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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60

    第251章 郑贬,杜升


    杜悯又回到蓟州, 下马时,迎来了蓟州的头一场雪,显得菜市口洒落的血格外鲜红。


    随着十七颗人头落地, 郑宰相的名声在蓟州响亮了起来。


    刑场人散时,杜悯牵着马顺着人流离开, 听着人群中的纷纷议论声, 他来到郑宰相落榻的刺史府。


    郑宰相对杜悯的到来不意外, “你来得正好, 我要趁热打铁重新丈量两州的田地,编册留存, 你来给我帮个忙。”


    “为什么要让我离开?”杜悯问,“那拨追兵是谁的人?”


    “李都尉的。”郑宰相回答。


    “他为什么要派兵追我?”杜悯又问。


    “他以为你拿到了他的罪证。”


    杜悯反应过来, “你利用了我?你派人查他的罪证,让他误以为是我的人?”


    “是。”郑宰相承认得痛快, “你在生气?”


    “我不该生气?”


    “气我利用你?你没利用过我?”郑宰相笑了,“我记得令嫂的一句话,我们若能相互利用, 也是一种合作,你的气度远不如她啊。”


    杜悯吃了个瘪, 无从反驳。


    “你的本事也远不如她,我的人在你的人眼皮子底下活动,你就没察觉?”郑宰相似乎觉得犹不解气,他肆意挑唆, “你那个傻侄子没什么用,喊来做什么?当个苦力使唤?”


    杜悯哑口无言。


    “噢,不对,也有点用, 他闹出的笑话让蓟州的官吏放松了对你的警惕,方便了我。”郑宰相继续说。


    “这么说来,他也有点用,不是十足十地无用。”杜悯佯装松了一口气,“郑宰相,我请教一下,你是怎么发现两州官吏跟蕃商勾结贩私盐和奴隶的?”


    “托你的福,我拿着你交给我的罪证返回幽州,抓了一部分人,砍了一个人,暗地里隐匿的人见了,冒险把人口失踪的案子透露给我。我追查人口失踪案时,发现了蕃商利用买卖货物往长城外大量贩盐。”郑宰相叙述。


    “之后你把我发展成明线,安排你的人充当我的人潜进军屯和盐田调查,用我吸引当地官吏的目光。”杜悯推断,他突然生出一个猜测,“你是不是没拿到李都尉的把柄?你让我逃跑,是为打草惊蛇,让李都尉误以为我拿到了他的罪证。他派追兵追杀我,你埋伏在半路抓了他的人。用追杀巡抚使的罪名给他定罪,但放出来的消息是拿到了他跟蕃商勾结的口供,逼其同伙逃跑,你再守株待兔抓人。”


    郑宰相鼓掌,他目含欣赏地看着杜悯,真心夸赞:“杜刺史还是有些本事的,一点就通。”


    杜悯气得几欲呕血,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诱饵。


    “你不是怕担风险吗?懊恼什么?”郑宰相问,“你也别气,我不是贪功的人,丈量田地、清查府兵人数的功劳分一部分给你。”


    杜悯没吭声,他是觉得丢人,忙里忙外忙了半年,结果成了郑宰相暗地里行事的幌子。


    “罢了。”杜悯愿赌服输,“你留在这儿收尾吧,我先去别的地方探探虚实。”


    “这里的政绩你不要了?”


    “要不起。”杜悯摇头,他得罪不起,这次追杀他的人是中了郑宰相的计,中途被埋伏了,让他得以逃脱,下一次保不准就是真的了。他此番离开,不掺和进去,正好在明面上可以跟郑宰相划清关系,让盯着他们的人摸不清虚实。


    郑宰相垂眸思索,他是不想放杜悯离开的,毕竟杜悯是真不怕麻烦不怕累,什么活儿都愿意干,用起来很顺手。但杜悯若离开了也是好事,免得他咬着世家不放。


    “也好。”郑宰相点头,“你打算去哪儿?”


    “易州和妫州。”杜悯交代,“这两州离蓟州和幽州不远,你在这儿打下的威名会辐射到这两州,豪族大户卖地的情绪必定高涨,我去盯着,地价别炒起来了。”


    “可。”郑宰相允了。


    杜悯将他收集到的罪证都交给郑宰相,欺男霸女的、疑似通匪的、杀人沉尸的等等,这些案子都是护卫带着锦书接触底层百姓了解到的,有的案子他已经审理了,有的案子牵涉到军屯里的兵将,他无从下手去查,郑宰相如今可一并给查了。


    两人完成移交后,杜悯又带上他的人前往易州。


    至此,杜悯和郑宰相展开了相互利用相互配合的四年,二人在幽州、蓟州、易州、妫州等十七个州行走,从河北道一路向西,经过河东道,直逼关内道。


    二人任巡抚使的五年多里,下狱的人数逾七百个,破获的疑案冤案五百余桩,砍下的头颅达七十余个,下马的官吏逾六十个,丈量的田地达二十三万顷,比五年前登记在册的田地多出七万余顷。


    郑宰相作为明面上的行权人,五年多的时间里,遭受的弹劾和参本能装满一口棺材大的木箱,但有二位圣人的维护和族内族人的拥护,他丝毫不受影响,不仅年年得赏赐受嘉奖,荥阳郑氏在朝堂上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郑氏族人广受提拔。


    五月初,郑宰相带着赫赫的战绩踏进京畿道时,长安里的李唐宗室和关陇贵族坐不住了。受独孤氏门下的一个幕僚献计,在郑宰相下手前,雪花似的折子送往洛阳朝堂,荥阳郑氏的族人迎来密不透风的弹劾和打压。初始,从德行入手,以妾为妻者、殴打妻室者、孝期饮酒者,流连花楼者……十余个郑氏族人因德行有亏获刑贬官。


    生活在京畿地区的宗室和功勋家族试图通过此举,借郑氏族人之手逼郑宰相退让。


    结果的确显著,郑氏一族变得人心惶惶,频频写信寄往北方。


    六月,郑宰相和杜悯一明一暗共同发力,在同州拿下首捷,二人拿到独孤英女婿在同州经营赌场、雇佣打手逼迫农户卖地的证据,致使其贬为庶民。独孤氏受其连累,成了郑宰相杀鸡儆猴的鸡,被迫作为长安头一个接受清查名下田产的功勋家族。


    郑宰相此举,彻底拉开了诸多家族跟荥阳郑氏为敌的序幕,不论是姻亲还是曾经的故旧,都不再对郑氏留有情面,曾经联盟的基石此时化为攻击郑氏的利刃。


    短短两个月,在过去五年内因郑宰相得到升迁的郑氏族人和其门生,大半受贬或入狱,郑氏族人名下藏匿超额的田地,也成了攻击郑宰相徇私枉法的利器。


    郑宰相远在长安,望着桌上成堆的信件出神,家族面临内忧外患,已经乱成一盘散沙,眼下对外的刀刃全部都指向他,逼着他做出妥协。他若坐视不理,将会是家族的罪人和敌人,对付他的会变成自己人。


    郑宰相犹豫了两天,一次外出办差时,背上中了一箭,他趁机起笔写病退信,向圣人请求辞去巡抚使的重任,回洛阳养伤。


    然信尚未送出,他接到了家族与他决裂的信件,十年前替郑宰相出面操办义塾之事的幕僚和三个郑氏族人拿着与郑宰相来往的书信,向大理寺告发郑宰相诈为功状,利用家族人脉关系,诱使门生、族人和姻亲自掏腰包向义塾捐钱,目的是伪造政绩,搏得宰相之位,此乃欺君罔上,枉当宰相。


    大理寺受理官司后,言官参吴郡夫人孟青和怀州刺史杜悯在此案中与郑宰相合谋,助郑豫登鼎宰相之位。


    官司缠身,杜悯和郑宰相于九月受大理寺传唤,回到洛阳。


    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天,审理杜悯、孟青与郑宰相合谋伪造政绩的案子在大理寺开堂,二位圣人听诉,刑部、吏部皆有官员在场。


    “郡夫人,你可认得堂下之人?”卢少卿指着跪在堂下的幕僚,“他称十年前在洛阳的刺史府跟你见过面,当时的刺史乃前洛阳刺史郑敞。”


    孟青摇头,“不认识,看着面生。”


    “郡夫人,您真不认识我?我还曾在您手上拿到盖有您印章的亲笔信。”幕僚开口,“您若不记得,想来汝州、鄂州等地义塾的塾长还记得我。”


    “禀圣人,前洛州刺史郑敞来信,证实了此事。”卢少卿拿出证据。


    “我是在洛阳的刺史府见过郑宰相的幕僚,但不确定是不是他,十余年前的一面之缘,我不记得了。”孟青及时改口。


    “你是否认可他的陈述?他从你手上拿到你的亲笔信,去汝州、陕州等地跟你任命的塾长联络?”卢少卿追问。


    “当时负责与义塾相干事宜的负责人是郑宰相,他派人去缴收各个州县义塾的盈利,我给个身份凭证有什么问题?”孟青坚持不去指认郑宰相,只撇清关系。


    昔日的吏部考功侍郎已经升为吏部尚书,尹尚书插话询问:“郡夫人,你不知郑宰相私下的动作?”


    “不知。”孟青说,她避重就轻道:“我与堂下自称幕僚的男子只见过一次,在分别后,没再听闻他的消息,也不知他之后的行动。”


    “你当时负责各地义塾的经营,会不知义塾的盈利?不知道郑宰相运往长安的义塾盈利有问题?”卢少卿不肯放过她,厉声质问。


    “是有问题。”孟青点头。


    卢少卿目光一亮,其他人也目光有变。


    “我觉得少了。”孟青慢悠悠地回答,“在我的经营下,洛州和河南府的几个义塾,一年的盈利达七八万贯,河清、河阴两县的两个义塾亦不遑多让。”


    她指向堂下跪着的四人,“我一介女子,当时仅二十余岁,背后无靠山,手上无帮手,我凭一己之力,在一州一府创下近二十万贯的盈利。他们不是世家子弟就是高门幕僚,本事远胜于我,有他们介入义塾的生意,二十多个州,才一百多万贯的盈利,的确有问题。”


    “你!”卢少卿被耍得面色铁青。


    郑宰相当堂笑出声。


    “郑宰相,你的幕僚和族人状告你伪造政绩,你认也不认?”卢少卿看他还笑得出来,立马把矛头指向他。


    “等等,卢少卿,你还没还我个清白。”孟青插话,“谁状告我与郑宰相合谋?合谋的证据不足,是不是可以还我清白了?”


    “还有我,我什么都不知情,就蒙受了不白之冤,谁冤枉的我?我要追究他的责任,耽误我的公务。”杜悯跟着捣乱。


    “除了幕僚的证词,可还有其他证据?”女圣人开口。


    “宰相府的养鸽人称,十年前,吴郡夫人和杜刺史与当时还是尚书的郑尚书多有书信来往。”卢少卿道。


    杜悯冷笑一声,“等我踏出这道门,我要收拾家当搬去卢少卿的府上住,过个几日,我可以说我在幽州惩治卢氏族人的举动是卢少卿授意的?”


    卢少卿冲他怒目而视。


    “卢少卿若无审案的本事,还是自请调任吧。”杜悯不放过他,“依你如此审案,手上的冤案必定少不了。圣人,下官奏请重审卢少卿经手的案子。”


    “卢少卿审案的本事的确有待商榷,年后调狄仁杰回京任大理寺寺卿,重新审理大理寺悬而未决的案子。”女圣人道,“尹尚书,姚尚书,你们二位如何看待这桩官司?”


    “臣认为杜刺史和吴郡夫人是清白的。”尹尚书丝毫没有避亲的打算,明明白白地袒护自己人。


    “郑宰相,你怎么说?”姚尚书问,“杜刺史和吴郡夫人是否知道你伪造政绩的内情?”


    “不知。”郑宰相开口。


    “你认同你伪造政绩的罪名?”姚尚书逼问。


    孟青不着痕迹地觑女圣人一眼。


    “吾知……”


    “我认同。”郑宰相听到女圣人的声音,他强行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女圣人的态度就够了。他为她得罪诸多世家,若还在朝堂上行走,就是一个活靶子,他不如退一步,去地方州府避风头。来日女圣人若有什么造化,怜其今日不幸,他还有重返朝堂之日。


    “我是伪造了政绩,难堪宰相之位,今日自请辞去宰相一职。”郑宰相取下官帽,“吴郡夫人与杜刺史对我的所作所为不知情,还请圣人和诸位同僚还他们清白。”


    姚尚书拱手,“陛下,圣人,郑宰相已认罪,请二位判处。”


    “郑卿有过,亦有功,他在五年间为朝廷和黎民清查出七万余顷被豪族侵占的田地,在民间名声响亮,若严惩,恐伤民心。”女圣人看向皇上,“陛下,贬郑卿任苏州刺史如何?”


    杜悯心中一跳,立马坐直了。


    “可。”皇上允了,他看向杜悯,“杜卿担任巡抚使亦有功,升为工部尚书。”


    杜悯又惊又喜,他心惊肉跳地跪地谢恩。


    “只是杜卿巡查各地义塾的任务尚未完成,此案毕了,继续领职巡查。”皇上补充一句。


    杜悯心里重重咯噔一下,他几乎要喘不过气,这是要他接过郑宰相手上拉仇恨的刀?


    吾命休矣!


    第252章 博弈


    皇上的话一出,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杜悯,孟青和尹尚书目光凝重,卢少卿目含忌惮, 刑部尚书目含打量和揣测,而郑宰相嘴角含笑, 似是看好戏。


    杜悯看向上首, 对上女圣人的目光, 见她面露不愉, 却没有出声阻止的意思,他伏身一拜:“臣领旨。”


    “陛下, 郑卿因诈为功状辞去宰相之职,他兼任的巡抚使一职由谁接任?丈量田地初见成效, 不可中断。”女圣人抓住了字眼上的漏洞,既然是巡视义塾, 巡查田地就不在杜悯的职责之内,她提议道:“由刘宰相接任如何?”


    “不可,郑卿辞去宰相之职, 目前尚无接任者,政事堂里仅刘宰相一人, 他若出任巡抚使,政事堂还有主事人?谁来管理军国大事?”皇上否决了,“一事不劳二主,朕看杜卿就极为合适, 杜卿这些年在巡查时,惩治了不少贪官污吏,不如领下清查田地的职责?”


    “禀陛下,臣恐分身乏术, 难以兼任多职。”杜悯意欲推拒,他朝孟青拱手,说:“前五年,臣兼任巡抚使在外行走,怀州的一切政务由臣嫂替臣操持,臣方能无后顾之忧。如今臣初任工部尚书,工部负责土木工事、工匠管理、屯田水利、官道驿站修建、以及山林川泽的开发,臣肩上责任重大,不敢当甩手掌柜。一人兼任三职,若因臣的疏忽,造成重大失误,臣万死难辞其咎。还请陛下另任大才,接过郑宰相负责的清查田地重任。”


    “杜卿所言有理,我朝又非无能臣可用,何必让杜卿一人身兼数职。”女圣人出声,“吾若没记错,这五年内,刘宰相参郑卿和杜卿在巡查的过程中,量刑过重、用刑严苛、查案中用尽诱供逼供的手段。他端坐朝堂上,对在外办差的同僚极尽要求,不如让他亲身前往巡查,也尝尝郑卿和杜卿的苦处。”


    “刘宰相年岁已高,不适合担任巡抚使一职。”皇上不肯改口,“杜卿是郑卿门生,他了解郑卿的治世手段,适合接任郑卿留下的摊子。杜悯接旨,巡查全国田地的重任由你担起,巡视义塾之事,由户部郎中接手。”


    杜悯不敢再挣扎,只能认命领差:“……是。”


    “望杜卿不堕郑卿门风,认真办差。待杜卿取得佳绩,朕封你为宰相。”皇上许诺。


    “臣必不负陛下厚望。”杜悯一颗心坠到谷底了,还得强打起精神应对。


    “杜卿有五年多没归家了吧?吾给你一个月假期与家人团聚,十月再出巡。”女圣人道,她看向孟青,试探道:“陛下,怀州在吴郡夫人的治理下,地税和商税收入较五年前翻了一倍,不如继续由她监政?”


    “不可!”姚尚书立马出言阻止,他看向尹尚书,质问道:“尹尚书,吏部是无才可选了?我朝诸多官员,竟无人可以担任怀州刺史一职?”


    “在杜尚书去怀州任长史前,怀州的烂摊子的确是无人敢接手,为治理水患,朝廷拨款百万余贯都无回响。”尹尚书叙述事实,“如今的怀州在杜尚书和吴郡夫人的共同治理下,河道归服,还地于民,百姓安居乐业,我等庸才都可胜任怀州刺史一职,不缺人用。”


    说罢,尹尚书向上首拱手,“陛下,容臣回禀,杜尚书五年不在任,怀州日渐向好,乃吴郡夫人之功。臣认为以怀州今日的局面,不需要才能出众的官员去怀州坐镇,可由吴郡夫人继续监政。”


    “尹尚书,你这是剥夺了怀州别驾、长史之功啊,一州治理,绝非一人之功。陛下,臣提议升怀州别驾任刺史一职。”卢少卿开口插话,“臣犹记得五年前刘宰相之言,朝分内外,内有后妃与女官,外有陛下与男吏,阴阳分明,如太极图,阴阳环绕却不交涉,方能生生不息。吴郡夫人乃外命妇,五年间监政是出于协助杜大人的借口,如今杜大人已高升,夫人不该再插手怀州政务。”


    “卢少卿是男人生的?”孟青冷不丁开口。


    卢少卿陡然站了起来,“吴郡夫人,你休要胡言!”


    “你如果是女人生的,阳脱胎于阴,是如何说出阴阳分明互不交涉的话?”孟青问,“刘宰相是吧,改日我要登门请教一番,阴阳分明是如何生生不息的,你们的子嗣是如何来的?”


    “你休要胡搅蛮缠。”卢少卿斥道,“果真是商户女出身,出口尽是下流之言。”


    “你爹娘不下流没有你,你不下流当不了爹。”杜悯冷嗤一声,“你卢氏倒是名门望族,可也没少干龌龊之事,你六十岁的族叔极善阴阳之道,死在你十八岁的族婶身上,这在幽州可是一桩美谈。”


    卢少卿被嘲讽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之下,新仇加上旧恨,他跨过面前的案牍,一把拽起杜悯的衣襟,一拳挥了过去。


    杜悯毫不示弱,他把今日受的憋屈气一股脑发泄在卢少卿身上,二人连踢带踹,又是掐又是捶,在大堂上打成一团,旁观的人拉都拉不开。


    互殴结束,卢少卿落个殿前失仪的罪名,被贬至眉州。


    至于孟青监政怀州一事,在有心人的刻意遗忘下,没人再提起。


    杜悯带着一身的皮肉伤,迎着晚霞走出大理寺,孟青落后几步,跟郑宰相走在一起说话。


    尹尚书上前几步,他追上杜悯,可除了叹气,也不知要说什么。


    “爹,圣人跟陛下的关系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杜悯低声问。


    “太子才华出众,颇受大臣拥护。”尹尚书暗示一句,“今晚去我府里住?我们翁婿俩聊聊。”


    杜悯停下步子,他看向后方,问:“我二嫂也在尚书府住?”


    “不在,她的府邸在去年九月落成了,她前些日子来到洛阳,住在郡夫人府。”尹尚书回答,“采薇和两个孩子也都在洛阳,他们娘三个住在我那里。”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他二哥和望川定然也来洛阳了。


    “爹,我明日去找你,今晚去我二嫂的府邸看看。”杜悯说,“我待会儿去接采薇和两个孩子。”


    尹尚书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他不勉强,“随你。”


    孟青和郑宰相跟上来了,郑宰相冲杜悯草草行一礼,“杜尚书,给你贺个喜。”


    杜悯面无表情。


    郑宰相如卸下重担一般露出一个笑,“丈量田地的重任就交给你了,还请杜尚书大义为公,勿要心生退怯。”


    “这就不劳郑刺史操心了,我们苏州的水土养人,郑刺史过去了好好养伤。”杜悯朝他身上瞥一眼,讽刺他为了病退自导自演出一场刺杀的戏码。


    “苏州能养出杜尚书这般的能臣,自然不是凡土,郑某去了,定要探访杜尚书的求学成才之路。”郑宰相四平八稳地回击,“杜尚书多少年没有回乡了?是否想念家中双亲?是否需要郑某替你探望尽孝?”


    杜悯被捏到软肋,顿时不敢吭声了。


    “我公婆年岁已大,我们一向报喜不报忧,还请郑大人替我们隐瞒近况。”孟青开口解围,“若是可以,还请大人不要上门打扰,我公婆一辈子伺候田地,胆子小,被渡口的监官呵斥一句都要心慌好几日,见到县令更是惶惶。你若上门,哪怕是好意,二老也能被吓得不轻。”


    郑宰相见杜悯吃瘪了,他见好就收,改口道:“如此,我就不上门打扰了。”


    一道钟声响起,大理寺的官员要下值了。


    “要宵禁了,郑宰相,我们住得远,先行一步。”尹尚书拱手。


    郑宰相回一礼,他苦笑道:“劳烦尹大人改个口,郑某不是宰相了。”


    “圣人一日不昭告群臣,大人就担一日的宰相之名。在下官心里,宰相唯您最堪当。”尹尚书道。


    郑宰相道声谢,他抬脚先一步离去。


    孟青和杜悯分两路,一路去驿站领杜悯带回来的护卫,一路去尹府接妻儿。


    孟青乘坐马车来到驿站,护卫们正在吃晚饭,听到驿卒的通传,一桌人纷纷放下筷子。


    “二婶。”锦书率先上前行礼,“您也在洛阳啊?”


    孟青打量着面前壮实的男子,不确定地问:“你是锦书?跟在你三叔身边的确能锻炼人,你跟五年前相比,判若两人。”


    锦书挠头笑笑,“是我。”


    “收拾东西,跟我去我府里住,你二叔和你两个弟弟都在。你三叔去接他妻儿了,会跟我们分两路赶过去。”孟青交代,她看向护卫,“赵总领,你们也随我过去。”


    护卫应是,立马回屋拿行李。


    锦书拿上他的包袱坐上孟青的马车,马车里私人物品颇多,榻上有小孩识字用的读本,也有小姑娘的香囊和团扇,他拘谨地选择在靠近车门的一侧落座,抱着包袱问:“二婶,我三叔怎么样了?我听他说朝中有人告他。”


    “已经洗刷了冤屈,没事了。”孟青拿起团扇对着自己扇风,但心头的燥热如何都散不去。她似是来了倾诉欲,详细地说:“郑宰相没有逃脱,他被摘了宰相的头衔,贬去苏州任刺史。你三叔要接过他手上的事,一个月后出任巡抚使去清查田地。”


    “啥?”锦书吓得站了起来,头“咚”的一声撞在车顶上,他似是毫无痛感,只顾着惊恐地念叨完了完了,“不行不行,二婶,你快让车夫停车,我要下车。”


    “你下车做什么?”孟青问。


    “我要回吴县。”锦书扒拉车门,“我要回吴县,我不陪我三叔冒险了。”


    车夫被迫勒停马车,跟在后面的护卫赶忙上前查问情况。


    “郎君,你这是要做什么?”护卫总领问。


    “我、我要去买点东西。”锦书长了个心眼。


    “他要回吴县。”孟青戳破他的谎言。


    护卫总领眼神一厉,他下马把锦书推进马车,自己坐上车辕驾车。


    锦书蹲在马车里暗暗瞪着孟青,嘴上央求道:“二婶,你放我走吧。”


    “你是你三叔叫来的,你能不能走要看他的意思。”孟青目光飘忽,最终落在锦书身上,说:“你都跟他干这么些年了,再帮他几年吧,等你爷奶去世,他守孝了,你也轻松了。”


    话一出口,孟青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回顾往昔,她在杜黎面前的陈词都成了此刻的打脸之言,什么父母什么人命,她也只能在不危及自己不危及她的孩子时,才有心思当个清白的人。


    第253章 团聚


    锦书撇了撇嘴, 他忿忿地说:“再这样干下去,我要死在我爷奶前面,压根没有轻松的日子过。”


    孟青一噎, 她盯着锦书瞅了几瞬,没再说话。


    锦书抬头看她, 发现她扭头看着窗外, 一副心硬如铁的模样, 他瞬间打消了求她放他离开的念头, 一门心思琢磨着要如何逃回吴县。


    马车穿透喧嚣,在越来越浓的夜雾中越行越快, 最终踩着宵禁的更声停在一座府邸外,只停了几瞬, 马车驶进朱红色的漆门。


    “是我娘回来了。”望舟的声音出现在前院,他冲驾车的护卫总领抱拳, “赵总领,经年不见,你越发壮硕了。家中已置办好宴席, 你和各位叔伯兄弟随管家去吃肉喝酒,有什么缺的少的, 尽管跟管家提。这些年你们随我三叔在外行走,尽心尽责地保护他,我们一家都感激不尽。”


    “大郎君客气了,这是我等的职责所在。”赵总领抱拳回礼, 随即带着牵马的护卫随管家去马厩存马。


    望川、喜妹和望山陆陆续续都来到前院。


    等外面寒暄的话音弱下来了,锦书才拉开车门躬身跳下来,院里的灯火通明,他飞速看一眼马车另一侧站着的大大小小的人, 各个锦袍加身,气度不凡。


    “这是大堂哥吧?”望舟探身去扶正要下车的母亲,一边侧着头打招呼。


    “哎。”锦书点头,“你是望舟?我听三叔经常提起你。”


    “是,我是望舟。”望舟走到孟青身边,他介绍道:“这是望川和喜妹,你们见过的,最小的这个是望山。”


    “大堂哥。”望川叫人。


    喜妹和望山也跟着叫人。


    锦书“噢”一声,他暗自嘀咕,他们这一辈什么时候有字辈了?怎么没人通知他?


    “我还有个妹妹,她叫巧妹。”锦书强调。


    “进去说话吧。”孟青出声,她先一步往后院去,路过喜妹,她揽住喜妹的肩,问:“见到你爹了?还认识他吗?”


    “认识倒是认识,就是跟记忆里的模样不一样了。”喜妹说。


    “留了一把胡须对吧?”孟青笑问。


    “我三叔蓄着胡须……嗯……挺威严的。”望川接话,他在自己下巴上摸一把,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蓄须。”


    “不好看。”望山出声评价,“我二伯的样子最好看,二哥,你不要蓄须。”


    孟青笑了,“望山,这跟你想象中的爹不一样是吧?”


    “嗯。”望山不好意思地蹦一下,“我以为我爹是像我二伯一样的。”


    “待会儿你让他把胡须剃了。”孟青怂恿,“他剃了胡须你再看,他是有几分像你姐的。”


    “他会答应吗?”望山有点不敢。


    “不答应我们把他按在地上帮他剃了。”望舟给他鼓劲。


    “我会剃,我给我爹剃过,我来动手。”望川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得立马上手。


    望山有两个兄长做靠山,兴冲冲地说:“等吃了晚饭,我就说。”


    几步外,海棠门后的两道身影迅速离开,在游廊站定,杜黎提醒:“你这把胡子不得你儿子喜欢,也不好看,今晚给剃了。”


    “他好像不如望舟望川机灵。”杜悯有点不满意,这不符合他想象中的儿子。


    杜黎二话不说踢他一脚。


    这一脚正好被走进来的一帮人看见,杜悯在众目睽睽下神情自若地拍拍腿上的灰,“可算让我逮到机会洗刷冤屈了,偏心眼们,都看见了?你们面前的好爹好二伯都是装出来的。”


    杜黎:……


    望舟、望川和喜妹顿时想起五年前的事,尤其是喜妹,记忆里只有她爹动不动把偏心眼挂在嘴上,父女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爹,你可真记仇,跟五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喜妹说。


    “你看你又偏心,我是想申冤,你却说我记仇,冤死我了。”杜悯喊冤。


    “今天在大理寺怎么没诉冤?”望舟问。


    “我还真写了状子,要告状的时候,思及你爹帮我照顾你弟弟妹妹,我又把冤屈吞进肚里了。”杜悯一本正经地演戏。


    “好险,差点成白眼狼了。”望川悠悠来一句。


    杜悯双拳难敌六手,他败下阵来。


    孟青和杜黎笑了起来,孩子们也跟着乐呵呵地笑。


    杜悯一直在观察望山,见他跟喜妹幼时一样,看见热闹,头忙得撂来撂去,嘴乐得合不拢,他心中大定。这孩子不是木讷老实的性子,有几个哥哥姐姐做榜样,日后一定会耍嘴皮子,也看得懂眉眼高低。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尹采薇回屋加衣裳了,这会儿才出来。


    “我爹冤枉我二伯是虚伪的人,我们在为我二伯申冤。”喜妹乐呵呵地说。


    “你们是有良心的。”尹采薇瞥杜悯一眼。


    “这是骂我没良心?”杜悯反问。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尹采薇笑着点头。


    “好好好,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不在家待了,下个月就走。”杜悯看向人群里壮硕的身影,说:“锦书,以后就我们叔侄俩相依为命了。”


    “我不跟你走,我过几天要回吴县。”锦书连连摆手,“我要回家,我想我爹娘和巧妹了。”


    “你可不能走,我还打算把你编进随身亲卫的队伍里,给你弄个虚衔,月月有俸禄拿。”杜悯正要用他,哪能让他跑了。


    锦书想坚定地拒绝,但目之所及,雕梁画栋的大宅子,锦衣玉冠的堂兄弟,出口的话变成了:“随身亲卫有品级吗?是官吗?”


    “大小是个官,护卫里有别将和校尉,都是九品官。日后我越升越高,你的品级也会随之水涨船高。”杜悯解释。


    锦书不吭声了,也不提要回吴县了。


    杜悯对他这个态度满意,问:“饭好了吗?我饿了。”


    守在一旁的仆妇立马回话:“回大人的话,饭菜已备好,奴婢这就去传菜。”


    一大家子坐满一席,但杜悯的心思不在吃饭上,目光不住地在几个孩子身上逡巡,望舟再有半年就二十岁了,明年就不能再在国子监读书了。


    “望舟明年要考科举吗?”杜悯问,“在国子监读书,可以直接参加省试,免了州府试。望舟,你前些年有没有尝试过参加省试?”


    “我娘去年就让我参加了国子监组织的监试,我侥幸通过了,今年开春考了省试,有尹爷爷帮忙打点,榜上有名。”望舟放下筷子答话。


    “授官了吗?”杜悯惊喜,“目前在哪个部做事?来工部吧,我在工部任尚书。”


    “你岳父想让他去任校书郎,他不肯,想等待时机参加制举,跟你们一样,成为天子门生。”孟青回答。


    “任校书郎也不耽误日后参加制举试,这个官职虽不能跟我们一样在州县做实事,但可以在圣人面前行走,好处颇多。”杜悯也放下了筷子,“为什么不去?有授官的机会你不要,你现在守在家里做什么?”


    “没守在家里,我跟在空慧大师身边当个居士,跟他学看风水,研究佛寺高塔的结构和建造的文化。”望舟解释,“三叔,你任工部尚书,让我进去当个杂役吧,我给工部的匠师打下手,偷学点本事。”


    杜悯看向孟青,“二嫂,你就不教训他?”


    “他不如你听劝,性子有点轴,他认为自己能榜上有名,是你岳父打点之故,不肯去抢占别人授官的机会。”孟青代为解释。


    “我以后想去工部任职,但以我的才学,远远不能胜任。我不想日后由我监造的大桥、庙宇、宫殿出现坍塌的情况,我若被罢职,是罪有应得,但连累到我的家人,是罪大恶极。”望舟解释,“三叔,我娘能支持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


    “你娘的府邸是由你规划建造的吧?盖得不是挺好?”杜悯不是很赞同,“你别把自己当成工匠了,你以后会是监造的人,不会是建造的人。”


    “监造之人若不精通建造之事,胡乱指挥,不仅耽误工期,连累手下的工匠受罚丢命,还会受手下的官吏糊弄。”望舟坚持他的决定不动摇,“三叔,你任工部尚书不可能再事事去工事现场监督吧,若只看公文,你能察觉其中的猫腻吗?你需要一个懂行的心腹,我就是这个心腹,但我也不甚精通,尚需多加学习。”


    杜悯被说服了,他妥协道:“你娘都管不了你,我也不管了。”


    “三叔,承认吧,你是被我哥说服了。”望川得意地插话。


    杜悯失笑,“我被说服了也该你哥得意,你得意什么?”


    望川看向杜黎,“爹,我三叔升为尚书,你得意吗?”


    “得意,我杜家孵出金凤凰了。”杜黎含笑点头。


    一句金凤凰,让杜悯想起远在杜家湾的族人,他随口道:“你们父子俩就一唱一和吧。”


    说罢,他起身离席,“我吃饱了,出去走走。”


    “外面寒气重,你去外面做什么?家里的几个孩子难得见你,你不多陪陪?”尹采薇发现儿子的目光一直在杜悯身上,杜悯一走,他也要站起来了。


    “我不怕冷,北方的冬天更冷。”话虽这样说,杜悯的脚步是停下了,他回过身,目光对上望山的眼睛。


    “……爹,我伯娘说我姐长得像你,你把胡须剃了吧,我看看。”望山攥着拳头鼓起勇气说,“我看看我像不像你。”


    “要是不像,你还认我这个爹吗?”杜悯故意问。


    “认啊。”


    “那剃不剃对我来说没影响,我不想剃。”


    望山皱起眉头,嫌弃地嘀咕:“太脏了,你吃饭的时候,胡子都沾上油了。”


    “我洗洗就好了。”


    桌上的人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望山低头看向哥哥姐姐们,望川看向望舟,望舟点头,兄弟俩站了起来。


    “爹,我帮你洗胡须吧。”喜妹怕她爹跑了,诱惑道:“我二哥常常给我二伯剃胡须,我也想孝敬你。”


    “我也是。”望山藏起兴奋,眉飞色舞地说。


    杜悯状似无所觉,他笑道:“好,我去让婢女打水送来。”


    望舟和望川一个飞扑,一人搂住杜悯的膀子,一个抱住他的腰,喜妹和望山见了,大笑着去帮忙。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杜悯挣扎着要逃。


    “我们要剃了你的胡子,太丑了!”喜妹叫嚣,“丽娘,快去把我二伯剃须的工具拿来。”


    杜黎看出杜悯在钓鱼,他冲婢女点头,示意她去拿。


    杜悯假模假样地装作被掳获了,一脸不情愿地被压在毡毯上接受伺候。


    望舟望川兄妹四个不知情,忙忙碌碌好一会儿,看着杜悯光洁的下巴,四人满足极了。


    孟青、杜黎和尹采薇不插手他们的打闹,三人坐在内厅喝茶,跟锦书谈他和杜悯在外巡查的事。


    尹采薇和杜黎也是在这一刻才知道杜悯接手了郑宰相肩上的担子,二人再也笑不出来了。


    “二嫂,杜悯这趟出去,是不是要历经九死一生才能回来?”尹采薇问,“他如果只担名,不付诸实际行动会怎么样?贬职吗?不如主动贬职吧。”


    “贬职事小,失了圣心是大事。”杜悯进来了,“失了圣心,我再想回到朝堂就难了。”


    “但你不敷衍行事,郑宰相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不对,你不如他,他是家族内部告发他,不会要他的命。你不一样,你没家世,望舟又没长成,我爹也有顾忌,你无声无息死在外地,我们帮你诉冤都找不到证据。”尹采薇急了。


    杜悯看向锦书,说:“我会事事告知锦书,他若能逃过一劫,让他回来报信。”


    锦书咽一口唾沫,“我若不能逃过一劫呢?”


    杜悯没回答,他说起旁的事。


    锦书心慌极了,他可算明白了,难怪他三叔死活不肯放他走,是真要让他陪葬啊。慌乱间,他隐约听到一句话,“除非是守孝,否则我没有逃避的机会……”


    之后的话锦书就听不见,他脑中嗡嗡嗡地响,守孝二字来回在他脑中撞击。


    第254章 杜母殁


    望舟、望川、喜妹和望山坐成一排, 四人个个面带悲重之色,再无之前嬉闹的心情。


    “三叔,我陪你一起去, 我可以保护你。”望舟坚定地说,“我跟武师傅练了几年的拳脚, 关键时候, 我能帮你挡几招。”


    “我若真遭遇不测, 帮我复仇的希望就落在你肩上了, 你怎么能跟去。”杜悯笑着拒绝了,“别丧着脸, 我还没出事。再者,我有圣人做靠山, 保不准能圆满地完成差事。”


    “你有没有什么把柄?我让我爹托人参你几本。”尹采薇出歪主意。


    “我行得端坐得直,没有把柄。我的事你别插手, 不要擅自做主。”杜悯担心她会从孟青身上入手,孟家纸坊的盈利每年在孟家打个转就落到孟青手上了,这事瞒得了外人, 瞒不住自己人。


    尹采薇被他的话气到,她起身一手牵个孩子, 拉着喜妹和望山回后院睡觉。


    “望舟,你带锦书回你们的跨院休息,他一路奔波,累得不轻。”杜黎开口, “锦书,你跟你两个兄弟去休息。”


    望舟犹豫。


    “去吧。”孟青出声,“你三叔的困境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你们今晚就是不睡觉也没用。”


    望舟起身, 他喊上锦书,兄弟三个前后脚一起离开。


    “二嫂,你清楚我的打算吗?”内厅只余三人,杜悯坦明了说。


    孟青点头,她表明自己的态度:“锦书在马车上得知你接手了郑宰相的活儿,他急得要下车回吴县,我说让他再帮你几年,等你守孝了,他也就轻松了。”


    杜悯松了一口气,随之便是沉默。


    这事不能详谈,孟青转移话题:“在差事上,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清查田地一事,你是想彻底撂手,还是尚有遗憾?”


    杜悯明白她的意思,从洛阳到吴县,一封寻常的信,一来一回需要四个月,这期间他要不要干一票大的。


    “清查田地最难的是清查二字,没人告发,我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查不出这个村那个村的田地是属于农户的,还是属于宗室的。我不似郑宰相,他有家世做倚仗,还有宰相的头衔镇场,百姓相信他,敢向他告发当地的世家豪族。我是寒门官员,对阵的是皇家宗室和开国功勋以及外戚,我自己都不敢承诺能罩住告发的人,百姓如何会相信。”杜悯诉苦,他习惯性抬头捋胡须,手落到半空想起胡须没了,他烦躁地在腿上搓两把。


    “青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杜黎问。


    “是有个想法。”孟青点头,“三弟,女圣人估计会召见你,你到时候向她讨几个赏赐,要来几个给商人赐官的名额。既然长安的佃农不敢出面告发宗室,那就换个对象,让有能力的富商去周旋。”


    杜悯眉目一动,他惊喜地开口,“宗室、外戚和功勋世家的门下,都依附的有富商,我或许可以试试撬动这些人,保不准还能从他们手上拿到主家的把柄。”


    孟青不看好,“依附权宦的富商跟权宦之间的纠葛颇深,两者之间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不是一个虚职能撬动的。你但凡露出撬墙脚的苗头,一露头就会被出卖。”


    “也对。”杜悯犹豫了。


    “我认为你靠手上的赐官名额可以集结一帮寻常富商跟在你身后,这些人的目的单纯,就是想靠赎买田地得赏赐,他们跟你立场一致,想要挖掘出被隐匿的田地,这意味着他们跟你是一心的,只对你忠心。”孟青说,“这比你向女圣人讨要护卫用着还安心。”


    “我插个话,女圣人会同意吗?女圣人若赏下赐官的名额,得以改换门庭的商人有钱有权,岂不是也会置办田地?”杜黎问,“这是把田地从甲手上掏出来给了乙,算来算去,朝廷吃亏了。”


    “有可能会同意,就是这个名额不多罢了。”杜悯说。


    “女圣人同不同意不该你操心,你要做的是誓必让她知道你这个主意,最好让二位圣人和朝堂上的官员都知道。”孟青接话。


    杜悯顿时明白了,“二嫂,你是想让二位圣人看到我尽心办差的态度,和为朝廷尽忠的决心。”


    孟青点头,“你当堂揽下了清查田地的差事,陛下又许诺你能圆满交差就封你为宰相,但你暗地里做好了撂挑子保命的准备,这时候你可以表态度博美名了,伪装出一副要为宰相之位拼命的模样,至少要让二位圣人对你好感有加,为日后的起复铺路。”


    乱而无序的前景被孟青这么一捋,杜悯当即有事做了,整个人瞬间安定了下来。


    “我知道了,多谢二嫂指点。”杜悯放松下来,他往后一靠,惬意道:“这种有军师为我出谋划策的舒心日子真是久违了。”


    “五年多了,的确很久了。”孟青说,“你跟郑宰相的关系还没缓和?”


    “不提他。”杜悯摆手,一副懒得多谈的意思,“二嫂,这五年多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怀州的官吏有不服从你的吗?”


    “有也被你二嫂驯服了。”杜黎插话,“怀州在你二嫂的治理下,一切都欣欣向荣,你在洛阳待几日,把手上的事处理完了,回怀州看看。”


    “行。”杜悯起身,“夜深了,不耽误你们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跟采薇赔个不是,她替你守家五年多,费心教养儿女,挺不容易。”孟青提醒。


    “望山是我们养大的,你没出一分的力,少挑三拣四,那不三不四的话,都憋在你肚子里当屁放了。”杜黎警告他,“你敢像你爹娘对我一样待他,我打死你。”


    “他说什么了?”孟青问。


    杜悯“呀呀呀”几声,不让杜黎说话,他趁这个机会提腿跑了。


    杜黎给他个面子,没有告状。


    *


    翌日,杜悯拖家带口去尹府做客,跟他岳父从午后聊到深夜,也了解到朝堂上的局势。


    孝敬皇帝去世后,二位圣人的次子立为太子,因陛下圣体日渐衰弱,太子多次监国,在朝堂上赢得一帮拥趸,跟女圣人分庭抗礼,太子帮就是抵制清查田地的最大势力。


    杜悯掌握了朝堂动向,于次日进宫面圣,巧的是他前脚刚到,太子后脚就来了。


    杜悯没有避讳,他当着太子的面提出讨要赐官名额的要求,话一落地就遭太子驳斥,落个亲近商人的指控。


    但女圣人同意了,当场给出七个赐商人为官的名额。


    朝堂上的官员都在等杜悯的态度,见他不吸取教训,还要铁了心跟宗室和世家作对,太子帮立马展开对他的围剿。


    第二天的早朝上,出现了言官弹劾杜悯卖官鬻爵的一幕,连带女圣人也受到批判。


    事情越演越烈,杜悯在河清县任职时为明器商人讨匾额的举动成了他勾结商人的佐证,怀州的纸坊和麻坊成了他行商的罪证,曾经为清查田地放任无地少地的丁男进城游荡,成了他引导农户聚集暴动的罪证,他这些年在外巡查时断的案子也被翻了出来,一大半的案子似乎都有疑点。


    杜悯还没离开洛阳,已经背了一屁股的官司。


    “这是有多怕我?我只动了一招,把他们吓得把锅碗瓢盆都撂出来反击了。”杜悯还挺得趣,他这会儿被挑衅出兴致了,要是没有那个置他于死地的把柄,他是真想陪他们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比赛,看谁死在谁的手上。


    “女圣人那边是什么反应?”孟青问。


    “审理三品大员需要圣人或圣人指定的官员在场,女圣人将我的案子授令给狄仁杰审查,而这位狄大人最早也要在冬月才回京,那时候我早就到长安了。”杜悯回答。


    “那就随他们弹劾吧,我们明日回怀州?”孟青说。


    “行。”只要不查到他老家的事,杜悯不在怕的。


    次日,杜悯和孟青一行人离开洛阳前往怀州。


    在杜悯离开后,郑刺史也要前往苏州赴任了,在他动身前,女圣人召他入宫。


    “郑卿,你知道吾为何要安排你赴苏州就任吗?”


    “请圣人明示。”


    “杜卿在五年前为何会答应你兼任巡抚使一职?利诱抑或是威胁?”


    郑刺史顿时明白过来,女圣人也知道杜悯的不孝之名,不过女圣人为此特意安排他去苏州坐镇,看来是他小瞧了杜悯做下的不孝之事。


    “臣明白了,臣会竭力保住杜尚书。”郑刺史许诺。


    “必要时,替他收个尾。”女圣人交代,“想必郑卿也明白,杜悯为官,于国于民都有大用,不论是治理黄河还是主张清查田地,他十余年做出的政绩,是大多数官员一辈子所不能及的。他品行上虽有瑕疵,但瑕不掩瑜,毕竟人无完人。”


    郑刺史虽不清楚要如何收尾,但毫不含糊地应下了。


    出了宫,郑刺史直奔渡口登船离开。


    同一天,被贬去眉州任司马的卢少卿收到一封信,信是他姑母家的表兄弟寄来的,信上称他有一个旁支族人迁居在苏州吴县,其中两个族侄曾跟杜悯是同窗,还去过杜家吃杜悯侄子的满月宴,据对方说,杜悯在吴县有不孝的名声,不少人都知道杜悯曾有不认父母的举动。


    卢少卿看完信大喜,立马安排心腹去吴县找知情人做人证。


    杜悯对这些事浑然不知,他回到怀州,兴致勃勃地参观孟青治理的盛景,温县、河内县、武陟县三县的河中河已开掘,河面上船来船往,运货的商船、挖沙的沙船、载客的扁舟,打鱼的渔船……中原腹地上出现了江南水乡特有的景致。


    田野里,成片的韭菜比稀疏的冬小麦长势还旺盛,毛色洁白的羊羔比芦苇荡子里的芦花还耀眼。


    市集上,韭菜烙饼的香气覆盖一整条街,买卖羊皮的胡商牵着骆驼吃着烙饼在街上行走,运盐的商队和运韭花酱、醋泡姜的商队交错而行。


    怀州的商市热闹得可以跟长安东市比肩了。


    杜悯在怀州走走逛逛半月余,前往长安的行程提上了日程。


    “三叔……我写了一封信,你帮我看看。”这日,锦书攥着一封信来找杜悯。


    杜悯心里一紧又一松,他回到怀州后就把锦书编进随身亲卫的队伍里,这半个月他没再嚷嚷着要回吴县,但也没往吴县写过信,他暗示过几次,这家伙一直没动静,急得他都想自己给李红果写信了。


    “给谁写的信?”杜悯接过信问。


    “给我娘。”锦书盯着杜悯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杜悯展开皱巴巴的纸,信上有两句话:娘,我当上我三叔的亲卫了,要陪他去做得罪人的差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去。如果我爷奶的身子不行了,你提前写信通知。


    杜悯折起信,抬起眼看向锦书。


    “三叔,这就是你让我过来的目的吧?”锦书问,“杜家湾里的传言也是真的。”


    “怎么是给你娘写?不是给你爹写。”杜悯问。


    “传言中的事,我娘肯定知情。”锦书垂眼,“我都反应过来了,我爷奶对我娘像是有仇,她是不是……”


    “我杜家有奸滑的人,没有蠢人。”杜悯把信递过去,“托商队捎回去吧,不要走驿站。”


    锦书看他一眼,接过信走了。


    三天后的清早,杜悯带着亲卫直接从河内县渡口登船,出发前往长安。


    *


    千里之外的杜家湾,杜家。


    厨娘准备好早饭,她如往常一样去叫主家起床吃饭。


    “知道了,马上起。”李红果应一声。


    厨娘听到信,又去隔壁敲门,“老太太,起床吃饭了。”


    屋里没动静,厨娘又喊一声。


    杜老丁都听到动静从北屋出来了,东屋的门还是没打开。


    李红果察觉到不对劲,她让杜明撞开门,屋里没有一丝暖和气,也没有一丝的声响,床上高高隆起的弧度一动不动的。


    杜明隔着一段距离喊几声,还是没有反应,他吓得不敢靠近,推着李红果过去探鼻息。


    “怎么样?”杜明探头问,“怎么突然就没了?又没病没灾的,她昨晚还吃了两大碗羊肉,胃口比你还好。”


    “没气了。”李红果又摸一把,的确是凉了,“她倒是有福气,在睡梦中过去了,没受罪。写信通知老二和老三家,报丧吧。”


    说罢,她的目光投向门外,看见站在门口的杜老丁。


    杜老丁吓了一跳,他生怕这个贼婆娘要朝他下手,饭都不吃了,立马逃出家门。


    第255章 老怪物


    杜老丁跑出家门, 但没有走远,他站在菜园旁的地埂上,望着家门口的动静。


    杜明出门报丧, 村里的人听到动静,家家户户闻风而动, 不消一柱香的功夫, 全村的人都聚集在杜家的院子里。


    伊始,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杜母身上, 昨天还精气十足跟杜老丁打架的人,今天怎么就没气了。


    “大明, 是不是你爹把你娘打坏了?她又说不了话,身上不舒服也说不出来。”杜大伯问。


    听到这句话的人, 下意识转动身子看向菜地旁杵着的老头子。


    “怎么可能?就我娘这个体格,我爹打得过她?”杜明觉得可笑, “昨天她没吃亏,我爹被她按在地上压根起不来。她也没有不舒服,昨晚吃了两大碗羊肉, 还喝了半碗水芹蛋花汤。”


    “估计就是寿限到了,也算享福, 走得无病无灾的。”李红果从屋里翻出一沓白布,跟儿媳妇合力裁剪分发下去,“大伙儿帮帮忙,帮我们把灵堂搭起来。他爹, 你和叔伯兄弟们去镇上买棺材和香烛等祭品,再给巧妹和女婿报信,让他们两口子早点来。锦书和老二老三家的是赶不回来了,眼下孙辈就她一个人, 他们两口子要多出力。”


    “要给杜悯报信吗?”杜大伯隐晦地问。


    李红果垂着眼谁都不看,说:“要报信,他娘去世了能不跟他说?”


    锦书一去六年有余,六年多的时间里,送回来的十二封信里每一封都在叫苦,一开始只是嚷嚷着减肥太痛苦,后来竟出现了办差要命和死的字眼,这让她越来越疑惑,不确定杜悯到底要干什么。不管他要干什么,如今有让锦书回来的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杜大伯“咳”了一声,见杜明带着七八人要去县城了,他走到李红果身边,说:“侄媳妇,我们去屋里说几句话。”


    李红果迟疑了两瞬,她丢下剪刀,跟着走过去。


    “你婆母这一死,杜悯要守孝啊,一耽误就是三年,过了三年,你公爹再咽气了,他又要守三年的孝。”杜大伯心急,他二孙子今年想考州府试,如果榜上有名,明年要去洛阳考省试,正是要用杜悯的时候。


    李红果对姓杜的人已经不抱指望了,估计都是蝎子投胎的,越老越毒。但她怕报应,不想再脏了自己的手,便装傻问:“大伯,你说怎么办?”


    “如今天气冷,不如先停尸两个月?也让杜悯能赶回来见他娘一面。”杜大伯含蓄地暗示,他想让杜悯决定要不要秘不发丧。


    “不妥,我们这儿再冷也不会结冰,停尸两月,整个杜家湾都是臭的。”李红果不肯,“大伯,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说动杜明答应把他娘的棺材搬去你家。”


    “这咋能行?”杜大伯变脸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咒我?”


    “没有没有。”李红果摆手,“大伯,你是要长命百岁的。”


    杜大伯虎着一张黑脸盯着她,李红果不接茬,听见有人在喊她,她快步跑过去。


    只消半个时辰,灵堂搭起来了。


    丧事用品还没买回来,村里的人都聚在院子里闲坐唠嗑,谈及杜悯要回乡守孝,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杜老丁身上。


    这一幕落在杜老丁眼中,他心惊胆战起来,杜悯在十三年前说的话,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今日老婆子死了,他担心村里的人会合谋害他的命。


    一整天,杜老丁都没回去,直去到傍晚,去县里置办丧事用品和请厨子买菜的人都回来了,他才回到家里。


    巧妹和她的夫婿石献也来了,石献是吴县主簿的小儿子,二人于四年前成婚,但近两年,他鲜少来岳家,只因在成亲的次年,他想走杜悯的路子考科举,遭到了李红果的拒绝。


    今日杜母过世,石献心知他这个了不得的岳家三叔要回来,他此刻殷勤极了,一介读书人充当苦力挤进南屋,帮忙抬尸装棺。


    棺材在门外,一帮人合力托着尸体搬出去,正好赶上最后一抹夕阳落下,霞光落在门楣上,石献被光刺得低下头,看见一只布满紫红色尸斑的手,指甲泛着青紫色。


    “石女婿,松手啊,你发什么愣?”杜三婶喊,“要装棺了。”


    石献呆呆地松开手,他退开一步。


    “你怎么了?吓到了?”巧妹走过来低声问。


    石献摇头,见棺材被抬进布置成灵堂的堂屋,他快步跟了进去,趁乱揭开了杜母脸上盖的白布。


    “干什么?”李红果朝他的胳膊拍一巴掌,“跪着去,这是你能乱动的?”


    “你这个女婿胆子够大,也不害怕。”杜三婶说。


    李红果不怎么高兴,她喊这个女婿过来是为了给她长脸的,不是让他打她脸的,她都能想到这事过了,村里人要如何嚼舌根。


    石献沉默地去灵前跪下,他垂眸盯着地上的砖块儿,脑子里使劲回想他看过的书,死者面部、嘴唇、指甲呈青紫色,是死于窒息。


    “头垫起来,免得嘴巴里流出东西。”李红果指挥。


    “娘,我奶死后嘴里还有呕吐物?”石献问。


    “有,估计是昨晚吃多了。”李红果回答。


    石献沉默下来,死后呕吐,这是中毒了?谁要害死他这个岳家祖母?


    磕几个头,石献退出灵堂走进南屋,门后斜挂着半个断裂的门栓,证实门是从外面撞开的。床上的被褥已经没有了,他找出去问了一圈,知情的人说被褥垫在棺材里了,他没法细查,只能去厨房找厨娘。他把厨娘喊出去,跟厨娘打听早上发现老太太去世后,尸体呈什么状态,口鼻有没有出血或是有没有呕吐物。


    一通打听下来,石献心中有数了。


    “献哥,吃饭了。”巧妹来喊,“我找你找了半天,你不去灵前守着,到处乱蹿什么?”


    “知道了。”石献应一句,他走进院子,暗中打量着岳父母和老爷子的神色,最终把目标落在他丈母娘身上。


    深夜,村里人都回去了,杜家人还要守灵,李红果让儿媳妇还有女儿女婿回屋睡觉,她和杜明在灵堂守着。


    后半夜,杜明困得遭不住了,他起身离开灵堂,要回屋睡觉。


    “这里面躺着的是你亲娘,你不守着?”李红果歪坐在蒲团上捶腿,“你娘突然没了,我也没见你掉一滴眼泪,你就没什么感觉?”


    “这不是老二老三的亲娘?那两个等天亮了还要吃肉喝酒,别说守灵,守孝都不可能。”杜明拿自己跟两个兄弟比较,他往外走,回避掉后一个问题。


    李红果没再拦,只叮嘱说:“老三是个大官,他娘死了,县里的县令和他以前的夫子什么的听到消息肯定会上门吊唁,有外人在的时候,你硬挤也给我挤出几滴眼泪。”


    “知道。”杜明的身影和声音一起走远了。


    李红果站起来走动,她在灵堂里走了两圈,又蹲下去往铜盘里丢两把纸钱,火苗飚起,她伸手烤火,看着乌黑的棺木自言自语:“你瞧瞧,你活着的时候怨恨我,死了却只有我在真心为你操持身后事。”


    灵堂里寂静无声,院子里响起一道木门开合的吱呀声,李红果以为是杜明在关门,也没在意,过了几瞬,她听见一道脚步声靠近。


    “他爹?”李红果回头喊一声。


    “娘,是我。”石献的身影猛地出现在灵堂外。


    “是你啊,我还以为是你丈人爹,他困得要栽进火盆里,我让他去睡一会儿养养精神,他明天还要招待客人。”李红果不想让女婿知道家里的龌龊事,免得小瞧女儿,故而一直在这个女婿面前遮遮掩掩地演戏。


    “我听到声了。”石献走进来在灵前跪下,他抓一把纸钱丢进火盆里,说:“我担心娘一个人守灵会害怕,这才过来陪着。娘,你一个人在灵前害怕吗?”


    “不害怕,怕什么?死都死了,还有什么?”李红果心说她可没见过鬼。


    “我奶的棺椁还没封上,尸体跟你共处一室,你不怕?”石献探究地问。


    李红果偏头看他,“你想问啥?我不是说不怕了?你要是怕,你回屋歇着去。”


    “你毒死她,你不怕她找你报仇?”石献眼不眨地盯着她,见她先是一惊,后浮现疑惑又气愤的神色,他一时难以分辨她真实的情绪。


    “什么玩意儿?”李红果气清醒了,“我毒死她?你听谁在胡说八道?村里谁不知你奶是睡死过去的?”


    “你敢不敢报官?让官府的人来查。”石献相信他的判断。


    李红果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杜家是你的仇人,你要想方设法地羞辱我们?”


    说罢,李红果站了起来,她拽起石献往外推,“你给我滚,立马滚,等我家的丧事过了,我去接巧妹和两个孩子回来,这门亲戚不做了。你个遭瘟的,你等着,我奈何不了你,我让巧妹三叔回来治你。”


    李红果养尊处优多年,早没了做农活儿时的一把子力气,她推了好几下也没能把石献推出去。


    石献扶着门,他盯着李红果的表情,她脸上只有愤怒没有恐惧,不像是装的。


    “难不成不是你动的手?”他喃喃道。


    李红果停下动作,她皱眉问:“你是认真的?”


    “我问你,你早上进去探鼻息的时候,老太太的面色和唇色是什么色?嘴角有没有呕吐的食物?”石献问,不等她回答,他自己说:“我找厨娘问了,厨娘说她看见尸体了,印象里,老太太的遗容发绀,嘴唇尤甚,是青紫色。据她交代,你们给老太太换寿衣的时候,一扶坐起来,嘴里有糜烂的食物流出来。我爹任主簿前曾是司法佐,我听他提过,也在书上看过,人死后的面色、嘴唇、指甲呈青紫色,是窒息而亡,如果不是因病去世,人死后有呕吐物是中毒了,我奶是中毒引起的窒息死亡。”


    “不可能,她一个老太太,谁会下毒害她?”问出这句话时,李红果心里已经浮出答案,是杜老丁。


    杜老丁哑了之后脾气越来越古怪,杜悯接连升官的消息传回来,她没见他高兴过,倒是孟青封为郡君和孟春脱籍当官的消息传回来后,他跟被人挖了心肝一样,气得又是绝食寻死,又是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地,恨不得用自己的死拉所有人下地狱,但真让他死他又不敢死。疯过后,他恨上杜母,把主意打到杜母头上,他曾有把杜母骗去河边推进河里的举动。在那之后,老两口就相互仇视上了,隔个一阵子就要打一架,杜母越吃越胖就是为了在体力上压制他打赢他。


    昨天村里人进城卖鸡鸭遇到从怀州迁来的百姓,听说孟青在杜悯外出办差时,替他坐镇刺史府,当个女刺史。这个消息传进杜老丁耳中,他又气得发疯,回来了就跟杜母啊啊啊地对骂,两个人又打一架,结果他被杜母坐在屁股底下打了一顿。以他的德行,这个时机害杜母的命也说得过去。


    石献陷入沉思。


    “你是不是记错了?人死后脸色不好才是正常的。再一个,你说的那些症状也不一定是中毒引发的窒息,会不会是噎死的?”李红果反应过来了,她要把这个事遮掩过去,不给他威胁她的把柄。她在杜悯身上已经吃过一回亏,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再栽一个跟头。


    “你奶昨晚吃多了,比我吃得还多,两大碗羊肉和半碗汤,人老了消化不好,睡熟后,胃里的东西会堵着嗓子眼。她又胖,等喘不过来的时候,她就是醒了也拖不动身子坐起来,可不就窒息了。”李红果绞尽脑汁地寻个合理的由头,她解释说:“我们家又不是那等穷得要饿死老人给孩子攒口粮的人家,害死她一个老太太图什么?你说的中毒引发的窒息,更是不着调,我们乡下人连买毒药的路子都没有。你怀疑我害她,真是小瞧我了,我是活够了还是想让你大舅兄送死?我对老太太下手,不怕她小儿子回来杀了我?”


    “看来可能是我想错了。”石献渐渐被她说服了,的确如她所说,她没有毒杀老太太的理由。


    “娘,昨晚的水芹蛋花汤,你们都喝了?”他不死心地追问一句,“有一种水芹有毒……”


    “我知道,开黄花的水芹有毒,牛羊都不吃,人怎么会吃。”李红果心里咯噔咯噔响,老太太昨晚喝的水芹蛋花汤是杜老丁盛的。


    “我们都喝了,你爹喝的最多,你要是不信,你把他喊起来问。”李红果信誓旦旦地说。


    “是我多疑了。”石献没有证据了,他放弃了,再追问下去,真是亲家要变仇家了。他赶忙道歉:“娘,我看了几本案宗就把自己当成第二个狄仁杰了,闹了这一出误会,实在是对不起您。”


    李红果冷下脸,她讥讽道:“你一定能当个铁面无私的父母官,毕竟是审问过丈母娘的。”


    石献讪讪一笑,“娘,还请您原谅,我这是鬼迷心窍,太痴迷当官审案了。”


    李红果没说话,她长叹一声,这就是巧妹死活要嫁的男人,明眼人都能看见他眼睛里充斥着对权势的渴望,独她瞎了眼。


    “你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李红果懒得看他,把人打发走了。


    半个时辰后,天亮了,厨娘起床去做饭,李红果安排她去河边掐一捆水芹回来,“我熬了一夜,口苦,想吃点清淡的汤。”


    “是。”厨娘拎筐出门。


    芹菜豆腐蛋花汤煮熟,李红果自己没吃,她端一碗送去杜老丁住的北屋,进门把碗往他面前一杵,毫无由头地说:“吃了。”


    杜老丁看见碗里漂浮的水芹,再看李红果笃定的神色,他心虚地移开眼睛。


    “吃了。”李红果见他这个作态,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她心里腾腾燃起火,该死的死老头子,这一大家子兄弟不成兄弟,父子不成父子的,都是他在里面作孽。


    杜老丁不接。


    “你不是天天在寻死觅活?死吧,两场丧事我一场办,让老三少守一场孝。”李红果认真地说,她盯着他问:“你把她毒死了,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杜老丁也没想到她这回会死,他以前被老婆娘打得骨头疼的时候,也用毒水芹煮水给她喝过,她只是吐和拉。


    不是我,他摆手,但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无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红果后退一步,这老怪物已经不是人了,他已经约束不住自己了,再活下去会害更多的人。


    第256章 杜老丁亡


    李红果盯着杜老丁看一会儿, 她端着碗出去了。


    杜老丁坐在床上不动,脸上的表情却是几经变幻,眼睛里有志得意满的痛快, 痛快过后就是紧张和恐惧,他这个时候又怕死了。


    “爷, 出来吃饭啊。”巧妹来喊, “你还没起床?我把饭端过来, 你坐床上吃?”


    杜老丁如今可不敢吃离开他眼睛的饭, 他掀开被褥套上羊皮袄走出去,自己去锅里盛饭, 到了饭桌上,看杜明挟什么菜, 他也挟什么菜。


    李红果为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对于这一幕, 她当作没看见。


    饭后,吹唢呐的班子来了,唢呐一响, 杜明带着女婿和族人去坟地看位置挖坟坑。


    请来的厨子运来碗碟和桌椅,菜贩也送来了菜, 村里的妇人纷纷拿着围裙过来帮忙。


    杜大伯负责主持丧事,他背着手在院里走动,吩咐哪些人负责洗菜哪些人负责洗碗谁负责烧锅,还安排几个人去村头渡口守着, 若有客来就回来报信。


    李红果从灵堂里出来,看见杜大伯出去了,她跟了出去,“大伯, 我跟你说个事,你把大堂哥借我一用,我想让他守着我公爹。这几天人多事杂,我担心一个疏忽,让他跑了。”


    “我让你大堂哥去渡口负责迎客了……也行,我去渡口喊他回来。”杜大伯原本是打算让他几个儿子负责迎来送往的事,可以借机多接触杜悯的人脉,但回头一想,如果来客要跟杜老丁说话,陪在杜老丁身边的人还受重视些。


    一柱香后,杜大伯的大儿子和二孙子出现在北屋门口,一人推门探头进去,看见杜老丁在被窝里坐着,笑着说:“二叔,怕冷啊?你躺下去睡吧,要是有客人来了,我喊你起来。”


    杜老丁浑身一激灵,他知道自己是被看管起来了。


    “来客了。”一个男人快步跑进来,“东边来了五艘船,船上装了好多的纸扎明器,一看就是往我们这儿来的。我明大哥回来了吗?谁去迎客?”


    “杜明还没回来,让他爹去迎客。”李红果接话。


    “我爷又说不了话,他出面也没什么用。”巧妹说。


    “没事,我二叔露个面就行了,我们负责迎客。”大堂哥抢着开口,“我这就去给我二叔穿衣裳。”


    杜老丁被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他还没想明白要不要闹事,人已经糊里糊涂地出现在渡口了。


    腊月的天,阴冷阴冷的,河边水汽重,寒气更甚,杜老丁人瘦怕冷,穿着羊皮袄在河边站一会儿,身上还凉透了。


    来客是孟春的几个舅兄,昨日去县城买丧事用品的人,见人就大声宣扬杜刺史的娘死了,那架势跟村里出了个皇帝一样。王布商的几个儿子听到消息,当即大肆置办祭品,不仅买了三船的纸扎明器,还置办了三牲祭品,今天天一放亮,对方就用家里的货船载着祭品和家丁赶来了。


    守在渡口的人一个个上船搬祭品,村里听到动静的人,也匆匆跑过来帮忙。


    船上的祭品还没搬完,东边的河道又来了八艘载着纸扎明器的船只,是吴县县令、县丞、主簿带着衙门里的胥吏赶来祭拜。


    大堂哥连忙带着杜老丁领着王家人回去,一行人在院子里打个转,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渡口迎接衙门里的人。


    刚把衙门里的人领回去,又有人来报信,瑞光寺的僧人来了,大堂哥又带着杜老丁去迎接。


    在僧人之后,许博士和州府学的夫子们乘船赶来了。


    杜家湾客似云来,到了午后,鲜艳的纸扎明器从杜家院内摆至村头渡口,渡口停泊的船只如菜地里的韭菜垄,一艘挨着一艘,整整齐齐地排了二里地,这场葬礼的风光程度远胜曾经的陈员外之父。


    杜老丁被热闹的风光和来客的吹捧迷了眼,他忘却了毒杀老妻被发现的事,也忘却了自己被看管的局面,一有客来,他拔腿就往外走,见人就笑。


    白天的风光让他浑身充满了力气,到了晚上,来客走了,村里的人也散了,没了热闹,杜老丁开始感觉到疲惫,两腿酸疼,嗓子刺疼,鼻子也发堵。他吃了饭给自己煮一碗姜汤,喝了之后早早回屋睡下。


    夜半,杜老丁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屋外也静悄悄的,没有说话走动声,只有挠门的声音。他拍拍床,意图问门外是谁。


    挠门声停了,过了几瞬,又响了起来。


    杜老丁又拍床,可这次挠门的声音却没有停下,他细细听一会儿,坐起来穿衣,摸黑起来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外没人,声音也没有了。


    今晚无月也无星,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灵堂外的一寸之地落着昏黄的烛光。杜老丁在门外站了片刻,他走向灵堂,黑色的布鞋踩进昏惨惨的烛光里,不知哪个角落里的纸人“哗”的一下倒地,他心里一窒,后背不可抑制地冒出冷汗。


    杜老丁往外看,没看到人,但眼睛适应了光亮,他看见隐在黑暗里纸人的形状,红的脸黑的眼。他不敢多看,连忙转头看向灵堂,这才发现灵堂里没人,火盆里的纸灰已经没火星了,只有一排白烛立在乌黑的棺材前燃烧。


    不知哪里又响起了挠门的声音,杜老丁慌乱地四处张望,呼吸也变得急促。一阵寒风迎面袭来,火盆里的纸灰被卷起,他闻到了浓郁的香火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


    杜老丁吓得冷汗淋漓,想跑却发现动不了,好不容易能动了,跑了两步绊倒花圈摔了一跟头,靠墙立着的花圈簌簌倒地,把他埋了起来。


    杜老丁吓得大叫起来。


    沉寂的三间屋有了动静,一道木门吱呀的声音响起,李红果衣着整齐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谁呀?”


    石献也披着衣裳出来了,问:“怎么了?是老爷子吗?”


    “像是他。”李红果从灵堂里端一根白烛出来,看见倒地的花圈下面有动静,说:“快来搭把手,你爷被花圈压住了。”


    杜明、巧妹和锦书的媳妇姚昔也都出来了,几个人挪走花圈,看见了摔趴在地的杜老丁,他还在哇哇叫。


    “是不是摔到哪儿了?”石献问。


    “大半夜的,你跑出来做什么?”杜明不耐烦地问,他把人拽起来,“还叫什么?摔到了?”


    “是不是半夜梦到你娘了?想去灵堂烧烧纸?”李红果语含讥讽地打趣。


    “我爷的右腿好像摔到了。”巧妹说,“爹,你把我爷抱进屋去。”


    杜明直接在杜老丁右腿上捏两把,捏到胯的时候,他听到一声惨叫。


    “摔到胯了?快抱进去。”李红果催促。


    杜明抱起老头子,一把摸到湿漉漉的裤裆,还带着热乎气,他面露嫌恶:“你尿裤子了?你是起夜上茅厕?屋里不是给你放的有尿桶?你净会给我们找事,白天为那个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你还要折腾人。”


    “我去烧水,你给他擦洗一下子。”李红果说。


    杜明一听,又是火大,“我是倒了死霉,这污秽事都是我在弄。”


    李红果懒得搭话,她让三个小辈回屋睡觉,“明天一早又有客来,一忙就是一整天,都歇着去。”


    “老爷子的腿……”石献迟疑。


    “你大半夜去给他找大夫?”李红果问。


    石献不吭声了。


    “走。”巧妹把石献拉走。


    李红果去厨房,发现灶上还有热水,她舀一盆子送去北屋,转身去灵堂把火盆里的灰倒了,重新引燃火。


    北屋响起几声惨叫,两条尿湿的裤子扔了出来,没一会儿,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泼了出来,杜明也出来了。


    两扇木门关上,屋里哎呦哎呦的呻吟声顿时弱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公鸡打鸣,天边出现青灰色的亮光。


    李红果持着白烛走进北屋,她站在床边,见老头子盖着蚕丝被和羊皮褥子还在打哆嗦,她伸手一探,果不其然,老头子发烧了。


    李红果打发女婿去请大夫,余下的人继续忙活着操办葬礼。


    停灵第三日,吊唁的来客比昨日还多,崇文书院的夫子们、曾给杜悯开蒙的夫子、县里的富商、还有从怀州迁来的百姓……从早到晚,都有来吊唁的客人,跟着主家迎客的唢呐手把腮帮子都吹出血了。


    临近傍晚,石献从县里请大夫回来了,村里的帮工才知道杜老丁摔伤了。


    大夫在闹哄哄的丧乐中走进北屋,诊断过后,说:“老爷子得了风寒,症状不轻,我先开药让他喝一阵子。如果风寒能痊愈,再治他的胯,胯骨的骨头应该是摔坏了。人老了,骨头难长好,日后尽量少下床走动。”


    老年人一旦摔坏了骨头,离死就不远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大夫的言外之意。


    “这是出什么事了?昨天还好好的。”村里人问。


    “昨天后半夜,老爷子一声不吭地起来给老太太烧纸,走到那儿绊到花圈了,摔了一跟头,摔到右胯了。”李红果解释,“白天看他乐呵呵的,我还恨,老太太跟他过了几十年,还给他生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死了都没落他一滴眼泪。哪想到他半夜又悄悄摸摸爬起来去灵堂陪老太太,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昨天杜老丁忙里忙外迎客时没少咧着嘴笑,暗地里遭了不少骂,不少人都在心里念叨怎么死的不是他,哪想到今日他就遭报应了。


    “老两口还是有感情的。”村里的人违心地说。


    “估计是老太太舍不得他,老两口要一起走。”另有人道。


    杜老丁还在喘气,杜家湾的人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大夫,你给我公爹开几副好药,给他吊着命,让我小叔子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李红果佯装悲痛。


    大夫沉思一会儿,说:“我试试吧。”


    接下来的几天,直到杜母下葬了,杜老丁都没再露面。


    大夫是日日往杜家湾跑,想尽办法给杜老丁吊命,药汤子一碗接一碗往他嘴里灌,他一日赛一日消瘦,风寒是痊愈了,精神气却是熬干了。


    杜母过五七的那天,郑刺史来到杜家湾,得知了杜老丁的情况,他遣人请来县里最好的大夫。但杜老丁已油尽灯枯,大夫也无能为力。


    三天后,杜老丁咽气了。


    有郑刺史的光顾,杜老丁的葬礼比杜母的葬礼还风光。


    停灵七日,杜老丁于正月二十八下葬。


    下葬的当日,孟春的大舅兄捎来一封信,他把信交给李红果。


    李红果看了信后,当即扔进火盆里给烧了,真是父不父,子不子。


    第257章 恨生勇,耻生愤……


    在李红果收到来自怀州的信时, 孟青也收到了来自杜家湾的报丧信。信是孟春送来的,孟青一家人在去岁杜悯离开怀州后,就从刺史府搬了出来, 举家搬进洛阳的郡夫人府。至于孟春,他任怀州司马员外置, 虽说是虚职, 但因孟青之故, 揽到了实差, 他舍不得手上的差事,就没随孟青等人搬去洛阳, 带着父母妻儿依旧住在河内县。


    此次借送信,孟春带着父母妻儿来洛阳小住, 可马车上的行李还没卸完,就听孟青说信是报丧信, 这意味着她要拖家带口回吴县守孝。


    “信上说,你娘在腊月十一的夜里睡过去了,大哥大嫂在次日的早上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孟青拿着信看向杜黎。


    杜黎愕然, “腊月十一?”


    孟青又看一遍,说:“没错,是腊月十一。”


    杜黎搁心里算了又算,锦书跟杜悯离开时没有找到回苏州的商队, 信就托付给了他,他在十月初十搬到洛阳后,于十月十八把信交给了王氏的商队。十月十八距腊月十一不足两个月,商队肯定到不了吴县, 也就是说他娘的死不是李红果下的手。


    “是怎么死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孟母问,“她这一死,你们岂不是要守孝?他三叔也要守孝,办不了差了……咦?这还是个好事?”


    孟青回避掉后一个问题,说:“看信上描述的,是寿终正寝。”


    “姐,你们要回去吗?望舟和望川也回去?”孟春问,他挺不高兴,“你们这一走,要三年才能回来。爹,娘,我们要不也搬回吴县住三年?到时候再跟我姐和我姐夫一起来洛阳。”


    “你回去做什么?手上的差事不要了?两个孩子又小,爹娘年纪也大了,别折腾。”孟青出言阻拦,“孙辈只守一年的孝,等望川望舟出孝了,他们要是不想待在吴县,我安排他们来找你。”


    “行。”孟春听从吩咐。


    孟青转手把信递给杜黎,“你去通知采薇和四个孩子,让他们这就着手收拾东西。我去书房写信通知老三,还要替他写一封丁忧呈文交给吏部。”


    “我们什么时候走?要等老三回来吗?”杜黎问。


    孟青代入孝媳的身份考虑,说:“不等,我们先回。”


    杜黎听她的,出门立即吩咐管家去雇官船。


    孟青去书房代写丁忧呈文,墨迹一干,立马遣下人给尹尚书送去。


    尹尚书收到呈文后,先入宫跟女圣人透露消息,女圣人得知后,沉默许久。


    “尹卿,这事你怎么看?”


    尹尚书摸不清对方具体问的是哪方面,他谨慎地回答:“杜悯如今风头正盛,如烈火烹油,也是诸多宗室和大臣的肉中刺眼中钉,连累得圣人也饱受争议,失了臣心。臣认为暂时退让一步未尝不可,杜悯因丁忧守孝辞官,清查田地之事作罢,因此事凝聚在一起的官员失去了目标,必然失和分裂,这是铲除顽固地霸的好机会。”


    女圣人将这番话听进去了,“杜卿势单力薄,单枪孤马地闯进贼窝,吾日日忧心他会遭遇不测,若失了这等能臣廉吏,吾如断一臂膀。传令给杜尚书,责令其回乡为母守孝。”


    尹尚书应是,他回到官署当即拟旨,遣人骑快马去长安送信。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得知消息时,吏部的公文早已送出洛阳。


    孟青一行人于二月初二乘船离开洛阳,杜悯在二月初八就收到了吏部的公文,看到公文上丁忧守孝的字眼,他激动得扑通跪地,面朝南方磕了三个响头。就在前天夜里,他住的驿馆失火,火烧了一整夜,整个驿馆都成了废墟。他侥幸因晚上心神不宁睡不着,在起火时破窗而出保住了一条命。


    这场冲着他来的纵火,被京兆尹断为驿卒醉酒遗失了灯笼造成的大火,他逃离时,门外明显有人拽着门不想让他出来,却被京兆尹断为惊惧之下产生的幻觉。


    杜悯心知肚明,他在长安继续追查下去,一场大火烧不死他,还有第二场第三场。


    拿着这本丁忧守孝的公文,杜悯当即遣护卫去买麻衣孝布。


    “三叔……”锦书闻信闯进来,“你、你怎么让人去买麻衣孝布?我爷奶去世了?”


    “你奶去世了,你二婶替我写了丁忧呈文,朝廷已经允许我卸任丁忧,我们明天就回吴县。”杜悯脱下官袍摘下官帽,拽掉里衣的带子充当发带扎起头发。


    锦书愣了一会儿,他掰着手指算算日子,小声问:“三叔,信有这么快送来吗?”


    杜悯一怔,他这才察觉出不对劲,重新拿起公文一看,发现他娘亡于腊月十一。


    “你奶死于腊月十一的夜里。”


    锦书再次掰算,日子对不上,他大喜,“不是我娘动的手。”


    杜悯瞪他一眼,“你再大声点。”


    锦书顿时安静了,他低头看看身上的差服,也动手给剥了下来。


    “三叔,等回到吴县,你给我在当地寻个差事吧,你出孝离开的时候,我不跟你过来了。”锦书提要求,他是怕了这个三叔,也过够了惊心胆战的日子。前天夜里他从大火中逃了出来,那晚冲天的火海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他这两天压根不敢睡,没有动静他也能惊醒,一惊醒就睡不着了。这种又困又不敢睡的感觉,逼得他想拿刀杀人。


    “行。”杜悯求之不得,“你再读点书,去考明经科,我把你塞进衙门当司仓佐,看守仓库的活儿轻松。你熬个几年,再当个主簿,等年纪大了,再当个县令,一辈子在县衙里打转,日子安稳。”


    “我念不进书。”锦书不乐意。


    “那你就当个衙役。”杜悯一听到这话就来气。


    “可以,衙役巡街也挺威风。”


    杜悯嫌恶地看他一眼,“一遇到阻碍你就想退缩,日后你的几个堂兄弟都当高官了,你还甘心做个衙役?”


    “不见他们就不会不甘心。”锦书从去年十月起就一直在纠结,他羡慕望舟望川他们,不甘心他比他们差,所以想留在杜悯身边谋前程。但他又吃不了苦,也不想吃这种苦,这种日子过得他睁眼就想死,太痛苦了。


    思前想后,他发现他除非是上战场立战功,拼了这条命才有可能跟望舟他们相提并论。太不值得了,他才不吃这种亏,与其苦自己,他还不如多生几个儿子,逼儿子奋发向上,儿子们享受他三叔拼下的余荫,他享受他儿子们拼下的余荫。


    “三叔,以后我儿子长大了,你伸手提拔提拔他们。”锦书抖着腿说。


    二三十年后的事,杜悯答应得痛快:“到时候你尽管把孩子领到我跟前来,我绝对没有二话。”


    “大人,麻衣孝布买来了。”护卫在门外回话。


    “送进来。”杜悯当场穿上,并吩咐护卫去收拾行李。


    一柱香后,杜悯带着护卫骑马离开新入住的驿馆,在长安的官吏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换船离京,可以称为是落荒而逃。


    二月底,杜悯抵达洛阳,得知孟青一行人已经乘船离开了,他将述职的折子递进宫,也准备乘船回乡。


    离开的前夕,女圣人身边的随侍登门传唤,杜悯提心吊胆一整夜,于次日早朝后进宫朝拜。


    “杜卿,令尊离世了。”


    杜悯面露疑惑,他斟酌着说:“臣收到吏部的丁忧公文,信中称辞世的是家母。”


    “令尊于正月也离世了。”女圣人盯着他。


    杜悯错愕,“家父也离世了?这是何故?也是寿终正寝?”


    女圣人见他面上的错愕不掺假,她将一本公文递下去,“这是苏州刺史的请安折,郑卿到任后听闻令母过世的消息,他上门慰问,方知令尊在令母的葬礼上摔坏了胯骨,还感染了风寒,已药石无医。”


    “怎么就摔了?还一摔就摔坏了胯骨。”杜悯喃喃自语,他落下两行泪,“臣与父母一别十四年,再相见,竟是阴阳两隔。可怜臣的孩儿,还没见过祖父祖母。”


    女圣人有些想笑,她挥手把人打发了,“杜卿双孝在身,急欲回乡守孝,吾就不耽误你的行程了。”


    杜悯伏身叩首,“臣拜别圣人,愿圣人圣体安康,寿越期颐。”


    “双孝加身,丁忧三年足矣,吾盼着杜卿回朝为吾效力。”女圣人给他一个三年后上折起复的正当名目。


    杜悯再次叩首,“臣叩谢圣人的赏识,来日回朝,臣定当为圣人效犬马之劳。”


    “退下吧。”


    杜悯最后又一叩首,他把折子递还给女官,缓缓地退出大殿。


    站在殿外,杜悯望着碧瓦朱甍,一步步走下瑶台。苦心谋算十余年,他一步步爬至这个位置,如今却要连滚带爬地狼狈离场。当年奋力逃走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保命的庇护所,真是荒唐又可笑。


    走下最后一个台阶,杜悯心里被刻意压制的不甘在这一刻轰的一下点燃了,他付以性命当赌注换来的前程,竟以这种方式中断了,他怎能不恨。


    杜悯回过头看向雕梁画栋的宫殿,为了权势,他踩着孝道变得禽兽不如,如今权势却逼得他成为一个落水狗。他遁离朝堂,那些真正的禽兽安享太平了?


    杜悯撩起衣摆拾阶而上,他又回到瑶台上,“臣杜悯求见圣人。”


    “杜卿为何去而复返?”


    “臣不甘心今日落荒而逃,恳请圣人勿要改令,三年后,臣再来与蚕食我朝国土和黎民百姓的蠹虫斗个输赢。”


    女圣人圣心大悦,她起身走下殿台,伸手扶起杜悯,“杜卿真乃吾的肱骨之臣,是大唐延年益寿的仙丹。吾不改令,恭等杜卿回朝大杀四方。”


    第258章 回到吴县


    走出皇宫, 恰逢官员下值,杜悯看着一张张或阴沉或讥讽的面庞,他将他们的长相一一记下, 面无表情地在宫道上穿梭而过。


    离宫后,杜悯坐上马车, 吩咐车夫送他去渡口。


    三月初一, 望舟满二十岁的这天, 杜悯踏上南下回乡的路。


    此时, 孟青等人乘坐的船已进入长江,望舟的及冠礼在大江大河的见证下, 享风、水、山、川的祝贺。


    孟青曾有意请尹尚书为望舟加冠,但人算不如天算, 到了今日这个局面,只能由她在尹采薇的指挥下, 为望舟加冠。


    第一次加冠,缁布冠,杜黎捧来青衣素裳的冠服, 孟青亲自为望舟穿上。


    青布素裳上身,孟青笑着念:“令月吉日, 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感恩父母亲抚育儿长大。”望舟俯身鞠一躬。


    孟青眼睛微润,时间过得真快,头一次行船过江北上时, 望舟才两岁,今日再路过长江,他已满二十岁了。


    “第二次加冠,进贤冠。”尹采薇唱礼。


    杜黎捧起放置在桌上的绛纱单衣, 孟青接过给望舟穿上,她念着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儿定不负母亲所望,来日出仕必为一方好官。”望舟回礼。


    “第三次加冠,爵弁。”尹采薇的唱礼声又起。


    杜黎捧起爵弁服和爵弁,孟青替望舟穿衣,他为望舟戴上发冠。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孟青最后赋予祝辞,“恭祝我儿及冠。”


    望川捧一樽甜酒献上,“恭祝兄长及冠。”


    “恭祝大哥及冠。”喜妹也捧来一樽甜酒敬上。


    “恭祝大哥及冠。”望山最小,他落在最后。


    望舟依次喝下三樽甜酒,拥有了上酒桌端酒杯的资格。


    “你出生时,我跟你爹请你三叔给你起名,跟望川相比,我们欠你一个名字,今日补上。我和你爹查阅了上十本书,最终定下‘怀楫’二字。《周易·系辞》有言,刳木为舟,剡木为楫,望我儿心怀度己度人之器。”孟青说。


    半年前,一家人谈及望舟的及冠礼,孟青本想请空慧大师为他取字,望舟听闻后,坚持要让她给他取字,在他心中,德高望重者,非她莫属。


    “怀楫,望舟。”望舟念一遍自己的字和名,他欣喜地露出笑,“娘和爹费心了,我很喜欢。”


    “娘,七年后我的及冠礼上,我也要你和我爹为我加冠,三婶担任礼官。”望川提要求,“字也要你和我爹给我取。”


    “你三叔不跟我争,礼官的位置就是我的。”尹采薇说。


    望川迟疑,这还真是他三叔做得出的事。


    “取字的权利让给你三叔,他给你哥取名,我跟你爹给你哥取字,轮到你就颠倒过来,我们给你取名,他给你取字。”孟青伸手指指望川和望舟,“对你们兄弟俩来说,很公平。”


    “好吧。”望川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我呢?”望山问,“我想让我二伯当我的执冠人。”


    “你还小,及冠礼离你还远,现在操心属实是太早了。”杜黎不跟杜悯抢这个活儿,他补一句:“等到你及冠的那天,你爹保不准已经位至宰相了,届时你的及冠礼必定大办,宾客盈门,有女儿的人家都赶来抢女婿。”


    望山俏脸一红,他嫌弃地说:“我不要大办,也不当女婿。”


    尹采薇失笑,她摇头道:“说他没开窍,他知道害羞,说他开窍了,他又听不懂好赖。”


    “是不知道好赖,不是听不懂。”孟青指一下望舟,说:“他是长兄,他今日的及冠礼对他们来说就是模板,喜欢这一种自然就讨厌另一种。”


    “是这样。”尹采薇点头。


    “我去端长寿面。”杜黎打断这个话题,“甲板上风大,回船舱吃?”


    “我要在甲板上吃,对着江景吃长寿面,多美呀。”喜妹美滋滋地说。


    “行吧。”杜黎只觉得冷,没发现有什么美的。


    孟青和尹采薇也不想吃一肚子的冷风,妯娌二人回船舱,留他们兄妹四个在上面赏景。


    过了长江,天一日比一日热,行至江南的地界,景色与中原腹地大有不同,望舟、望川、喜妹和望山见天一睁眼就往甲板上跑,写诗作赋的、作画题字的、摇头晃脑背诗的,兄妹四个大的已及冠,小的刚开蒙,也玩得到一起去。


    有四个孩子作伴,这趟南下的路程要比以往的每次都轻松,同样两个月的路程,这次在船上的日子似乎过得飞快。


    四月十四,官船行至吴门渡口,久违的吴语入耳,孟青怔愣好久。


    “一别十四年,恍如隔世啊。”孟青感叹,她给望舟指,“过了这座桥绕个弯再过一座桥,就是我们以前的家,你还记得吗?”


    望舟点头,“我三叔授官回乡时,我已经六岁了,现在还有当时的记忆。我在这座桥上看我三叔戴着大红花去谢恩师,他被前簇后拥着,好不风光。他谢恩师回来,我在桥下放鹅,他领我去别人家吃席。我们晚上回来晚了,你和我爹还有我舅舅在桥头等着。”


    望川伸着脖看着,他没那个福气亲临其境,但能通过望舟的叙述重造当时的场景,他又羡又妒地抱怨:“娘,我要哭了,你们跟我哥的好多回忆里都没有我。太心酸了,不公平,下辈子你们要先生我,让我当大兄。”


    “上辈子都输给我了,这辈子还想赢?你照样输,下辈子我还是大兄。”望舟得意地笑。


    望川气得“嗷”了一声,他咬牙朝望舟撞去,望舟一把揽住他的头按在怀里,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妹妹,小弟,快来救我!”望川闷声大叫。


    喜妹和望山忙着赏渡口的景,暂时失聪了。


    “二嫂,要回去看看吗?都走到这儿了。”尹采薇提议,“我也想看看你们以前生活的地方。”


    孟青看向岸上,杜黎雇扁舟去了,还没回来。


    “走,我领你们走一趟,正好去买一筐纸扎明器带回去。”孟青寻个正当的名目。


    望舟顺势松开手,他大步一迈率先跳下船。


    十四年过去了,渡口的监官也老了,他盯着孟青看了许久,直到她的身影过桥了,他才将她和记忆中的一道模糊身影对上。


    “孟郡……”监官起身欲高呼,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


    “老叔,好些年不见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们,多谢你惦记。”杜黎松开手,他解释说:“我们此次回来是为守孝,不欲张扬,还请老叔歇歇声。”


    “是吴郡夫人吗?”监官低声问。


    杜黎颔首。


    监官露出笑,他探着身子又看几眼,高兴地说:“这就是我们吴县走出去的娘子,可真有造化。”


    杜黎顾及有孝在身没敢笑,他赞同地点头。


    “郎君,你要雇船是吧?我来帮你寻干净的船。”监官揽下事,“你去郡夫人住过的旧家看看,嘉鱼坊改名叫吴郡夫人坊了,坊外还树着牌坊和石碑,可有排面了。”


    杜黎闻言道个谢,他去追孟青的身影。


    孟青一行人站在曾经的嘉鱼坊外,嘉鱼坊已改头换面,坊门是重建的,高大阔气,坊外立着一座一丈多高的牌坊,牌坊右边立着一墩一人多高的太湖石,石碑上篆刻着表彰之词,词藻过于华丽,孟青一通读下来,自己都脸红。


    “娘,我打听到了,石碑和旌旗是官府立的,牌坊是原坊民筹款自建的,牌坊落成后,原坊民把住房卖个高价搬走了,今日的坊户都是近些年新搬来的,房子也是重建的。”望舟快步走来。


    孟青:……白得意了。


    “二嫂,你这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尹采薇打趣。


    孟青摆手,“别提了,有点尴尬。走,我们去买明器。”


    “我来带路。”望舟跃跃欲试,“我看我还能不能找到纸马店。”


    “行,你带路。”孟青随他去了。


    走至瑞光寺山下,望舟出声提醒:“娘,我看见郑大人了。”


    孟青也看见了,在一众黑白褐青的百姓中,一道紫色的身影很是醒目。


    “青娘,你们去嘉鱼坊看了吗?”杜黎追了上来,“嘉鱼坊外立的有牌坊,是为你立的。”


    不远处,郑刺史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过来。


    孟青立即带着家人上前见礼。


    “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到的?”郑刺史问。


    “今日到的,我们来买纸扎明器和纸钱。”孟青回答,“郑大人来礼佛上香?”


    “我来见许博士。”郑刺史盯她几眼,问:“杜悯没回来?”


    “我们先回的,他可能要晚些日子。”孟青突感不妙,“许博士有什么事吗?”


    “许博士向我透露,前些日子有人跟他打听杜悯的事,试图收买他,似乎是有人欲栽赃杜悯不孝父母。”郑刺史这些日子忙着给杜悯擦屁股,很是不情愿。


    孟青皱眉,“背后主使是谁?查到了吗?”


    “卢氏的人,我抓到了两个,两人已经招供了,今日我是来拿许博士的口供。两人试图收买他是事实,本官可以上折参卢司马诬陷栽赃陷害杜悯,就是不知道杜悯需不需要我上折。”郑刺史把难题抛给孟青。


    “为什么不上折?”尹采薇心生疑惑。


    “他树敌颇多,人又丁忧了,若有人从中作梗,他百口莫辩。”孟青还得替杜悯在采薇面前遮掩,“郑大人,您怎么看?”


    “我等他回来。”郑刺史非要逮着这个机会把杜贼讽刺一顿,让他在自己面前永远低一头。


    孟青闻言松了一口气,有转圜的时间,她可以回杜家湾解决掉隐患。


    “时间不早了,不耽误郑大人了,我们也急着回去,还想赶在天黑之前去祭拜我婆母。”孟青有了离意。


    郑刺史瞥她一眼,“你公爹也辞世了。”


    “什么时候?”孟青一惊,同时心里大松一口气,杜父杜母都死了,她如今可不怕谁状告杜悯不孝。


    “正月二十八就下葬了。”郑刺史回答,“杜悯要是回来了,你给我来个信,他要是不方便进城,我去找他。”


    “好。”


    第259章 坟前偷吃


    瑞光寺山下的纸马店还是孟青离开时的样子, 里面的布局丝毫没有改动,但守铺的掌柜、打杂的伙计、劈竹子的学徒和做纸扎的师傅都是新面孔。孟青与他们相看不相识,也就没有说破身份寒暄, 她在纸马店里转一圈,买一筐纸钱, 挑一批现成的纸扎明器。伙计抬着纸扎明器往渡口送时, 她和杜黎在纸马店外面转一转看一看, 随后离开了。


    监官为他们寻了十艘扁舟, 行李装满五船,纸扎明器装两船, 仆从坐一船,主人分坐两船, 正正好。


    跟老监官告别后,孟青等人乘坐着船只离开吴门渡口, 前往杜家湾。


    行船两个时辰,十艘船抵达杜家湾渡口。


    船还没靠近,村里的人已经聚在渡口守着了, 孟青、杜黎一行人还没下船就迎上乌压压的人头。


    “二弟妹。”李红果上前两步,她的目光落在孟青和尹采薇脸上, 下意识捋了捋耳边的鬓发,手指触到头巾,有几瞬想要解下灰扑扑的头巾。


    “大嫂,这是三弟妹, 叫采薇。”孟青介绍,“采薇,这是大嫂。”


    “大嫂。”尹采薇颔首打招呼。


    “哎,哎。”李红果伸手拽住船头, “快下来,不晕船吧?”


    “大嫂,你让开,让下人做这个活儿。”尹采薇出言阻止。


    杜黎长腿一迈率先跳下船,望舟跟着在晃荡中跳上岸,父子二人去后面的船上扶人。


    杜黎扶孟青,望舟扶尹采薇,同船的喜妹不需要扶,她拎着裙子利索地跳下船,三两步走上台阶,站在李红果身边。


    “大伯娘,我叫喜妹,是老三家的大女儿。听大堂哥说,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她在家吗?”喜妹主动打招呼,“我大堂哥没跟我们一起回来,他跟我爹在一起,估计要晚一个月才能回来。”


    “我认出来了,你长得像你爹。”李红果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世上真没有报应?老三那个毒蝎子还能有儿有女?


    望舟、望川和望山也走过来叫人。


    “大伯娘,我大伯没在家吗?”望舟问。


    “大明,孩子在叫你,你缩在树底下做什么?”杜三婶呵斥一声。


    杜明一直坐在树下没起身,充当大爷,点到名了,他才懒散地拖着步子走过来。


    杜黎从人群里走过来,说:“我们直接去坟地,你给我们领个路。”


    “上了坟就走?”杜明问。


    “走去哪儿?”杜黎来气,“家里没有我们住的地方?”


    “有,哪会没有,你大嫂二月份才找人新盖了四间屋,就是为你们盖的。”杜大伯高声接话,“东西都拿上,我带你们去坟地烧纸。”


    杜黎一听,当即不理杜明了。


    杜明臭着一张脸不甚热情,村里的人则很是殷勤,老老少少上船帮忙卸行李搬明器。


    杜大伯的儿子赶来三驾牛车,纸扎明器全部装车,孟青和杜黎等人跟着牛车去坟地祭拜,留下仆从协助村里的人抬行李回家。


    李红果带着儿媳妇回家准备饭菜,杜明跟着队伍去坟地,但他走在最后,垮着脸谁也不搭理。


    杜黎不想让几个孩子受到畸形家庭关系的影响,他佯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连着三次压下杜大伯呵斥杜明的话,强行把话题扭转到杜悯身上。


    作为杜家湾的金凤凰,事关杜悯,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有强烈的好奇心,杜黎靠吹嘘杜悯,一路平和地来到坟地。


    “你爹娘一前一后去世,埋你爹的时候我想着把你爹娘合葬在一起算了,省得你们兄弟三个以后还要费场事。但你大嫂不愿意,非要等你们回来一起商量,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杜大伯带着邀功意味地告状。


    “不合葬,坟头挨着坟头已经够近的了。”杜黎可不想这两个人下辈子还能当夫妻,各自嫁娶吧,可别凑在一起祸害人了。


    “为什么不合葬?但凡后代有点出息的,都会给爹娘合葬,再立个碑。”大堂哥问。


    “合葬只用烧一份祭品,是给我们省钱了,但老两口在下面还要为争夺东西打架,还是烧两份吧。”孟青出声支援杜黎,“我们今天买的祭品就是双份的。”


    杜大伯等人想起杜老丁老两口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的事,都不吭声了。


    纸钱烧着了,杜黎喊四个孩子过来,“都过来烧点纸,让你们爷奶认认人,跟你们爷奶念叨念叨,我们的日子过得非常好,让他们在下面别惦记。”


    望舟带着弟弟妹妹走过去跪下,各拿一沓纸钱往火上放。


    尹采薇看孟青两眼,看她不动,自己也选择不动。


    “这个最大的叫什么?有多少岁了?考科举试了吗?”杜大伯指着望舟问。


    “叫望舟,满二十了,已经进士及第了。”孟青回答,“两个大的是我的,这个叫望川。两个小的是我弟妹的,大的这个叫观喜,小的叫望山。”


    杜大伯只听进去前一句话,“已经进士及第了?跟他三叔一样厉害。望舟是吧?等你得空了,教教你二哥,他去年下场考州府试,在考场上太紧张了,考题没答完。”


    望舟应下。


    杜大伯见状满意极了,他跟孟青说:“养出个有出息的儿子,你跟老二也熬出来了,家里有官了。”


    孟青不辩解,她含笑点头。


    “我娘早就熬出头了,她被女圣人册封为吴郡夫人,在洛阳有她的郡夫人府。我三叔在外办差时,是她替我三叔打理怀州政务,可以说是有实无名的女刺史,在怀州一地享有盛名。”望舟替孟青正名,“我娘可不指望我,是我享我娘的福。”


    “大爷,你们在村里没听到消息吗?吴县县城里还有官府和百姓给我娘树的石碑和牌坊。”望川问,“我爷奶也不知道吗?早知道我过来时该带上笔墨纸砚的,写一篇祭文给他们报喜。”


    孟青心想你把你爷奶气活过来算了。


    “知道,知道,都知道,你爷奶也知道,不用写祭文了。”杜大伯心想杜老丁躺土里收到孙子写的祭文,能气得再死一次。


    一筐纸钱见底了,杜黎拉起四个孩子,他搬来纸人丢在火堆上引燃。


    四个孩子也去帮忙搬。


    尹采薇看孟青依旧没有行动,而杜家的族人对此似乎没有意见,她也当作没有异常,跟着站一旁看着。


    三车的纸扎明器付之一炬,火焰飚得比坟头还高,逼得人一退再退。


    半柱香后,火灭了,一行人顺势转身离开。


    天渐渐黑了,一行人回到村里,天色已黑透。


    “大伯,你们晚上去家里吃饭。”行至杜大伯的家门口,杜黎见杜明也没个客气话,只得他开口。


    “算了,改天吧,今天太晚了,你们吃吃喝喝早点回屋歇着。”杜大伯不缺这顿外食打牙祭,也懒得看杜明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望舟啊,这就是大爷的家,闲了过来坐坐。”


    望舟应好。


    跟杜大伯一家分别,杜黎打头又走一段路,走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院落。


    “回来了?”李红果从厨房里走出来,“这一排屋是新盖的,你们两家住。”


    杜母死在南屋,杜老丁死在北屋,李红果请人把两间屋推了,连带牛棚、茅厕都给推了,在原地又起四间新房。


    “花了多少钱?”孟青问,“两个老的葬礼花了多少钱?你算一算,我待会儿一起补给你。”


    一谈起钱,李红果在孟青面前就抬不起头,她倒是想收这笔钱,但不知从哪儿又冒出点自尊,她高声说:“不用补,收的礼钱比开销还多,还有剩的。你们应该不缺这点钱,我也就不跟你们分了。”


    “两个老的是我们费心安葬的,他们一点心都没操,该他们出钱。”杜明蹿出来抗议。


    “我说不要就不要,你要是坚持要,就把收的礼钱拿出来,王布商家、县令、县丞他们不是冲着我们俩送的丧礼。”李红果气得高声嚷嚷。


    杜明一听立马消停了。


    “有记账吗?账本拿给我看看,别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孟青出声。


    李红果犹豫几瞬,她回屋拿账本。


    “大人的事你们别掺和。”杜黎推望舟一把,“去整理自己的行李。”


    望舟把望川和喜妹还有望山带走了。


    兄妹四个胡乱走进一间屋,关上门了,四人默契地一致躲在门后听动静。


    李红果拿出账本交给孟青,“都是礼钱,那些托我们转交给老三的,我都没收。”


    孟青没作声,她对着灯笼翻看账本,一通算下来,两场葬礼的礼钱合起来收了一千五百多贯,比她一年的俸禄都多。她心里有数了,把账本还给李红果,绝口不再提补葬礼的开销。


    姚昔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说:“娘,饭菜都出锅了。”


    “先吃饭?”李红果问。


    “行。”孟青点头,“这是巧妹?”


    “是锦书媳妇,姓姚,巧妹已经出嫁四五年了。”李红果回答。


    孟青看向杜黎,杜黎也疑惑,“我听锦书说他没等媳妇过门就走了。”


    “他走他的,不耽误媳妇过门,我让巧妹替他迎娶回来的。”这个儿媳妇是李红果相中的,姚氏跟孟青一样,商户女出身,在闺中时也打理家里的生意,颇为能干。锦书肥得都看不见眼睛了,她这个当娘的看着都嫌弃,姚氏坚持不听父母劝说答应亲事,可见是有野心的。李红果不图姚氏能像孟青一样当上郡君郡夫人,只图她能管家和教养儿孙。


    “看来大嫂很中意这个儿媳妇,侄媳妇,恭喜啊,这辈子不受婆婆气。不像我,从未过门就受婆母嫌弃,我们婆媳俩处得像仇家。”孟青伸手搭在尹采薇的胳膊上,说:“这个儿媳妇她肯定喜欢,可惜没福气见这个儿媳妇的面。”


    尹采薇顿时明白孟青为何在公婆坟前表现得像个陌生人,她心中有了偏向,帮腔道:“还有不喜欢二嫂的人?看来是我有福气。”


    李红果对她这个态度不意外,杜悯那个薄凉阴毒的毒蝎子在孟青面前都老实了一二十年,他媳妇必然也被孟青收服了。


    “喊孩子们,吃饭吧。”孟青让尹采薇接受了家里的这个情况,她主动结束话题。


    靠在门后偷听的四兄妹立马退开,望川不高兴地嘀咕:“哥,我们今天就不该给爷奶跪地烧纸的。”


    望舟在他后脑勺轻拍一下,“忘了爹说的?不要掺和大人的事。你不下跪烧纸就给娘出气了?人家只会说爹娘没把你教好。”


    “大哥说的对。”喜妹应和。


    望山点头。


    “出来吃饭。”杜黎在外拍门。


    望山抢先跑去开门,“二伯,大伯不像你,你最好。”


    杜黎哈哈一笑,“你最有眼光。”


    望川路过,他扯一下望山的脸蛋,默念一句马屁精。


    “家里只有四间新房,一人一间肯定是住不开,你们暂时将就一年。望舟,你们兄弟三个睡一间房,你协调好。喜妹,你单独住一间,是住我们和你爹娘中间的屋,还是住你爹娘和你哥哥弟弟中间的屋,你自己选。”杜黎做出安排。


    “住我爹娘和哥哥弟弟中间的屋。”


    “好,这间屋就是你的,你让你的婢女来收拾,我们先去吃饭。”杜黎说。


    守孝只能吃素,晚饭就是大米饭和几盘素菜,清汤寡水的,本就沉默的饭局,一顿饭吃下来越发沉默。


    饭后各自打水回屋洗漱,趁着肚子还是饱的,抓紧躺下睡觉。


    杜黎和孟青睡前嘀咕了一阵,翌日早饭后,他寻个由头跟杜明吵一架,当场提出要去他爹娘的坟前搭个茅草屋住下。


    “我跟老三身为人子,爹娘老了,我俩非但没有在二老膝下尽孝,还没有为爹娘守灵送终,说来是人生一大憾事。这是我们回来的第二天,老大一直对我们垮着脸,心里怨气十足,想来也是怪我们的。我跟老三不在你面前碍眼,我们去坟前给爹娘守孝。”杜黎冠冕堂皇地说一箩筐话,“四个孩子小,他们受不住苦,就不陪我们去坟前住下,但白天的时候,一天三顿要去烧纸磕头。”


    望舟、望川和喜妹一脸的不解,唯望山一脸气愤地瞪着杜明。


    李红果剜杜明一眼,这该死的老砍头,真是杜老丁的种,长了一个针鼻大的心眼,见天的垮个死人脸,没事找事。


    “你大哥的话你就当个屁放了,乡下人哪有这么多的讲究。”李红果劝一句。


    “大嫂,跟你无关,你别往心里去,也不要劝。”杜黎一副意已决的模样,“把家里的镰刀和砍刀拿给我,我带下人去砍树割茅草。”


    “我去大伯家给你借。”李红果有十几年没干过农活儿了,家里就一把镰刀,锈得不中用了。


    杜大伯得知了,他把杜明骂一顿,指挥他的儿子们去给杜黎帮忙。


    “娘,什么情况?”望舟凑到孟青身边问,“我爹是不是另有目的?”


    “别管,你们只管一天三顿拎捆纸去你爷奶的坟前就是了。”孟青憋着笑说。


    一天三顿?望舟默念一遍,心里有数了。


    有村里人帮忙,一天的时间,三间茅草屋就落成了。


    杜黎第二天去县里一趟,买了两筐的东西回来,当天黄昏时分,茅草屋里就冒起炊烟了。


    孟青借送米送被的由头,喊上尹采薇和四个孩子出门去茅草屋。


    孟青一行人一出门,李红果立马让姚氏煮鸡蛋。


    杜黎也在茅草屋里煮好了咸鸡蛋,还蒸了两条鲈鱼。


    “爹?”望川快步跑进来,他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是这样。”


    “你又知道了?”杜黎也笑,“快进来吃。”


    “你说得太明显了,一天三顿,生怕别人听不出你的意思。”望川指出他话里的漏洞。


    “你大伯娘有一句话说的对,乡下人没这么多的讲究,但你们以后是要做官的,不能授人把柄,只能偷偷摸摸地吃。”杜黎给四个孩子分蛋,“多吃点,免得夜里又饿得睡不着。”


    孟青和尹采薇也进来了,她解释说:“采薇,孩子们都还在长身体,不能受饿。我们女人生孩子本就亏待了身体,需要年年进补,也不能受饿,吃点吧。”


    “二嫂,我没那么古板。”采薇失笑。


    孟青拿两个鸡蛋分给她,又端来一盘鲈鱼,“喜妹,你来跟我们吃这盘鱼,那一盘是你二伯和哥哥弟弟的。”


    “好嘞。”喜妹喜滋滋的,这种在乡间偷偷摸摸的日子好有趣味。


    “怕被人发现,我没敢买多的,这顿将就吃点,我今夜下水田逮黄鳝,以后给你们炖鳝鱼汤。”杜黎重拾老手艺,他还挺兴奋,“也不知道我的手艺有没有生疏。”


    “爹,带我一起吧,我今晚在这儿陪你。”望舟也有兴趣。


    “行。”杜黎答应。


    “爹,带上我。”望川含糊地说。


    “二伯,还有我!”望山不落其后。


    “你俩不行,太小了。”杜黎主要担心两个小的夜里睡在这儿害怕。


    “我不小了,我明年都能入国子监读书了。”望川抗议。


    “没得商量。”杜黎不肯松口。


    望川生气,但没人搭理他,他也只能生闷气。


    把咸蛋和鲈鱼消灭一空后,杜黎灭掉火,他和望舟送孟青和孩子们回村。


    望川走在田埂上,听着呱呱的蛙叫和汩汩流水声,闻着稻花和泥土的味道,他一个飞扑跳到杜黎背上,“爹,你给我讲讲你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故事吧。”


    俨然已经不生气了。


    “那可多了,一时半会儿讲不完。”杜黎搂住他的腿,说:“你和望山明天白天过来,我带你们下田干活儿。”


    “好,我明早睡醒就去找你。”


    第260章 杜悯回乡


    杜黎把女人和孩子送回家, 他和望舟在家里洗漱,等村里人都歇下了,父子二人提着灯笼慢悠悠地离开家。


    夜深人静, 人避进房屋,这块儿土地成了游禽走兽的主场, 耗子、野兔在茅草丛里行走, 大片的茅草无风自动, 呈水蛇纹的走向;跳蛙从草丛里爬到了田埂上, 脚步声靠近,蛙鸣四起, 随后,稻田里响起清亮的水声, 田埂路面上只余一道道水痕。


    杜黎带着望舟在田埂上穿梭,路过一片荒田, 他放轻脚步,眼睛在杂草丛生的水田里逡巡,泡腐的稻茬飘在水面, 水随风动,稻茬腐根顺水飘动, 黑色的小蚊虫围着腐叶在水面上打转。一个细小的气泡在水面冒出,气泡破裂时,一条黄鳝探出水面吞吃蚊虫。


    望舟看见了,他担心会惊跑黄鳝, 激动得在后面戳他爹的腰。


    杜黎手上没有工具,他反手抓住望舟的手,拽着他继续走。


    走过荒田,杜黎才开口说话:“没带工具, 我们先去茅草屋拿火钳和鱼篓。”


    “走快点。”望舟催促,他生怕他们去晚了,黄鳝吃饱回家了。


    父子俩兴冲冲地绕过坟包,在茅草屋里找到火钳和鱼篓,又拎着灯笼快步返回。二人在田埂上脱掉鞋卷起裤腿,走进泥巴田里,杜黎让望舟提灯笼寻黄鳝,他负责用火钳夹。


    杜黎的手艺还在,十次出手,八次都有收获,他逮够半篓黄鳝后,换望舟动手夹黄鳝。


    父子俩在荒田里耗了近两个时辰,脚都泡皱了才走上田埂。


    回到茅草屋已是半夜,杜黎把黄鳝倒进桶里,用清水养着,之后跟望舟去睡觉。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杜黎就起了,他点灯熬油剖杀鳝鱼,等鸡叫了,他已经把一篓黄鳝剖杀完了。


    趁着村里人还没醒,杜黎起锅烧油,把黄鳝斩段倒进油锅给炸个半熟。


    等望舟睡醒,天色已大亮,他循到香味走进做饭的地方,见喜妹、望川和望山已经来了。


    “你们来这么早?”望舟问,“娘和三婶呢?”


    “娘和三婶不来,要午后再来。”望川回答,“哥,逮黄鳝好玩吗?”


    望舟瞅他一眼,没有说话。


    “爹,昨晚是我哥陪你,今晚轮到我陪你了。”望川凑到杜黎身边央求,“我十三岁了,一点都不小了,你可不能偏心。”


    杜黎笑着揭开瓦罐的盖子,他抓一把葱花撒进鳝鱼粥里,调侃道:“没想到啊,我也有被你们争抢的一天,以前这可是你娘独享的待遇。”


    望舟和望川同时面露心虚。


    “想来就来,今天在给你三叔准备的茅草屋里也搭一张床,你们兄弟俩睡隔壁去。”杜黎只是打趣,不为诉冤和抱不平,他看向望山,问:“你来不来?”


    望山往门外觑一眼,低声说:“我晚上害怕这儿。”


    “那你别住在这儿,你跟你姐在家里作伴。”望川替他决定。


    望山没意见。


    葱花的香味焖出来了,杜黎掏碗盛粥分给四个孩子。


    炸过的鳝鱼去骨后和米一起加水炖,炖了半个时辰,鳝鱼的肉已经炖化,混着米粒浓得粘嘴。


    喜妹吃一口,她惊喜地咂咂嘴,“二伯,你这罐粥炖得真好吃。”


    “我的厨艺一直不错,就是好多年没下过厨了,看来手艺还在。”杜黎自得地说,“你和望山出生在好时候,家里有下人有厨娘,用不着我下厨。你两个哥哥出生的时候,我们家里人手紧缺,你伯娘忙着家外的事,大多时候是我做饭,我把你两个哥哥养得胖胖的,一直到过了五岁,开始抽条的时候才开始瘦。”


    喜妹“哇”一声,“我也要有口福了。”


    杜黎被哄得高兴,“有什么想吃的就跟我说,我来想法子做。”


    “二伯做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喜妹不提要求。


    望山点头。


    “爹,我三叔会做饭吗?”望舟问。


    杜黎“呵”一声,“他只会吃。”


    “我猜也是。”望舟笑了。


    吃过饭,杜黎把不该出现的东西都给处理干净,随后履行他昨晚的承诺,带着四个孩子下田挖泥,他要用泥巴混着稻草在茅草屋的屋顶糊两层,免得下雨漏水。


    两日下田挖泥巴,五日割草挖地,杜黎老牛本性暴露,一日不闲暇,把四个没受过苦的孩子都累得不到饭点不过来了。


    看几个孩子过了新鲜劲,孟青给望舟找个事做,让他每天去族学里讲一堂课,顺带把望川、喜妹和望山也都塞进学堂,不让他们荒废学业。


    杜黎在茅草屋前的空地上开荒种上菜,几个孩子在族学里安定了下来,孟青和尹采薇渐渐也适应了无所事事的日子,杜悯回来了。


    杜悯于五月上旬抵达杜家湾渡口,赶上了煮茧析丝的时节,杜家湾的上空萦绕着咸苦的味道,屋顶的烟囱整日不歇,整个村都泡在热气里。


    村里的男人为了纳凉,都坐在河边的树下乘凉,杜悯的船抵达渡口时,受到了热情的欢迎。


    望舟正在族学里授课,突闻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两道人影出现在学堂门外。


    “石头,快跟我走,杜大人回来了,你快去磕个头。”


    “春生,你也跟上。”


    叫石头和春生的学子一个急蹿跑出学堂,其他的学子受他们影响,也纷纷跟出去。


    “大哥……”望山走到望舟跟前,“我们去吗?”


    “走,快跟上。”望川从隔壁的学堂里跑出来,他路过门口招呼一声。


    “大哥,小弟,快来。”喜妹路过也吆喝一声。


    望山立马拎着两腿追了出去。


    望舟看一眼空荡荡的学堂,他夹起书本先一步回家。


    望川和喜妹带着望山跑到渡口时,杜悯跟拔萝卜一样把跪在他面前的孩子给拎起来,死的又不是他,怎么都跟孝子贤孙一样跪拜他?乌压压地跪一片,真是瘆人,他可担不起他们的寄托。


    “我要去祭拜我爹娘了。”杜悯跟在场的人说,他看见风风火火跑来看热闹的三个孩子,问:“望川,你爹呢?你爷奶的坟在哪儿?给我领路。”


    “跟我来。”望川吆喝一声,“我爹就在我爷奶的坟前,他在坟前搭了三间茅草屋,住在坟前守孝。”


    杜悯暗啧一声,这杜家湾的风水不错啊,杜老二一脚踏上这个地盘,又变成那个记吃不记打的狗东西了,还住在坟前守孝,他怎么不在坟前长跪不起呢?


    杜悯惦记着要去处理家事,嘱咐村里人不要跟上,他快步跟上望川的脚步。


    锦书犹豫了几瞬,也选择跟了上去。


    “大郎君,等等,拿上纸扎明器。”侍从喊一声。


    锦书想起来船上还放着纸扎明器,他转过去扛起三个纸人。


    “这是谁?”杜三婶盯着锦书看,“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长得有点像红果。”


    “三奶奶,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锦书。”锦书回一句。


    “你是锦书?”杜三婶大惊。


    “谁?他是锦书?”在场的人俱是不可置信。


    锦书在一众惊异的目光中跑了起来。


    杜悯已经走远了,他问望川:“你爹在坟前守孝,你娘是怎么说的?两个人没吵架?她还理你爹吗?”


    望川一听就知道他三叔是误会了,他灵机一动,掐头去尾地胡诌一通:“我们回村的第二天,他们就大吵一架,我娘说乡下没有这个讲究,但我爹不听,坚持说他身为人子,不仅没有在二老膝下承欢,还没有给二老守灵送终,心里很是愧疚难安。”


    杜悯越听越怀疑,就在他怀疑其中有内幕时,又听望川补充一句:“我爹说他要给我们做个榜样。”


    杜悯立马打消了怀疑,杜老二这是怕因果报应?


    喜妹和望山跟在后面一脸的欲言又止,但看着望川背在身后挥动的手,姐弟俩生生忍住了解释的欲望。


    杜悯看见茅草屋了,也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屋后张望。


    喜妹快步跑过去,“二伯,是我们。”


    “认出来了,你爹回来了?”杜黎问一句。


    走近了,杜悯看清了杜黎的装扮,无袖的褐麻马褂,同色的长裤,一双黑布鞋,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地地道道的农家汉子。


    “今天回来的?”杜黎问,他注意到杜悯的穿着,身上还穿着绢布衣裳,皱眉道:“下船前就没换身衣裳?你在孝期,只能穿麻。”


    “我没进城,在大运河上换的扁舟,直接回来了,路上没人认识我。”杜悯巡视着开垦的菜地,不知道什么菜已经出苗了,顾忌着孩子在,他忍了又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要在这儿长住?可真孝顺。”


    “是打算长住,你也搬过来住。”杜黎说。


    “我?”杜悯多看他几眼。


    “三叔,快来烧纸。”望川怕暴露了,他赶忙出声把两人分开。


    锦书和侍从也到了,杜悯拎走纸钱,他走到坟前蹲下敲打火石。


    锦书忌惮地望着两座坟,他不敢靠近,选择站在茅草屋前看着。


    打火石一直敲不出火星,杜悯不耐烦了,他唤侍从过去接手。


    杜黎看锦书两眼,他推开厨房门,厨房里炖汤的香气立马溢了出来,门外的人齐齐看了过去。


    杜悯立马意识到自己受骗了,他瞪眼看向望川,望川迈开腿大步逃走。


    杜悯拔腿就去追,“杜望川,你长本事了啊,谁都敢骗!”


    “我一句胡话都没说,是你误会了。”望川试图狡辩。


    杜黎拿着一根燃着火的木棍出来,问:“又是怎么了?”


    “我二哥骗我爹。”喜妹告状。


    杜悯已经抓到望川了,他毫不客气地把人撂在地上打一顿,又气冲冲朝喜妹和望山走去。


    “二伯,救命!”喜妹躲在杜黎身后大叫,“爹,是我二哥不让我说的,不怪我。”


    望山也躲在杜黎身后,他狡猾地说:“我还小,听不懂我二哥说的话。”


    “你俩真是里外不分了,胳膊肘往外拐,谁是你们的爹?”杜悯把喜妹和望山拽出来,一人拍两巴掌。


    “行了行了,快点烧纸去。”杜黎把只剩火星的木棍递给杜悯,顺势推了他一把。


    “大人,打着火了。”纸钱冒起青烟,侍从走开。


    杜悯走上前,他把木棍丢进火里,沉默地把纸钱分开投在火堆上。纸钱烧完,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纸人架在火堆上引燃。


    火势正旺时,他跪地磕头。


    锦书见了,他走过去跪在杜悯身后磕几个响头。


    “爹,我大伯娘来了。”望川看见了李红果的身影。


    杜黎把厨房门关上。


    李红果没有靠近,她在距坟地一里外的地方停下了。


    “这是怎么安排的?”杜悯走过来问,“我二嫂和采薇呢?”


    “她们在家吃饭,吃过饭后会和孩子们一起过来烧捆纸。”杜黎含蓄地提一句。


    杜悯明白了,“我先回去,晚上搬过来住。”


    杜黎点头。


    杜悯一招手,把他带来的人悉数带走。


    李红果盯着对面的一行人,看来看去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等杜悯走近,她出声问:“锦书呢?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娘,你不认识我了?”锦书出声。


    李红果看向他,“我猜可能是你,没敢认,跟变了个人一样。”


    “我给你换了个儿子,还满意吗?”杜悯问。


    李红果没接话,她跟锦书说:“你带着望川他们先回去,我跟你三叔说几句话。”


    锦书看向杜悯,杜悯抬手一挥,他身后的一串人才呼呼啦啦地离开。


    李红果没漏掉锦书的反应,等人都离开了,她讽刺一笑,“看来那封信不是你逼着他写的。”


    “什么时候收到的信?”杜悯问。


    “想问你爹的命是不是那封信夺走的?”李红果嘲讽地看着他。


    杜悯沉默地盯着她。


    李红果受不住他的盯视,她败下阵来,不敢再挑衅。


    “你爹下葬那日我收到的信,信丢进火盆烧给他了。”李红果如实告知,“你娘是被你爹下毒毒死的,他给你娘吃了掺了毒水芹的芹菜蛋花汤,夜里窒息而死。这是巧妹的夫婿发现的,他以为是我下的手,以为捏着我的把柄了,当晚守灵来逼问我,我给糊弄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我端了水芹豆腐蛋花汤给你爹喝,他不敢喝,证实是他做的。他的心已经疯了,我担心他会朝我们或是你们下手,借着你娘的葬礼,我想让他染上风寒,本来想着等你回来了由你决定如何处理他,没想到我夜里吓他的时候,他胆子大开门出来了,乌漆嘛黑的,他走摔了,摔坏了胯骨,熬了一个多月,人就死了。”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杜悯直截了当地问。


    “一,你爹娘不合葬,以后我跟杜明死了,也不合葬。你要答应我这个要求,并告知给你的儿子,我担心锦书不会如我的愿。”李红果不让杜父杜母合葬,一是可怜杜母,二是为自己考虑,给自己铺路。


    “我答应。”杜悯应下。


    “二,提携一把巧妹的夫婿,但得压制着他,他是冲着你娶的巧妹,你不提拔他,他对巧妹有怨,但我担心他发达后会对巧妹不好,所以得压制着他。”李红果说。


    “怎么嫁了这么个人?”杜悯面露嫌弃。


    “他勾搭的巧妹,巧妹被他迷了心窍。”李红果不是不后悔,这些年她对巧妹太过纵容,把她养得没个成算,要管的时候已经管不住了。


    “我改日见见他再说。”杜悯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还有吗?”


    李红果迟疑,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说:“锦书已经被你教毁了,你走的时候把他带走吧,免得留在我们身边祸害我们。”


    杜悯笑了,“你多虑了,他已经被你养出了惰性,吃不了苦,也无上进心。他自己选择留在吴县,不肯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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