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他亲口跟你说的……
“他亲口跟你说的?”李红果不是很相信, 锦书能倒向杜悯那边,不像不求上进的样子。
杜悯迈开腿往村里走,说:“我离开的时候你可以问他, 他愿意跟我走,我就带他离开。”
李红果得到他这个承诺, 是彻底踏实了。
走进村里, 见到杜悯的村里人纷纷邀请他去自己家里吃饭, 杜悯一开始还开口拒绝, 后来都懒得说话了。
他这个嘴脸落在村里人眼里,就成了他忘本的证据, 一朝发达看不起自己的族人了。
尹采薇在院外站着,她远远地打量着他, 见他身上不像有伤的样子,唯一的惦念也没了。
“在乡下的日子还适应吗?”杜悯走近询问。
“不适应。”尹采薇如实说。
杜悯一噎, “你就不客套点?这好歹是我长大的地方,对你就没吸引力?”
“我怎么觉得这个地方对你也没吸引力?”尹采薇横他一眼,她伸出手指戳他的胸膛, 挑眼问:“你瞒了我不少吧?”
“我瞒你的还少吗?”杜悯故意混淆视听。
“你就装吧。”尹采薇懒得追究,她如今面对杜悯是心如止水, 他是瞒还是装,只要不影响到她,她就无所谓。再则,她就是知道了他欺瞒她的事, 她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不想改变。
“住不习惯也没办法,乡下就这个样子,自己找点乐子吧。”杜悯见她选择不追究, 他放松下来,“进去吧。”
尹采薇转身走进院子。
“二嫂,怎么也不出来迎接我?”杜悯进门就挑刺。
“迎接你的人还不够多?我听说你下船时,渡口跪了一大片。”孟青戏谑道。
杜悯嘶一声,跨过这个话题不提了。
“三叔,饿不饿?先吃饭还是先聊天?”望舟问。
“端饭吧,我回屋换身衣裳就出来。”杜悯嫌身上有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
午饭是一锅豆米饭,一盆豆腐青菜汤,一钵炸豆腐,四盘炒豆芽。
杜悯坐上桌一看,立马想念起在坟前闻到的香味,如果他没猜错,杜老二肯定炖鸡了。他用豆腐菜汤泡饭吃两碗,肚子不饿了,就惦记着去茅草屋加餐。
然而不等他出村,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把他围了起来,杜悯怕村里人发现茅草屋里的秘密,他不敢把人带过去,只能停下步子。
村里的人找上杜悯的目的很单一,都是托关系。有考不过州府试托他打点门路的,有人托他帮忙打通赴京赶考的路,也有托他举荐入州府学、县学的。
杜悯通通拒绝,“我如今在丁忧守孝,无官无职的,没这个能耐帮忙。”
“你爹的葬礼上苏州刺史还来了,他不就是负责监考州府试的人?你跟他打个招呼不就行了。”杜大伯高声戳穿他的谎言。
“州府学的许博士也来祭拜你爹娘了,你知会一声,他还能不答应?”另有人质疑。
杜悯心口顿时闷出一腔火,好多年没遇到过用这个态度跟他说话的人了。他压着火气问:“他们为什么肯买我的面子?”
“你都当大官了,他们会不买你的面子?”有人接话。
“我不是说了?我在丁忧守孝,无官无职的。”杜悯重复之前的话,他似笑非笑道:“你们都不买我的面子,何谈外人。”
“哎呦,你这话可就冤枉人了,你爹娘的葬礼上,我们全村的人都跟着起早摸黑地帮忙,你今天回来,我们大半个村去渡口迎接你。如果这还不叫买你的面子,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一个妇人有理有据地反驳,“杜大人,我们求你的事,对你来说就是动动嘴皮子罢了,这都不肯帮忙?这还都是你的族人。”
杜大伯看杜悯脸色不好看,他担心逼急了把人得罪了,以一副拉家常的口吻说:“你们都是当官的,他们帮你一回,你以后帮他们一回,有来有往的,关系还亲近些。”
“大伯,你也知道我要还人情啊?人情是那么好还的?我欠你们一点人情,如今被逼得要包揽你们儿孙升学赶考以及做官的事,为你们再欠下一屁股的人情债,日后我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杜悯不耐烦了,他明确拒绝:“我不想欠人情,也不想还人情。”
“你的意思是你不肯拉扯你侄子了?”杜大伯黑了脸,“你怪我们逼你,不逼你行吗?这些年我给你写了多少封信?求你给村里的族人牵个线帮个忙,你要不不回,要不拖个一年半载才回个信,你真这么忙?你当年赴京赶考时是怎么说的?你许诺说你出息了会帮衬族里的人,可这都一二十年了,族里没受你一点好。”
杜悯冷笑一声,“这一二十年,村里的孩子开蒙出过束脩吗?族学不是靠族田的出产供养着?”
“这不算,那是当年你……”
“你们住在村里都知道我升官的消息,县城里的人会不知道?”杜悯懒得听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打断前一个人翻旧账的话,说:“我杜悯在洛阳声名鹊起,我的族人但凡有点能耐,仅凭这层关系都能轻而易举地达成目的。进县学、进州府学都要我出面打招呼,他肚子里有几两才学?恐怕装的都是稻草,就是攀上登天梯也要摔下来,平白辱没我的名声。至于考州府试和赴京赶考,要我打什么招呼?想作弊啊?自己活够了别拉上我。”
这一通话说得毫不客气,在场的人个个气得瞪眼咬牙。
这还不算完,杜悯扒开人群走出去,放话说:“想借我的人脉行方便,你得凭真才实学走到我面前来,我看得上你,你才够格借我的名目行事。”
村里人齐刷刷地瞪着杜悯的背影,眼瞅着他要出村了,不知谁气急败坏地嚷一句:“杜悯,你别猖狂,当年你做下的事我们可都知道。”
杜悯闻声停下步子,他回过头看向这群不知足的人,挑衅道:“我做过什么事?你去告我吧。”
村里的人哑巴了,杜老丁已经死了,杜悯还是大官,他们也没有证据,谁敢去告?
“刚刚谁说的那话?这下好了,彻底把人得罪了。”有人埋怨起来。
“是五栓子说的。”
村里的人拿杜悯没办法,只能把怨气倾注在这个叫五栓子的老汉身上,让他去跟杜悯赔不是,也有让杜大伯去跟杜悯说好话的。
聚在一起的一帮人经过指责、讨伐、议论、商量之后散开了,杜悯也来到茅草屋,孟青、杜黎、尹采薇和四个孩子已经吃过了,大陶罐里还剩一碗鸡汤一碗鸡肉是留给他的。
杜黎见他戾气未散,问:“还有胃口吗?”
杜悯摆手,“不吃了。”
杜黎一听,立马招呼四个孩子把一碗肉一碗汤分吃了。
“爹,你真不吃?我二伯好多年没下厨了,你不想念他的厨艺?”喜妹问。
望舟指挥望川和望山把鸡肉和鸡汤端出来,说:“三叔,给我爹个面子,吃了吧。”
杜黎不认可这个说辞,“我不需要他给我面子,你们要是不吃,端过来给我吃。”
“端来,我吃。”杜悯斜杜黎一眼,“你还没几个孩子关心我。”
杜黎心说你也没关心过我。
“爹,快吃吧,我二伯做饭很辛苦的。这大热的天,茅草屋里又热又闷,汤味浓的时候,他还不敢开门吹风,炖一罐汤能流一斤的汗。”喜妹觉得她爹有点不知足。
杜黎心里熨帖,“喜妹最贴心。”
“你们四个回村吧,回去睡一阵,天凉快了该温书的温书,该练字的练字。”孟青开口赶人。
“二嫂,我也跟他们一起先回去。”尹采薇从树下的阴凉地里走出来。
孟青看杜悯一眼,杜悯抬头看向尹采薇,他想了想,没有挽留她。
尹采薇戴上遮阳的帷帽,招呼几个孩子跟她走。
“我们回来的那天,在瑞光寺山下遇到郑刺史了,他是去寺里拿许博士的口供。卢氏的人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你不孝父母的风声,派人来吴县寻找人证,只是办差的人愚蠢,想要收买许博士指认你。”孟青讽笑一声,“许博士估计知道你跟郑刺史的关系好,他把消息透露给郑刺史,郑刺史抓到了两个人,他问我要不要上折参卢司马栽赃诬陷你。当时采薇也在场,我没敢多说,只推脱说等你回来了再决定。你看你是进城见他,还是让他过来。”
杜悯吐掉鸡骨头,他指了指几丈外的坟包,说:“两个老的都死了,我的把柄也没了,我现在谁都不怕。”
“但这个事闹上去了,总归影响你的名声。”孟青说,“为了消除污名带来的影响,我让你和你二哥在坟前住茅屋守孝,偷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想给你经营一个好名声。你在郑刺史面前别刺刺的,借这个机会低一回头,让他帮你弘扬一下孝名,免得影响三年后的起复。”
杜悯强咽一口汤,他欲言又止地说:“只要女圣人不失势,我起复不会有问题。”
“话别说这么大,三年的时间,女圣人身边保不准又有得用的人手了,有没有你的位置可不好说。”杜黎要让他承孟青的情。
孟青从他的表情里窥探出不对劲,她探究地打量着他。
杜悯端起碗喝汤。
“碗里没汤了。”杜黎提醒。
杜悯讪讪地放下碗。
“说吧,你干什么了?”孟青问。
“我离开洛阳的前夕,女圣人派随侍唤我进宫,第二天早朝后,我进宫面圣,被女圣人告知,我爹死了。”杜悯兜圈子。
孟青耐心地听着。
“……好吧,我交代。我走出宫殿后,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落荒而逃,又折返回去请命,恳请圣人勿改令,待我起复后,继续接手清查田地的差事。”杜悯坦白。
“你!守孝不是你求来的?算什么落荒而逃?”杜黎恨恨地捶他一拳,“郑刺史从宰相之位上摔下来,我见他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你是晕头了?求着甩掉麻烦,好不容易甩掉了,你又给揽进怀里,你疯了?”
“守孝不是我求来的,是被迫做的选择,这就是落荒而逃。”杜悯辩解,“我不是郑豫,他甘不甘心不影响我不甘心,宗室权宦在朝堂上针对我是事实,我选择遁逃避风头,不意味着我事后不会报复。”
“你这次都遁逃了,还要重走这条路来报复?这不是又走上断头路?你不会换一条路?”杜黎质问,说罢又摆手,“算了算了,你做都做了,我骂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受苦受累的是你,不是我,不该我指责你。你有什么打算?我是说三年后。”
杜悯被他接二连三的改口绕得回不过神。
“三年后的事,现在就筹谋也太早了。”孟青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到时候就有合适的时机了,今日的局面只是时机未成熟。”
杜悯顿时轻松下来了,“二嫂,有你这番话,我如吃了定心丸。”
“三年后起复是不成问题了,这个坟前守孝的孝名你还要不要?你要是想要美名,不要放过这个机会,指望你的族人替你扬名是不可能的。”孟青说,“我曾经住过的嘉鱼坊,原坊民都知道借我的名目建一座牌坊给民坊抬升地位,转手卖房换钱。他们虽说是图利,但我实打实落到好处了,吴郡夫人坊,吴县独一无二的牌坊,我在吴县是叫得出名号的。待我百年后,吴县保不准还有纪念我的祠堂。你们村的人不行,不仅不知变通,还不团结,一个族的人过得像十州八县散拼的。村里出了个尚书,但有多少人知道杜家湾?村里也光秃秃的,连块儿碑都没有,你们家门前栽的旌旗还是你进士及第那年官府栽种的。”
“一窝子蠢蛋。”杜悯骂,他心想李红果有一句话可能说对了,杜家湾的灵气都被他带走了。
“村里只有两个地方光鲜,一个是族学,一个是祠堂,祠堂又重建了,全部是用青砖砌的。”杜黎摇头,“族学也建得又大又阔,把夫子养得跟地主一样,望舟说四个夫子凑不出三箱书。”
杜悯被蠢笑了,他跟兄嫂讲村里人围着他让他托关系开门路的事,“有这样的族人是丢我的脸。”
“你忍耐着点,不要撕破脸了,免得徒生麻烦,你还要在这儿住三年。”孟青劝说,“折中一下,这三年你去族学讲课,糊弄着过。等你起复离开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他们想找你都不知道你的府门朝哪个方向开。”
“我去族学讲课是可以,但不能让他们以为我怕了他们。”杜悯已经有主意了,他要一举灭掉村里人的威风。
“二哥,今天炖汤的鸡是哪儿来的?你进城买的?”杜悯问。
杜黎点头,他指一下坟头的黑灰,说:“我无官无职的,不用讲究什么,想进城就进城。望舟他们兄妹四个一天要来烧三回纸钱,我隔个两三天就要进城买一回纸钱,借这个名目,我会在市集上买荤食。”
“明天进城吗?你去顾家一趟,看顾无冬还在不在吴县任职。”杜悯说,“请郑刺史得空也来一趟吧。”
“顾无冬?”杜黎看他两眼,“好,我知道了。”
第262章 出孝遇造反军队……
两天后, 郑刺史来到杜家湾,他虽穿着一身常服,但还是被眼尖的村民认出来了, 杜悯口中无官无职无能力帮忙的谎言立马被击碎。
郑刺史由望舟引路,他来到坟前的茅草屋, 正好看到杜悯如一个乡下汉子一样, 拿着水瓢在菜地里浇水。
“郑大人, 劳累你走一趟。”杜悯直起身, “你先坐坐,我把这畦菜地浇完。望舟, 给你郑爷爷倒一碗水。”
郑刺史负手走到菜地前,他打量着菜地和茅草屋, 挖苦道:“杜尚书,何苦来哉, 生前尽孝胜过死后演戏。”
“还请郑大人勿挖苦,何来的杜尚书?演戏可不是这么演的。”杜悯嘴上谦逊,手上的水瓢已经丢掉了。
郑刺史讽笑一声, 他接过望舟递来的水碗喝两口,又把水碗还回去, “小郎君,我跟你三叔说几句话。”
望舟知情识趣地避去远处。
“你住这破茅草屋里有什么目的?还想打造出一个孝子的美名?”郑刺史毫不客气地奚落,“难噢,你在州府学时就有不孝的传闻, 在村里似乎争议更大,你如此这般演戏,背后的知情人就不笑话你?”
“不知道,反正除了你, 没人敢在我面前笑话。”杜悯的骨气和傲气也长着眼睛,该硬时硬,该软时软,很是识趣。
“你的脸皮真够厚的,竟不知羞耻到这个地步。”郑刺史惊叹,“我若是你,我都无颜在乡亲父老面前挺直腰板说话。”
“你是尊贵的世家子弟,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受到的屈辱仍屈指可数,不似我这种市井小民,自幼钻营惯了。我若羞耻心强烈,早掩面投河了。”杜悯很是能伸能屈。
郑刺史很是看不惯他这个嘴脸,他等这一天等了三个多月,日日琢磨着羞辱杜悯的说辞。今日胸有成竹地过来,以为能把杜悯加注在他身上的耻辱一并还回去,哪想到射出去的箭刺中了一坨稀屎,把他恶心得够呛,再补箭他嫌恶心,不补箭他又不甘心。
“你在我面前不是傲得很?这会儿做出这个窝囊样子是想恶心谁?”郑刺史恶声恶气地质问。
杜悯惊讶郑刺史的反应,他再接再厉:“我如今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没有傲气了,只能任大人奚落,只图您能消气。”
郑刺史“呸”一口,“我奚落你?我只是陈述事实。”
“大人说得对。”杜悯赞同。
郑刺史哽着一口气憋得胸口疼,他握拳捶两下,快步走开,免得被这狗贼气死。
杜悯暗笑一声,他捡起水瓢继续浇地。
两桶水浇完,挑水的人还没回来,杜悯没法再装模作样,他丢下水瓢从菜地里走上来。
“郑大人,消气了吗?能不能聊正事了?”杜悯上前问。
“喊你二嫂来跟我聊。”他懒得跟杜悯说话。
杜悯指指天上的烈日,“太晒了,她不会过来,你要跟她谈,得回村里寻她。你也别对我有怨气了,我跟你透露个消息,待我出孝起复后,我还要捡起清查田地的差事。”
郑刺史一惊,“女圣人怀疑守孝是你撂摊子的借口?”
杜悯没否认,他探听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郑刺史可怜他,便如实交代了,“我任苏州刺史是女圣人有意为之,她比我清楚你在吴县的名声。我赴任前,她传我进宫,嘱咐我替你收个尾,避免让不孝的名声毁了你。”
杜悯讶然,随即心生感动,这是第二个如孟青一样肯包容他的人,他仕途上的两个伯乐。
“如此,我拼了命也要为女圣人铲除阻碍。”杜悯半真半假地表态。
郑刺史沉默地盯着他,过了片刻,问:“我替你上折子参卢司马?”
“不浪费大人的笔墨了,你把他的人放了。”卢司马如今对杜悯来说毫无威胁,对他穷追猛打杜悯都嫌费力,主要是打杀了他也榨不出几滴油水,是亏本的买卖。
“他们找了哪些人证?能不能把名单给我一份?”杜悯要卢司马手下寻到的人证。
“你要做什么?”郑刺史问。
“我给这些人一个状告我的机会。”杜悯一笑,“郑大人来到我的地盘,作为东道主,我请你看一场戏。”
郑刺史乐得看热闹,当即答应了。
“多谢大人不计前嫌。”杜悯真心道一句谢,“来到苏州还适应吗?”
“还可以,就是日子清闲了点。”郑刺史乍然结束巡抚使的差事,还有点不习惯清闲的日子。
杜悯目光一动,“郑大人还想回朝堂吗?江南地区的田地清查……”
“停停停!”郑刺史高声打断他的话,“换个话题,我前日接到洛阳传来的消息,太子被废了。”
“什么?罪名是什么?”杜悯激动,女圣人下手这么利落?
“谋逆之罪。”郑刺史目光看向远方,“据说在太子的寝殿里搜出数百具盔甲,陛下曾有意抬手放过,被女圣人劝阻了。”
杜悯“噢噢”两声,他低头盯着脚下的土暗自思索。
郑刺史也沉默下来。
望舟爬在榆树上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观望,见二人如两墩石头一样不言不语的,他摸不清情况。
太阳越升越高,到了吃午饭的时辰,望舟看见望川从村里跑出来,一看就是来叫吃饭的。他蹿下树,去茅草屋前喊:“三叔,郑大人,该回去吃饭了。”
杜悯回神,“郑大人,还请随我回寒舍用一顿素斋。”
郑刺史颔首。
回村的路上,郑刺史闲聊道:“小郎君,你多大了?”
“两个月前才及冠。”
“及冠了?可授官了?”
“没有。”望舟摇头。
“他志在工部,有匠人之风,对自己有严苛的要求,认为学识过关犹有不足,守孝之前跟在空慧大师身边研究风水和寺庙宝塔结构,等着参加制科考试,成为天子门生。”杜悯不满意望舟的简略回答,他替他解释。
“已经进士及第了?”郑刺史问。
“这还用问?吴郡夫人之子,我杜悯的侄子,以他的才智,进士及第是板上钉钉的事。”杜悯一个不注意又抖擞起来。
“三叔……”望舟无奈地喊一声,他解释道:“晚辈侥幸得了考官的赏识。”
“你三叔还能教出如你这般正直谦逊的孩子?”郑刺史指桑骂槐。
“大人说错了,晚辈是受父母教导。”望舟认可他三叔的能力和威望,但不接受冠其名号,他的成长是由他爹娘的心血浇灌而成。
“看来大人对我还是挺认可的,不过我可担不起这个美誉,我都是受兄嫂教导的。”杜悯出言纠正。
郑刺史心中一动,他问杜悯:“令侄尚未婚配吧?”
望舟顿时脸色爆红,红得如染了血。
“没有。”杜悯看望舟一眼,“怎么?你想当媒人?”
“三叔,郑大人,哥。”望川迎上三人,他的目光落在望舟脸上,嘴上说:“我娘让我来请你们回去吃饭。”
“我这个侄子也未婚配。”杜悯指着望川说。
“噢——”望川顿时明白了,他嘻嘻一笑。
郑刺史被逗笑了,“郡夫人真会教养孩子,一个正直聪慧,一个机灵灵动。”
“大人,晚辈身上还有孝,不适合谈这个事。”望舟寻到说辞推拒。
“是我轻慢了。”郑刺史收回话。
此事也就不再提。
郑刺史在吴县没有相识的人,今日来到旧相识的地盘,哪怕对杜悯心有嫌恶,也赖在杜家住了一晚才离开。
杜悯送郑刺史离开时,他旧话重提:“你考虑考虑我的提议,江南少世家,清查田地的阻力小,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领个差事,把江南地区的田地重新丈量一遍。江南多矮山,很多矮山都可开发出耕地,你可以组织人手开挖。我二嫂在前两年从怀州迁来了三千余户的农户和商户,吴县就有五百户,他们在吴县种起了麦子,我认为这个经验别的地方也可照抄。”
郑刺史如没听见一样,没答应也没反驳,他登船离开。
两日后,郑刺史又来了,他给杜悯送来名单,在杜家用过一顿饭,下午就走了。
拿到名单后,杜悯让杜黎又替他走一趟,把顾无夏叫来了。
吴县是纸扎明器的发源地,无需朝廷在此地设立义塾,顾无冬当年明经科取士后,他被派到扬州任义塾的塾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个塾长,已经在扬州定居,顾父顾母也搬去扬州了。杜黎前些天找上门的时候,得知只有顾无夏和妻儿留守老家,他回来跟杜悯说,杜悯就让顾无夏过来。
顾无夏在村民的盯视下走进杜家湾,来到杜悯的跟前。
昔日的同窗好友,一个紫袍玉带加身,位至尚书,一个青衣布衫,靠祖业糊口,两两相望,两两沉默。
“好多年没见了。”杜悯率先开口寒暄。
“嗯。”顾无夏不看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一事请你帮忙。”杜悯从袖中掏出名单递过去,“这上面有五个人,你应该都认识,我要你去接触他们,引诱他们去官府状告我不孝父母。开堂时,你临阵脱逃,不用露面。”
顾无夏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民告官,若控告不实,会以控告的罪行反坐。状告的对象如果是五品以上高官,控告不实,刑法还会加重。他们告不倒你,会落个不孝的罪名,严重的会被流放,我不干这种事。”
“我只要你带个头,起个倡议的作用,谁若上当,只能说明他本来就对我心存恶念。他自食恶果,与你无关。”杜悯引导道。
顾无夏沉默地抗拒。
“你最大的儿子有几岁了?他日后想做官吗?我可以帮忙。”杜悯给出条件,“你如果觉得这个许诺不能立马兑现,我也可以兑现在顾无冬身上。”
“我大儿子已经十三岁了。”顾无夏迟疑了几瞬,做出选择。
“这么大了?你娶妻生子挺早,我大女儿还不满十岁。”杜悯把手上的名单又往前一递,“明年你儿子可以进州府学读书。”
顾无夏犹豫了几瞬,他伸手接过名单。
“郑刺史前两日从牢中放出了两个蠢物,你可以接触他们,利用他们两个诓出对我心存恶意的人。”杜悯教他,“我给你出一个歪招,你跟他们说你从杜氏族人口中得知一个秘闻,我曾毒哑我爹娘。”
顾无夏记下了,他揣着名单离开。
半个月后,史正礼、史安林、王琮、王省四人在吴县县衙击鼓状告杜悯不孝父母、曾对父母下毒。
吴县县令被迫受理案子,他亲自去杜家湾请示杜悯,杜悯以茅屋守孝为由不上堂,让县令从村里喊人去县衙录口供。
杜家湾的人跟杜悯已经歪缠大半个月了,没在他身上占到一点便宜,出了这个事,他们大喜过望,纷纷借这个由头来威胁他,但杜悯丝毫不肯妥协。
“你们就实话实说,知道什么说什么,没有证据就让县令去查证据。”杜悯丝毫不肯妥协。
但另一方面,望舟在族学里普及起了律法,民告官禁止诬告,严惩不实指控,一旦指控不实,造成诬告,原告、人证都受刑。
如此一来,村民陷入两难的境地。
这桩案子在吴县越演越烈时,郑刺史亲自为杜悯写了一封旌表,表彰杜悯为父母茅屋守孝的孝行。旌表有言,杜悯为官期间,倡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主张,善养治下的老人,其妻大行慈善,惠及数千户贫家,称赞夫妻二人俱是孝悌忠信之辈,移孝作忠,民之父母。
旌表一出,从怀州迁来的百姓纷纷出言作证,称赞杜悯夫妇的德行。
许博士带着一个老大夫出堂做人证,证实传言中杜悯不认父母的罪状是诬陷,实则是杜悯因高烧烧得不认人了。
对于史正礼口中的毒哑父母之言,顾无夏被传唤到衙门,他依照杜悯的交代扯出杜大伯。
杜大伯到了公堂,否认说过这些话,他坚称不认识顾无夏。
顾无夏又改口说他记不得人了,只在当时听透露的人称自己是杜悯的大伯。
杜大伯生怕杜悯相信了这话,他大呼冤枉,并坚称杜父杜母哑了嗓子是祖宗显灵降下的报应。
这是杜家湾的村民共同商量出的说辞,杜悯获刑被贬了,于他们毫无好处,他当个官,他们虽说占不到多大的便宜,但至少不受外人欺负。
一场持续了大半个月的官司轰轰烈烈地落下帷幕,史家兄弟俩、王家兄弟俩因诬告官员不孝父母,落个十恶之罪。县令本欲判流刑,但因杜悯写了求情书,流刑改徒刑,徒二十年。
杜悯将当年欺压他的人送进牢狱,还因这场官司,官府在杜家湾为其树碑立传,石碑上刻着郑刺史写下的旌表。
杜悯打了个翻身仗,杜家湾的村民在他面前是彻底老实了,不敢再在他面前提起捕风捉影的事,生怕自己也落个诬告官员的罪名。
杜悯和孟青等人在杜家湾过上了清净的日子,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孙辈出孝,望舟、望川、喜妹和望山四人被送上去洛阳的船,孟青安排他们坐上王氏的货船去洛阳,望舟去投奔空慧大师,望川入国子监念书,喜妹和望山则是去投奔外家。
少了四个孩子,杜家湾的日子越发无趣,除了杜黎,余下的三人数着日子盼出孝。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八个月、十个月……
年关时节,离杜悯出孝的日子还剩十四个月时,郑刺史匆忙赶来杜家湾,他带来一个消息:陛下崩了,太子李显柩前即位。
然不出正月,郑刺史又带来新帝被废为庐陵王的消息。
二月,天后幼子李旦被立为皇帝的消息传来。
五月,郑刺史带来确凿的消息,新皇遭太后软禁在别殿,朝中陷入大乱斗的局面。
郑刺史为了不被波及进去,他选择采纳杜悯两年前的建议,向朝廷讨来巡抚使一职,在江南地区丈量田地、开垦荒地。
又过大半年,杜悯出孝了,他向朝廷递交起复补阙的表文,一直到七月中旬才收到答复。
八月初,杜悯、孟青、尹采薇和杜黎四人轻装简行乘船离开吴县,临行时,遇上郑刺史的船要去扬州,两伙人便一起同行。
行船的途中,杜悯劝说郑刺史回洛阳,跟他一起去关内道整治宗室和权宦,“当年我俩受阻,是陛下选择偏向宗室和权宦,如今那些宗室和权宦跳得高,专门跟太后作对,太后巴不得夷他们三族,这是利于我们的。铲除地霸,利好黎民百姓和社稷,不仅落了政绩,还得太后赏识,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郑刺史犹豫不决,战况混乱,他不敢肯定最后会鹿死谁手,若太后能当权,他是能封爵拜相,但一旦皇权回到李唐手上,他一家不得好死。
“杜大人,你这一代才起家,就不为后辈考虑考虑?”郑刺史问,“你一旦行差踏错一步,你的兄嫂子侄甚至岳家都要死。噢,忘了,你岳家也在这条船上。”
杜悯不着痕迹地觑孟青一眼,他笑道:“士为知己者死,我与太后政见相投,死在取经的路上也甘愿。”
“郑大人,墙头草一向都是不得善终。”孟青提醒,她劝说道:“你都行九十九步了,就是退,又能退多少?退九十九步,也只是回到原点,除非再往反方向行九十九步,否则在另一方一定不得重用。与其退一百九十八步,不如再行一步。再则,你对政局的判断是什么?我认为不论是什么,都不该以家庭和家族为尺度。政客就是赌徒,你都走上决胜席了,还不知押宝在谁身上?你想想,甲和乙都在等着你押宝筹资,你犹豫不决半天,最后选择弃权。换作是你,你作为最后胜出的一方,你恨不恨弃权的那个人?你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与叛徒无异。”
“是我优柔寡断了。”郑刺史清醒过来,“去关内道清查田地是吧?我回头写一封公文交给你,你向太后请命时捎上我,我俩共任巡抚使去关内道。”
杜悯抱拳,“合作愉快。”
“二次合作了。”郑刺史一叹,“可别再算计我了啊。”
船舱门被大力拍响,舱内的五人齐齐看过去。
“什么事?”杜黎起身去开门。
“郎君,扬州好像出事了,前面的河道被封,船不能过去。”杜悯的随侍传话。
杜悯看向郑刺史,郑刺史也不知情。
“去打听打听。”杜悯吩咐。
船在河道上停了半日,前方传来消息,李敬业在扬州起兵,以拥护庐陵王为名,讨伐武则天。
郑刺史“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李敬业?他还喊自己一声表叔!他在这里担忧自己连累家人,已经有人把九族的人头都送上断头台了。
杜悯也站了起来,他是激动的,天呐天呐,他刚出孝就给他送来稳站朝堂的政绩哈哈哈!
第263章 卧底、策反
“杜大人, 你带着我的手令回苏州调兵过来,我去润州调兵。我堂叔之前被贬去润州任长史,我借他的道去说服润州刺史出兵。”郑刺史在一柱香前还在犹豫要不要押宝, 此刻是迫不及待地要表明立场,恨不得剖心证道, 就此划清跟逆贼李敬业的关系。
杜悯看向孟青, 问:“二嫂, 你拿着郑大人的手令回苏州筹集兵士前来助阵可好?”
“你想做什么?”孟青问。
“我想潜进扬州。”杜悯想要奋力一搏, 拿到独属于他的功劳,而非论功行赏时, 以协助郑刺史的名义得到表彰。
郑刺史惊愕地看向他,“你不要命了?朝堂百官谁不认识你这张脸?你潜进扬州胆敢露脸, 就是被擒获的下场。”
“我有一个门生是扬州青鸟纸扎义塾的塾长,我潜进城可以暂时落脚在义塾里。几年前, 我二嫂的亲兄弟曾在扬州置办了不小的家业,转卖后,接手的新东家是他岳父和苏州的一些富商, 他们是亲近我的,我有人可用。”杜悯心中的谋划渐渐成形, “我进城后再见机行事。”
“我跟你一起潜进扬州吧,有我在,你有个商量的人。”孟青担心顾无冬有倒戈的隐患,忧心杜悯中计, 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让我二哥跟我一起,我若是能等到立功的机会,让他在其中插个手,论功行赏的时候, 他保不准能跟孟春一样,得个官身。”杜悯在茅草屋里吃了三年杜黎开的小灶,开始为这个二哥筹谋了。
“二嫂,你善于变通,没人比你更适合回苏州调兵,万一郑大人的手令调不来兵,你还能再想办法。”杜悯说出他的另一层担忧,地方刺史只管民政不掌兵权,万一折冲都尉以及司兵参军是亲李唐宗室的,郑刺史的手令起不了作用。
杜黎没被官身迷了眼,他看向孟青,说:“家里只有你们两个顶梁柱,不能捆在一起赴刀山火海,你拿着郑刺史的手令回苏州,我陪老三潜进扬州。”
尹采薇心情复杂地看向杜悯,“你就不能不进扬州?你可别把二哥害了。”
杜黎万一殒命扬州,这两家不成仇人也形同陌路了,这是尹采薇不想看见的。
杜悯为难,杜黎识人能力强,可以充当他的眼睛,且经过三年的守孝,他骨子里的乡土气又渗透了皮肉,是个适合乔装打扮探听消息的人,他的确需要他。
“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的,我逃命的本事比他强。”杜黎不会让自己给杜悯陪葬,他有妻有儿,他可舍不得死。
“商量好了吗?”郑刺史催促。
“就这么决定吧。”孟青一锤定音,“郑大人,你把你的手令给我,我和采薇这就折返。”
郑刺史把盖有印章的手令交给她,说:“我把这支兵交给郡夫人,由郡夫人调遣。”
“多谢大人的信任。”孟青沉寂了三年的心瞬间活跃了,干好这一票,她保不准能获封国夫人。
五个主事人在此分为三拨,郑刺史回到他的船上,官船改道前往润州,杜悯、杜黎换上下人的衣裳拿上舵手的户籍,带上随侍下船上岸行走,孟青和尹采薇乘坐的官船立马原路折返。
杜悯和杜黎在岸上徒步走了五天,终于来到扬州城外,恰逢李敬业的幕僚骆宾王撰写的《讨武曌檄》面世,号召天下忠臣义士响应。杜黎借这个机会充作义士混进了扬州城,在义塾外守了三天,才在顾无冬面前露面。
“顾塾长,可还认得我?”杜黎出声。
“杜、杜郎君!”顾无冬一惊,“是杜郎君吗?”
“是我,杜悯的二哥,杜黎。”杜黎看出他忘了自己的名字,“杜悯在三年前找过顾无夏,你听说了吗?”
“我知道。”顾无冬低声说,“您是来找我的吗?我们去书馆里说话?”
“可。”杜黎点头。
顾无冬在书馆里给自己置了一间书房,他把杜黎带进去,反手关上门,问:“杜郎君,您怎么这个装扮?”
杜黎没回答,他直接问:“顾塾长,扬州城的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我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吏,我的看法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反贼占据扬州讨伐武太后,你坐在武太后下令兴建的义塾和书馆里,对此没有看法?”杜黎打量着书房里的布置,“身兼塾长和馆长两职,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吧?领着丰厚的俸禄,过着受人尊敬的日子。”
“我就是有看法,又能做什么?”顾无冬看出了杜黎的目的,“杜大人在何处?他想让我做什么?”
“在城外的五庙村,你借往城外送纸扎明器的借口把他带进来。”杜黎告知,“我们出孝回洛阳途径扬州,听闻了反贼起兵之事,他想借机捞个功劳,就想起了你。你在义塾里耗的有十年了吧?该升一升了。”
顾无冬安逸太久了,他几乎都要认命了,这些年一直有在义塾里混到老死的念头,如今乍然起了波澜,他下意识是心慌,慌得浑身冒汗。
“是,我这就去疏通门路。”顾无冬强行镇定下来,他的贵人又找上他了。
……
翌日,顾无冬亲自押三车的纸扎明器出城,按照约定来到五庙村跟杜悯碰头。
杜悯和随侍跟押车的伙计互换户籍,扮作义塾的伙计在傍晚时分跟车进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兄弟俩进城后,杜悯因为他那张招恨的脸选择在顾家坐镇,由杜黎和顾无冬在外走动,联络王布商、李布商和吕布商等人留在扬州的掌事人。
*
另一边,孟青和尹采薇乘坐的官船又回到吴县渡口,监官拦船查验时,孟青出去交涉,一眼看见载着僧人的两艘船往鱼市的方向去了。
“郡夫人?”监官惊讶,“您不是在大半个月前离开了?怎么又回来了?”
“扬州被反贼占据了,河道被封,船过不去。”孟青说,“苏州离扬州不远,你们没听到消息?”
“只知道一个姓李的大人在扬州起兵伐武复李唐,吴县有好多义士听到号令都去了,具体的我不清楚。”监官示意杂役放行,官船临走时,他来一句:“那可不是反贼,是忠臣之后,是忠义之士。”
孟青探听到吴县的风向,她跟尹采薇说:“我们此行的调兵之行恐怕是道阻且长啊。”
尹采薇对此毫无经验,完全摸不着头绪,她只能盼着郑刺史的手令有用。
官船来到刺史府外的渡口,妯娌二人下船,孟青阐明身份后被请了进去,接待的人是个老司马,苏州别驾、长史早在十天就前往扬州匡扶李唐去了。
孟青拿出郑刺史的手令,提出要去见司兵参军,司兵参军当场是领命了,但当晚因酒后骑马坠马,摔得昏迷不醒。
司兵参军这一昏,苏州的府兵就成了河里的鱼,孟青清楚河里有鱼,就是逮不到。
在司兵参军这儿吃了个闷瘪,孟青又去见折冲都尉,但军政分家,郑刺史的手令调不了兵,折冲都尉以无朝廷的旨意为由拒绝出兵。
孟青头一次上门遭拒,第二次上门直接见不到人,她和尹采薇抵达吴县五天了,颗粒无收。
“二嫂,太后称帝的路不容易啊,我爹和杜悯还有得拼。”尹采薇站在河边连连叹气,“我现在是理解郑刺史了,这一条路不被世人所接受,开拓的人一着不慎,全家跟着殒命。”
“嗯。”孟青望向东南方的山,山上的寺庙香火旺盛。
“二嫂,太后有六十岁了吧?”尹采薇小心地开口,“你们不担心半道失主吗?抑或是证道后失武逢李?”
孟青低下头,“采薇,你不是一直崇敬武太后吗?我们这是在为信仰拼搏。”
尹采薇脸一红,她低声说:“二嫂,我们身后还有孩子。”
“孩子也会老会死,若是不幸,也只是早亡几十年。”孟青抬脚离开,说:“若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死了倒是解脱。”
尹采薇沉默,她望着河面分析着孟青的话,若浑浑噩噩地活着,死亡是解脱吗?
“走啊。”孟青上船了。
尹采薇小跑过去,“二嫂,我觉得浑浑噩噩也罢,只要孩子能活着就好。”
“你替他们做不了主,但你可以为自己做主,若是回到十余年前,你会选择再次嫁给杜悯,还是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一辈子守在后宅与翁婆姬妾打交道?”孟青问,“待我们回到洛阳,你是否愿意带着孩子改嫁?”
尹采薇想了一路,待船停下后,她叹气道:“浑浑噩噩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孟青笑了,“都走九十九步了,别想着后退,你忧虑的事是走满一百步后才需要考虑的。”
尹采薇跟着下船,问:“二嫂,你这是要去哪儿?”
“瑞光寺。”
——
孟青入寺亮明身份,指明要见慧觉大师,立马有僧人领她去禅房,在她落座一盏茶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门开,慧觉走了进来,他冲孟青笑着行个礼,“孟施主,许久不见了。”
“师兄,你不见老啊。”孟青起身,很是亲近地寒暄。
“老了,你和师父离开吴县一二十年了,贫僧不可能不老。”慧觉冲尹采薇施一礼,继续跟孟青说话:“师妹,你知道师父的行踪吗?”
“他没联系过你吗?”孟青惊诧,她调侃道:“老和尚发达了,竟把昔日的徒子徒孙抛在脑后了。”
“阿弥陀佛。”慧觉垂眼念一句经。
孟青一笑,“他如今在洛阳的白马寺修行,时不时还进宫一趟给太后讲经。”
慧觉哑然,这是真发达了。
“我没胡说吧?”孟青笑问,“师兄,我们的船还在渡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洛阳投奔你师父?”
慧觉几乎要维持不住泰然的表情,他探究地打量着孟青,回忆道:“你们的孝期在半年前就结束了?”
“师兄好记性。”孟青点头,她正色道:“我是来求师兄帮忙的。”
“你说。”
孟青拿出折出好几道印子的手令递给他,“反贼在扬州起兵讨伐武太后,我受苏州刺史所托回来搬救兵,但无人响应。”
慧觉一头的乱麻,他盯着手令看了许久,脑中理出一个头绪,他师父、孟青、杜悯、苏州刺史跟太后是一队的。
“我师父怎么会插手皇室的事?”慧觉心情复杂。
孟青攥了下手,空慧今年七十有余,再过一二十年,如果不蹬腿也是个人寿了,继任者等闲不会动他。
“我大伯跟我透露过,太后有弥勒之相。”孟青轻声细语地丢下一道惊雷,“道教是国教,太后却是忠实的佛教徒,她几十年如一日地大力扶持佛法传播,这不奇怪吗?这就是空慧大师成为太后拥趸的原因。”
慧觉惊疑不定。
尹采薇袖中的手死死攥住,强行保持着脸上淡然的表情。
“师兄,你想窥探弥勒之相吗?”孟青引诱道,“你想带着你的师兄弟和徒弟们前往洛阳白马寺修行吗?今日反贼盘踞在扬州讨伐佛教信徒,你们没有作为吗?”
慧觉垂眸,过了许久,他开口说:“折冲都尉的父亲是我寺的居士,今日正好在寺里,贫僧去见见他。”
第264章 叛乱结束
孟青下了这一步棋, 图的就不仅仅是折冲都尉手上的兵,她换个坐姿,淡声询问:“如今的瑞光寺住持是谁?”
“空智大师。”
孟青心想这个老古板还没死啊, 她幼时借空慧俗家侄女的身份来寺里跟小沙弥们一起念经认字,这个空智一年要赶她三四次。她脸皮厚, 好歹赖到九岁才主动结束了在寺庙借读的日子。轮到孟春的时候, 她也送他去寺庙借读, 被空智赶了几次, 孟春吓得死活不去了,对认字也生出了抗拒。
“师兄, 你能不能说动空智大师下令,让瑞光寺的武僧跟我一起去扬州助阵, 为武太后正名。”孟青不了解空智的本性,她担忧把握不好尺寸再坏了事, 有意派慧觉去当使者。
慧觉暗自思索,问:“朝中是什么局势?”
“你不相信你师父的决定吗?”孟青答非所问,“据我所知, 在扬州起兵的李敬业是在被贬之后决定动用武装力量,在朝堂上, 他是武太后的手下败将,一个败将号召的起义,这是他的殊死一搏,你认为胜算有多大?我认为此举不过是螳臂挡车。”
“我信我师父的。”慧觉做出选择, “你还有什么谋算,一并说了吧。”
“我没什么谋算,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筹集人手, 越多越好,如香客、居士家的家丁护卫、镖师、武士、文人、学子,文武都要;二为太后正名,檄文有言,武太后性非和顺、地实寒微、秽乱后宫、残害忠良、弑君鸩母、窥窃神器等等,意图明显,就是毁了她的名声,遭万民鄙薄。反贼要在俗世里给她按上罪名,佛教徒是不是要在佛世给她塑造尊名?”孟青点到为止。
“我明白了。”慧觉明白了孟青的意图,他心乱得厉害,闭眼念了一柱香的佛经才冷静下来。
一睁眼,禅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孟青带着尹采薇已经离开瑞光寺,下山后,她直奔州府学找许博士,劝说他带头撰写文章回击声讨武太后的檄文。
许博士是拜在空慧大师名下的居士,孟青向他透露空慧这些年的行踪,又将忽悠慧觉的说辞再次透露出来,他半信半疑地问:“空慧大师真在为太后效命?”
“千真万确。”孟青点头。
“我想想。”许博士犹豫不定。
“许博士势单力薄,我不为难你,只求你在瑞光寺的僧人表明态度时,能出声支持。”许博士在州府学任二十余年的博士,积威已久,他的发声能动摇读书人的立场,更能让大字不识一个却对读书人很是敬仰的农户深信不疑。
许博士思索片刻,答应了。
孟青闻言松了一口气,她起身辞别,婉拒了许博士的留饭之言,和尹采薇一起走出州府学。
站在映满霞光的河边,妯娌二人望着河面出神,一个沉默地平复激动的心绪,另一个也在平复激动的心绪。
船家揽客的吆喝声把二人惊醒,尹采薇偏头看着孟青,她快步走下台阶,虔诚地低头抬手,“郡夫人,请登船。”
孟青一笑,她伸手在尹采薇的手上轻拍一下,再握着她的手走下去。
*
五天后,折冲都尉登上驿馆的门见孟青,他打量她许久,只问一句话:“郡夫人的所言所行,是否得太后授令?”
孟青摇头,“我离开洛阳三年有余,太后就是有意造势,也轮不上我为她效力。再则,太后如何会料到反贼在扬州起兵?”
“卑职没见过太后,也不信神佛,今日答应出兵,全出自于对郡夫人的钦佩。一介商户女在二十年间摇身一变成为吴郡夫人,能力和眼界远胜男子,卑职相信您的眼光。”折冲都尉抱拳,“折冲府有三千兵将,随时供您差遣。”
孟青不提被拒之门外的事,她承诺道:“我虽一介妇人,但知人命可贵,得都尉信任,将兵将托付于我,我必谨慎行事,尽量保全兵将性命。至于行军打仗,我是门外汉,还请都尉教我。”
“卑职领命。”
“这是郑刺史的手令,司兵参军坠马被摔得昏迷不醒,无法协助调兵,你拿着手令去调苏州府兵。”孟青发出第一道号令。
三天后,八百府兵由折冲都尉接手了。
期间,瑞光寺主持空智大师召集全寺四百余个僧人和吴县一百余个居士开法会,声称佛陀入梦告知武太后乃弥勒佛转生,下凡渡劫,如今劫数已至,佛教弟子要助其渡劫。
在法会上,慧觉透露空慧大师慧根早发,于十年前受佛陀托梦北上,如今已在弥勒佛座下修行。
法会结束后,许博士撰写文章回应《讨武曌檄》,称弥勒转生成人,要如人一样体会三障四魔,经历贪、嗔、痴、欲的控制,领会人的情感,方能破除无明,超度众生。
一篇意简言赅的文章,将《讨武曌檄》中的等等罪名给神圣化了,这是弥勒为勘破人的情感和为超度众生,才转生体会人的贪、嗔、痴、欲。
此文一出,佛教居士纷纷献财献力,不仅贡献财物支持讨伐反贼,听闻折冲都尉在征集人手,他们争相报名,还将府中的家丁护卫和粗使仆役全部献上。
孟青见舆论发酵得差不多了,她再次来到刺史府,携郑刺史的手令号令苏州六县的衙役、杂役以及忠臣义士前往吴县汇合,于十月初六前往扬州镇压反贼。
陆陆续续十日间,各路英雄豪士奔赴吴县,折冲都尉负责登记接收。到十月初五这日,一个由僧人、兵卒、衙役、杂役、家丁护卫、镖师武士、商人、乡绅、文人、农户组成的军队达到八千三百人。
十月初六,大军乘坐官船、货船、画舫、渔船、扁舟从吴县出发,前往扬州。
半道,孟青听闻消息,李敬业带着十万大军离开扬州攻打润州。
“徐都尉,你怎么看?”孟青问折冲都尉的意见。
“人数悬殊太大,我方不宜跟在大军后方追击,一来人数多,目标显眼,二来武力不足,一旦陷入围剿,必全军覆没。”折冲都尉说,“我们不如去找朝廷的军队,跟大军汇合。”
“你认为扬州还有留守的兵力吗?反贼的家眷是不是安置在扬州?”孟青思索,如果她占据了一座城池,肯定舍不得放弃,“徐都尉,我们潜进扬州城如何?来日朝廷大军击溃反贼的军队,反贼逃命时,扬州这个据点是一个选择,他们即使不在扬州落脚,但会回转扬州接走家眷,我们来个请君入瓮。若暗地里做局不成,攻破了反贼的第一个据点,挟持其家眷,定能灭对方士气。”
“好!”徐都尉大喜。
“杜尚书在我回吴县调兵时已潜进扬州城,如今可能还留在城内,我们派人进城与他联络,里应外合攻开扬州城,减少伤亡。”孟青说。
徐都尉惊喜,他主动请命带着同行的商人、家丁护卫、文人和农户潜进扬州跟杜尚书接头。
“可。”孟青点头。
队伍顿时分成好几拨,化整为零,奔向扬州的十二个城门,余者在距扬州五十里外的地方掩藏起来。
*
扬州城内,杜悯、杜黎和顾无冬也在商量挟持反贼家眷的事。
“我们这边可用的人手不足一百人,而留在城里的守军达三千余人,一旦行动起来,就是以卵击石。”顾无冬不想冒险。
“等我二嫂,她回苏州调兵去了。”杜悯说,“顾无冬,你想个办法出城探听消息,若有我二嫂的音信,你去寻她,让她率兵前往扬州。”
不等顾无冬出城,徐都尉已经光明正大地找上门了,他拿出盖有孟青私章的手书证明身份,这才见到杜悯。
“扬州城已经封锁了,你是怎么进来的?”杜悯问。
“我向守城官报信,吴郡夫人携郑刺史手令在苏州召集到五千余人,要追着大军火烧粮草,让他们赶紧去报信。”徐都尉带来的商人、文人、农户都进不了城门,无奈之下,他选择直接亮明身份,佯装是从苏州逃出来报信的。
“守城官信了?”杜悯追问。
“下官派人给郡夫人报信了,不知她怎么做的,前去探消息的人是相信了。”徐都尉从怀中掏出一篇文章,“我们人少,从外面攻不破城门,郡夫人交代下官无论有没有在城里寻到您,都要使计煽动城内的百姓,让城门从内部打开。”
杜悯接过文章一看,再听徐都尉叙述的孟青在苏州征集人手的过程后,他亲自前往禅智寺游说。
*
扬州城外,孟青带领的大军在前往润州的半道改道,绕过坚固的城池,前往海陵县。
瑞光寺的僧人一边行路一边游说,军队的人数日日都在增加。行至海陵县,人数已达九千人,比海陵县的户数还多,军队轻而易举地驻扎在县内。
有巡抚使的手令,有九千武力,有僧人的游说和文人的呼吁,不过两日,军队又增加八百人,海陵县县令也倒戈了。
经海陵县入六合县,直接来到江都县,距扬州大都督府不过十里远。
扬州城内的舆论经过七日发酵,又有军队在城墙外守着,外震内慑下,有五百个守卫倒戈了。
十月二十七的夜里,城门开了,孟青带着一由各路人士组成的军队冲进城,杀了八百人,俘虏了一千八百人。
扬州城一夜之间换主,杜悯把持扬州后得知战况,润州已被攻陷,朝廷大军已至,目前两军在高邮对峙。
杜悯决定散布消息,将抢回扬州城、擒获叛军家眷的消息散布出去。
九日后,李敬业率领的大军在高邮遭遇火攻,李敬业逃亡至海陵界时身亡,反贼队伍被打散,一队残军冲向扬州。
杜悯携反贼家眷登上城墙,逼城外残军放下武器投降,“尔等是受反贼李敬业迷惑,中了他的奸计,才拿起武器挥向同袍。诸位今日若肯迷途知返,本官定向太后上书,请求对你们从轻发落。”
城墙上,妻儿流泪,老母哀嚎,稚子声声呼爹。
一道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接着,成千上万个兵器落地,反贼投降在妻儿老母的哭声下。
扬州城门打开,徐都尉带兵出城接管降兵。
一场叛乱起于八月末,终于冬月初。
第265章 吴国夫人
七千三百八十个叛军于城外投降, 扬州的内忧外患得到根除,杜悯和孟青带着手下可用的人,夜以继日地审问降兵, 誊抄各个人的名字以及官职。
三天后,一箱公文被快马加鞭送往洛阳时, 郑刺史才被徐都尉和杜黎找回来, 他一身的伤, 被抬进了都督府。
大夫诊治后, 杜悯开门请孟青进门,“二嫂, 郑大人有事相求。”
孟青心里有数,在审问降兵时她得知润州长史郑敞与反贼勾结, 杀了润州刺史和别驾,控制住刺史府的官吏, 大开城门迎李敬业的大军占据润州。郑刺史去得不巧,抵达润州时,润州刺史和别驾已遭毒手, 不幸中的万幸,他入城就得知润州刺史已死、郑敞反叛的消息。他假意是来投靠郑敞, 与郑敞共同投敌,侥幸没被郑敞关押,还寻到机会取了郑敞的项上人头。郑敞死后,他以巡抚使的身份暂代润州刺史一职, 勒令润州关闭城门,兵民携手共同抗敌。
奈何润州城内也有与叛贼臭味相投之辈,郑刺史腹背受敌,在叛贼的里应外合之下, 仅一个时辰,润州城门被攻破,他在润州被占领后也失踪了。
孟青来到榻前,见郑刺史欲起身,她忙劝阻:“郑大人,你有伤在身,还是躺着吧,不要起来了。”
郑刺史坚持要坐起来,说:“伤不碍事。”
“琵琶骨都要断了,还没事?”杜悯插话,“你受伤后躲在哪儿?”
郑刺史苦笑一声,“你一定想不到,我也想不到,是润州义塾的塾长在混乱中救下我,把我藏在义塾里。我已经记不得他了,他还记得我,当年我代女圣人送几十个塾长离开长安去洛阳登船,他就是其中一员。此次我能侥幸活下来,是享了太后和郡夫人的福荫。”
“种善因得善果,全赖郑大人当时肯善待寒门进士,他在您这里得到了尊重,才会在您落难时冒险相救。”孟青说。
郑刺史叹一声,“不知我在郡夫人这里有没有种下善因,郑某有个不情之请,望郡夫人和杜大人能在太后面前为我郑氏一族求情。郑敞勾结反贼谋杀润州刺史和别驾,他罪该万死,我也斩下他的头颅祭城,算是亡羊补牢,希望太后能饶过与他不相干的郑氏族人。”
“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先把自己保住再说。”杜悯嫌弃地看他一眼,“你是卖身给荥阳郑氏了?我早就劝你挥刀斩向族人,你不肯,后来遭族人背叛,如今族人又惹下滔天的大祸,你不趁机甩掉他们,还背负在肩上做什么?嫌命长了?”
“我荥阳郑氏一族延续二百余年,历经八朝屹立不倒,如何能倒在今朝?”郑刺史对家族传承有强烈的信念感和责任心。
“我有一计,或许能保住郑氏一族,就看郑大人愿不愿意采纳。”孟青开口。
郑刺史立马坐直了,“郡夫人请讲。”
“吴县瑞光寺香火旺盛,高僧云集,瑞光寺住持空智大师更是佛法高深。叛贼占据扬州城讨伐武太后时,空智大师得佛陀入梦,称武太后乃弥勒转生,今生入世是为勘破凡尘中的三障四魔,领略世人的贪、嗔、痴、欲,方能突破无明,超度众生。”孟青要为‘武太后是弥勒佛转生’寻个强大的倡议者,她可以作为发起人,但不能作为引领者,此事风头太盛,她顶不住。
“我回吴县调兵,司兵参军只应不动,折冲都尉顾忌没朝廷旨意不敢出兵,走投无路之下,得瑞光寺住持和高僧慧觉响应,他们召开法会宣告武太后乃弥勒转生,信众纷纷响应,为我召集到一队八千五百人的大军。在援助扬州城的路上,瑞光寺诸僧一路传教,又为我方军队召集近四千个人手。”孟青熟练地避重就轻,“昨日慧觉大师欲跟我请辞,他打算带着寺中僧人前往洛阳朝拜弥勒佛,但担心遭到不明势力的驱赶……”
郑刺史听明白了,他的脸色越发凝重,什么佛陀入梦,早不入梦晚不入梦,恰好赶在孟青调不来兵的时候,瑞光寺住持得佛陀入梦了,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弥勒转生一说是由孟青推动的。她敢引火烧山,又担不起火势高涨时的灼意,这是要把烫手山芋丢给他。但他又不敢拒绝,也舍不得拒绝,郑氏一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立马能从武太后的刀刃上跳进她的心头,成为她的心头肉。
“你们这是又来算计我啊!”郑刺史咬牙切齿道,“郡夫人,上一次你献计,让我郑某与世家割席为敌,此次是让我郑氏一族与世家宗室为敌啊!”
“别不知好歹,没我二嫂,你郑氏一族要给你堂叔陪葬了。”杜悯挖苦,“你能不能果断利落点?总是瞻前顾后,行一步要看三步,算又算不明白,就不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郑刺史被他气得伤口都要裂开了。
“郑大人休息吧,你好好想想,慧觉大师明天才离开。”孟青笃定郑刺史会采纳她的提议。
孟青离开,杜悯和杜黎相继跟着出门,郑刺史让随从扶他躺下,他闭眼静静思索,别的他不担心,就担心武太后之后要遭李氏皇族清算,武太后年近六十,又有多少年好活?
走一步看三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郑刺史思考了一柱香的功夫,他有了决定,先保住眼下再谈以后吧。
“来人,请郡夫人和杜大人。”郑刺史躺床上吆喝一声。
孟青和杜悯还没走远,闻言又折返回来。
“感谢郡夫人赐下的保命符,您好人做到底,再为我写一封信直接递到太后手上。我郑豫请愿携郑氏一族为‘天命所归’效力,恳请太后保全郑氏一族。但在我返回洛阳前,还请太后将郑氏一族全部下狱。”郑刺史长记性了,为避免他又沦为家族的恶人,他先下手为强,把自己营造成救世主,彻底成为郑氏家主。
孟青立马动笔写信,一封是写明弥勒转生的前因后果,将她的功劳明明白白地彰显出来。一封是告知空慧大师,她借他的大旗狐假虎威了,并托他把另一封信送进皇宫,直接递到武太后手上。
信写好,同时盖上她和郑刺史的印章,孟青用蜡封口后,立马遣人快马加鞭送往洛阳。
走出郑刺史落脚休息的跨院,孟青又马不停蹄去找慧觉,空智大师得知她来了,也脚步匆匆地赶过来。
“我们打算后天动身北上,师兄,你要不要率领信众跟我们一起前往洛阳朝拜……空智大师。”孟青余光瞥到一抹人影进来,她看过去。
空智大师颔首,“孟施主,老衲正有意率领信众去洛阳朝拜。”
孟青打量他一眼,“空智大师,您年岁已高……”
“是啊,年岁已高,可老衲也跟着诸位施主一起从吴县来到了扬州城。”空智大师生怕他师弟把他辛苦一场谋划来的风头抢走了。
“好,那就请空智大师随我们一起去洛阳。”孟青巴不得多一个得用的帮手,空慧不听话的时候,她还能有一个备用的。
“郑刺史也是一位佛教徒,他听闻空智大师得佛陀入梦授意,愿意为佛教徒助弥勒转生之人渡劫效力。待到了洛阳,大师们若有什么感悟和行动,可与他联系。”孟青含蓄地暗示。
慧觉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她要功成身退了?
孟青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又道:“此行佛教徒的路费和衣食住行都由郑刺史包了,有意愿前往洛阳朝拜的,都可一同前往。还请师兄明日给我一个具体的人数,我安排船只。”
“我师父真在白马寺修行吗?”慧觉此时生出疑心,他担心被孟青诓了。
“千真万确,我大儿子还是他名下的居士,跟着他学风水和佛寺建筑结构,他参与修建了龙门石窟。”孟青笑了,“师兄,最晚再有两个月,你就能见到他了。”
慧觉暂时放下疑心。
孟青冲空智大师行一礼,她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
冬月十五,孟青一行人携带二百个僧人和一千八百个佛教信众登船离开扬州。
元月初三,一百二十余艘船抵达洛阳,船还没有停泊,宫里的人已经赶到渡口迎接了。
“太后有谕,请诸位高僧、居士、菩萨入宫相见。”
浩浩荡荡二千余人从船上下来,裹着一身的水腥气闯进了皇城,所到之处,引人注目。
这是一行由僧人、武士、乡绅、商人、农户、文人组成的队伍,灰扑扑的一帮人,与张灯结彩的洛阳城格格不入,可他们光明正大地踏上天街,踩上了天津桥,走进应天门,步入皇宫。
孟青、杜悯和郑刺史三人走在队伍前方,隔着一段距离,听到三道鸣梢声,梢声未歇,唱和声起:“皇太后驾到。”
一帮不识礼数的人纷纷抬头张望,看见一道穿着僧衣的身影。
“弟子参见弥勒菩萨——”空智大师高呼。
孟青惊讶地往后看一眼。
“弟子参见弥勒菩萨——”凌乱的声音此起彼伏,后又汇成一道整齐响亮的声音:“弟子参见弥勒菩萨——”
太后行至众人跟前,她笑看孟青一眼,开口说:“请孟卿、杜卿和郑卿先行离宫回府,吾今日要跟诸位高僧和菩萨会谈佛事。”
能与太后面对面会谈,这一刻对于诸位僧人和佛教信众而言,她是不是弥勒转生已经不重要了。
孟青等人道声遵旨,先行离宫。
一个时辰后,宫中旨意传出,空智大师得佛陀启梦,佛缘深厚,任白马寺首座,指导僧众修行,慧觉大师佛法高深,任白马寺讲经法师,负责开坛讲经。
其他僧人也各有赏赐,大多携带修缮佛寺的款项被派往各个州的佛寺任住持。
至于佛教信众,由礼部接待,负责他们在洛阳的衣食住行。
而孟青和杜悯前脚刚回到府里,礼部尚书携二位使者带着太后赐下的赏赐浩浩荡荡地来了,打头就是一块儿匾,匾上刻着‘吴国夫人府’五个字。
“夫人,太后念你平叛有功,护国有力,特封您为吴国夫人,享劝善坊府邸一座,锦帛千匹,食邑千户。”
第266章 谋划后路
一抬抬锦帛抬进门, 千匹一百抬,摆满了整个前院。
礼部尚书接过使者递来的匣子交给孟青,“吴国夫人, 这是皇太后赐下的府邸,工部已修缮完毕, 令郎也曾参与修缮, 他知道位置。”
孟青惊喜, 望舟也参与修缮了?他入工部就职了?还是太后钦点的?
“劳烦尚书大人走一趟, 还请移步到正堂喝杯茶。”孟青接过木匣,开口邀请。
“时辰不早了, 我等还要回宫复命,不敢多留, 改日再登门喝茶。”礼部尚书推辞。
闻言,孟青不再客套, 她和杜悯出门相送,道:“还劳大人带个话,我明日进宫谢恩。”
礼部尚书颔首, “吴国夫人请留步,杜尚书请留步。”
目送宣旨的队伍走远, 孟青和杜悯转身回府,二人刚进门,门外驶来一驾马车,是杜黎接望川回来了。杜黎从渡口直接回府, 到家后得知望川跟同窗一起去给夫子拜年了,他在家无事,又急着见儿子,就急匆匆坐上马车带着下人上门接人。
“娘!”望川大跃步跳下马车, 他快步跑进府,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停下步子,满脸雀跃地拱手行个礼,“儿拜见吴国夫人。”
孟青握着他的手肘把人拉到自己跟前,她满眼笑意地打量着他,“怎么长得这么快?都比我高了。”
“娘,我离开吴县已有三年,再有几个月,我就满十七岁了,再没有你高,可就堕你的风采了。风采绝绝的吴国夫人有个矮儿子,多拿不出手。”望川贫嘴,他展臂转个圈,“怎么样?你儿子出落得俊朗吧?”
“俊朗,俊朗。”孟青笑着点头,望川长得像杜黎,皮相更英挺些,他今日穿着一身红袍,蓬勃的朝气如烈焰一般肆意飞扬,很是意气风发。
“长这么英俊,有名门望族的姑娘相中你吗?”杜悯调侃。
“可多了,就是我不肯点头,我要是肯点头,我娘收到的这一院子赏赐,明天都要拿去给我下聘。”望川一张嘴胡侃。
杜黎路过朝他肩上拍一巴掌,“真是不害臊。”
“走,进屋说话。”孟青说,“你哥在哪儿?是不是在工部任职?”
“是,两个月前才上任,是将作监丞,这是皇太后钦点的,我哥沾了你的光。”望川交代,“徐敬业起兵的消息传来,太后命人刨了其父的坟墓,开棺戮尸,并抄家诛九族,徐氏一族被株连,国公府也被查封了。冬月中旬,太后授意中书省拟旨,册封你为吴国夫人,并赐下府邸,曾经的国公府,今日是吴国夫人府了。我哥也是在这个时候被太后钦点为将作监丞,负责监管吴国夫人府的修缮。”
杜悯听完“啧啧”两声,“他小子运道好,仕途的起点就是从六品官。”
正说着,望舟回来,他跟望川一样,也是大步跑回来的,身影刚过海棠门,饱含喜意的声音就传进来了,“娘,爹,三叔,你们可算回来了。”
“杜监丞,下值了?”杜悯笑着调侃。
“你们知道了?”望舟哈哈一笑,他站在堂外俯身一拜,“下官参见吴国夫人,参见杜尚书。”
“快进来。”孟青招手,“今日官署没放假?”
“放假了,一直过完上元节,我们才上值。我不知道你们今日会回来,望川又和同窗一起去给夫子拜年,家里没人,我也无事,就去太后赐下的府邸看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地方。”望舟解释,“我三婶呢?”
“回娘家了,她跟我是一道回来的,得知喜妹和望山在尹家,她要去接两个孩子回来。”杜黎回答。
“喜妹和望山这过年也不在家?就你们兄弟俩住在这里?”杜悯面露不高兴。
“国子监放假后,望川就把喜妹和望山接回来了,我们四个在家里过年。昨天我们一起去尹府拜年,饭后我和望川回来了,喜妹和望山留在尹府。”望舟解释,“望川在国子监,一旬才回来一次,我没去工部之前,日日在寺庙住,经常是七八天才回来一次。我们都不在家,喜妹和望山在家住我们也不放心,就让他们住在尹府。每个月望川放假的时候,我也会从山上下来,那时候再把喜妹和望山接回来。”
杜悯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杜黎冷哼一声,“你越来越了不得了,平时不见你对这些小事操心,也不做出安排,乍然一听不合你的意了,立马虎着一张臭脸,你吓唬谁呢?”
“我什么时候臭脸了?”杜悯不承认,“这点小事还要我一一吩咐?喜妹和望山就该明白,家里的两个兄长才是他们最该亲近的。”
“你可真讨厌。”望川不喜欢他的语气,“三叔,幸亏你不是我爹,管得少又管得宽。”
“太对了!”望舟赞同。
孟青点头,“四个孩子,就喜妹和望山最小,小小年纪就离了父母,一别就是三年,有亲人替你们照顾,让他们有个移情的目标缓解思念,这不是好事?你一不体谅孩子,二不感谢岳家,还指责上了。”
杜悯听她一分析,这才发现自己的想法的确有问题,“噢,是我的错。天快黑了,他们娘三个怎么还没回来?我去迎一迎。”
“这才对。”孟青挥手示意他出去。
望舟走到杜黎身边坐下,亲近地说:“幸亏我爹不像三叔一样。”
“去怀州见过你外公外婆和舅舅吗?”杜黎问。
“年前去的,官署放假后,我和望川还有喜妹和望山一起去的怀州,住了六天才回来。”望舟回答。
“娘,我外公外婆身子骨还很棒,你不用担心。我舅娘在今年又生了一个小子,满月的时候我哥还去了,我没去,没赶上国子监放假。”望川说。
“过些日子,我回娘家住段时间。”孟青说。
“我陪你一起。”杜黎说。
“当然要你陪着。”孟青想起来一个事,“望舟,今天只有我的赏赐下来了,朝廷对你三叔和你爹有什么安排?你知道吗?还有那些响应号召援助扬州的,朝廷对他们有什么封赏?”
“太后欲给响应号召平叛的豪杰脱籍授官,但得到几位宰相的反对,一则是人数太多,二是在抢回扬州城的过程中没有发生战事,几位宰相认为那些响应号召的百姓只出人头没有立功,不值得封赏。”望舟叙述,“娘,我尹爷爷也是宰相了,得封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虽还任吏部尚书,但跟三省宰相有同等的议政权。”
孟青露出笑,“太好了,希望他五年后能入中书省。”
为什么是五年?又为什么要是中书省?望舟觉得奇怪,但又觉得似乎没必要追问,他继续说:“我昨日见过他,跟他请教过我三叔在扬州立下的功劳能不能让他位列宰相之位,他说太后愿意的话,是可以的,问题是太后的态度比较含糊,他也摸不准。至于我爹,太后曾提起要封他为县男,但旨意未下,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我得不得赏都行。”杜黎有些尴尬,“我也没立什么功。”
“明日见到太后就知道了。”孟青宽解一句。
海棠门外响起脚步声,一家四口看过去,看见另外一家四口走进来。
“伯娘,二伯。”喜妹小跑起来。
孟青和杜黎站起来,孟青迎到门外揽住喜妹,“三年不见,喜妹长成个大姑娘了。”
“长开了,没那么像你爹了,好事。”杜黎真心实意地高兴。
“哎!”杜悯叫一声,“你什么意思?”
杜黎没理,他弯下腰看向望山,“望山也长高了,长俊了,想不想我们?”
望山重重点头。
“可怜了你们。”杜黎抚上侄子的头,“走,进屋吃饭。”
饭桌上,尹采薇告知她从她爹那里得来的消息,徐都尉被提拔为左卫将军,入了禁军,负责宫廷守卫和京都巡逻,还统辖二十个折冲府的府兵,“二嫂,恭喜你又发展出一条可用的人脉。”
“我算计他听命于我,也算对得住他冒险一场。”孟青说。
“他尝到甜头,日后你若再找上他,他不会再拒绝。”尹采薇断定。
孟青笑着摇头,“他都入禁军了,守卫宫廷,我哪里还用得上他,也不敢用。唉,可别让我有用他的那一天。”
室内沉默几瞬,众人默契地掀过这个话题,又说起其他,谈及杜悯头上悬而未决的封赏,孟青问:“三弟,你之前的壮志要改吗?”
杜悯面露难色,他放下碗筷,说:“我不确定,我当年离宫时一时冲动要在孝期过后继续接手清查田地的差事,一是的确心有不甘,不甘我被逼得落荒而逃;二是为起复,免得女圣人忘了我这个人;三是为宰相之位,想着在这桩差事上攒政绩登顶宰相。如今有了扬州平叛的功劳,按说是可以入政事堂,哪怕不能任三省宰相,也能捞个同中书门下三品或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起复和宰相之位我都有了,报复之事可徐徐图之。但太后语意含糊,迟迟不下旨,我估计她是有意让我履行当年的承诺。”
“三叔,你离京时还在太后面前立军令状了?我们怎么不知道?”望舟震惊。
“你们不知道是正常的。”杜悯不解释,他看向孟青,“二嫂,你问起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见解?”
孟青面露沉重,她在四个孩子身上逡巡一圈,欲言又止几次,末了有了决定,“你们兄妹四个最大的已入官场,最小的也快十岁了,你们将来都会走进官场,或是寻一个为官为士的夫婿,早晚要面临一个抉择。我今日冒险一次,不把你们赶出门,让你们留下来倾听。我今晚的话事关我们一家八口,乃至孟家八口和尹家二十余口人的生死,你们要慎重再慎重,出了这个门就不许再提起相关的话题。”
杜悯皱眉,他看向喜妹和望山,对这两个孩子,他很是不放心。
“我出去吧。”望山站起身。
“你不相信你自己吗?”杜黎问,“别看你爹,你信你自己就坐下来。”
望山坐了下去,两眼浸出一泡泪。
杜黎在桌下狠狠踢杜悯一脚,杜悯吃痛,但吭都不敢吭一声,他再次庆幸望山是由杜黎这个半父养大的。
孟青环顾一圈,目光在尹采薇身上定了两瞬,随后又继续游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和杜悯受太后信任和重用的原因,太后想登顶帝位,我们知道并为之效力。杜悯的立场很明确,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而我,在扬州平叛一案中,我的立场也暴露得明明白白。反贼的《讨武曌檄》因我引领的‘弥勒转生’之言被削弱,在未来的三五年内,或许可以根除这篇檄文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会成为‘弥勒转生’根植在大唐国土上的温床。这让我得了封赏,但其中也蕴含着索我命的利器,李唐宗室仇视我,一旦皇权重新回到李氏皇族手上,掌权者若记恨我,我不得好死。”
四个孩子的脸色变得苍白。
孟青打住话头,她看向杜悯,“三弟,你是不是有留在朝堂上的念头?想着与其在地方上抓世家宗室的把柄,不如留在朝堂上当太后的打手,她指哪儿你打哪儿。”
杜悯点头,“是有过这个念头。”
“当权臣固然爽快,你有谋算有心计,有我与你联手,还有个强大的靠山,你可以在洛阳横着走,可你得为长远考虑。武太后之后若是李氏皇族继位,你要给武太后陪葬吗?还是在皇权一途继续博弈?在生和死的刀刃上行走。”孟青摇头,“没必要,你登顶宰相是早晚的事,这是你仕途的顶峰,你要做的就是稳住,以及在半山腰结网,万一坠落,不至于摔死。”
“二嫂,你想让我坚持走清查田地一途?”杜悯听出来了。
孟青点头,“清查田地,给全国的土地重新造册,甚至开荒辟土,囤积可分配的田地,这是不世之功。虽得世家宗室和豪族地主的憎恶,但得黎民百姓爱戴,也受皇帝喜欢。在这个过程中,你即使得罪了潜龙,但来日潜龙出潭,他的立场变了,你的所作所为维护的是他的统治,他不会朝你下手。”
杜悯点头,“我明白了,我要坚持能臣的路线不变,为自己博美名,不怕招人记恨,但要招人忌惮。”
“是,你要采纳吗?”孟青点头,她要让杜悯效仿狄仁杰,励精图治,重用人才,在民间广积美誉。
“二嫂所言极是,我听二嫂的。”杜悯很是听劝。
“娘,你怎么办?”望舟急切地问。
“我也为自己博美名,我都是吴国夫人了,可谋划的余地不小。”孟青不为自己担心,“我今晚这番话是劝你三叔的,也是说给你们听的,你们入了官场后,心里要有个数,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要有个自己的判断。”
第267章 宫中得封赏
“我知道了, 娘今晚的一番话,我一定谨记。”望舟率先表态,他环顾一圈, 补充说:“我也会注意提醒弟弟妹妹们。”
“娘,你觉得我适合在哪个部任职?”望川请教, “我再有三年也要结束学业了, 科举考试可以提上日程了。”
“你有什么想法?”孟青问他。
望川眼睛一转, 他瞥望舟一眼, 含酸呷醋地说:“我要你给我谋划。”
孟青也看一眼望舟,她意有所指地说:“我给你谋划, 你能听进去才行。”
望舟是主意正,只要是他认定的事, 谁都别想动摇,她只要劝服他, 他就能按照她谋划的路走。望川不一样,他是主意大主意多的,心眼也活, 她给他规划一条路,他能延伸出无数条小路, 有时突发奇想就改道了,这一点挺像杜悯。但叔侄俩有一点不同,望川起点高,性格开朗, 不会剑走偏锋,故而孟青不想像调教杜悯一样给他划定条条框框。
果然,望川犹豫了,他狡猾地说:“你先说, 如果我俩意向不合,你能劝服我,我就听你的。”
孟青指向杜悯,“你三叔的路就适合你,你有他的风范,可以圆滑地在官场上行走。”
杜悯先露出笑,他看向杜黎,“二哥,我儿子的性子像你,你小儿子的性子像我,很公平。”
杜黎顿时被膈应到了,“望川的性子是随了他娘,你二嫂的性子可比你圆滑。”
杜悯一噎,无从反驳。
望川明智地不做评判,他继续问:“我是要跟我三叔一样去地方上任县令吗?娘,如果你和我爹肯跟着我走,我就听你的。”
“我不同意,我是大哥,爹娘得跟着我。”望舟反对。
“你不要太自私,你已经比我多霸占爹娘七年了!娘和爹得把这七年给我补回来。”望川叫屈,“娘,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今晚就不睡了,我去你们床头站着。”
“怎么还耍起无赖了?”尹采薇笑问,“这无赖的性子是随了谁?”
全家人齐齐看向杜悯。
杜悯好赖不拒,“随我随我,二哥,这点你承认吧?”
杜黎不吭声。
“你不用和你三叔一样去地方上任县令,进士及第后,可以进同文馆当个校书郎,在政事堂和御前行走。到了那个时候,你三叔,喜妹外公,郑刺史,他们保不准都入了政事堂,有他们在,你可以顺利地接触朝事。等在朝堂上攒够了资历,再去地方任职,从州参军或是州司马做起,上可直面刺史,下可会见县令,可以免去许多琐碎又辛苦的政务。在地方上攒政绩,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往朝堂上钻营。”孟青继续之前的话题。
杜悯赞同,“当年还是礼部侍郎的郑刺史给我指明的官路就是这样的,但我那时候是一介寒门进士,在朝堂上无靠山无门路难出头,才选择去地方上辛苦地刨政绩。”
望川点头,“我听娘的。”
“你之前有什么想法?”孟青问。
望川摇头不肯说。
“我知道,我二哥想去礼部。”喜妹回答,“我二哥还在学胡语,为了方便跟胡人打交道。”
“现在不想了,应该说是暂时不想了。在礼部熬资历的话太虚浮了,我需要跟我三叔一样,做下实实在在的政绩,当个能臣,在民间有美名。”望川改了主意,他要成为朝廷的一块儿基石,加重他娘的分量,日后新帝若要动他娘,要顾忌到他。
“等从地方回到朝堂,可以去礼部。”杜悯说。
望川点头。
敲更的声音传来,孟青往外看一眼,说:“三更天了,该回屋休息了,明日还要入宫面圣,要养足精神。”
一席菜早就冷了,味道变得腥咸,众人纷纷起身离席。
喜妹跟在尹采薇身侧,舟、川、山兄弟三个落在最后,望舟、望川兄弟俩你一拳我一脚地相互较劲,望山连连避让。避无可避,他选择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人。
“二伯。”望山追上杜黎,“二伯,我今晚想跟你睡。”
“行。”杜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先回屋,我待会儿洗漱好去找你。”
尹采薇看一眼孟青,又看向杜悯,没有出声。
“你都这么大了,还要你二伯陪着睡?”杜悯嫌他没事找事。
“我就想跟我二伯睡。”望山瞪他一眼,他气愤地嚷嚷:“我就是三十岁了,我只要想,我还要跟我二伯睡。”
“噢,你想他了?”杜悯有点吃醋,“我陪你睡吧,我们父子俩说说话。”
“不要!”望山抗拒。
“我、我跟望川睡。”杜悯替自己挽尊。
望川面露不乐意,“三叔,我可不做谁的备选。”
“我也一样。”望舟忙摆手。
杜悯要被气死了,“行啊,你们一个个都无法无天了!”
“我今晚和喜妹睡。”尹采薇牵着喜妹率先走了。
望舟和望川默契地溜了,望山见了急忙跟上。
“杜老三啊杜老三,你再没个当爹的样子,以后老了,人嫌鬼厌。”杜黎提醒他。
“你对望山太苛刻了,他还不满十岁,如何能跟两个兄长比风采?先是无父亲在身边,后又父母都不在身侧,他如何敢肆无忌惮地落落大方?他是小孩,你是大人,你给我克制点,少攀比对比,你们父子关系不好,可别闹得他们兄弟关系也不好。”孟青出言警告。
“我也没说什么,我不经常这样跟望舟望川说话?”杜悯冤死了。
“不一样的,你是望舟和望川的三叔,你说的话他们可以入耳不入心,但对望山不一样,你是他亲爹,他对你有希冀,才会敏感自卑。要是实在不行,你把他当做是我们的儿子,他跟望舟和望川是一样的,你陪玩就行了,不要行使管教的权利,也不要挑剔。”孟青是没法了,杜悯对望山有太高的要求,恨不得他的儿子能集齐所有孩子的优点,一点不如他的意,他就刻薄挑剔。而望山对于这个从小不在身边的爹也充满了幻想,希望这个爹能如杜黎这个二伯一样宽厚仁慈,希望这个爹疼他爱他。可现实与想象相差甚远,父子俩又没有感情基础,一而再,再而三地闹矛盾,早晚要反目成仇。
杜黎又想踹他了,“你就是不用心,以你的头脑和心计,这点弯弯绕绕还想不明白?”
杜悯“啧”一声,“怎么家里的事也这么麻烦?”
“想不麻烦,你该孤家寡人的。”杜黎忍不住了,他抬脚踢杜悯,“外面的人和事值得你花心思?家里的人和事就不值得了?是你杜大人太高贵,还是家里的人太低贱?”
杜悯一躲再躲,杜黎一追再追,兄弟俩你追我躲地跑向前院。
孟青没再管,她拢着披风先一步离开。
“走走走。”望川推着望山从一道墙后走出来,望舟紧跟其后。
兄弟三个一起往跨院走,望川揽着望山说:“看见了?你爹在你面前厉害得像只大公鹅,动不动就抻着脖子要噆人,但他在我爹娘面前就成了一只乖狗,任打任骂,一点都不可怕。他再教训你,你有理就跟他犟,我爹娘肯定给你撑腰,你别怕他。”
“就像我娘说的,你别把他当爹,也当成一个三叔,反正你二伯待你不赖,跟亲爹不差多少。”望舟慢悠悠地说,“等你跟你爹接触多了就知道了,他这个人很自私,只图自己爽快和舒坦,他不可能去适应别人,只等别人来迁就他。你趁早让他认识到你跟他是面和心不和的,这是你的福气。”
“我听大哥二哥的。”望山表态。
“我监督你,以后可不能再委屈得掉眼泪了,再掉眼泪就罚你来给我洗足袜。”望川激他,又支招道:“三叔要是再对你挑三拣四,你暗暗翻个白眼,心里给自己说他又不是我爹,管得真宽。”
望山笑出声,他突然停下步子,说:“我要去跟我二伯说,我今晚不跟他睡了,要跟你睡。”
望川揪他耳朵,“耳朵里塞驴毛了?我可不给谁当备选。”
“我就要。”望山缠在他身上不肯松手。
望川推了好几下都挣不脱,他调侃说:“这无赖的性子随你爹。”
“咦!”望山嫌弃,他澄清道:“我是跟二哥学的。”
望舟看望山是赖上望川了,他使唤跨院的门房去跑腿传话:“去跟我爹说,望山要跟望川睡,让他不用来了。”
但杜黎还是来了一趟,他坐在望川的房里陪两个小子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
家里的矛盾在一夜之间捋平了,翌日,孟青和杜悯递帖子进宫,等待宫中的传唤。
一直到午后,宫中才来人传唤,除了孟青和杜悯,杜黎和尹采薇也受邀请入宫面圣。
“臣妇叩见皇太后。”
“臣叩见皇太后。”
“草民叩见皇太后。”
三道请安声依次响起,高台上的人看向杜黎,“是吾疏忽了,之前有意封杜郎君为县男,过后竟忘下旨了。”
“草民虽以身试险,但功薄蝉翼,恐不堪太后厚爱。”杜黎惭愧道。
“朝中大臣也是以这个说辞阻拦的,着实伤功臣的心。”太后看向杜悯,问:“杜卿,你何时走马上任巡抚使一职?带上你兄长,吾封他为户部司员外郎,你们兄弟二人一起外出办差,也有个照应。”
杜悯心中一紧,他克制着不去看孟青,若他兄嫂二人能陪他一起上任,他求之不得。可他不清楚孟青的打算,恐耽误了她的计划。
孟青偏头看向尹采薇,她低声嘀咕几句,尹采薇没听清,不禁偏过身子示意她再说一遍。
“孟卿,尹夫人,你们二位在说什么?”太后询问。
“望太后恕罪,臣妇一时激动,忘了规矩。”孟青认错,继而道:“臣妇是在与弟妹说这下我俩要做出抉择了,跟着夫君外出办差就要撂下儿女,留下陪儿女就要守几年活寡。”
孟青有意试探太后对她的安排。
“禀太后,草民才疏学浅,没正经读过书,不敢涉足官位,恐荒于公事,还请太后收回成命。”杜黎做出选择。
杜悯闻言,说:“禀太后,臣是去办差的,不是为提携家兄,家兄在此事上帮不上忙,还请太后收回成命。”
“是吾考虑不周。”太后道,“杜卿欲外出办差,多年不可回,家中需要一个顶梁柱撑门面,如此便封杜郎君为吴郡县男,年俸五百贯。”
孟青和杜悯顿时明了,太后此举是为试杜悯是否壮志未改,还肯不肯接手清查田地的差事。
“臣叩谢太后。”杜黎谢恩。
“杜卿在扬州平叛一案中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初心不改,坚持要清查全国田产,重新丈量田地,吾念其劳苦功高,命卿即日起出任宰相一职,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办差。”太后赐下封赏。
“臣谢太后隆恩。”杜悯激动得伏身一拜,不管过程如何,他真真切切得到宰相的头衔了。
“太后,容臣问一句,臣是不是政事堂里最年轻的宰相?”杜悯得意忘形道。
太后含笑点头,“杜卿正值壮年,已是大唐肱骨之臣,吾甚爱惜,今日调百兵予你,令其护杜卿安危。”
杜悯激动得再次叩首,“谢太后厚爱,臣定竭尽全力办差。”
“吾知杜卿的忠勇之心,只是杜卿沉溺公事之余,勿要疏忽了家事,卿已位至三品,可为夫人请封。”太后要封赏杜悯的家眷。
夫荣妻贵,杜悯可以为尹采薇请郡夫人的封号。
“是臣的疏忽,过了上元节后臣立马上折请封。”杜悯初回京,还没闲心操心这等事。
尹采薇行个叩谢礼。
女官入殿,轻声道:“禀太后,宫宴要开始了,太平公主在殿外等您。”
“臣等告退。”杜悯道。
太后允了,杜悯、孟青一行四人退出宫殿,也看见了殿外的太平公主。
“臣/臣妇见过公主殿下。”
“免礼。”太平公主走到孟青跟前,问:“这位可是吴国夫人?”
“是。”孟青又行个礼,下蹲时被一双手拦住了,太平公主道:“吴国夫人勿要拘谨,我久仰你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相见。”
孟青抬起眼看向她。
“公主,太后唤您进去。”女官出殿通传。
“吴国夫人乃一奇女子。”太平公主赞美一句,扭身进殿。
第268章 激流勇退
目送太平公主和女官一前一后走进大殿, 孟青等人转身离开,有宫人带路,一路上, 四人默契地没有开口交谈。
走出皇宫,一驾马车行驶在宫道上, 一路不停, 直接进了应天门。
“公公, 这是何许人?竟可乘坐马车入宫。”杜悯问。
“回大人, 是高僧空慧。”
杜悯看向孟青,孟青跟他对视一眼, 心想这两天该去白马寺拜访一下空慧大师了。
“去劝善坊一趟,看看宅子, 等过了上元节挑个好日子搬过来。劝善坊离皇宫近,方便你们上值下值。”孟青转移话题。
“说来我的尚书府也在劝善坊, 我还没去过。”杜悯伸手扶尹采薇上车,问:“你和两个孩子是搬去尚书府住,还是住在二嫂的府上?”
“二嫂若不嫌弃, 我就住在二嫂的府上。”尹采薇已经习惯了和兄嫂一家同住的日子。
“我巴不得,哪会嫌弃。你们娘三个要是搬出去了, 我们该难受了,府里空落落的,松散又冷清。”孟青在车辕上站定,说:“住在官署里, 老三的官职一有变动,你们就要搬一次家,很麻烦。如今我有了太后赐的宅子,可以住几十上百年, 你们来跟我住,也免去再搬家的苦恼。”
“等望舟和望川娶妻生子了,家里就热闹了。”尹采薇心说不可能住一辈子,还是要搬家的。
“我们现在住的宅子又不会卖,等他们兄弟俩娶妻了都搬过去住,让他们小辈住在一起磨合去。”孟青不是玩笑,人少矛盾也少,没长辈掺和,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住在一起反而还融洽些。
“如我们一样。”尹采薇觉得这个主意好,“二嫂,二哥,望山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抱在怀里,大了惦记在心里,是侄子也是儿子。我今日替他开个口,那三进院的宅子留一进给他,等他娶妻了,也搬去跟兄嫂同住。”
“行,只要他和侄媳妇愿意搬去。”孟青没意见。
尹采薇不着痕迹地瞥杜悯一眼,有这个爹在,望山日后不会想住在他眼皮子底下。
孟青弯腰钻进马车里,杜黎紧随其后。
尹采薇见了也钻进马车里,杜悯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地开动了,杜悯坐在马车里盯着尹采薇,他试探道:“守孝三年间,我职田的收入没有用于开销,过些天拿给二嫂,让她在宅子后面再扩一进院。望山后面要是还有兄弟,他日后娶妻了也搬过去。”
“你要纳妾吗?”尹采薇问。
杜悯摇头,“你不给我生了?”
“你对孩子都没有感情,再生也只是数量增加了,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别生了。”尹采薇不可能再给他生孩子,为了打消他的想法,她给出有力的说辞:“望舟都能娶妻生子了,再有几年,二嫂和二哥要抱孙子养孙子了,哪还有多余的精力替你教养孩子?生而不教,再养出个二世祖来,你和二嫂谋算来的功绩要毁在他手上。”
杜悯动摇了,这倒是真的。
“你对望山耐心点,他是你亲儿子,有我尹氏的血脉,有长辈教导,有兄长引导,他不会让你失望的,你的衣钵有继承人。”尹采薇也清楚他的心结,“再则,就算望山稍逊,不是还有望舟和望川,他俩能撑起你杜家的门楣。”
“嗯。”杜悯被说服了,“有他们兄弟三个,我杜家也不愁子嗣不丰了。”
尹采薇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你在外面别搞出孩子了,我们这个家里不许出现乱七八糟的人。二嫂都要把儿子儿媳赶出门辟府另住,你要是敢领回乌七八糟的人,你是进不了吴国夫人府的。”
杜悯冷哼一声,“狗眼看人低,你还挺能小瞧人。”
他在外面拎着头颅办差,哪有心思睡女人。
尹采薇闻言露出笑。
杜悯又哼一声,“满意了?”
尹采薇不吭声。
马车停下,车夫在外面说:“大人,夫人,到了。”
杜悯先一步走出马车,一抬眼,红色的宫墙近在咫尺,一眼能看尽半个皇宫。
“住在这里,上早朝走路去都迟不了。”杜悯跳下车辕。
“走,进门看看。”孟青招呼一声,率先进门。
这座府邸的前主人是开国功臣的后代,府邸布局精巧,一步一景。抄手游廊四通八达,顺着游廊走,入眼的先是一弯碧湖,湖面冰封,湖心可见游鱼的影子。再往前行,穿过一道墙垣,是正堂,堂前四角各有一缸残荷。堂内,门窗、屋梁都重刷了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漆香。正堂两侧一侧是花园,一侧是石园,花园里梅花开得正盛,石园里奇石上漫布着冰花……
走走停停,将一整座宅子逛完,已到晚霞映天的时辰。
“我这辈子要是能封个国公,再有个朝廷赏赐的国公府,这辈子是无所求了。”逛了一圈,杜悯喜欢上这座府邸,他又有了新的贪念。
“前脚刚当上宰相,后脚就惦记上爵位了,等你有了爵位,你又会生出别的想法,不可能无所求。”杜黎不信他的话。
“都有宰相之位和国公之名了,我还能有什么想法?”杜悯问。
“长生不死。”孟青接话。
杜悯抚掌,“好主意!”
孟青笑一声,“别贫了,回家,再晚一会儿要宵禁了。”
四人乘坐马车回到位于上阳宫西北边的府邸,进门得知郑刺史在一柱香之前刚离开。
“他有没有说找我们有什么事?或是哪天会再来?”杜悯问。
“没说,他来了之后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看样子是在思考问题,或许是想通了,他离开时什么口信都没留。”望舟回答。
“看样子是为了寻一个清静的地方琢磨事情,别想了,他要是有事会再来。”杜悯说,他吩咐下人摆饭菜,宫里宫外走了半天,他早就饿了。
孟青挂着心,翌日,她特意在家里留了一天等候,见郑刺史没再来,她离家去白马寺拜访空慧大师。
空慧大师见到她,撇着眼重重叹出一口气。
孟青谄媚一笑,“大伯,好些年没见,您越发让人望而生畏了。”
“你又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惦记着来看看您,也跟您道声谢。”孟青满面讨好,她不好意思地问:“侄女没给您带来什么麻烦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不是麻烦。”孟青拿起一块儿蒲团挪到空慧大师身侧,她盘坐下去,低声说:“大伯,您比武太后的年龄还大,您怕什么?就算后来者真要秋后算账,那时候您保不准已经坐化了。作为得道高僧,谁敢碰您一指头。”
“托孟施主的福,老衲成不了得道高僧。”空慧大师阴阳怪气,“徐茂公作为开国功臣,去岁都被开棺戮尸了,我凭什么能逃脱?你做的事与徐敬业何异?”
“佛法有言,人死如灯灭,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您有匡扶天子之功,圆寂后可超越轮回,留下的是一具臭皮囊,就是被挫骨扬灰又与您何干?曾有高僧割肉喂鹰,又何惧皮肉不存?”孟青伶牙俐齿道。
“我不惧,你也不惧?”空慧大师问。
“不惧,我不认为我这辈子的成就是前世的子孙后代供奉得来的,同样的道理,我这具皮囊就算毁了,也不影响我下辈子活得精彩。”孟青信誓旦旦道。
空慧大师沉默一阵,提点道:“死后不惧,但惧死不瞑目,宫廷内斗和朝堂风云是你一介女子抵抗不了的,你最好低调地蛰伏几年。如果可以,远离洛阳。”
孟青面露思索,“大伯,武太后有没有给您封赏?我打着您的名号起事,作为响应者,空智大师和慧觉师兄都得了赏,她应该不会亏待您。”
“武太后有意封老衲为国师,老衲拒绝了。”空慧大师透露,他是借孟青的机遇走进宫中,如今又要因孟青之故封为国师,他一介出家人,与俗家亲人牵涉过深了。而且孟青的小叔子在朝中任高官,她小叔子的岳父同样是高官,她的儿子也入官场了,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届时望舟的岳家也必在官场为官做宰。他担着国师的名头与朝堂上多人有很深的渊源,早晚会引发武太后的忌惮,甚至官场上的人也会拿这层关系做文章生事端,一着不慎,他和孟青这一脉都要死不瞑目。
“我前日进宫见过武太后,等过完上元节,我就离京云游四方,前往各地传教。洛阳之事由空智负责,我去地方上开启民智。”空慧大师透露,他提醒道:“你对空智要存有防范之心,他是好高骛远之辈,也是恪守教条之辈,不讲人情的。他若陷入四面楚歌的地步,会拿你献祭,踩着你往上爬。”
“我也有离京的打算。”孟青有意把自己从风波里择出来,也有意淡出李唐宗室的视野,“我改天去河内县陪陪我爹娘,再回京就面圣,请旨巡查各地书馆,为武太后寻觅人才。”
巡查书馆,一来可以推动各地书馆的完善事宜,二来在读书人中,她可以为自己和武太后塑造美名,于公于私都有利。
第269章 望舟婚事
空慧大师凝神看向她, 倏而,他面上露出一个笑。
孟青也低头笑了。
“当年还是女圣人的太后为何要召我进宫?”空慧大师问出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
孟青说不清楚,她反问:“您觉得呢?”
“你异于常人, 我发现了,她也发现了你身上异常。她怀疑是我跟你透露过什么天机, 我将计就计认下了。”这就是空慧大师得以在宫中立住脚的根源。
孟青又笑了, “大师, 你圆寂后恐怕到不了灵山净土, 凡根未断啊。”
“你不是说我有匡扶天子之功,圆寂后可超越轮回?”空慧大师也不在她面前摆高僧的架子了, 有什么说什么。
孟青瞧他一眼,“或许您并不想超越轮回, 还想进入轮回。”
空慧大师轻飘飘地一笑,“现在可以说了?你当年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只是没想到我这辈子能走进皇宫,能走到女圣人眼前,一时激动落了泪。”孟青交代。
空慧大师不信, 但也不追根究底,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断定太后能成皇?”
孟青沉默。
“我知道了。”空慧大师心里有数了, “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若有需要,我的名号随你拿去用。”
孟青看向他,六七十年的修行终究抵不过一朝权势和名望带来的诱惑。世人行走在凡尘, 没人能不落俗套。
空慧大师闭眼,捻着佛珠念一句阿弥陀佛。
孟青起身,她双手合十行个礼,转身离开了。
杜黎在禅房外守着, 见孟青出来,他朝禅房里瞅一眼。
“去佛殿里拜一拜,我们就回家。”孟青说。
“好。”杜黎依她。
夫妻俩买捆香去各个佛殿里拜一圈,出寺下山。
“吴国夫人,请留步。”郑刺史在后面喊一声,他快步靠近马车,说:“我的马车坏了,可否搭我一程?”
“大人请。”孟青道。
“夫人先请。”
孟青踩着车凳先一步上车。
“大人请。”杜黎说。
郑刺史颔首,“听闻杜郎君获封县男,郑某在此给你道声恭喜了。”
“多谢大人挂心。”杜黎跟着走进马车,问:“不知大人住在何处?我们先送您回家。”
“清平坊。”郑刺史从宰相之位上摔了下来,劝善坊的宰相府不属于他了,他目前住在他儿子置办的私宅里。
三人坐定,马车驶了出去。
“郑大人,您前日去我府里是有什么事吗?”孟青问,“我昨日在府里等了一天,也没见您再去,没想到今日在白马寺遇上了。”
郑刺史讶然,“劳你费心了,昨日本想再上门拜访的,奈何有事耽误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问问之前路过扬州时,杜大人说的豪言壮语是否还要履约。”
“您还打算跟他一道去清查田地?”孟青问。
“不是我,是我大儿子。”郑氏一族头上还顶着孟青撂来的烫手山芋,这个事关项上人头的差事,郑刺史交给谁都不放心,他打算自己亲力亲为。再则他已经六十有余,曾登顶宰相,也曾煊赫一时,要权有权,要名有名,这辈子是精彩过了,就算日后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也活够本了。他可以死,但不能连累家族陪葬,他要给家中后辈再寻一条出路。郑氏得皇太后厌弃,杜悯和孟青是太后眼前的红人,跟着他们,郑氏或许有保全甚至翻身的机会。
孟青眉目一动,问:“郑氏一族还在狱中?”
“是,我需要立一功才能救他们出狱,我今日来白马寺就是找空智大师商量相关的事宜。”郑刺史没有隐瞒,“不知杜大人要何时动身?能否等到出了元月?”
孟青点头,“我回去了跟他说。”
郑刺史松了一口气,“多谢夫人,郑某又欠你一个人情。”
孟青微微一笑,“这个人情先记着,改日我若有求郑大人的一天,还望郑大人慷慨相助。”
“当然。”郑刺史毫不犹豫地应下,“不过口说无凭,来日我有毁诺的可能,不若我们两家结为亲家,加固我们两家的关系?”
孟青跟杜黎对视一眼。
“我郑氏虽一时落魄,但我们是百年世家,轻易覆灭不了。去岁得夫人巧计,今朝可保全郑氏全族,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必严格约束族人,去岁之祸,今后不会再起。就算有祸,祸不及出嫁女,还请夫人放心。”郑刺史没想到他郑氏嫁女还有低声下气的一天。
“大人言重了,我们是不曾想能迎世家女进门。”孟青解释,“不知大人看中了我的哪个儿子?”
“我有一嫡孙女,年芳十七,尚未婚配,性情温婉纯真,与大郎君堪配。”郑刺史看中了望舟,他看出杜家在培养望舟为下一辈的掌舵人,望舟的仕途也旨在求稳,可以说如果杜悯倒了,望舟就是杜家新兴的希望。望舟的性情和官途都挺让他满意。
“能否让他们二人见一面?看望舟能否入小娘子的眼,毕竟二人年岁相差不小。”孟青不想玩盲婚哑嫁那一套,她指着自己和杜黎,笑着说:“不瞒大人,当年我的婚事就是我自己决定的,我看中了他的相貌,私下授意他找媒人去我家说亲。我自己选的夫君,我一力承担后果,不论是贫穷还是富贵,我都没有后悔过。”
杜黎听得美滋滋的。
郑刺史笑笑,这就是另一个让他满意的点,有孟青这个婆婆,他孙女进门只要懂事,有享不尽的福。
“行。”郑刺史点头,“如果令郎与我家小娘子没缘分,我也不勉强,更不会不高兴,你们不用有顾虑。”
“我替望舟跟您道声谢,多谢您的厚爱。”孟青松了口气。
“我觉得能成,十几年前,我有意招杜悯为我郑氏的女婿,可惜我没适龄的女儿,让他做了尹大人的乘龙快婿。如今我看中了你家的郎君,今日亲自做媒,还能不成?”郑刺史心情复杂,“兜兜转转的,你杜家总有一个郎君要做我郑氏的姑爷。”
马车停下了,孟青笑道:“这么说来,我们两家确实有缘分。”
郑刺史颔首,他推开车门,看天色已昏,说:“天色近晚,我今日就不留客了,你们二位请回。待出了元月,我们两家再议他事。”
“恭祝大人旗开得胜。”孟青探身说。
郑刺史拱手感谢,随即走下马车。
马车调头,又出清平坊。
在滚滚车轮声中,孟青和杜黎相看无言,在某一个瞬间,二人脸上浮出笑意。
在这一刻,孟青对她苦心钻营的二十多个岁月带来的回报有了更真切的实感,二十三年前,她在挨着牛棚的土屋里生下望舟,而今日,望舟可以娶到世家贵女。
“望舟满月那天,如果慧觉说望舟长大后可以与荥阳郑氏议亲,我估计都会认为他学艺不精,在胡诌。”孟青笑叹一声,她后仰着身子靠在车壁上,满足地说:“我这半生真精彩,每一天活得都很值。”
“是我杜家的贵人。”杜黎说,他移到孟青身侧坐下,凑近问:“你跟郑刺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从没有后悔过嫁给我?”
孟青拍拍他的脸,“要对你自己有信心。”
杜黎摸一把脸,心里琢磨着明天要去脂粉行一趟,他的面脂快见底了。
宵禁的更声响起前,马车驶进府门,杜悯从门外跟了进来,“我还以为你们要在白马寺住一晚,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白马寺遇到郑刺史了,他的马车坏了,我们绕道先送他回去,也就耽误了。”杜黎先跳下来,再扶孟青下车。
“他前日过来是为什么事?”杜悯问。
“他有意安排他大儿子跟你一起去清查田地,想请你等一等,出了元月再动身。”孟青转达。
杜悯跟上她的脚步,他嗤笑道:“也是可笑,当年我做局逼他领下这等差事,他恨我好几年,今日又求着把他儿子送到我身边来。”
“这证明了你领下这桩差事走这条官途是对的。”孟青哄道。
杜悯激动抚掌,“对极了哈哈!”
“娘。”望舟和望川从正堂里走出来。
“二伯,伯娘。”望山从阶上跳下来。
“慢着点,晚上不要跳来跳去。”喜妹提醒一句,“伯娘,二伯,你们饿了吗?晚饭已经备好了,我让仆妇上饭?”
“上饭吧,你娘呢?”孟青问。
“在我外公家,她今日没回来,让我回来跟伯娘说一声,她要陪我外婆住几日。”喜妹回答。
孟青“噢”一声。
“二嫂,今日见到空慧大师了?有没有什么事?”杜悯问。
“他跟你一样,选择领外差离开洛阳,去地方上为太后效力。”孟青透露,“他还嘱咐我要蛰伏几年,最好也离开洛阳。我选择听他的,等我从怀州回来就进宫见太后,请命巡查各个州县的书馆。”
“啊?”望舟哀嚎一声,“娘,你又要走啊!”
“伯娘,我和我娘跟你一起吧,还有望山,我想出门游历。”喜妹是不想再被留在外祖家了。
望山激动点头,他又看向两个兄长,“大哥和二哥去吧?”
“我去!”望川思索着响应,“国子监我不读了,等我游历出来,去苏州考州府试。”
望舟咬牙,“你们太绝情了!要留我一个人在洛阳?”
“哎呀,我们会回来看你的。”望川笑嘻嘻地攀上望舟的肩膀。
“不行,你不能走。”望舟拽住他的胳膊,“你留在国子监读书,老老实实准备考科举吧。”
“望舟,你二十三有余了,不考虑娶媳妇?娘给你娶个媳妇陪着你?”孟青顺势提出这个话题。
“谁家的姑娘?”杜悯比望舟还激动。
孟青瞅望舟两眼,说:“郑刺史的嫡孙女,年芳十七。”
“跟我同岁?这个嫂嫂有点小。”望川攘望舟一把,他调侃道:“哥,别犹豫了,郑大人已经观察你好几年了,收拾收拾给人家当孙女婿吧。”
“看来我杜家非要出一个郑氏的姑爷。”杜悯蛮得意,“我们杜家的男人是长在郑豫的心坎上了,他个老梆子还口是心非地对我挑三拣四。”
“什么什么?我听着怎么还有故事?”喜妹听出了不对劲。
杜悯摆手,“都是前尘往事了。”
望舟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脸上的窘迫退了下去,问:“娘,我比郑小娘子大了不少,这合适吗?”
“荥阳郑氏的姑娘不愁嫁,不少自幼就有婚约在身,再迟一点,十三四岁时就有媒人登门了,跟你年龄相仿的,就算没嫁人,婚约也有期了。”孟青解释,“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小娘子尚未婚配可能是郑刺史在四年前跟他儿子打过招呼,毕竟他在杜家湾时就问过你有没有婚约在身,但被你以有孝在身给堵住了。一直到今日才重提,估计就是在等我们出孝。”
望舟一听,他惭愧道:“我何德何能得郑大人厚爱。娘,你替我应下吧。”
“我跟郑大人说定,过了元月让你们见一面,你们相看相看。望舟,郑氏女虽位尊,但你也不差,我们的家世也还可以,不娶郑氏女还可以娶别家的姑娘。在婚事上,你一定不能勉强自己,以自己的心意为标准,婚姻事关你的一辈子。”孟青提醒,也是给他兜底,“你心里要有数,今时后悔谁都不影响,也不会耽误郑氏女另择,但过后后悔,你的情绪和态度会伤到你的妻儿,也会让我失望。我们待你如珠似宝,把你养得不识愁不缺爱,你如果不能把我们对你的爱延续下去,我和你爹都会对你失望。”
“我记下了。”望舟郑重点头,他承诺道:“我会对我做下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杜悯难得耳热,一时之间,心里浓重的羡慕都被压下去了,他在此时不敢吭声。
“今日的话,望川、喜妹和望山你们三个也记在心里,等你们到了谈婚论嫁的那一天,我还会再重复。”孟青看一眼天,思及自己前世遭受的苦楚,眼睛有几瞬的酸涩,她咽下恍如隔世的情绪,暗吁一口气,铿锵有力地强调:“在婚事上,你们坚决不能勉强自己,想嫁就嫁,想娶就娶,不想嫁就不嫁,不想娶就不娶,二十岁成亲也好,四十岁成亲也好,六十岁成亲也好,到了八十岁依旧没成亲也好。”
第270章 改写进程
喜妹快步走到孟青身边, 靠在了她的怀里,“伯娘,你跟我外祖母和舅娘们都不一样, 我更喜欢你说的话。”
“别管旁人怎么说,要顺从自己的感觉。”孟青揽着她的肩膀, 说:“我们家的孩子就没吃过勉为其难的苦, 幼时都过得顺心, 不能长大了倒学会为难自己了。”
喜妹嘻嘻一笑, “伯娘,有你才是最好的, 你是我们坚固的靠山。”
孟青一笑,“为了年龄而火急火燎地成亲不好, 为了门户而勉为其难地成亲也不好,但可以图个你愿意, 万事只要你愿意,并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就去做。”
喜妹思索一会儿, 她隐约明白了,她爹娘和她伯娘、二伯的相处方式不同, 她作为亲历的旁观者,或明或暗为她娘叫过不平,但她娘不曾不平过,也不生气或是试图改变, 看来是她自己愿意。
万事只要自己愿意,勿要介怀他人的口舌之言,喜妹暗暗告诉自己。
“我明白了。”喜妹心里的不忿悄然分解,她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望舟、望川和望山三兄弟也面露思索之色。
“去吃饭吧。”杜悯开口, 他对孟青之言不置一词,沉默地表示遵从。
“丽娘,去烫一壶梨花白。”喜妹吩咐,“伯娘,我们兄妹四个今晚要敬你三个酒,敬我们伟大的靠山。”
“行。”孟青欢畅一笑,“放马来吧,我今晚来者不拒。”
结果把初上酒桌的望舟给喝趴了,他睡到次日的日到三竿才醒,醒来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三两的酒量,你自己记下了,以后上了酒桌自己估量着,别把自己喝得下不了桌。”孟青嘱咐他,“可以装醉,不能真醉。”
望舟点头,他看孟青穿着一新,问:“娘,你要出门?”
“嗯,跟你爹去脂粉行一趟,再去义塾和纸马店看看。”孟青昨夜就受到邀约,今天要当个幌子陪杜黎去脂粉行买面脂。
“我也去,正好我没事做。”望舟说。
孟青摆手拒绝,“你留家里卜算搬家的日子。”
“能走了吗?”杜黎出现在跨院外。
孟青不给望舟啰嗦的机会,立马转身走人。
望舟:……
孟青和杜黎出门又遇到杜悯要去洗马,得知二人要去逛街,他立马放下水桶说也要去,此言一出,立马遭到杜黎的拒绝。
“洗你的马去吧。”杜黎一脸的嫌弃,他拿过马夫手里的马鞭挥一鞭子,催马出府。
杜悯冷哼一声,他嚷嚷道:“我玩笑一句,你还当真了?”
马车驶出府门,转瞬就不见了。
“真是翅膀硬了,现在不是你求着我的时候了。”杜悯拎起水桶,他不忿地嘀咕:“当初不知是谁怕他媳妇因我不读书要跟他和离,这会儿倒是硬气了。”
孟青和杜黎在外转悠了一天,傍晚才回来,第二天又出门,这回四个孩子都跟上了,结果被孟青带去书馆盘点书籍的数量和誊抄书籍目录。
这种流连在书馆和家之间的日子持续了七八天,迎来了上元节,宫中置宴席,五品以上的朝臣和外命妇都要在傍晚入宫赴宴。
杜黎的礼袍和册封的圣旨还没送达,尹采薇也是,入宫的只有孟青和杜悯。
马车驶进皇城,在应天门外停下,孟青一下车,看见以空慧为首的十个身披袈裟的僧人走进应天门,走在前方带路的人似乎是郑刺史。
“二嫂。”杜悯走过来,目光同样落在应天门门内,“看来今晚有好戏上演。”
孟青点头,“走,我们也进宫,别迟了。”
步入应天门,孟青猛地看见一张熟面孔,是前苏州折冲都尉。
“见过吴国夫人,见过杜宰相。”徐将军抱拳。
“徐将军。”孟青颔首,“什么时候到的洛阳?”
“七日前。”徐将军回话,“夫人和宰相大人的船离开扬州不过三日,卑职就收到太后的旨意。卑职不敢耽误,立马乘船北上。”
“恭贺徐将军。”杜悯道。
徐将军露出笑,他又朝孟青抱拳行一礼,见后面来人了,他退两步,“宫宴快开始了,夫人请,宰相大人请。”
孟青和杜悯一前一后离开,前方和后方的官员始终跟他们叔嫂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打量不交谈。
来到置办宫宴的观风殿,守在殿外的女官快步上前,“吴国夫人,杜宰相,皇太后有请。”
孟青和杜悯对视一眼,二人在诸多打量的目光中跟着女官离开。
“太后,吴国夫人和杜宰相到了。”
“臣/臣妇拜见太后。”
“二位爱卿平身。”太后走下高台,说:“传唤二位过来不为旁的事,是为嘉赏去岁响应平叛的义士,这些名单是吴国夫人呈上来的,你们认为如何嘉赏为好?”
“回太后,臣妇听犬子提起过,他称太后曾有意给诸多义士赏官,但得到几位宰相的反对,不知消息可为真?”孟青问。
太后颔首,“确有其事,吾想听听孟卿的看法。”
孟青清楚其中的拉锯,太后是想通过大肆赏官,为自己赢得名声和支持,几位宰相一部分是不想让她如愿,还有一部分是不愿跟一帮乌合之众同朝为官,也担心此举会带来诸多效仿者,造成冗官积压严重,成为朝廷的累赘。
“臣妇记得呈上的名单上有八百余名有功之士,而八百余人里,有识之士寥寥无几,其中堪能胜任父母官的,更是屈指可数。若一并赏官,恐在数年后锒铛入狱,毕竟大富如大劫,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承担不了突来的富贵和权势。这也意味着,会有许多黎民百姓受他们祸害,届时引起民怨,恐会让怀有不臣之心的官员以此为把柄攻击抹黑您。”孟青徐徐道来,由她进言献策的义塾制度解决了冗官问题,她可不想看见巨龙身上长出鳞片的地方又起脓包。
太后没发怒,她思索几瞬,“孟卿所言有理。”
“臣妇以为给予每人能力之内的赏赐就可,比如农户免十年二十年的徭役和粮税,再安排当地的县令择部分农户任村长、乡长、里长。这些人回到家乡,他们的事迹才能得到口口相传。”也能让当地的百姓知晓武太后的名号,孟青在心里补上后一句。
太后颔首,“继续。”
“至于商户,朝廷能赐他们脱离商籍,并授予足额的田地,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赏赐了。”孟青说,“曾为平叛捐粮捐钱捐人的乡绅地主多为佛教徒,他们死后若能被供奉在佛寺里吃香火,也是人生圆满了。”
太后指杜悯一下,“去研墨拟旨。”
杜悯笑一下,他俯身行一礼,快步走上高台铺纸掌笔写旨意。
“……至于镖师和武士……”孟青思索几瞬,她选择在今日坦明计划,“禀太后,臣妇有一事要说。”
“可。”
“十七年前,臣妇在头一次入宫面圣时提议为天下读书人建立免费的书馆,如今十七年过去了,不知各个州县的书馆是何状况,臣妇想请旨巡查书馆。书馆的建立是太后力排众议的结果,臣妇得让天下读书人知道这个事,二来是为协助各地的书馆补充书籍,三来是为寻觅遗落民间的人才。”孟青交代,“若太后允许,臣妇可邀平叛义士中的文人和武者一同前往,组成一个审考团,与臣妇一起为太后寻找有将军之能的武者。”
太后眉目一动,她在军中的确缺乏可用的臂膀。
“允了。”太后露出笑,“吴国夫人真乃吾心腹,想吾所想,思吾所思。”
“这是臣妇的荣幸。”孟青谦卑道,“待臣妇巡查结束,审考团里堪当重任的有识之士,臣妇再向您举荐,届时您可赐下官职,任其为朝廷效命。”
“可。”太后再无忧虑,她召来女官,吩咐道:“婉儿,替吾记下,从皇宫书阁和崇文馆拿出一千本书册赐给吴国夫人,由她代吾向天下读书人赐书。”
“是。”
孟青看向女官,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儿?
“妾身见过吴国夫人。”女官行一礼。
“女官勿要多礼。”孟青伸手相扶。
“禀太后,去岁徐茂公一族被抄,抄没的家当里有五千余本书籍,不如全给吴国夫人?”女官说。
“可可可。”太后点头。
孟青莞尔一笑,“谢太后,谢女官。”
女官瞥见宫殿外有宫婢探头,她轻声提醒:“太后,宫宴要开始了。”
“杜卿,旨可拟好了?”太后问。
“回太后,圣旨已拟好。”
“二位爱卿随吾一起前往观风殿赴宴。”
“是。”
杜悯轻步走下高台,落在孟青后面一步,跟着走出仙居殿。
来到观风殿,孟青和杜悯在众目睽睽下跟着武太后走进殿门,被动地享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从殿尾行至殿首,二人美滋滋地跟着宫婢回到各自应属的位置。
太后已至,宫宴开席。
酒不过三巡,有官员奏请请陛下出席赴宴,被太后以陛下头风发作堵回去了,紧跟着,有大臣请命要去探望陛下的龙体,响应者众多。
在这个时候,郑刺史起身出列,“禀太后,臣有事启奏。”
“郑卿请讲。”
“近日,白马寺十位高僧频频得佛陀入梦,梦中佛陀有言,太后乃弥勒转生。大佛在世,可镇压一切邪祟。陛下头风发作,乃病邪入体,我等又非灵丹妙药,前去探望又有何用?以臣看,还请太后忙政务之余多去探望。”郑刺史说。
“噢?十位高僧频频得佛陀入梦?”武太后诧异。
“是,臣无慧根,不得佛陀入梦赐下警言,故而说不真切,臣今晚请十位得梦高僧入宫,还请太后召见询问细节。”郑刺史请示。
“请十位高僧进殿。”武太后吩咐。
殿中人神情各异,一部分人面露怒容,一部分人垂眸自视,一部分人面带好奇地看向殿外。
孟青和杜悯忙着打量殿中官员的神色,进而分辨敌友。
殿外响起脚步声,随即,十位高僧的身影走进殿门,十人里三人都是孟青的老熟人,空慧、空智和慧觉。
“空慧大师,还请诸位为皇太后和各位官员描述佛陀入梦的细节。”郑刺史说。
“老衲七日前打坐时得佛陀传召,灵识进入一座宝殿,宝殿中供奉着弥勒佛的金身,座下有佛陀念诵《大云经》。”空慧大师垂眸叙述。
话毕,空智大师开口:“老衲灵识入梦,梦中佛陀授言太后乃弥勒转生,勒令我等为太后撰经立传。”
余下八位高僧所言与此相差不大。
“太后也梦到了吗?”刘宰相问。
“无。”武太后坦然相告。
“太后乃弥勒转生,佛陀乃座下弟子,弟子岂可入座师梦境?”郑刺史立马出声堵回去,“禀太后,佛陀频频入梦相告,可见您是弥勒转生无疑,还请您下旨授意诸位高僧为您撰经护法,并立寺供奉经书,臣请命操办建寺事宜。”
此举遭到殿中诸多大臣的反对,一直到宫宴结束都没有定论。
结果当晚,白马寺的主殿无火自燃,烧了一整夜,佛像倒了一地。
郑刺史在早朝上高呼佛陀发怒,再次倡议建寺供经,然二次遭到压制。
六日后,长安传来消息,大慈恩寺的主殿夜间也无火自燃。
此时洛阳百姓早对太后乃弥勒转生的传闻耳熟能详,大慈恩寺主殿被烧的消息传开后,佛教徒聚集在天街上请愿太后下旨建寺。
民心所向,武太后下旨在各个州县广建大云寺。
孟青听到这个消息时怔了好一会儿,她清楚地记得,大云寺是因武皇的宠臣薛怀义献《大云经疏》得建,如今薛怀义这个人还没影。
这个事因她加快了进程,后续的事也会加快进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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