悯跟他爹娘闹翻了,以后再和好也会有隔阂,杜父杜母还会一心一意偏着这个儿子吗?杜悯在家里又会偏向谁呢?
“小二,还有炙鹅毕罗吗?给我拿一个。”孟青走进茶寮。
“孟大姑娘,有喜事啊?这么高兴。”小二见她笑眯眯的,他随口问。
孟青笑笑,“对,有喜事,我小叔子进州府学念书了。”
“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
另一边,杜黎扶着杜悯往州府学去,路上杜悯又吐了三回,整个人都快迷糊了,杜黎要带他去医馆,他死活不肯。
“送我回书院,我还有安排。”杜悯坚持。
杜黎只好背起他,闷着头快步朝州府学去。
来到州府学门外,杜悯执意要下来自己走,杜黎不放心,他扶着他跟了进去。
“杜悯回来了。”一个提着食盒的书童嚷嚷一声。
躲在阴凉处纳凉的学子们蜂拥而出,杜黎感觉自己像是耍猴戏的猴子,被人指点得抬不起头。他恨不能跑起来,杜悯却低声叮嘱走慢点。
“许博士来了。”有人喊。
杜悯站定,杜黎不得不停下,他抬头看去,看见一个手拿戒尺的长须白面男人一脸威严地走过来。
许博士听闻晌午时发生的事,正要找杜悯算账,如此不孝的学子,留在州府学是败坏书院的风气。然而走近看杜悯面无人色,额头隐隐泛青,看着像没几天好活了,他胸中怒火一滞,担忧地问:“杜悯,你这是怎么了?”
“学生见过许博士。”杜悯虚弱地见礼。
“你生病了?还是你爹打你了?”
“我爹没怎么打他,就打了两巴掌。”杜黎解释,“他生病了,又中暑了。”
“学生昨天穿着湿衣着凉了,昨晚就发起热,高热烧得我不认人,今早强撑着迷迷糊糊上两堂课,我打算去医馆的时候,我家里的人来了。我爹娘误以为我不认他们,生气地强带着我在太阳下走了半个时辰,我好像又中暑了。”杜悯苦笑着为自己辩解。
杜黎顿时明白杜悯坚持拖着病体来书院是为了什么,他硬着头皮帮腔:“我也以为他有出息就不认我们了,哪知道是病得不认人,都烧晕过去了还被我爹掐醒了,我爹脾气爆,不等他解释先打了他。他跟我们解释清楚,又急匆匆要来州府学……”
许博士打量着杜悯,他知道他昨天穿湿衣的事,经学课开课前被史正礼的书童泼了半盆洗手水,授课的夫子让他回去换身衣裳,他没去,穿着湿衣听完半天的课。
“许博士,他骗人,他晌午那会儿清醒得很。”小高得主子眼色,他跳出来嚷嚷。
杜悯突然干呕一声,他捂着嘴呕得眼泪都出来了,看着可怜的很。
围观的人嫌弃地退开。
“三弟,三弟……”杜黎顶不住旁人的讥笑声,他忙侧过身帮杜悯拍背,借此低下头。
许博士看了一会儿,思及这人是陈员外举荐来的,他不再追究:“病了就回后舍休息吧,叫个大夫来看看,抓几剂药吃。”
杜黎清楚地听见杜悯吁口气,他扛起他,问:“我能先带他去医馆看病吗?”
“去吧。”许博士颔首。
这回杜悯没再吭声,他顺从地被扛走了。
走出州府学,杜黎回头看一眼,他叹气说:“你这不是自找的,你早点把消息跟家里人说,哪有今天这个事。”
“我就是不想让他们高兴,我一想到他们拿我辛苦得来的成就去炫耀,我就恶心。”杜悯连番受杜黎相助,他在他面前失去防心,很有倾诉欲地吐露心声,“二哥,你应该是最懂我的。”
杜黎不懂,他甚至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想,难道他跟爹娘吵过架?
“二哥,今天我要谢你。”杜悯亲近地说,“还要谢二嫂,等我好了,我去跟二嫂道谢。”
杜黎没敢接话,他也有他的小心思,杜悯要是读不成书了,他担心孟青也不跟他过了。
“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第29章 死也不退学
“内急火攻心, 外暑热难解,你身子单薄,经不起内外两把火烧。”老大夫把完脉, 他探手扒开杜悯的眼皮, 继续说:“忧思重, 夜难眠,你肝火旺, 肾火虚,内虚外热,你是不是出恭不畅?”
杜悯偏过头,他不自在地说:“我不是大夫,这些东西你不用告诉我,也不用说出来, 直接开药吧。”
老大夫缩回手, 他如没听见一样, 补充说:“人还好强,死要面子。”
“你是看病的还是算命的?”杜悯火大。
“你闭嘴吧,这会儿又有精神了。”杜黎头一次嫌他话多。
老大夫笑呵呵的,他让药童去拿牛角板,抬头跟杜黎说:“把你兄弟的上衣脱下来,我来给他刮痧, 先把暑热解了。”
杜黎三两下剥去杜悯的长衫,看见衣下的皮肉, 他酸酸地说:“真是细皮嫩肉的。”
然而不过几息, 杜悯的细皮嫩肉上浮现一大片红淤印,老大夫手上的牛角板刮过的地方,像是剥了肉皮一样, 淤红发紫的血印遍布整个脖子。
“疼吗?”杜黎好奇。
杜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杜黎走到一旁坐下,这时才想起一个要紧的事:“三弟,你身上带的有钱吗?我身上没带钱。”
“只有八文钱,余下的在书院里。我把钥匙给你,你去拿。”杜悯忍着痛说,“你要是不想去,你去找我二嫂拿。”
“我去找你二嫂吧。”
杜黎把杜悯押在医馆,他回嘉鱼坊,孟家的大门落着锁,他又找去纸马店。
纸马店里,孟家四口人聚在阁楼上,孟青和孟春你一句我一句地复述一个时辰前发生的好戏。
“杜悯来时脸上的巴掌印是他爹打的?”孟父问。
“对,在我们家的时候,他又挨他爹一嘴巴子。”孟春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反正挺不舒服。
“这杜老丁也是,杜悯都是能娶媳妇的人了,还在州府学念书,堂堂一个读书人,他不要面子啊。他就是再不对,做爹娘的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扇他的脸,这让他在外面如何能抬起头。”孟父面露一言难尽,他唾弃道:“我一个商人都知道孩子大了要给他留面子,孟春从小到大就没在外人面前挨过骂。”
孟春重重点头,“怪不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杜悯挨嘴巴子的时候我就不舒服,就是说不出来。他不孝不顺是气人,也该打,但他一个读书人被打得趴在地上,还被他爹踢狗一样踢,怪不舒服的。”
“从根上歪了,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孟母总结。
“杜黎还是好的。”孟青把杜黎挑出来。
“我就没把他当成杜家人。”孟母撇嘴。
孟青哈哈笑,“他之前还跟我说要来我们家当上门女婿。”
“我们要不是商户人家,他有这个想法,我大开大门迎接他。”孟母摇头。
“师父,你女婿来了。”文娇在楼下喊,她是六个学徒中唯二的姑娘,也是年纪最小的,才十二岁,声音又脆又亮。
“我下去。”孟青停下手里的活儿,她开门下楼。
“爹娘跟大哥回去了?”杜黎问,“三弟是生病了,我送他去医馆看病,但身上没带钱,回来拿一点,你从他那份里面扣。”
孟青带他去铺子里支钱,说:“你跟三弟前脚刚走,你爹娘和你大哥就坐船走了。你爹说让你在这儿多住几天,回去的时候把粮钱带回去。我怎么听他说什么余记米行?你家的粮食在余记米行卖的?”
杜黎把米行发生的事交代了,他为难道:“我不想一个人去拿,你陪我一起去吧。”
孟青摇头,她数三百个铜板用麻绳串起来递给他,说:“我不去,你自己去吧。余东家都大大方方跟你们来往了,你不好意思什么,不就是没做成他的女婿。”
“你别不高兴就行。”杜黎拿眼夹她。
孟青笑一声,她推他出门,说:“快去吧,你三弟还在等你拿钱赎他,有什么话晚上回来再说。你晚上回来吗?”
“回来,他只是中暑,又不是病得起不来身,不需要我守夜照顾。”杜黎也不愿意在书院里照顾那个薄情寡义的东西。
“那我晚上做你的饭。”孟青朝他挥手,“快去快回。”
杜黎揣着三百文钱马不停蹄地赶去州府学附近的医馆,结八十八文医药钱,他拎着三包药跟杜悯走出医馆。
“你自己回去?”杜黎看杜悯精气神已经回来了,脸上也有血色了,不再需要他搀扶。
杜悯不吭声。
杜黎把药包塞他手上,说:“我还要去米行一趟,先走了。”
杜悯欲言又止,杜黎没看见,他一擦汗,又不停歇地往米行去。
杜悯只能拎着药包自己回州府学。
“杜悯回来了。”守在书院外张望的小厮看见人,他嚷嚷一声。
“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天等不到人,要白来了一趟。”史正礼率先走出去。
夏天酷暑难耐,州府学只上上午半天的课,书院里五十个学子,除了杜悯只有五人住在后舍,其他人都是住在家里。往日的午后,书院里几乎看不到人影,今天为看杜悯的热闹,四十九个人几乎都来了。
“呦,这不是杜家不孝子吗?看病回来了?真病还是假病?我来看看,这里面包的别是杂草。”史正礼夺过杜悯拎的药包,他撕开药包看都没看,直接撒了一地。
“你……”杜悯脸色难看。
“嗯?要说什么?”史正礼冲他弹弹手上的药渣,他睨他一眼,嘲讽道:“什么东西,还装上病了,一个大男人把小妾的勾当耍得挺趁手。”
杜悯气得呼吸急促,还得强扯出笑解释:“史少爷,我是真病了。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后舍了。”
他要绕道离开,但通往书院的路被堵得严严实实,没人有给他让路的意思。
“杜悯,州府学不是你能待的,识趣点,自己走吧。”同住在后舍的邢恕有些于心不忍,他劝一句。
“跟你这种无耻小人坐在同一个学堂是拉低了小爷的身份,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另有人说。
“你自觉点,别让我们对你出手,你今天能糊弄许博士,但糊弄不了我们这些人,你把我们惹毛了,我们让你连乡试都参加不了。”史正礼威胁。
“泥鳅就该本本分分待在泥巴里,不要妄想你不该来的地方。”另有人嘲讽。
杜悯这下是真慌了,他真的害怕了,他害怕史正礼的威胁,因为他能说到做到,他们真能让他无法参加乡试。
“我只在学堂里占一个座位,我坐在最后面听课,我能最后一个来,最先一个离开,没课的时候我就待在后舍,不出来碍你们的眼。”杜悯惶恐地求饶,他央求道:“我不影响你们,你们别赶我走。”
“以你的身份,你出现在州府学就是一个错误,你占了州府学的名额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影响。州府学历来是官员子弟和宗室子弟读书的地方,你是什么东西?”史正礼厌恶地质问。
“朝堂上的官员难不成都是世家子弟?科举制度起源于隋朝,延续至今朝,靠科举出身的寒门子弟不计其数,你们如此以出身自傲,他日进士及第走上朝堂,岂不是头一件事就要排除异己?”许博士的声音在一堵人墙后面响起。
“许博士。”
“见过许博士。”
坚固的人墙瞬间四分五裂,在场的学子躲躲闪闪,史正礼被暴露出来,他慌了神。
“学生不敢。”史正礼被“排除异己”一话吓得汗如雨下。
“不敢?不见得吧。”许博士走上前来,他正视着一群低头躲藏的学子,训斥道:“你们在做什么?威迫同窗退学!州府学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手了?我这个博士要不要让给你们来当?”
“学生不敢。”
“学生知错。”
“博士大人,您这话就严重了,学生只是不理解,州府学一直以来都是只准官员子弟和宗室子弟前来念书,什么时候能招收庶民了?”史正礼不服地问。
“只准官员子弟和宗室子弟读书的是国子监和太学,你进不去,最低门槛是五品官员的子孙,还得是京官,地方官学一直可招收有才学的平民子弟。别说地方官学,就是长安城里的四门学都准许庶人俊异者入读。”许博士看都没看他,他毫不留情面地说:“眼界短浅就多去看书,而不是成日惦记着排挤同窗。”
一记无形的巴掌扇在史正礼脸上,他羞恼得面红耳赤。
“散了。”许博士发话。
在场的学子立马如鸟兽般散开,逃似的带着书童分别走水路和陆路跑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原地只余杜悯和许博士两人。
“学生谢博士大人为我解围。”杜悯感激涕零地躬身一拜。
许博士不怎么喜欢这个学生,他摆摆手,撩起衣摆走了。
杜悯一直等脚步声听不见了,他才虚脱地直起腰,望着许博士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无力地希冀着他今日的话能吓退豺狼虎豹,为他挡下一劫。
可他回到后舍,发现他住的宿舍门敞着,门上的锁被砸了,床沿上淌着明亮的水迹,一室凌乱告诉他,这件事还没完。
杜悯走过去摸一把水,水还没晾干,只能是赶在他之前回到后舍的五个同窗中其中一个做的。
杜悯什么都没做,他沉默地把吸饱水的床褥抱出去晾着,晚上躺在硬实的床板上睡一夜。
*
“……就是这么个事。”杜黎躺在床上,他把送杜悯去州府学之后发生的事讲给孟青听,他感叹说:“我三弟真是个能人,这个事就这么轻易地被摆平了。”
孟青摇头,她心想这可不见得,如果杜悯没有信口杜撰,眼下他在州府学正在遭受霸凌,后面还有个更大的劫等着他。
“我三弟这儿没事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去,家里的粮食还没有卖完,粮食卖完还要接着插秧种晚稻。”杜黎丝毫不受白日风波的影响,又惦记上地里的活儿。
“今天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孟青问,“你对你三弟怎么看?”
杜黎沉默一会儿,说:“睡觉吧。”
“你什么意思?”孟青戳他,“睡什么觉,我问你话呢!”
“不想谈他,可恨也可怜。”杜黎不想再管杜悯的事,他早就对这个三弟心冷了,今日的事发生后,他对杜悯的防备更甚。
“他这人不记恩只记仇,你待他千好万好,只要有一点不好,他就恨你。你离他远点,少跟他打交道,别想着他有出息就攀附他,只要不得罪就行。”杜黎劝她。
“你看人还挺准,那你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孟青试探。
杜黎又装哑。
孟青坐起来,他也跟着坐起来,“你干什么去?”
“家里还有点酒,我去倒一碗给你喝。”
“哎!”杜黎羞恼,他探身拽住她,“我不喝酒。”
孩子受惊呓语一声,杜黎和孟青怕吵醒他,两人都消停了。
“你今天看似劝架实则挑唆。”杜黎不等她问,主动接上前话,“我爹连骂带打,老三都要认错了,你一劝,他把藏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了。”
“满口胡言。”孟青不承认。
“胡言就胡言吧。”杜黎躺回床上。
夫妻俩沉默一会儿,孟青掀过这茬,她率先开口:“明天去给你三弟送饭吧,看他还有没有受欺负。”
“不去,我去了也是给他丢人。”今天的事经一遭够杜黎记一辈子的,他决定除了报丧,他再也不主动去找杜悯了。
“唉……州府学那都是什么人,我们在人家面前说不上话,就是知道他们欺负三弟,我又能做什么。”杜黎也知道杜悯会受欺负,可他帮不上忙,去了说不定还给杜悯拖后腿。
他都这么说了,孟青也就不勉强了。
“你爹都发话了,你在这儿多住几天,你负责哄孩子,他一日比一日大,精力一日比一日旺盛,睡的觉也少了,醒着的时候老是闹着往外跑,我娘还要守铺子教学徒,再带着他,忙得焦头烂额的。”孟青说。
杜黎应好。
然而杜黎住在孟家的第四天,朱船家找来孟家纸马店,他报信说:“杜黎,你大哥托我带话让你们赶紧回去,你爹娘病得下不来床了。”
“好,我下午就回去。”杜黎应话。
孟父孟母闻言,让孟青也回去看看,病得下不来床了,听着还挺严重。
“去跟三弟说一声吗?”孟青问杜黎。
杜黎不确定。
“你爹娘会不会就是这个意思,想通过我们通知杜悯,让他回去探病,借此和好?”孟青灵光一闪。
杜黎心想还真有可能。
“不用通知他,他要是有课不能请假,到时候我爹娘又要骂他不孝,他知道还不如不知道。我们索性也当作不知道他们的意思,不多事。”杜黎做决定。
这是他的家事,孟青听从他的意见,她回家收拾行李,打算带孩子回杜家看看。
然而两人刚进嘉鱼坊,就看见一个书童在孟家门外徘徊。
“你找谁啊?”孟青问。
“你是这家的人吗?杜悯的二嫂是不是你?我是州府学许博士的书童,他从陈员外口中得知杜悯的二嫂住在这里,让我来传个话。”书童禀明来意。
孟青忙开门,“我是杜悯的二嫂,你进来说话。”
门开,三个人进去,杜黎落在后面关上门,隔断对面打探的目光。
“他是杜悯的二哥,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孟青说。
“杜悯称病一直躲在后舍里不出门,许博士让你们过去看看,也劝劝他,要是待不下去,退学吧。”书童说。
杜黎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故事,他生气地质问:“你们州府学的学子还在欺负杜悯?”
书童不答,“你们要去吗?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去,这就去。”孟青不问杜黎的意见了,她直接决定:“你爹娘那里先缓缓,我们先去看杜悯。”
夫妻俩跟书童一起前往州府学,这下又赶上学堂散学,遇上权贵子弟们带着书童往外走。
“呦,这不是杜悯那得了失心疯的二哥嘛?”史正礼讥笑。
杜黎当作没听见。
“你是杜悯的什么人?他那个商户女二嫂?而且还是做明器的商户女?什么鬼扯的纸扎明器。”史正礼对杜悯的人际关系都查清楚了,他嘲笑道:“一家子上不了台面的。”
惹不起,孟青也只能当作没听见。
“这边走。”书童出声。
史正礼看见许博士的书童,他收敛了些,不再找茬。
“这里就是了,那道门上有字的宿舍就是杜学子的。”书童说罢就离开了。
孟青走到门前,发黑的木门上用鸡血还是什么血写着“无耻”两个字,她抬手拍门:“三弟,你在里面吗?我跟你二哥来了。”
屋里躺着的人听到她的声音,饱含戾气的眼神动了动。
“三弟,把门打开。”杜黎说。
“三弟,你再不开门,我跟你二哥要被人看笑话了。”孟青说。
杜悯闻言走下床,他赤脚踩在地上过去开门。
孟青看清他的样子,她狠狠皱起眉头。他眼窝凹陷,眼下青黑,显得眼睛格外大,大得可怕,人也变了,看着戾气横生,面目狰狞。
“三弟……”杜黎对他再生气再心凉,在见到他这个样子的时候,心里最先涌现的是心疼。
“进来说话。”杜悯怕被人看去,他躲去门后的阴影里。
门关上,屋里一暗,杜黎和孟青有一瞬间的失明,杜悯却毫不受影响,他大步走回床边坐着,哑声问:“你们怎么来了?”
“许博士的书童带我们来的。”孟青说。
“让你们劝我退学?”杜悯了然。
“他说你病了,让我们带你去看大夫。”孟青否认。
杜悯呵呵笑,“我没有病,你们走吧。”
“没病你怎么不出这个门?他们还在欺负你?”杜黎问,“我们能帮你做什么?”
“纸屋做好了,我还没拿去给陈员外看,你跟我一起,我带你去见他。”孟青明确地提供办法。
杜悯不吭声。
孟青也不催,她在屋里找一圈,找到窗子所在的位置打开窗。
“别开窗!”杜悯要往被窝里躲。
孟青没听他的,“你这屋里一股子泔水味,我闻着难受,开窗散散味。”
窗子一开,屋里亮堂多了,孟青和杜黎把屋里的摆设看清楚,一个木箱一个床,一个板凳一个书桌,书桌上的书……孟青拿起书,书是潮的。
“你的被子是湿的?”杜黎闻到泔水味的来源,他掀起杜悯身上盖的被子,里面的丝绵结坨了,湿气味混着汗水味,让人作呕。
“是他们干的?走,我们去找许博士,让他给你做主。”杜黎一直压抑的愤怒喷发出来,他高声骂:“狗娘养的杂碎,心窟窿黑完了,手段下作得像小娘养的。”
“别骂了,别给你们招祸。”杜悯阻止他,“这事你们不要管,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我们走了你怎么办?三弟,要不退学吧,我们不在这儿待了。”杜黎忍不住说。
杜悯眼神一戾,他恶声恶气说:“不可能,我死也要死在这儿。”
孟青心里一惊,“你要做什么?”
“你们走,不要再来了。”杜悯再次赶人。
孟青怎么可能走,“三弟,你可不能做傻事,你要是死了,可什么都没有了。你读了那么多的书,熬了那么多的夜,写了多少篇策论,背了多少篇经纶,你吃了这么多苦可不是奔着死来的。你要是死了,可就如他们的意了。”
“我也不想如他们的意,可他们威胁我,我要是敢去学堂听课,他们就要把我不认爹娘的不孝举动宣扬得人尽皆知,我的名声毁了,没人给我做保,我连乡试都不能参加。”杜悯无助地掉眼泪,“二嫂,你说我怎么办?我离开州府学也不可能去崇文书院,没有书院肯要我。”
“去找陈员外有用吗?”孟青问。
杜悯摇头,“许博士是他的人,他要是肯帮忙,你们就不会在这儿。”
说罢,“啪”的一声响,他使劲扇自己的脸,“都怪我,我自己害了自己,我要是不虚荣,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们想赶走你,多的是手段,没有这一个事也会有下一个事。”杜黎握住他的手,他再一次劝:“杜悯,退学吧,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不行,我不退学。”杜悯情绪激动地大喊。
“你看,你又虚荣了,不就是怕退学后外人嘲笑。”杜黎说。
杜悯反驳不了,他疯癫地喃喃:“把我逼急了,我死在学堂里,我要整个吴县的人都知道,州府学里四十九个权贵子弟逼死了我,我让他们背上人命官司,也没法科举。”
第30章 破局
孟青灵光一闪, 她有了主意:“那你就拿你的命去威胁他们,他们拿你的名声威胁你的前程,你用你的命去威胁他们的前程, 连带捎上整个州府学的名声。”
杜悯愣住, 他似乎明白了一点。
“许博士待你如何?”孟青问。
“不甚喜我。”
“既然不喜你, 他授意书童让我们来劝你退学,多半不是出于惜才惜命的心。他怕你死在这里影响州府学的名声, 他怕担上责任。”孟青压低声音说,“他怕你死,你就要死给他看,逼得他不敢劝你退学,还得操心约束那帮恶霸。”
杜悯若有所思。
“你怕书院的人议论你吗?怕名声不好听吗?”孟青又问。
杜悯苦笑,“二嫂, 我在这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那就闹吧, 担个寻死觅活的名声, 也好过一直被别人拿捏压制。你都走上绝路了,那就豁出去一回,怎么也能撕出一条出路。先别管路好不好走,有路就有出口。”孟青鼓舞他,她支招说:“你今天别洗漱,明天就这个样子去学堂, 再有人赶你,你就发疯用血写遗书, 威胁他们要血溅学堂, 让他们背上人命官司。”
杜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二嫂,我懂你的意思。”
“你拿捏好分寸,可别真撞死了。”孟青玩笑着提醒。
杜悯挠头笑笑。
“你好好琢磨琢磨,要闹就大闹一场,摆足要拖所有人下水的气势,最好见点血。”孟青兴奋地出主意。
“他们会不会合起伙来杀人灭口?”杜黎有一点担心。
“杜悯是小有名声的书生,同窗众多,还有不少恩师,他在吴县这个文人圈是有人脉的,哪是那么好杀的,杀人容易收尾难。他们真要是敢要他的命,还会大费周章地赶他滚蛋?再一个,合伙杀人可不比独自杀人,保守秘密多难啊,这相当于是给其他人递出一个致命的把柄。一帮人都没出息就算了,一旦一个有大造化,其他人都得死。”孟青很有经验地分析。
杜黎杜悯兄弟俩齐齐看着她。
“看什么?”孟青觉得莫名其妙。
“你难不成密谋过杀人?”杜悯问。
孟青抬手打他一巴掌,她调侃道:“没事了?不想死了?”
杜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杜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这会儿竟然在杜悯身上看到孟春在孟青身边时的样子,服服帖帖的,极为亲近。
孟青也没觉得打小叔子有什么问题,她继续给他出谋划策:“你酝酿一下,待会儿发疯把我们赶走。”
“我把你们赶走之后再出门一趟,装作要把我的遗书交到其他人手里。”杜悯不想死了,又惜命起来,他二嫂说的是没错,但他怕真遇到蠢货要杀他灭口,他要先把风声透出去,让他们有个忌惮。
“嗯,你自己考量吧,你的计策肯定比我的计策周密。”孟青不怀疑这一点,她话头一转,问起另一个事:“你吃饭在哪儿吃?州府学能堂食吗?还是出去买着吃?”
“住在书院的学子不止我一个人,旁边还有五个,书院安排的有厨娘做饭,我交钱就能去吃。”
“你这几天吃饭了吗?没吃饭吧?你快跟你二哥差不多瘦了。”孟青说。
杜悯看看自己,又看向他二哥,两人相比,他二哥更瘦,露在衣裳外的手腕,皮下的骨头能看见骨节。他突然想起,他二哥在那日午后背着他从嘉鱼坊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州府学,又扛着他去医馆。
“你背我的时候累吗?”他问。
杜黎意识到他的意思,他眨下眼,别扭地扭过头没有回答。
杜悯低下头,这会儿又想起他忽略的细节,他二哥今天连着两次劝他退学,试图要带他离开这儿,而不是担心他离开州府学之后没法读书、不能科举。
“明天让你二哥来给你送饭吧,他在外面等着,你完事之后出去吃。要是时机不合适就不出去,他在外面装装样子多等一会儿,等不到就把饭菜拿回去自己吃。”孟青等半天也没等到这两个闷头鳖吭声,她索性说自己的。
杜悯不再抗拒,他“嗯”一声。
“你们兄弟俩剔了骨头,肉合起来估计还不到五十斤,瘦得吓人。趁着这个机会,我留你二哥多在城里住一阵子,让他天天给你送饭,他也跟着补补。”孟青试探着说。
“我住在城里,地里的活儿就没人做了。”杜黎没多想,他不忘他的使命,拒绝道:“你闲了给他送几顿,忙了就算了,让他在书院里吃。”
孟青撇着眼睨他,“你这身子板,真打算累死在地里?”
“没那么严重……”
“二哥,你听我二嫂的。”杜悯出声,“我不用家里出钱养了,今年荒几十亩地也不影响什么。爹要是不想让地荒着,他雇人插秧也行,收成刨去工钱还有剩的。”
杜黎是从小在泥巴里刨食的人,有地却荒着,他心里不得劲。
杜悯看出他的心思,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多心疼心疼自己,长着嘴要会说,闷头干谁领你的情,你累死都没人心疼。”
“听你三弟的。”孟青跟着一唱一和。她这步棋真是下对了,杜老三的心偏到她这一边了。
杜黎眯眼,他凝神抓住心里突然浮出的念头,再看孟青和杜悯,嘿,这两人这会儿像是亲姐弟,还交起心来了。
“滚!都滚出去!”杜悯乍然发作,他蹦下床抱起被褥朝两人打去,“滚出去!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杜黎吓了一跳,他懵着脸被孟青拽着开门跑出去。
杜悯披头散发地追出去,他拿被褥当武器砸出去,疯癫地说:“别想让我退学,我死也要死在这儿。”
说罢,被褥他也不要了,又躲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杜悯,杜悯。”孟青跑回去拍门,“你可别死心眼,不要做傻事。”
“滚啊!”杜悯在屋里骂。
杜黎看附近住的人走出来看,他眼神凶恶地瞪着他们,“看什么看?你们把他逼疯了就高兴了?”
“他要是出事了,我们卖房卖地去长安也要告你们,让圣人来断官司,看平民能不能来州府学念书。”孟青愤怒地高声说,她捡起地上的被褥,摸到被褥上的湿意,她一下子动了真火,抱着被子朝他们走去,把散发着泔水臭的被子砸向离她最近的人。她叉腰骂:“手段下作的玩意儿,有本事跟我小叔子比谁能考上官,别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使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泼妇!泼妇!”差点被砸到的学子心虚地回骂。
杜悯屋里的门又开了,他冷着脸说:“你们走,不要再来打扰我。”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你可不要做傻事。”孟青趁机离开。
杜黎过去捡起被褥,说:“我回去换一床干净的被褥给你送来。”
杜悯没理,他又关门了。
还没走出州府学,孟青和杜悯遇上领他们进来的书童,她这回没再笑脸相迎,生气地说:“我们被赶出来了,他死也不肯退学。”
“是谁在欺负他?你看看,他的被褥被泼了泔水,有这么欺负人的吗?你们书院就没人管吗?”杜黎气得嘴哆嗦。
书童尴尬,他含糊其辞地说:“这、这我也不知道,回头我跟许博士提一提。”
孟青长叹一口气,她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把钱袋塞给书童,说:“我来得急,没多带钱,你别嫌弃。麻烦你帮我们多去看看他,别让他寻短见。”
书童可不敢沾染这事,他把钱袋塞回去,推脱道:“许博士还交代我出门办事,我就不多陪了。”
孟青冷眼看他跑了,她跟杜黎继续往外走。
在她跟杜黎离开一柱香之后,杜悯换上一身干净衣裳,重新束了发,手上攥着一卷带字的纸,开门出去了。
“公子,杜悯出门了。”邢恕的书童跑去跟主子回话。
“去哪儿了?别是真要寻死,你快跟上去看看。”邢恕连声吩咐,他着急地在屋里走一圈,叹气说:“这事办的,可别真出人命了。”
“杜学子,你这是要回家啊?”许博士的书童绕一圈躲掉孟青和杜黎,刚回来就遇上杜悯要出门。
“不是。”杜悯回答一句,直接走了。
*
另一边,杜黎和孟青也快到家了,孟青一路沉默,她在琢磨她梦里的那一世,杜悯有没有遇到这个事,如果遇到了,她有没有像今天一样献策。
“你说三弟能如愿留在州府学吗?”杜黎问。
孟青点头,“能。”
至少在她的梦里,杜悯进士及第了,而她在梦醒之后没做影响杜悯决定的举动,尤其是在他的学业上。如今发生的一切,梦里应该也有发生。
也不一定……“你三弟是为什么事跟你爹娘有隔阂的?”她问。
“我也不知道,没见他们吵过。”杜黎也想过这个事,但一直没想到不对劲的地方。
“不会是因为我对你爹娘不满意吧?”这话说的,孟青自己都笑了。
“你做梦。”杜黎笑她往自己脸上贴金,他随后沉思道:“以前不可能,以后说不准。他要是熬过这个难关,估计能对你有几分真心,真拿你当个嫂子尊敬。”
孟青回头看他一眼,说:“或许你也可以。”
杜黎沉默,一直回到孟家,他才开口说:“算了,我就不费这个事了,真情真心他不稀罕,我也给不起。”
孟青闻言不再多说,他不需要改变,杜悯或许更吃他这个样子。当然,她也更喜欢他的本性,有点鲁又有点通透劲,不爱算计也不愚笨,能吃亏也知道鸣不平。
“你爹娘那里托人带个话回去,你晚几天再回,至少要等到杜悯这里有个结果。”孟青跟他说。
杜黎点头,“我知道,孰轻孰重我拎得清。再说我又不是大夫,我就是连夜赶回去,我爹娘也不会一夜病好。”
“你三弟的事暂且瞒着,免得他们又跑来坏事。”孟青提醒,“我有点胀得慌,望舟该吃奶了,我先去纸马店。你不用再去,把被褥拆开洗干净,再拿钱去大市上买个食盒,买个大点的。”
说罢,孟青急匆匆走了。
杜黎拎个板凳在檐下坐一会儿,这事闹的,唉!他长吁一口气,回屋拿剪子剪开缝线,被面拆开,他倒出里面结坨的丝绵。杜悯带去书院的被褥是杜母用好蚕丝捣的丝绵,光洁的丝绵如今成了脏黄色,里面甚至还有幼虫在爬。
他赶紧打盆水,把掏出来的丝绵都泡水里,水面立马飘起一层虫卵。他想起被面,另打一盆水把被面也泡在水里。
“狗杂碎们,等着吧,但凡杜悯能有出息,有你们好看的。”杜黎骂。
*
“公子,杜悯先去了陈府,他托下人捎了一封信,之后又去儒林坊,可能是想找关系回崇文书院。”邢恕的书童跟着杜悯跑了半天,太阳落山才回来。
“他不是嚷嚷死都不肯退学?”邢恕说。
“说是这么说,真待不下去了他还真要寻死不成?”书童说。
邢恕闻言松口气,“他回来了?”
“回来了,又钻屋里去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书童回答,“公子,你别操心这事了,杜悯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你又没欺负他。”
话刚落,后舍响起喊“杜学子”的声音。
“杜学子,你在里面吗?许博士请你过去一趟。”许博士的书童敲杜悯的门。
“不去,我不会退学的。”杜悯嚷嚷,“我明天就去听课,谁再赶我,我撞死在学堂里。”
书童劝几句,但里面像死了一样没动静了,他只能匆匆回去回话。
邢恕走出来看,隔壁史安林过来问:“他说什么?”
对方是史正礼的族弟,也是史正礼的狗腿子,邢恕得罪不起史正礼,只得回答:“他说明天要去听课,再有人赶他,他要撞死在学堂。”
“他这种汲汲营营的人会舍得死?他怕是压根不敢走出这道门。”史安林嗤一声。
然而第二天辰时初,杜悯开门出来了,他在一众讥讽玩味的目光下,昂着头离开后舍。
“走走走,快去看热闹。”史安林激动地吆喝,早饭都不吃了。
今早是策论课,还没到上课的时间,已经来了不少人,史正礼他们正在交换彼此作的策论,在见到杜悯时,他们一致停下手上的事。
杜悯谁也不看,一副什么都不惧的姿态走到最后一排,他的书桌已经没了,板凳也不见了。他在讥笑声中放弃找回书桌的念头,直挺挺地靠墙站着。
“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史正礼走到最前方,他用扇骨抵着杜悯的下巴,说:“既然你如此不识趣,那就等着臭名远扬吧。”
杜悯一把夺走他的扇子,“啪”的一下砸在他脸上。
“你他娘地找死,给我打。”史正礼怒了。
书童不能入学堂,在场的学子们迟疑着没动手,只在史正礼和史安林动手打人的时候,他们伸手伸脚地绊住杜悯,不让他还手。
“公子,夫子来了……许博士也来了。”
“啊啊啊啊——”杜悯发疯地大叫,他癫狂地朝牵制他的人打去,手脚并用,甚至动嘴咬,逮着哪儿咬哪儿,逮着谁咬谁。他豁出去不要命地打,先前牵制他的人吓得惊叫着后退。
“都给我住手。”许博士进来看见这一幕,他大吼一声。
其他人被震慑住,杜悯却像没听见一样,他抄起一个板凳朝史安林砸去。
“拦住他!”许博士大叫。
杜悯被夺走椅子,他奋力朝史正礼踹一脚,下一瞬被按倒在地。
“你想杀人?”许博士走来质问,“退学,你立马从州府学离开,州府学容不得你了。”
“我不走,我死都不走。”杜悯拗着脖子喊。
“拉他走。”许博士吩咐跟进来的书童。
杜悯被从地上撕起来,他鼓着通红的眼盯着在场的所有人,愤恨地大喊:“你们都想让我死,都不给我活路,好,我死,我死也要拉上你们垫背。”
他骤然朝前跑,拽着他的书童没料到,一下子被他挣脱,只能眼睁睁看他朝门上撞去。
其他人见了吓得啊啊大叫。
“咚”的一声,接着又“砰”的一声巨响,木门砸在墙上,杜悯滑坐在地,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他爬起来又朝墙上撞。
“快快快,快拉住他。”许博士大叫,他吓得要晕死过去。
杜悯被拽住,他还挣扎着要往墙上撞,他边挣扎边大喊:“你们逼死了我,我要让吴县所有人知道,州府学的权贵子弟联手逼死了我,我死了也不让你们安宁。”
“他、他昨天出去了一趟,去了陈府,还去了儒林坊。”邢恕反应过来,他惊叫大喊:“他还给陈府的下人递了信!”
许博士一个激灵,他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杜悯要真死在州府学,再传出风声,他这个博士也当到头了。
“杜悯,有事好商量,没人逼你去死,你别走极端。”许博士好声好气地安抚。
“没人逼我死?你的学生们都在逼我去死。他们污蔑我的名声,威胁要断我前程,逼我从州府学退学,这就是逼我去死。”杜悯顶着一脸的血哭诉,“我读书十二年,耗财数百贯,全家托举我一人,就指望我读书能有出息。他,他,还有他,他们所有人威胁我,我不退学他们就要毁我名声,让我连乡试都不能参加。我这十二年的努力全没了,我没脸见我爹娘,我不如死了,也免得他们受人嘲笑。”
“说得冠冕堂皇,你连你爹娘都不想认,还怕他们遭人耻笑?”史正礼讥讽,“之前装病,现在又一哭二闹三上吊,真是好手段。”
“放开我。”杜悯要推开拽他的小厮。
“你闭嘴。”许博士厌恶地朝史正礼斥一声,听见外面又闹起来了,他呵斥道:“外面又闹什么?”
“杜学子的二哥来了,他担心杜学子寻短见,闯进来要找他。”
“二哥,二哥!史正礼还有州府学的其他人要逼死我,他们要我死。”杜悯声嘶力竭地喊,“你快走,去报官,要为我报仇。”
杜悯见火候不够,他狠了狠心,使足力气往前一扑,一头撞在坚硬的桌角上,额角顿时溅出血。他顺势倒在地上,翻着白眼倒瞪着一张张惊慌的脸。
“死人了——”有人害怕地大叫。
“三弟!”杜黎在学堂外面大喊,“你们放开我,我要报官,你们害死了我三弟。”
“拦住他,不能让他走。”史正礼大叫着吩咐下人。
“还有气,快去叫大夫。”许博士颤抖着手摸到鼻息,他站起身就给史正礼一巴掌,“你、你……你品行恶劣,道德败坏,欺压同窗,害人性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州府学的学生。”
史正礼惊愕,他慌张辩解:“我没有,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你没有威胁他?没有要赶他离开州府学?这州府学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学生来插手?”许博士怒斥,“先前我就训斥过你,你不知悔改,还敢变本加厉。州府学容不下你,你立马收拾东西离开。”
“来人,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史正礼不许踏入州府学一步。”许博士下令。
“你不能开除我,我大姐嫁入兰陵萧氏,我祖父曾是礼部侍郎。”史正礼又傲起来。
“改日我自会上门与史老爷子叙旧。”许博士甩手离开,并吩咐说:“把杜学子抬回他的宿舍,速速请大夫来。”
“博士,杜学子的二哥是留还是让他走?”书童等在外面焦急地问。
“蠢货,放他出去闹事?让他去照顾杜悯,我回去换身衣裳就来。”许博士恼怒地吩咐,他低斥:“怎么让他进来了?把门房给我换了,没用的东西。”
书童“哎哎”应好,没敢解释说门房又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杜黎声称杜悯要寻短见,谁敢拦着他不让进。
“交代下去,以后无关的人不能再进书院。”许博士又补一句。
“是,我这就交代下去。”书童跑开。
杜悯被人抬出来,杜黎看见他满头满脸的血,他心里一咯噔,腿软得站不住了。
“三弟!杜悯!”他推开拦他的人,摔了食盒跑过去。
“没死没死,还有气,已经去喊大夫了。”许博士的书童又跑过来说,“杜二哥,你随他们去照顾杜学子,大夫马上就来。”
杜悯也睁开眼,“二哥。”
杜黎抹一把眼泪,“你怎么样?吓死我了。”
杜悯没答,他望天流泪,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大夫很快就来了,他诊治后,说:“伤口不严重,就是出血多,身子虚。”
许博士长吁一口气,说:“开药吧,多开几副补血的药。”
大夫给杜悯处理好伤口,退出去写药方。
“王大夫,今日的事不要在外乱说。”书童跟出去叮嘱。
“老朽明白。”
屋里,许博士走到床边,见床上就铺着几件衣裳,衣裳下是散发着泔水味的硬床板,他吩咐说:“去收拾一间空房,给杜学子换个房间住。”
杜悯虚弱地睁开眼,“博士大人,我还能留在州府学读书?”
“你死都不肯退学,不留你怎么办?今日这事我不追究了,你本本分分在书院再留两年,不要再闹事。”许博士半是训诫地叮嘱。
“是。”杜悯垂下眼。
“其他人不会再欺负他吧?还会有人威胁他吗?”杜黎追问。
许博士瞥他一眼,说:“我会解决。”
“谢谢您。”杜黎弯腰道谢。
许博士看向杜悯,问:“你昨天送出去的是什么?”
“没有送出去,我担心会害死我的夫子和旧时的同窗,临时改了主意。只往陈府递了一封信,是为传信,员外大人在孟家纸马店定做的纸屋完工了。”杜悯交代。
许博士顿时明白今日这一出是杜悯故意做的局,他想起陈员外曾说的话:这小子有几分谋略,是可造之材。
“你对自己还挺狠。”许博士朝他头上看去一眼,他寻死时不要命的样子不像假的,把他都唬住了。
杜悯没吭声。
许博士也没再说什么,他径直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下人来替杜悯收拾东西,帮他搬家。
“二哥,我饿了,你去替我买点吃食。”杜悯说。
“行。”
但杜黎出了州府学的门就进不去了。
许博士的书童候在前门,他好言好语地说:“你早上闹的动静太大,惊动了许博士,他下令无关人员不许再进入书院。饭食给我吧,我给杜学子送去。”
“可我三弟受伤严重,我得进去照顾他,他如今动不了,再受人欺负连反抗也不能。”杜黎说。
“他往日能反抗的时候也没反抗啊。”书童来一句,继而又好言好语地说:“安心吧,许博士杀鸡儆猴,没人再敢闹事。至于杜学子那里,我会安排个药童过去伺候。”
杜黎闻言,他只能把手上的米糕递过去。
“劳你跟杜悯说一声,我晌午来给他送饭,以后也顿顿送饭,让他记得打发药童出来拿饭菜。”
“好,我会把话带到。”
“再麻烦你一个事,我的食盒还在书院里,麻烦你帮我找一下,那是我昨天新买的食盒。”
书童打发扫地的下人去给他找。
一柱香后,杜黎拿到脏污的食盒,他简单用河水洗一洗,拎着饭盒回去跟孟青汇报。
孟青正在接待陈府的管事,“我琢磨着这两天要去府上报个信,没想到您今日就来了。您随我来,纸屋在阁楼上。”
“是杜学子昨日上门送信,说纸屋做好了,大人吩咐我过来看看。”陈管事解释。
孟青略感意外,她思量着,杜悯的信已经递到陈员外手上,她就不用再琢磨替他在陈员外面前美言的事。
“纸屋就在这儿。”孟青推门进去,问:“陈员外需要亲眼过目吗?我家有驴车,可以送货上门。”
陈管家顾不上回话,他被屋子中间放置的三进纸屋镇住了,半人高的纸屋,墙体乌黑,屋顶也是黑色,一块块儿瓦片宛如真的。他走到纸屋一侧俯身看去,头进院有洒扫的纸人,马厩里有一匹低头吃草的纸马,马厩外面甚至有一垛粮草。二进院也有或站或蹲的纸人,看着像是念书的学子,私塾里也有正在翻书的纸人。再到最后一进院,亭台楼阁俱全,亭台楼阁的形状跟陈府里的有六分像,但摆置不同,不会让生人心生忌讳。
孟青在一旁欣赏陈管家脸上赞叹的神色,她自谦道:“头一次做这种精细的纸屋,许多地方还有不足,也不知道陈员外会不会不满意。”
“不会不会,大人肯定满意,做的跟真的一样,孟大姑娘手艺好极了。”陈管事忙说。
“谢您看得起。”孟青面露自得。
“这样,你带人帮我把纸屋送回去,我顺便给你结算工钱,免得我再跑一趟。”陈管家觉得他带来的钱够不上这个纸屋的身价,为了不让主家落个倚官仗势的恶名,他打算先拿回去让主子们看看,看能不能再添些钱。
孟青瞥一眼他手上拎的包袱,她没有拆穿,说:“行,我下去叫人。”
孟母回去赶驴车,孟父、孟春和几个学徒上来合力抬起纸屋下楼。
纸屋用驴车拉着走过半个吴县,载着一车的惊呼和赞叹来到陈府。
“史家主支的那个小子我给赶走了,杜悯敢闹,以性命相挟,当场见血了,险些丢命。这个动静闹得不小,知情的人也多,史家的老怪物再蛮横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许博士盯着棋盘,他落下一子,说:“老师葬礼上受的耻辱,我还回去了。”
“师兄,多谢你。”陈员外将手上的纸递过去,“这就是我昨晚收到的,这小子心中有分寸,没敢乱来。”
许博士看一眼,目光落在“纸屋”二字上,抬眼问:“先前史家因纸扎明器羞辱你和老师,你还碰这东西?”
“我要是避之不及才遭人耻笑……”陈员外听到陈管家的声音,他看向屋外,问:“什么事?”
“陈管家回来了。”守门的下人回话。
“大人,我把老爷的纸屋运回来了,您去过过目,孟家手艺了得,小的眼界浅,觉得这纸屋做的堪比瓷器。”
陈员外闻言,他邀请许博士一起去看看,他接上前话:“我看过杜悯的策论,你回头也看看,他言之有物,在看过他的策论后,我认为纸扎明器在日后很可能会取代陶制明器和实物葬品。”
许博士摇头,他戏谑道:“五百年后吗?”
25-3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