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施/虐、复仇、信仰
连城金滩度假村, 海浪推着寒冰往岸上涌,鹅卵石沙滩上有不少娱乐设施暂停营业,游艇停在岸边沉睡, 等待夏季复苏。
度假村旁待建步行街商业圈,届时这里闹中取静, 是个不错的旅游度假胜地。
“不会吧?这真是她?”
在娱乐室打桌球的白洛夫拒绝旁边人递来的香烟,本该稳稳撞进的球偏了。输球了, 他毫不在意抽出一沓钱甩到台面上, 低头看着用来垫果盘的报纸。
“这妞不错,竟然还是个公安。”一起混吃混喝的朋友,想低头仔细看看, 被白洛夫一把抽出报纸骂道:“嘴巴放干净点。”
果盘撒落在地面上, 昂贵的进口水果比不上报纸合照中间的沈珍珠,漂亮正经的脸蛋露着可爱梨涡, 精致五官在报纸上显露无疑。
周身稚气被肃穆制服压制,捧着奖杯的她透着不容小觑的正气。
“好家伙, 这不是那天在金太阳遇到的…珠珠小姐?原来是卧底女公安?”另外一个狐朋狗友难以藏住眼中的惊愕:“怪不得我回去没问到她的去处, 后来金太阳严打没了, 再也找不到了。原来她居然是刑警!”
白洛夫幽幽地转过头,吊儿郎当抬着下巴:“你没事找我前女友做什么?”
旁边的人瞧出眼色,挤眉弄眼地说:“对啊,你找咱嫂子干什么?咱嫂子正气凛然,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啊。”
“没、没什么事,就是好奇。”那人赶紧打嘴,收起眼里的玩弄神色。
白洛夫没拒绝这种称呼,周围的狐朋狗友们纷纷猜测,他们这是藕断丝连还是旧情复燃?
开度假村的老板儿子也在其中, 指着报纸跟经理说:“以后再有这样的报纸都给我收好了!敢拿来垫桌子,我把你们给垫桌子!”
“少说废话,我不玩了。”白洛夫扔下专属球杆,边上陪着打球的辣妹还想争取一下,被经理使眼色止住脚步。
白洛夫在这圈朋友里不需要给谁面子,从金滩度假村开车出来,心脏跳的厉害,一路往市局刑侦队去。
到了刑侦队门口,随意将小轿车停到一边,给顾岩崢打电话。
刑侦队办公室。
沈珍珠领了自己的配枪,还在桌子前嗅着花香,拆拆卸卸,很珍惜也很喜欢。
她知道能随身配枪也就这么几年,到千禧年前后,外出配枪得打申请,层层审批才可以带。
前面顾岩崢在窗户边接个电话,又打个电话,她并没在意,满心欢喜研究枪支。不大会儿功夫,门口站着一位意想不到的来客。
四队办公室的黑板后面,有沙发和茶几作为谈话角。一般他们不爱过去,犯错自然会被顾队提过去聊天。
白洛夫不知谈话角的可怕,提着果篮象征性地跟其他人打个招呼,在顾岩崢允许下,走到谈话角。
白洛夫有些畏惧这位远房小叔,说是远房亲戚,也是八竿子勉强搭一下,借着顾家势力得了不少好处,由此身价水涨船高。
他过来主要目的,是想看看沈珍珠,再让她看看自己关系有多硬。
“你来什么事?”顾岩崢大马金刀坐在白洛夫面前,年底事务繁重,他被一些文件上的东西搞的很不耐烦。
顾岩崢没让他坐,他还不敢坐,拘谨地站在一边说:“小叔,在报纸上看到你得了三等功,特意过来恭喜你。”
“常有的事,没必要特意过来。”
“那也该庆祝,我爸说您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便饭?年底也该聚聚,随时配合您的时间。”
“最近没空,过完年再说。”
顾岩崢眼睛他身上转一圈,发现白洛夫的视线老往沈珍珠那边瞟,不耐烦更重一层:“还有什么事?”
白洛夫赶紧收回视线,像是老鼠见着猫。他舔舔唇,把路上想到的话跟顾岩崢说:“那个…有个大学同学在您手下做事,能不能请您帮忙照顾一下。”
白洛夫说的委婉,奈何顾岩崢知道他的性子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他过来说好话的。白洛夫从小到大怕他,今天硬着头皮过来,恐怕还有另一层意思。
“谁?”顾岩崢明知故问。
白洛夫紧张地往沈珍珠那边飞快瞟过。
顾岩崢意会:“就是大学同学?”
说着顾岩崢往沈珍珠方向看过去,发现沈珍珠刚刚还窃喜的脸板了起来,似乎生气了。
白洛夫大着胆子说:“从前交往过几天,她性格又软又傻,小叔,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多照顾一下。”
顾岩崢皮笑肉不笑地说:“看出来了。”
白洛夫问:“什么?”
“你们交往不深。”顾岩崢沉下声说:“你要记住,我手下的人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如果单为这事,你就回去吧。”
白洛夫被呛的一声不敢吭,支支吾吾:“…哦,好。”
白洛夫刚抬脚,顾岩崢喊住他:“对了,胡先锋公司的事,你搅和过?”
白洛夫提起这事还挺骄傲:“我在我爸面前闹了几次,您知道我爸最疼我了。”转而想到胡先锋后来到他家哭诉省里的买卖也飞了,四方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顿时闭上嘴不说话,使劲瞅着顾岩崢。
顾岩崢没必要与他解释,直接送客。
沈珍珠在办公桌前偷瞅着黑板后的动静,时不时撇撇嘴,打心眼里决定,要是白洛夫敢过来,她就敢再抽一嘴巴。
上门骚扰者,杀无赦。
沈珍珠暗搓搓磨着白牙。
好在白洛夫始终有个颜面在,不是打蛇上棍没脸没皮纠缠的人。他跟着顾岩崢身后走到门口,情意绵绵地看了沈珍珠一眼。
沈珍珠飞快白他一眼,拿着余光瞟着顾岩崢的脸色。心想着该不会是上次在金太阳抽了他,他跟自家领导告状啦?
不过自家领导胳膊肘一向往里拐,不能收拾她。
想到这里,沈珍珠稍稍安心。
谁知道白洛夫又从门口探个头,犹豫再三跟顾岩崢说:“小叔,再见!”
说完,嘚瑟地看了眼沈珍珠。
沈珍珠觉得自己耳朵坏掉了,是不是长了双驴耳朵。
小叔什么小叔,应该叫警察蜀黍啊,又不是亲叔叔,对吧…怎么会是一家人呢。
沈珍珠这下不光长了驴耳朵,脸也拉的跟驴脸一样长了。
这胳膊肘往里拐…能拐她身上才是见鬼。
沈珍珠琢磨着必须找个借口合理殴打白洛夫,谁知道顾岩崢走过来敲敲桌面,没事似的说:“中午让吴福旺别送饭了,我请大家吃炸鸡喝可乐。”
陆野等人不知道这里的道道,还在欢呼炸鸡可乐。
沈珍珠绷着脸说:“顾队,刚才那人…是你亲戚呀?”
顾岩崢好笑看着她:“算是吧。”
沈珍珠的心又沉甸甸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顾岩崢坏劲儿上来,故意问。
沈珍珠结结巴巴、犹犹豫豫:“能、能不能不降辈分啊?”才当老沈没多久呐。
顾岩崢一下笑了:“他是他你是你,你要是觉得合适,以后让他见你叫小姨。”
沈珍珠:“……”嘚,这辈分又岔了。
她知道白洛夫家里有个当靠山的小叔,是在省城里做大买卖。联想到这里,她才知道这位大人物居然就在自己身边。
完全跟白洛夫说的不苟言笑、难以接触不一样,是个很让人有安全感的好婆婆啊。不苛待下属,还培养下属,跟下属的妈妈、妹妹还有街坊都相处的不错呀!
周传喜看出点名堂了,过来乐呵呵地说:“同事都属于一辈人,姓白的也得叫我叔。”
陆野站在窗户边喊道:“老沈,你快看,哈哈哈快看!”
沈珍珠来到窗户边,见着白洛夫追着被拖车拉走的高级小轿车狂奔狂喊,哪还有刚才嘚瑟模样。
她呲着白牙扭头看向顾岩崢,顾岩崢不以为然道:“正好交警队同事在这里,违章停车他们帮着处理一下。”
“哇,跑的好笨拙呀哈哈。”沈珍珠一扫刚才的不愉快,笑嘻嘻地说:“处理的真好。”
顾岩崢看她一眼:“又高兴了?”
沈珍珠乖乖点头:“高兴了。”
顾岩崢藏着笑意说:“嗯,你高兴就好。”
观看完前任的表演,沈珍珠毫无负担地等待美食。
根据陆野的说法,这家炸鸡手艺完全可以跟六姐的美食抗衡。
沈珍珠倒是要品尝品尝咯。
不过当她看到熟悉的“KFC”标志,脸一下兴奋起来,现在居然有了开封菜!
让她恍然有种牛马重新见到饲料的兴奋感。
顾岩崢让陆野把桌子拼起来一起吃饭,看到沈珍珠露出朴实的笑容,感到心疼:“这叫肯德基,喜欢吃晚上再点。”
陆野咬着鸡翅,吃还堵不住他的嘴:“头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你居然请客。”
顾岩崢望向贫穷的沈珍珠,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身体还能再长一长,出去吃饭也不能让她A钱,也不好单独请客。
于是痛改前非,拿出钱包抽出钞票递给周传喜:“小喜子,做个小金库,以后你们专门买吃的,花完再找我要。”
陆野在边上鬼哭狼嚎:“头儿,这个集体三等功得的也太值了吧!我永远爱你!!”
周传喜接过钞票跟财迷一样点了点,感叹道:“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得了啊。”
只有抱着茶缸往里加可乐的吴忠海,瞧瞧顾岩崢,又瞧瞧沈珍珠,自己在后面乐了。
1991年2月14日。
海外的情人节还没普及,国内大街小巷播放着中央电视台羊年春晚。
隔壁奶奶耳朵不好,在客厅能听到她的电视机已经在报《百子闹春》,隔了四五秒,沈珍珠家的电视机也开始报幕《百子闹春》。
沈珍珠夹着酸菜肉丁大饺子,看着电视里年轻的赵忠祥、倪萍还有杨东升、李铁民等主持人老师。
沈六荷接了电话线,给关系好的朋友们打电话拜年,说话嗓门随着电视音量增加。
沈玉圆得到元姨送的口红,背着人偷偷在卫生间里臭美,嘴里哼着歌儿。
李丽丽穿着新衣服,坐在沈珍珠旁边吃着饺子,在温暖的房间里眉眼都是温和与平静。
沈珍珠环视一圈,幸福的仿佛在美梦里,笑弯眼眸。
等到《警察与小偷》的陈佩斯与朱时茂出来,沈珍珠哪怕看过许多次,还是跟着她们捧腹大笑。
“哇,今年有好多港台歌手。”沈玉圆光顾着看电视,碗里醋倒多了也不知道:“潘美辰和谭咏麟好厉害,居然过来上春晚,不知道来年还会不会有更多的人来。”
“肯定会的,这可是春晚,不光会有港台明星,以后还会有许多外国明星来。”沈珍珠拍着胸脯说。
她的脸被暖气滚的红通通,大年三十晚上嘴巴就没停过。
李丽丽坐在沙发上,帮忙卷着毛线,眼睛却没看电视机,而是看着英文单词本。
沈珍珠劝她几次,好好休息一下不要那么拼,但李丽丽觉得自己花了她们交的学费和生活费,要是考不上,实在无颜面对善良的她们。
春晚看到一半,忽然停电。
沈珍珠带头,后面跟着沈玉圆和李丽丽往外跑,刚跑到院子外面,滋啦一声又来电了。仨姐妹冻得哆哆嗦嗦,嬉笑着又往屋里跑。
虽然本命年还很早,沈珍珠在六姐要求下,穿了通红的衬衣衬裤和红裤衩,整个人红艳艳的贼喜庆。
今年沈珍珠没买长鞭炮,跟姐妹排队得了沈六荷的压岁钱,买了小呲花和摔炮。沈珍珠皮实,还给自己买了十支二踢脚,在新年钟声敲响后,忙不迭地扯着姐妹们出去玩耍。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
“在我疲惫的时候,我会想到它——”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才不会害怕……”
脍炙人口的《我想有个家》迅速在大街小巷里流传,沈珍珠过完年,嘴里也在唱着这首歌。
这是她曾经的心境,而现在她拥有了曾让她羡慕的、可以舔舐伤口的家。
现在想一想,歌词说的很对,“只要心中充满爱,就会被关怀”,她的家何尝不是。
春节刑侦队轮流放假,沈珍珠初五值班,到初八正式上班。
接手两个小案子,顺顺利利破了案。三月份,天有了暖意,再过两个月又要到旅游旺季。
沈珍珠到了办公室,看到多了个食品柜,里面放着椰子糖、济公丹、西瓜泡泡和“唐僧肉”。另外还放着小浣熊、小当家、小虎队和魔法士泡面,也难为周传喜收罗过来。
沈珍珠蹲在食品柜前,挑挑拣拣拿了个橘子果冻,吸溜在嘴里嚼嚼嚼。
吴忠海来得早,把金边吊兰挂到有暖阳的地方,指着食品柜最上面一层说:“还有巧克力高乐高和进口奶粉,你去泡着喝。”
沈珍珠眼前一亮,硕大茶缸里倒上一大杯巧克力味高乐高,美滋滋抿上一口,幸福爆表呀。
吴忠海话里有话道:“奶粉也不错,外面卖得少,我瞅着得用外汇券到进口商店换,应该不是周传喜弄的。”
沈珍珠好奇:“那是谁弄的?”
吴忠海点到为止,学着沈珍珠可爱语气:“我也不知道呀。”
沈珍珠在办公室环视一圈,每一个进来的同志都被她打量过。等到顾岩崢开完会进来,沈珍珠梨涡出来了。
顾岩崢瞟过去,见她捧着高乐高,知道是喜欢的。
陆野欠巴巴把椅子靠在沈珍珠桌子上,扭头看她一眼:“喝的挺开心的哈。”
梨涡一下收起来:“没有呀,开年第一天面对工作我很严肃认真的好吗?”
周传喜噗呲笑出来,开始分发91年度刑侦工作思想提要等红头材料,这些不光要学习,还得考核。
下午,沈珍珠跟大家一起在刘局的号召下开了大会,已经春暖花开,都得拿出新的精神面貌。
他们四队精神抖擞,面色红润,反观三队经历过三个月的严打,一个个惨不忍睹。
沈珍珠提着暖壶慢悠悠从他们办公室前走过,见康河还埋头写文件,啧啧两声。
康河听到点风声,面对这位恐怕早于警校同学们提干的小校花,说话稍微客气了些:“啧什么呢?”
沈珍珠甜甜地说:“喝高乐高腻着了,去泡杯热牛奶。”
“过个年你们四队待遇水涨船高啊?”康河春节期间抓了二十三位嫖/客和四个卖摇头/丸的混蛋,大年三十还在歌舞厅外蹲点抓卖假壮/阳药的,实在不能比。
沈珍珠“嗯~”一声,美美回到办公室。
一天下来饭没怎么吃,肚子喝溜圆。
下班回店里吃饭,沈六荷见着她回来了,捂着电话冲她招手。
店里如今也开了暖气,沈珍珠脱下外套挂到柜台后面,走过去说:“谁的电话?”
沈六荷说:“是房东打来的,说隔壁茶叶店拖欠房租跑路了,问咱们要不要把隔壁门面接下来。房租好商量,主要图个交房租准时准点。”
房租好商量?之前还给她们涨了五十大圆呢。
沈珍珠小声说:“他们家资金又周转过来啦?”
沈六荷挤挤眼睛说:“周转过来了,咱们要接给便宜三分之一,另外茶叶店余下不少茶叶没来得及搬,用来抵一部分房租,但是房东他们不在本地,要是咱们租,就把那些茶叶送给咱们。”
沈珍珠琢磨着,90年以后餐饮生意越做越好。由南方传到北方大街小巷的粤菜、川菜成了老百姓的首选。沈六荷不光会川菜,粤菜也会几样,连城的生猛海鲜丰富,扩大店面是日后发展必须的趋势。
沈珍珠拿定主意,跟沈六荷说:“可以是可以,但得签租赁合同。”
沈六荷在这边许多年没签过合同,全靠自觉,犹豫道:“其实也不用签吧?都是熟人。”
沈珍珠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生意做好了没事,做不好把门面卖出去咱们店怎么办?合同上写明‘买卖不破租赁’就不怕门面被卖了。另外,咱们家生意越来越好,或许会有人出高价来租这间门面抢了咱家招牌怎么办?”
沈六荷心提到嗓子眼了,对沈珍珠笑了笑说:“还是你长大了,能帮我拿主意。你说的这些我都没考虑过。那按照你说的,我现在跟他们谈。其实他们人都不坏,还帮了咱们,我也愿意在这里多给他们挣些房租,月月按时交,哪怕少,也算叫他们有稳定收入。”
“我也记得恩情呢。”沈珍珠交代清楚,站在一边听沈六荷跟他们聊电话。对方二话不说同意签合同,应该也是在外面做生意的缘故,并不反对签合同,反而认为是一种正面制约。
沈珍珠于是跑到外面借传真机,又是签字又是复印,耗费些功夫把合同手续敲定了。还交给居委会一套复印件作为见证。
合同签了三年,原本一间门面给210元租金,对方主动让了价格,给了350元两间的优惠价格。
李丽丽在高中住校,之前阁楼住不下,现在要准备高考,也就继续住在学校。
沈玉圆回来后,发现大姐灰头土脸收拾隔壁茶叶店,看着里面破破糟糟的装修,感叹道:“钱都不是好省的,难怪人家给咱们优惠,恐怕还要装修啊。”
冷大哥穿着垫肩黑西装,叼着烟说:“不光是外面装修,里面电路也要重新走。幸好你们家有厨房,不然这边还得走下水管道。”
吴福旺如今出息了,带了俩小弟专门跑外卖。听闻六姐店面扩张,带人过来拍着胸脯说:“瓦工和电工别找了,我有熟人。他们俩也能当小工跑跑腿。”
冷大哥说:“桌椅地板我来整,大菜市有一批二手桌椅,拿回来抛一遍跟新的一样。”
沈玉圆也站出来说:“墙壁装饰我跟我大姐来,剩下的…妈,还有什么?”
沈六荷有点不好意思,站在外面看着猛然大一倍的店面,指了指小小的招牌说:“我去订个招牌。”
沈珍珠说:“把你会做的拿手菜全都写上面,一溜圈彩灯的那种。”
她说完,所有人都同意了。
几个人商量完毕,开始分茶叶店里剩下的两袋子茶叶。
好在街坊多,沈珍珠和沈玉圆挨家挨户送一圈,剩下半口袋茶叶留着店里用,自以为没有了。
谁知道隔日,沈珍珠上班前听到吴福旺在隔壁喊道:“沈公安,快来啊,又发现好多茶叶!”
他一早上为了不耽误送外卖,跟俩兄弟天刚亮就来做装修。打开后院不大好使的门,顿时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后面大箱小箱摞着全是茶叶!绿茶、白茶、茉莉茶、柠檬茶,有茶包也有茶叶,虽然价格都不高,但也不能浪费。
沈珍珠赶紧给房东打电话,房东在那边无可奈何道:“也值不了几个钱,你跟你妈自行处理吧。不用怕他们找,他们欠我大半年房租远远比这些多了多。”
挂掉电话,沈珍珠愁眉不展,发愁这些茶叶该怎么消耗。
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配大肉包子也不香了。
临到上班前,听到过来买豆浆的张小胖哭喊着:“我不喝豆浆,我不喝了,天天都是这个,我不想喝点别的!”
喝别的!
沈珍珠手一拍,有了主意。
因为上班要迟到了,她唰唰唰写下奶茶配方,交给沈六荷:“熬制奶茶注意平衡茶香、奶香和甜度,先泡再煮口味清淡爽口,火候不要大,牛奶高温容易分离结皮。先用一比一比例试试,不行就一比二,你给元姨和胖婶她们尝尝!”
沈六荷摆着手沉浸在开发新奶茶的世界里,随口问:“这叫什么奶茶?”
沈珍珠喊道:“港式丝袜奶茶!”
沈六荷:“丝袜?有点埋汰……还是叫港式奶茶吧。”
岁数大,接受不了新称呼哇。
沈珍珠刚到办公室,发现办公室气氛变了。
陆野靠在桌前摩拳擦掌,似乎期待什么。周传喜面无表情擦桌子,后头吴忠海在给媳妇打电话通知。
顾岩崢抬头见到她来了,站起来说:“省厅给各市局下达命令,要求市局干员互相配合,下沉到本市乡镇县村做侦破技术指导,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乡镇县村的同僚们。他们由于常年在地方工作,学习的机会不多,全是靠老带新或者自己琢磨,对刑事案件的侦破手段有较大滞后性。”
技术下乡?
沈珍珠杏眼瞪得溜圆,认真聆听顾岩崢的话。她不排斥下乡带队伍,但是六姐她们怎么办?
好在顾岩崢接着又说:“咱们是轮流下乡,并不是常驻在农村。下沉的同志基本上带他们走一个案子就差不多了,后续会有其他同志接替下沉。”
沈珍珠于是把心重新放在肚子里,抿一口甜滋滋的高乐高。
顾岩崢又说:“由于三队同志们刚参加完数月的严打活动,刘局的意思本季度第一批下沉的人员由一队和四队抽签选择。”
周传喜说:“哎,就不应该笑话他们,现在轮到咱们了。”
“我先来。”陆野是个好动性子,小时候在农村姥姥家长大,对于下乡指导很有激情。他要是能下乡,基本算是放虎归林。
他先抽完,没着急打开,捅咕沈珍珠让她也去抽。
顾岩崢等她抽完,也拿了一根筷子头说:“红色筷子有两根,选中的就下去吧。”
这话说的真不吉利。
沈珍珠悄悄看了眼筷子,血红色的筷子头,哦吼,她要下去了。
接着周传喜松口气的声音和陆野狂欢的声音同时传过来。
沈珍珠看向陆野,他摇了摇红色筷子说:“老沈,咱俩做搭子啦。这次你放心,我坚决听你的,谁来都不好使。”
吴忠海还没抽签便“不战而胜”,乐呵呵看着他们闹腾。
谁知道陆野还没高兴太久,顾岩崢光明正大拿过他的红筷子道:“老沈提干在即,我正好监督她怎么带队伍,这次我跟她下去,你在第二批不用抽签,直接下。”
“不是吧,这样也行?”陆野敢怒不敢言,瞅瞅沈珍珠,她也爱莫能助。
顾岩崢说:“刘局也是这个意思。”
吴忠海适时说道:“让老沈跟顾队下去挺好,顾队有车能开车,一路上不用遭罪。想起从前我跟张洁俩下乡,天寒地冻光路上转车就转了七八趟,直叫人迷糊。后来最后一趟是老乡的毛驴板车,下着倾盆大雨啊,前脚到地方,后脚我跟张洁都病了。”
陆野想了想说:“那我赶紧学车,回头开队里的车去。老沈,这次你就跟头儿一起吧,下次就该你带队领着我去了。”
沈珍珠点头答应下来,没注意顾岩崢在他们俩身上探究的目光。
决定好人选,顾岩崢让沈珍珠报告给刘局。沈珍珠去到刘局办公室,刘局和气地让她坐下,知道人选后,点了点头,又让她填了些提干表格。
“等你回来就是四队副队了。”刘局在提干表格上签上自己大名,笑着说:“还是副科长,属于国家干部。以后再接再厉,保持闯劲儿,路还长着,学会珍惜羽毛、学会抵御糖衣炮弹,不要因为一时疏忽,辜负大家对你的厚望。”
“是!”沈珍珠起立敬礼:“您的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绝不会忘!”
“好了,回去准备一下,下午就要出发了。”刘局笑眯眯说:“庄和县傅家村虽然偏僻,十多年前我去过,忘不了老乡家的蘑菇烧肉。你也算有口福了。”
沈珍珠于是被这口蘑菇烧肉吊着,回到家收拾好出差行李,元江雪打趣道:“从南到北咱们商业街上,能出公差的你还是头一个。”
沈珍珠呲着白牙说:“还有津贴呐。”
元江雪笑的更欢:“你了不起。诶,这帮人是谁?吴福旺的朋友?”
沈珍珠回头看到给莫巧燕报失踪过的几个人。黄毛还在,娃娃头妹妹不在了。
“沈公安,我们是来谢谢你的。”黄毛是溜冰场十兄弟里的大哥,他塞给沈珍珠一沓溜冰场门票说:“谢谢你让我们知道还有陌生人愿意相信我们。我们没有钱买礼物,这是老板听说这件事给我们的门票让我们送给你。”
后面一个瘦瘦的女孩抢着说:“她当时不知道有多无助,要不是你我们都不能送她最后一程。”
沈珍珠拿着门票想着是他们的好意,端来几杯港式奶茶给他们喝:“进来说,都渴了吧。”
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们没有钱坐车,沿路走了十七八公里过来。乍暖还寒的天,头上都走出汗了。
沈珍珠请他们喝奶茶,看他们故作从容的谢过,唇角笑了笑。
黄毛吸了口港式奶茶,装模作样地说:“跟我以前喝过的一样,也许更好喝一点。”
精神小妹在边上流露出佩服的目光。
沈珍珠知道他们心地善良,这样的姿态也觉得可爱起来:“怎么是你们送她最后一程?不过也好,你们送,她应该会很高兴。”
黄毛说:“她家是单亲,她弟弟听说见到莫巧燕的头以后夜夜尖叫。你说,怎么会有害怕自己亲人的人?手刃仇人都不够,有什么好害怕的,除非做了亏心事。”
敏锐。
旁边瘦瘦的女孩应该是二姐,说道:“她妈要照顾他,自己也病了,管不了莫巧燕的葬礼。本来说直接下葬,我们听说以后就接手办了。”
黄毛看沈珍珠有兴趣听,多说了一嘴:“她妈最近给她弟弟看病,也不知道怎么有了传说,说是他们把莫巧燕害死的,她妈觉得抬不起头,一来二去把房子卖了,也不给她弟弟治脑子,带着他回老家去了。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过他们对莫巧燕不好,我们也不会帮着莫巧燕照顾他们,以后都给我们没关系了。”
沈珍珠说:“是的,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仁至义尽。”
瘦二姐抿唇说:“我们没钱给她买坟地,把骨灰送到大海里去了,希望她去喜欢的地方,过快乐生活,下辈子做个被爱的孩子。”
“她这辈子有你们爱她,也算有所收获,她一定很高兴认识你们。”沈珍珠发自肺腑地说:“你们剩下九个兄弟姐妹没事过来吃饭,我给你们打折。”
“只剩下七个了,明年这时候不知道还剩下几个跟着我。”黄毛遗憾地摆摆手说:“老三满十八岁了,他家找关系进到轮船厂机电车间干活,攒个三五年钱就能娶妻生子走上人生巅峰了。老五很幸运,她后妈愿意出钱让她继续读书,不需要辍学打工。妈的,后妈比她亲爸都强。”
沈珍珠记起来,那个妹妹头女孩应该就是老五。女孩子能回去读书挺好的,真挺好。
沈珍珠看到黄毛大哥眼神里的落寞,安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珍惜现在吧。”
“那我们不打扰你,我们要走了。”路程太远,黄毛站起来自豪地说:“有空去溜冰,我们带你接龙,你当龙头!谁敢欺负你,就让谁尝尝我们的拳头。”
沈珍珠甜甜笑着说:“那好呀,你们也常来。对了,在溜冰场别人打你你再动手,记住了,不要先动手!”
“还有这种道理?”黄毛指着一圈精神小伙精神小妹:“都记住沈公安的话了吗?”
“记住了!”
“记住了……”
“看不出来,还挺有情有义。”元江雪在门口靠着,唏嘘道:“我在这个岁数,怎么成天薅头发呢?”
沈珍珠又给他们塞了奶茶和红豆包作为“行军粮”,送完回来后听到这句瞪大眼睛说:“谁?谁欺负你?”
元江雪搂着她捏捏脸:“是我薅别人头发。”
沈珍珠:“……”
行吧,自己人不吃亏就行。
“我也不知道几天回来,估摸一周内吧,你们在家好好的啊,有事呼我,太急就打顾队的大哥大。”
沈珍珠也学着私器公用顾队的物品了。
妈妈准备的小包沉甸甸,沈珍珠背起来跟沈六荷告别,却被她塞了一缸港式奶茶:“你也尝尝,折腾一上午熬出来的,你云姨她们都说好喝,你觉得呢?”
沈珍珠尝了一口,惊呆了,六姐是什么厨神附体,只是给了配方而已,已经做出丝滑香浓的口感,浓郁的奶茶香味侵入她的味蕾,让她回味无穷:“好喝!就是这个味儿。”
“像是你喝过似的。”沈六荷埋怨说:“你们就知道哄我。”
“刚才那帮孩子不也说好喝吗?”沈珍珠眉眼弯弯地说:“我在梦里喝过,忘不了美味嘛。”
沈六荷提起她的书包说:“我再给你装点吃的,四百多公里,肯定得吃点东西。”
沈珍珠尾巴一般跟着进到厨房,发现还有许多缸缸摆在台面上:“这些是做坏的吗?”
沈六荷开心说:“不是有茉莉花和绿茶吗?我想借着港式奶茶的基础,看看能不能多做些味道出来,不然那些茶叶也要浪费掉了。”
沈珍珠打心眼里佩服六姐,六姐是真的很爱美食啊。
“让我期待一下你的成果,友善提醒里面可以加一些果冻之类的小料哦。”沈珍珠接过六姐的包,走出厨房挂在车龙头上摆摆手:“照顾好你自己,别太辛苦,我会带礼物回来。”
沈六荷盯着她的身影,嘱咐道:“保护好自己,别让妈担心你。”
“会的,不会再发生上次的事了。”
沈珍珠扶着自行车正要走,切诺基已经开到路边等候。
沈珍珠背了个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上了车。
她已经不会为了坐上切诺基而窃喜,已经是可以自然地在副驾靠背上挂棉衣的熟客了。
本来不想穿,顾岩崢就没穿。可六姐说山里冷,别看开春了,早晚温差能冻死人。
沈珍珠头回出远门,切诺基驶上国道后,她目不转睛看着外面的景色。
现在高速公路还没普及,各处都在修缮。国道上坑坑洼洼,时不时有动物或牲畜冒出来。
从连城出来,途径许多小镇和村庄。相邻较近,建筑大差不大,都是一二层的平房。
她知道因为连城雨水少,不需要把房顶修成尖型方便落雨,反而平房更适合晾晒谷物。
现在可以看到有的人家上面晒着地瓜干和萝卜干。
“最快也得四点多到县城。”顾岩崢开了两个钟头,没觉得累,问过沈珍珠的意思继续往前开。
俩人在切诺基宽敞座位里没觉得不适应,相反顾岩崢专注开车,她还能端着地图指挥方向,俩人一如既往的默契。
顾岩崢发现沈珍珠最近都在跟陆野配合,自己很少带她。趁着老乡在过道上赶鸭子,他看了眼副驾驶。
沈珍珠有点疲惫,偷偷打着瞌睡。谨记副驾驶的陪伴作用,丝毫不放松,困得一点头一点头,手还抓着地图不放。
车窗外暖阳直射在瓷白的皮肤上,细小绒毛的额头和可人明艳的眉眼,卷曲浓密的眼睫毛,小巧笔挺的鼻子与粉润的唇,骄傲时会像猫一样昂起来的精致下巴。
顾岩崢在发动机的噪音里,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默默将车窗缝摇上。
外面一声牛叫,沈珍珠猛然醒来,瞪大双眼:“这是哪儿?”
顾岩崢握着方向盘往前开,目光直视前方:“还在107国道上,你可以睡会。”
沈珍珠看眼传呼机,越过副驾驶靠背拎来食品袋:“顾队,饿不饿?”
顾岩崢持续开车,的确有些饿问:“都有什么?”
沈珍珠仿佛出游的小学生,兴致勃勃说:“芸豆肉丁包子、牛肉香葱馅饼、酸菜肉丁饺子、三鲜焖子、鲅鱼饼,还有红豆包、奶黄包——”
还没等报完,顾岩崢笑了。
沈珍珠默默闭上嘴,再笑就不给吃了噢。
顾岩崢又问:“没了?”
沈珍珠腿上沉甸甸:“没了。”
顾岩崢笑道:“没说实话,想自己留着偷吃?”
沈珍珠别过脸看向窗户外面,飞快说:“还有一个大猪肘子。”
顾岩崢笑也笑够了,把车停到路边和生气的沈珍珠一起吃包子分猪肘子。
再上车时,沈珍珠发现顾岩崢换上她送的灰色夹克衫!沈珍珠窃喜自己送礼成功,没发现狡黠的表情在后视镜里一览无余。
万事俱备,就是没带水。
好不容易前边有家小卖店,顾岩崢下去买水,沈珍珠也想过去瞅瞅农村小卖店。
小卖店是位带孩子的中年妇女开的,五六平方,是个旧报亭改装的,也不知道这种山野地方从哪里搞来的旧报亭。
中年妇女看着俩位不像是本地人,俊男美女都是少见的漂亮人物:“两位同志真般配,还开着大车到乡下玩,结没结婚呢?”
沈珍珠要解释,顾岩崢拿着两瓶水,递过钱说:“不着急结婚,过来探亲。问问大姐,去庄和县这个方向对吗?”
听他说不着急结婚,朴实善良的中年大姐顿时用怜悯的眼光看向沈珍珠,好端端的姑娘,怎么遇上这么个坏玩意儿。
不知道自己在大姐眼里成了花花浪子,顾岩崢问清楚路线,上了车。
等他们走后,中年大姐的丈夫过来送饭,见到扬长而去的切诺基皱起眉:“去哪里的?”
“庄和县。”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车不像是本地的啊…那几家又闯什么祸了?”
中年大姐抱着孙子哄了两声,埋怨他说:“我说你成天提心吊胆真是几十年不变,人家小两口过来探亲的,这都能把你吓到?”
“鸟不拉屎的地方探亲?”
“开春了,过年回不来的不就得这时候回来,还能捎些野蘑菇回去,也兴许是二道贩子。”
“嘶…也有可能。”男人又往国道上看了眼,刚才没来得及看车牌号,现在再看过去,已经不见踪影。
快要到庄和县,路况更加颠簸。
顾岩崢边开车边叮嘱:“咱们这次下乡帮扶,接触的案子是两条人命案,手段凶残,不光勒死人,还把眼珠子扣下去留下两个窟窿,死者脸也被砸烂,据说还有继续杀人的可能性。县里派人调查过几次破不了案,只找到一个指纹。但是在目前的罪犯指纹库里,并没有发现凶手,说任何话都要小心谨慎。”
沈珍珠立刻提起精神:“明白了顾队,陌生人问绝对不告诉身份。”
“机灵。”顾岩崢夸一句。
后面一小时路程,顾岩崢简单跟她介绍这次面对的凶案:“两名青年男子被勒死后砸脸剜眼,村子里有谣言是一位智力缺陷的女性做的。但是对方已经离开村子在县城里生活,不光是智力还是体能、时间上都没有犯案可能。当然这也不能绝对,不过现场留有一个指纹,跟她也核对不上。”
挖掉眼睛,是剥夺对方“看见”的能力?还是迷信的仪式感?
高度残忍失控的行为,一般带有极度愤怒和仇恨失控的状态。在某些特殊情况里,还具有施/虐/狂倾向,在向别人制造痛苦中获得快/感。
既然被剜眼,沈珍珠不知道“法眼”这次能否看到受害人的景象,万一看不到…
不,就算看不到,她也要把这类毁灭人性的凶手抓住!
她低声问:“法医验过尸吗?”
顾岩崢说:“两家死者家属都不同意解剖尸体,并且因为农村封建迷信的缘故,认为他们是惨死不吉利,把尸体封棺不让看。”
见沈珍珠不吭声,以为她在考虑案子,顾岩崢把切诺基拐上泥泞的土路,低声说:“这次由你来主导破案,我要考察你带队能力和面对陌生环境的破案手段,能做到吗?”
原来不让陆野过来,是要考察我。
沈珍珠挺直上半身,坚定地说:“报告,一定完成任务!”
顾岩崢提醒道:“傅家村民风彪悍,你过去注意工作方式。不要先动手,别人打你,你才能使用暴力手段,记住了吗?”
“噢。”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到了以后会有本地公安介绍详细案情,目前来说,你怎么看?”顾岩崢说:“不用紧张,这只是商讨案情。”
沈珍珠思考一下才开口:“第一反应是仇恨关系,死者在村里口碑怎么样?很容易树敌吗?”
“相反俩人人缘都不错,四有青年,友爱乡邻,打击过犯罪。”
顾岩崢说:“其中一名死者叫马胜,今年34岁。两年前在县城里见义勇为,抓住一名拦路抢劫犯,被破格录取成村委干部,在村委会担任宣传干事,经常宣传好人好事。另一名死者跟他和另外两人是铁哥们,经常上好人好事宣传栏。”
“你之前说傅家村民风彪悍。”沈珍珠有股怪异感:“怎么会有这么多好人好事要宣传?”
第42章 恩将仇报?
沈珍珠自觉刚谈论一会儿, 再回过神儿已经到了庄和县的一个农家饭饭馆门口。县公安局就在隔壁,没有停车的地方。
庄河县县城从南到北开车十五分钟,又穷又破, 只有县政府前面的路是水泥路,县公安局前面是碾压过的碎石路。
光秃秃的白桦树上抽出翠色幼芽, 饭店房檐下有麻雀窝,一窝幼崽嗷嗷待哺, 忙坏鸟爸爸鸟妈妈。
气候转暖, 不管人还是鸟兽都忙活起来。
县公安局面对市局下来的刑侦干部表现的非常热情,伸出手跟下车的顾岩崢握了握:“辛苦顾处长下来支援,我们县公安局久仰大名, 真是蓬荜生辉啊。”
说着已经得到消息的他又跟沈珍珠握握手:“巾帼不让须眉, 非常感谢沈科长莅临指导,一路上辛苦了, 先去隔壁吃口热乎饭吧。”
沈科长?直接略过“副”字,是职场默认规则嘛。
沈珍珠抿着嘴偷偷弯了弯, 官迷还要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让顾岩崢看了个一清二楚。
过来陪同接待的一共有十二人, 长得各有特色,周所长皮肤跟酱油一个色,在其中像是位朴实庄稼汉,一行人把农家饭庄最大的包间挤得满当当。
顾岩崢看到包房门口堆放的啤酒箱,还有桌面上放着两瓶白酒,刚坐下便说:“沈科长,把我的过敏药递给我。”
接待的县派出所周所长问:“顾处,您这是?”
顾岩崢一脸遗憾道:“酒精过敏严重,别说喝了, 就连看一眼浑身发痒。但是又不能辜负周所长和诸位的厚爱,我磕两颗药,再跟你们喝。”
沈珍珠三分担忧七分痛心地从包里掏出小旺奶片,众目睽睽下递给他白药片:“顾处,医生说你这样很容易伤到心肝脾肺肾啊,还是身体要紧。”
周所长等人大惊失色,见顾岩崢咽下大白药片,接着就要拧白酒,周所长赶紧拦着说:“顾处,咱们还是悠着点,既然身体不合适喝酒,那咱们喝菌菇汤,全国最好的菌菇除了云省就是咱们这儿了。”
“是啊,感情不一定要推杯换盏,咱们喝汤一样尽兴。”
顾岩崢百般不乐意,最后还是依周所长的意思,以菌菇汤代酒,跟在座的喝了一杯…碗。
听到顾岩崢说,他们遇到的双尸凶杀案要由这位年轻的沈科长主力侦破,一个个也要给她敬酒。
要知道,他们周所长也才是个副科级干部,人家这么年轻居然跟周所长一个级别,未来不可估量。
沈珍珠一连喝下五碗菌菇汤,从刚开始的惊艳味道,到味蕾开花、爆炸、麻木、腻味…最后强迫自己咽下碗里汤底。
碗还没放下,瞅着对面年纪跟她差不多的毛头小公安拿着啤酒瓶站起来,沈珍珠头皮发麻。
好在顾岩崢及时出声道:“有没有大米饭?我们路上真是饿坏了。”
市里领导怎么能吃不上大米饭,立马有人跑出去叫服务员端饭。
顺利渡过难关,沈珍珠偷偷吁口气,瞥眼看到顾岩崢的笑眼,也冲他默契地挤挤眼睛。
庄和县两面环山,这时候饭桌上已经有早春的笋子和河鱼。农庄里炸的小鱼小虾用小笸箩装,下面叠着油炸锅的荷花瓣。还有稻草盛放的烤鱼、荷叶装着的炒饭,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也花了巧思。
也因为是靠着山,饭桌上还有野生甲鱼、山林跑地鸡等。
顾岩崢刚进包间便把灰夹克衫脱下来,先挂在椅子背后,又看到门后有挂钩,特意起来把夹克挂在门后。
周所长伸出手要接,顾岩崢没给。
饭过三巡,顾岩崢夹克衫里只穿了黑色背心,十来度的天竟不觉得冷。精悍有力的臂膀和宽厚的胸膛将黑背心撑的满满的,无所不可在昭示优越身材和男性吸引力。
沈珍珠无法当向日葵,只能用余光看两眼,再扒拉两口大米饭。
饭桌上庄和县的同志努力不让话落在地上,大家气氛轻松,问一问市里破获的案子详情,听得津津有味,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追着让顾岩崢讲解,很渴求新形势下的破案技术和手段。
沈珍珠觉得这一趟真不是白来,的确能给基层同志们一些帮助,辛苦点也值得。
吃饱喝足,落脚地就在农庄后面的农家院里。沈珍珠伸个懒腰,背靠大山,空气是真好。不过不是过来旅游的,到农家院的炕屋洗了把脸,重新梳梳头,走到门口,看到顾岩崢重新穿回夹克衫,站在屋檐下等待她。
“怎么一个劲儿看我?”顾岩崢似笑非笑地说:“是我身上的夹克衫太好看?”
沈珍珠陡然皮紧,眼珠子一晃,心虚地说:“我在看有个蠓虫,飞了过去。”
顾岩崢瞧她假装低眉顺眼的样子好笑,率先走在前面:“他们还在大门口等着,先去开个碰头会,了解案情后,明天就看你的了。”
沈珍珠点头,加快脚步走了几步忽然说:“顾队,我、我还没提干,他们叫我科长是不是不好啊?万一没成呢…”
顾岩崢扭头说:“现在知道了?”
沈珍珠笑不出来了:“昂。”
顾岩崢看她紧张的小模样说:“你都给屠局送泡菜了,这事他还办不成,回头你去他家门口把泡菜再要回来。”
沈珍珠犹豫了下:“这样不好吧。”
顾岩崢在她头上轻拍了下:“你还真想这么办?你要再当不成副科长,屠局也别混了。这么大岁数,赶紧退休得了。”
“嘘,你别乱说话。”沈珍珠杏眼瞪的溜圆,仿佛已经看到屠局出现在面前。
俩人走到大门口,见着有人跟周所长哭诉:“那是申老板送给我们经理的汉显王,四千元钱一个,光是入网费就要六百一年啊,比我两年工资还高,这种寻呼机咱们这里根本买不到!这可怎么办,被人给偷了!经理要我赔,我根本赔不起啊。”
“翠萍,你怎么这么粗心!让你保管的东西不好好保管,你哭也没用,这种高级货谁偷了都会赶紧脱手。说不定已经到了城里卖了!”
周所长掏出一卷红手纸扯开递给哭泣的年轻女人:“哭有什么用,我叫俩人过去帮你找找,找不到也没办法。”
翠萍一把扯过纸团在手里瓮声瓮气地哭。
边上没敬成酒的年轻小公安叫凃大力,他小声在旁边跟沈珍珠和顾岩崢解释:“徐翠萍在申远开发公司当经理秘书,把经理的寻呼机弄丢了,那可是进口摩托罗拉的传呼机,这下怎么办。”
顾岩崢问:“你们这里还有开发公司过来?”
沈珍珠觉得这里贫困破旧,除了菌菇汤和刘局推荐的蘑菇烧肉好吃,这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开发的,要是开蘑菇庄园还差不多。
凃大力很骄傲地说:“咱们这里除了蘑菇,还有空气好啊。据申总说,这里空气里有一种什么成分,对人体很好的。他要在这里搞疗养院,专门接待有钱人,就建在北面大黑山上。”
沈珍珠看过地图:“大黑山下面就是傅家村?”
凃大力说:“对,沈科长您太英明了。”
“不至于,来之前看过一下地图。”
还没享受过拍马屁的副科长(准),揉揉鼻子,感觉良好。
感觉良好,就能给他们出谋划策。
在顾岩崢默许下,沈珍珠来到翠萍身边询问情况。这种盗窃行为发生的前两个小时是抓捕的最好时机,要是错过了,也许就被销脏,那样的人等被抓住,多数赃款都花完了。
她拿出手绢让翠萍擦眼泪,周所给的手纸不卫生,擦眼睛很容易感染。
顾岩崢知道这帮人看起来对沈珍珠很客气,但难免觉得她年轻说话软和,还得先让他们见识一下沈珍珠的手段,后面办案才好配合。
凃大力也跟在后面,很想看看跟自己年纪相当却是市刑侦队副科长的沈珍珠到底怎么破案。
沈珍珠问翠萍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们这儿的商场叫什么?有储存柜吗?”
翠萍抹干净眼泪,觉得自己报警还被一顿教训太不应该,东西又不是她偷的,为什么都在指责她,她是受害者啊,真是委屈的想喝农药!
翠萍莫名觉得城里来的女公安很有安全感,回答说:“叫庄河商场,我们叫五十,因为里面最便宜的衣服都要五十元以上,是我们这里最高级的地方。储存柜是放东西的地方不?有的,还有很高级的密码锁头。”
沈珍珠清楚情况后,问出寻呼号码,借了顾岩崢的大哥大给传呼台拨打过去,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还有周所说的:“这种人你跟他说不清道理,说不定根本不会回电话。”
沈珍珠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在寻呼台接通后,跟里面说:“请帮我留言,‘联系不上你,3000元欠款放到五十的储物柜里,密码54110,过期不候。’”
这招儿亮出来,不光是周所他们,就连顾岩崢也眼前一亮。
不愧是他的人啊,剑走偏锋,就爱用奇招。
沈珍珠故意说“过期不候”,而不提期限在什么时间,就是要给对方紧迫感,迫使对方早点行动。
“这样能行吗?”翠萍见沈珍珠往车上走,喏喏地想要跟上,沈珍珠拉她上车说:“反正试一试也不亏。”
周所赶紧安排人手跟上,见状沈珍珠说:“叫两人上我们的车,你们的车不要动。你们经常在这里,想必哪台是警车大家都知道。”
“大力,你跟我一起去。”周所喊上凃大力,另外跟其他人安排说:“你们把双尸案的材料准备好,我们回来就开会。”
在车上沈珍珠跟提问的凃大力说:“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对方多次盗窃,要么有瘾,要么为钱。这两样都为了占据他人财物而行动。他自以为拥有传呼机,不会再有其他人得知这个消息,也许会按耐不住欲/望再捞一笔。”
凃大力说:“那就说三万块!”
翠萍失声道:“我的妈呀,你胃口可真大,换成我都不信,你还说!”
凃大力憨憨地抓抓脸,讪笑着说:“我就是抓人心切。”
他们过去时,商场快要下班,再一步促进盗窃者的行动。
矮胖身影贼眉鼠眼站在储物柜,不停试着密码,鼻尖急得全是汗珠,嘴上还骂骂咧咧道:“去他祖宗,也不说是哪个柜子,老子的钱不能拿不到!”
“同志,这是你的钱吗?”一个甜美清脆的嗓音从耳后传来。
“钱?钱肯定是我的!”矮胖的盗窃犯刚回头,咔嚓一声,低头看到手腕被银铐子锁上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翠萍不顾周所拉着,冲上去来回打了他四五个耳刮子:“操/你妈的伍材望,你是不是个人偷我们经理的传呼机!老娘要赔四千块,老娘看你的棺材板值不值四千块!”
伍材望浑身发抖,像是个崩溃边缘的马铃薯,吓得嘶声力竭的喊叫:“不是我!是我捡的传呼机,我根本没有偷东西!”
“你还说没偷!传呼机锁在我抽屉里,锁都被你撬开了,你还说不是你偷的?你还要不要臭脸?”翠萍一改崩溃情绪,发现揪不住伍材望的领口,另一只手迅速薅上他的头发:“我抽死你个臭不要脸的赌鬼!”
“别动手啊,不许动手!”凃大力险些也被她抽着,身上抓住翠萍的胳膊往上抬,竟扯下来不少头发。
伍材望被拷住双手无法反抗,脖子在她的动作下伸的老长。沈珍珠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顾岩崢看她笑,也温和地笑了:“沈科长果然妙计。”
沈珍珠扭捏了一下,害羞地说:“多谢顾处夸奖,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办案吧。”
周所在旁边不得不佩服道:“这么简单就把人抓到了!果然是重案组的同志厉害,脑子就是比我们转得快。”
凃大力押着人,佩服地看向沈珍珠,小声跟周所说:“叔,后面几天你让我跟着她破案呗。”
周所毫不犹豫:“成,你小子好好学学!咱们这里你最年轻,还有文化,千万别错过机会,手脚都放麻利点。”
回去路上,翠萍还在车后座喋喋不休:“他成天偷鸡摸狗,我几次丢东西都怀疑是他,这次总算抓住姓伍的!首长?领导?你们看偷这么贵重的东西,会不会枪毙啊?”
“只是盗窃不能枪毙。”沈珍珠笑道:“按照我国《刑法》规定,盗窃金额三千到五千之间,算数额巨大,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咱们人赃俱获,他跑不掉的。”
翠萍遗憾了:“希望是十年。”
沈珍珠说:“并处以一定罚金。”
翠萍一把握着她的手:“他不知道偷了多少东西,罚,狠狠罚!”
回到县派出所,翠萍一连谢过多次,这才揣着失而复得的摩托罗拉依依不舍离开。
小试牛刀的前菜过后,沈珍珠进到派出所。
二层假楼座子,看起来像是两层楼,其实是一层,只是比平常的平房看起来高档点。
实际上也就是气派点的平房。
位置不大,有五间办公室和两间拘留室。
沈珍珠靠着窗户边坐着,避免里面烟熏火燎的烟味把她熏个好歹。
“死者一号,马胜,身高168,未婚34岁。傅家村宣传干事,本地人。五天前死在大洼采石场外部路,死因勒死,并在死后剜眼砸脸,其他地方除挣扎伤,没有别的外伤。是被运石块的大车司机发现,第一时间报案,没有目击证人。”
“死者二号,杨义树,身高171,已婚有一儿子,本地人。他属于无业游民,在马胜帮助下,进入大黑山樱桃园帮忙,两天前死在石桥桥头,饮过酒,死因应该跟马胜一样,也是勒死后剜眼砸脸,在发现尸体的地方,找到一块石块有指纹,但是核对不上身份。”
周所做案情介绍,凃大力把照片递给顾岩崢,顾岩崢接过后,直接放在沈珍珠桌子前。
周所看了沈珍珠一眼,接着说:“据说杨义树跟一个寡妇牵扯不清,寡妇说他强/奸,他说寡妇勾引他,后来想争取当村干部,给寡妇一千元钱后不再纠缠了。”
沈珍珠低头看着尸体现场照片,马胜生前照片矮胖身材,剃着平头,宽眉塌鼻厚嘴唇看起来可靠。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色西装,里面红短袖,跟尸体现场照片一样的打扮,在90年代农村而言算是体面。
可尸体现场照片,他躺在血泊中,面部狰狞看不出五官,舌骨外突。
沈珍珠边查看照片,边说:“颈部痕迹呈水平环绕,而非提空斜上。从这点可以确定是被勒死,而非吊死。痕迹边缘有挫伤带,表皮脱落,隐约可见麻绳纹理。颈后有提拉打结的痕迹,勒死的锁沟附近有明显出血和炎症反应,可以确定是生前被勒死。”
她仔细看着被砸烂的脸,双眼只剩下血窟窿,照片拍到他手指弯曲:“受害者指甲检查过吗?有没有凶手皮肤组织和衣物纤维?”
周所旁边负责案件的唐勇说:“只有指甲断裂的痕迹…当时大小便也失禁了。”
沈珍珠点头,板着脸说:“死亡过程中,括约肌松弛有排泄现象正常。”
她又看向杨义树的照片,与马胜的差不多,都是呈现出生前被勒死,死后剜眼砸脸的行为。
“他们生前人际关系怎么样?有仇人或者交叠的关系吗?”
唐勇说:“他们俩都是本地人,和另外两家关系密切,马杨牛朱四个人是异姓四兄弟,交叠的人际关系有很多,马胜和杨义树关系最好,据说都是热心肠,生前虽然有得罪过人,也是小打小闹,不至于被杀。”
沈珍珠让他写下名单,把来时的疑问提出来:“听说马胜见义勇为破格成为村宣传干事,那杨义树表现的怎么样?”
凃大力在周所边上露出轻蔑表情,被沈珍珠一眼看到,追问:“你知道些什么?”
凃大力嗤笑着说:“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另外三个关系好的兄弟开始频繁上宣传栏的好人好事,都希望能借机吃皇粮,反正我不相信他们有多热心肠。”
唐勇见到顾岩崢一言不发,明白这位领导打定主意让沈科长办案,于是小心提问:“会不会是被他们抢过功劳的人下手杀的?”
沈珍珠问:“他们不但不是热心肠,还抢别人功劳?”
唐勇尴尬笑了笑:“也许太过热心肠了呢。”
凃大力跟他们接触过,没有好印象:“挖掉眼睛或许就说他们有眼无珠。”
沈珍珠觉得有必要跟另外两人聊聊,谈话中对他们四人的热心肠有些矛盾处,谨慎说:“这类行为有复仇、虐/待和迷信三种考量,作案动机需要多重考虑。他们尸体在什么地方?可以看一看吗?”
周所不大好意思说:“两家人都觉得死的不明不白,还这么惨,伤心之余又觉得被侮辱,怕死者们被议论传谣,都不许任何人去看。马胜家还好,棺材还放着,杨义树刚死,家里就找地方草草埋了,还做了三天法事。”
沈珍珠知道农村法律意识还没宣传到位,迷信思想浓厚,叹口气说:“现场保护得怎么样?”
“哪有保护意识,全被破坏了。”
“还是要见一眼尸体。”沈珍珠几秒后说:“麻烦周所再跟他们联系,要抓到凶手,必须要找到细微末节的线索,配合公安办案才是唯一办法。”
周所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电话本,一页页捻着翻。打过几次电话,又通过村书记的沟通,马胜家松口,可以明天一早去看。杨义树家谁面子不给,直接挂掉电话。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沈珍珠回到农家院的房间里,简单洗漱过后,依旧在研究疑点。
照片上可以看到发现尸体的地方没有拖拽等痕迹,还发现凶手指纹,可以判定是第一现场。作案工具是麻绳和路边石块。犯罪目的和动机还没明确,必须尽早摸清楚。
沈珍珠休息的房间简单,桌椅和梳妆台,两米宽的小炕,烧得热乎乎。炕边是大衣柜和收音机,墙面上挂着**和一幅打印出来的碧空花草的风景画。
顾岩崢在隔壁,偶尔发出走动声音,沈珍珠在盆里倒上热水,乖乖洗脸洗脚,撩起哗啦啦水声。
不大会儿功夫,隔壁也有哗啦啦的水声。接着水泥墙边有扔衣服的声音,沈珍珠转头研究墙面和炕,终于发现小炕有被水泥墙隔断的痕迹,应该是一张与隔壁相通的大炕隔断的。
难道是一间炕屋被隔成两间?
沈珍珠站在炕上发现水泥墙最上面没有封死,她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
顾岩崢就着冷水冲了身体,打着赤膊用毛巾擦身体,发现墙顶出现顽皮的手指头,晃了一下马上缩了回去。
“……”顾岩崢走上前,也发现这里是被隔断出来的。
沈珍珠在隔壁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干,试着叫了声:“顾队。”
三四秒后,顾岩崢清晰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怎么了?”
沈珍珠:“…这也太不隔音了。”
顾岩崢似乎在笑:“可以直接谈论案情,也挺好的。”
沈珍珠把自己洗干净,懒洋洋地趴在热炕头,小脸贴在炕席上,因为够懒,软绵绵地说:“明天见过寡妇和马胜家属再讨论好不好?”
“好,该讨论的也讨论的差不多,你安心睡。明天早上我叫你起来。”顾岩崢在那头耐心说:“把配枪放好,保险拉上。”
“是。”沈珍珠折腾一天,困倦地打个哈欠,瘫着大字很快进入梦乡,快要入睡前嘀咕说:“要是阿野哥来,肯定喜欢这里。”
顾岩崢躺在隔壁墙边,语气自然:“你喜欢跟他一起行动?”
“昂,顾队。”沈珍珠困得都要半昏迷了,迷迷糊糊说:“阿野哥有意思。”
顾岩崢在隔壁沉默片刻:“你不要叫的那么生疏,叫崢哥。”
“噢…”沈珍珠在睡梦中答应了,没觉得哪里不对,嘟囔着说:“晚安,崢哥。”
“晚安,沈科长。”
大山环绕,鸟语花香,空气清新,心肝得到滋养。
沈珍珠在热炕上睡的不成人形,四仰八叉,听到顾岩崢喊她起床,披头散发地坐在炕头恍惚了半分钟。
这是哪儿?
我是谁儿?
读取头脑缓存后,一骨碌爬起来,吐掉唇边发丝推开门:“到!”
顾岩崢已经跑步回来,换了件退伍穿回来的军背心,站在门边忍俊不禁道:“昨天辛苦了,洗把脸去吃饭。”
沈珍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那么踏实,真不想给顾队一个懒虫印象…顾队?崢哥?
沈珍珠再次读取缓存,艰难记起昏迷前答应叫崢哥的事。
她抬头看到顾岩崢竟没走,抿着嘴,试探着开口:“早上好,崢哥。”
顾岩崢这才颔首:“早,沈科长,待会见。”
“嗯,待会见。”沈珍珠回到屋里收好枪,速速洗漱收拾,来到前面吃饭的地方。
这次不是在包间里吃,直接在农庄院子里吃。不光他们,还有隔壁派出所的其他人,俨然把这里当成他们的食堂。
也因为是食堂的缘故,早餐很简单。沈珍珠和顾岩崢是外来领导,昨天一顿吃了三天伙食费,虽然他俩吃的很少,多数都是被自己人吃了,周所自认为仁至义尽做到接待任务,今天开始他们吃什么,领导们吃什么。
顾岩崢不好自掏腰包加餐,但胃口实在被六姐喂刁了,端着清粥和馒头,看着其他人大快朵颐,决定回去后跟上级申请点基层餐补。
沈珍珠从他桌前路过,不经意往他碗里扔了颗剥好透油的咸鸭蛋,悄无声息埋在清粥里,留下一层莹黄的光。
顾岩崢唏嘘啊,还是沈珍珠惦记他。等到沈珍珠坐在边上,他闻到一股肉香。
再一看沈珍珠的拿了个大海碗,里头有褐色冒香的肉:“…猪肘子?”
“昂。”沈科长乐呵呵说:“还剩一点我怕坏了不给你吃了,我凑合凑合得了。”
顾岩崢:“……”真不是想吃独食么?
他严肃认真地说:“咱们俩共进退,哪能让你一个人受罪。”
在顾岩崢“共进退”下,沈珍珠损失一半猪肘子,一边喝着清粥,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哎哟,你们怎么吃这么早!”翠萍从自行车上下来,端着三层铝饭盒小跑着过来:“昨天多谢沈科长帮我找回传呼机,还想着早上给你们送早餐,你们先吃上了。”
沈珍珠眼前一亮,放下碗飞快说:“哎呀你真客气呀,我们不能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你带的什么呀?”
翠萍笑着打开饭盒:“也没别的,清早在山里采的蘑菇,打了个小菇鸡蛋汤,炸了个蘑菇片夹馍馍。”
真香啊。
小干部吃饭不能自己做主,扭头看着顶头上司。
顾岩崢看出她眼神的渴望,颔首道:“那谢谢翠萍同志,你的好意不浪费可惜,我们就领下了,要不一起吃?”
沈珍珠高兴说:“来啊,一起吃吧。”
翠萍站在桌边给他们分了分,多看了顾岩崢几眼,红着脸说:“不了,我还得去单位,你们吃完把饭盒留这里,回头我过来拿。”
幸亏得了翠萍的补给餐,城里俩干部跟其他同事们分享后,一天总算有了精神头。
傅家村距离庄和县城不远,下去半小时的路程,吃完饭直接去往马胜家。
傅家村在大黑山下,村子里有五百多口人。从古至今耕种梯田,种植水稻,现如今有搞养殖的,有种樱桃树的,还有过来搞开发的,日子算是越来越好。
村子里文化程度不高,胜在勤劳。但前些天马胜和杨义树接连诡异死亡的惨状,让村子里陷入迷雾和恐惧中。
他们的车开进村子,收获许多打量和好奇的目光。沈珍珠发现有些村民手里拿着黄表纸,急冲冲往山上坟地里去。
其中也不乏胆量大的,没来得及观看到尸体,接二连三去往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参观,连草都踩秃了。
本来案发到现在时间不长,也没有雨水,很适合寻找证据,沈珍珠在车上路过现场,下去看了眼,花了些时间勘察,一无所获。
顾岩崢穿着灰夹克开车,似乎没有影响破案情绪,沈珍珠于是也沉下心。
周所在副驾驶给顾岩崢指路,沈珍珠跟凃大力坐在后面,后者总会偷偷看她。
沈珍珠没发现,专注思考案情,反而是前面开车的顾岩崢看到了,唇角往下勾了勾,继续跟周所询问有关受害人的事情。
沈珍珠在后面听到有用的信息就记在笔记本上,学着顾岩崢的方式在本上画出思维脑图。
听到有市里干部到马胜家里查案子,不少人提前到马胜家外面等着,沈珍珠从车上下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也不知道能看出点什么。
村委书记姓张,是位和善的女同志。她过来跟沈珍珠他们握握手,在电话里聊过了,特意过来陪同去往马胜家。
“还找什么刑警,我看还不如找出马仙。”
“被弄成那样死了,也不知道是得罪过谁,该不会咱们村里真有怨鬼吧?”
“要我也赶紧把人埋了,要是影响其他人怎么办啊……”
边上不停有人说着风凉话,马胜的妈病倒在床,马胜的父亲和其他亲属站在院子里堵着门,不让其他人挤进来看热闹。碰到不讲情面非要挤进来的,干脆拿着铁锹打人。
沈珍珠见马胜几人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还有彪悍的行为,跟顾岩崢相视一眼。
村里老百姓们好奇归好奇,似乎很怕他们家男人,见到男人们出来阻止,生怕被打,往后躲到挺远的地方继续看热闹。
沈珍珠发现马胜家院墙有新增高的痕迹,应该是防止被人偷窥。
而马胜的棺材放在下屋里,下屋的门被卸下,门框被据开。
棺材比一般棺材宽,马胜的爸叫马建忠,跟马胜一个模子出来似的,他站在门口拦着沈珍珠说:“女人不许进。”
周所不赞同他的态度,跟他说:“这位是市重案组下来破案的沈科长,可不是一般人,破获许多大案。你要是想让你儿子早日伸冤,就别拦着人家,快让沈科长进去看一看。”
马建忠跟马胜的两个叔叔在一起商量了会儿,在沈珍珠身上打量半天,最后目光落在她腰上别着的枪上,到底是武器给的震慑力比沈珍珠高,终于商量完能让沈珍珠进去了。
就这样进去,开棺后,还由马建忠和两个叔叔在对面看着,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尸体。
马胜脸部被白布遮盖,沈珍珠要求他们摘下,只要不碰尸体,马建忠这点还是配合的。
沈珍珠拿着笔记本装作记录发现,希望剜眼不会影响到天眼。她第一眼看到两个黑窟窿,再一眼看到马胜临死前的天眼回溯,默默松口气,仔细看了起来——
马胜从采石场出来,自行车爆胎,整个人呈现暴躁情绪。
路边有采石场工人下班路过,见到是他,都默默从另外一条小路上走,被誉为热心肠的见义勇为份子,此刻却像洪水猛兽。
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走着走着天也黑了。
傍晚路上无人,马胜藏不住满嘴脏话,咒骂今天的遭遇。
两个割猪草回家的小孩背着箩筐往家走,看到是他,没来得及绕开,被马胜看到喊:“瞎眼的东!过去喊车接我!要是敢跑,我就把你们家丑事写在宣传栏让全村的人看啊!”
两个七八岁小孩并不认为家里有丑事,却知道马胜的脾气,不得已放下满当当的箩筐,往采石场跑去。
马胜还在后面叼着烟吼道:“妈的,跑快点,没娘养的就是没眼力见!”说着一脚踹翻草地上放着的箩筐,孩子们辛辛苦苦割的猪草四处散落。
他坐在枯树桩上,不顾面前春季防火防灾的告示牌,划根火柴点起香烟,随手将火柴扔到一边,看它自然熄灭。
马胜估摸俩孩子应该快回来了,抽了三四根烟,骂骂咧咧站起来往采石场方向伸着脖子望过去。
也就在这瞬间,麻绳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背后死死勒住他!
“唔…!”
凶手身材高大,应该有一米八左右,拽着麻绳的手绷出青/筋,身上力量感仅次于顾岩崢,可惜没有顾岩崢会使用自身力气,硬是凭借蛮力将他脖颈勒出深凹,稍向上方提起!
“唔啊啊…啊哈——”马胜拼死挣扎,可惜这两年当了宣传干事“养尊处优”,力气远没有普通庄稼汉大,更别提杀人凶手。
在他弥留之际,凶手侧脸上前在他耳畔说了句话,马胜骤然疯狂起来,手脚并用差点挣脱。
凶手越发用力提起他,并在后颈打结。等到他没了气,抽出麻绳,随手捡起路边石头往他脸上癫狂砸去,并从兜里掏出铁勺,做出骇人举动……
可惜远处过来的卡车没能来得及救他一命,当孩子们从卡车上下来,瘪着嘴捡起地上猪草时,卡车司机已经从上面发现被勒死的马胜,以及他的惨死模样……
“别、你们别捡猪草,先到车后面不要动!”卡车司机下车拽着俩孩子让他们不要靠近,无形中保护了孩子们的童年不被噩梦侵蚀。
……
沈珍珠看完天眼回溯,眼神晦暗,周围人都在检查尸体,沈珍珠示意马建忠摊开马胜手掌,自己则低头查看上面的痕迹。
很可惜的是,马胜入馆前,马胜父母用柚子叶泡水,加了些其他东西给他擦了身体和四肢,换上干净衣服,指甲缝里也被清理干净。
张书记站在门口没进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珍珠发现这点后,低声跟出来的顾岩崢说:“崢哥,我发现马胜似乎不像传闻中的热心情,要是活雷锋,怎么其他百姓怕他家怕成那样?”
顾岩崢也发现这一点,特别是在马胜父亲和叔叔出来后,本来还在婶子们阻拦下想要继续上前的乡亲们,当时就怂了。
“我先跟张书记聊几句。”沈珍珠拿着笔记本跟张书记点点头,了解马胜工作情况。
顾岩崢看到马建忠他们看向她,于是走过去跟他们交谈。他没藏着自身优越身体条件下出现的压迫感,反而持续到谈话之后,在他们客客气气送到切诺基前面,也还是不苟言笑的肃穆冷俊。
他坐在驾驶座,接过周所递来的香烟,别在耳朵上注意沈珍珠方向。
小干部绷着面皮儿与张书记谈话,不忘唰唰做记录,然后让张书记签字,严肃认真的沈珍珠让顾岩崢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上到车上,沈珍珠第一时间跟顾岩崢汇报:“张书记苦马胜已久,当年让马胜做宣传干事的是上一任村书记,等到张书记来他在村委会已经作威作福很久,根本不是传闻中的活雷锋,更像是地痞。马杨牛朱四家,相互嫁娶结亲,关系盘根错节,好得跟一家人一样,经常有什么事一拥而上,让张书记许多政策落实上加大难度。”
“村霸。”顾岩崢简洁明了总结。
“对,这四家就是村霸。”沈珍珠猛点头:“所以初步可以判定寻仇的可能。”
她在天眼回溯里只看到一个男人的侧脸,但他脸颊上宽而粗的缝合疤痕,如同一只盘在脸颊的巨型蜈蚣。
他在杀人过程中丝毫没有犹豫,早有所准备,在马胜落单后马上行动。
沈珍珠往大黑山方向看了眼,收回目光,心里沉甸甸。
这个村子似乎有很多秘密。
切诺基没出村口,被另外一伙人拦下来,沈珍珠以为杨义树的亲人同意看尸体,可却是一个叫做牛军的人,站在路中间带头喊着让他们去抓人。
既然姓牛,想必也是马杨牛朱四家之一。
周所从副驾驶转过身跟沈珍珠说:“大牛脾气火爆,跟他们关系好,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要是动手——”
一个合格的刑警是不畏惧任何人的挑衅。
沈珍珠冷笑着说:“我就怕不动手。”说着打开车门下了车。
周所长往顾岩崢那边看去,发现他居然在笑。市里重案组的领导,这么不怕事?
沈珍珠站在车头,单手掐腰指着前面的牛军说:“你说抓什么人?过来说清楚!”
牛军看到是个漂亮小妞从车上蹦下来,要不是周所长瞪着大眼珠子从副驾驶探出头盯着他,他真敢撩拨几句。
但是眼下还是保命要紧,反正车上的人都能听见,他便顺着沈珍珠的意思开口说:“他们俩死了你们公安没有抓住人,后面不是我就是朱小平死——”
看起来寻仇的可能更大。
沈珍珠问:“谁告诉你的?凶人通知的?你们得罪过什么人?”
牛军闭上嘴顿了顿,掩住眼眸中的不耐烦,眉头间露出悬刀纹:“还能谁说?我告诉你,凶手就是搬走的高宝婷!”
周所探出头骂道:“你别胡乱造谣,她一个傻子怎么能杀得了他们?”
沈珍珠突然听到新名字,质疑牛军的话:“高宝婷家在哪里?你为什么说她会杀人?”
沈珍珠的质问让牛军忽然闭上嘴,他仿佛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牛军梗着脖子一个劲儿让专案组的人去高宝婷家抓人,叫嚣道:“就算她是个智障不能杀人,也许是她哥、她父母杀的!反正去她家准没错!你们要是不去抓他们,我们就去抓他们!”
顾岩崢突然按下喇叭,刺耳的鸣笛让车前堵着的牛军吓一蹦高。
顾岩崢打开车门走到沈珍珠身边,隐隐做出保护姿态。
“你们没有权利越过法律抓人!”沈珍珠扯着嗓子跟牛军他们喊:“我们刑侦队破案有程序要走,你们要是想早日破案,就不要在这里堵着,关于高宝婷家,我会去了解。你们倘若私自抓人,我就先把你们抓起来!大可以试试看。”
周所也下车,喊道:“还堵着干什么?赶紧让开吧。我们还得挨家挨户摸排!”
牛军身后人群里挤进来一个年轻女子,她拉着牛军的手说:“哥,你别冲动,咱们先回家看他们怎么破案,再给他们点时间!市里来的兴许真能破案,这些天我们都跟你一起,你不用怕。”
牛军深深看了眼沈珍珠,放话道:“三天时间,别让我瞧不起你们。”
沈珍珠回到车上,杏眼眯在一起,跟周所打听:“他们跟高宝婷一家有深仇大怨?”
周所无可奈何说:“哪有深仇大怨,是马胜和杨义树死了以后,牛军自己说高宝婷是个傻子,分不清恩人和仇人,错把他们这群恩人当做仇人报复。”
这话让顾岩崢也纳闷,他重新启动切诺基,向村北面跟杨义树牵扯不清的寡妇家去,路上询问:“有恩情?说说看。”
周所不得已解释说:“都快是二十年前的事,他们四个才十来岁,从大黑山上跑下来,正好村里耕地的亲属们看到,问他们干什么,他们说发现一个流浪汉要奸/淫高宝婷。
他们相信孩子们的话,来到找到流浪汉和高宝婷。当时高宝婷确确实实被流浪汉抱在怀里,浩浩荡荡一帮人看到后,救了高宝婷。”
沈珍珠问:“流浪汉呢?”
周所说:“死了。”
第43章 掩藏二十年的真相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徐寡妇无论如何不同意男人进到她家院子里。沈珍珠无法, 独自进到屋里里与她交谈。
顾岩崢顺势去找还活着的朱小平家了解情况,想再多知道些当年流浪汉和高宝婷的事。
沈珍珠与他分头任务,各自带人行动。
凃大力站在徐寡妇外面, 偶尔有人路过还会格外多看他一眼,眼里揶揄不言而喻。凃大力亮出公安证, 对方忙不迭地走了。
徐寡妇独自带儿子生活,在希望小学当教师, 有正经名字叫徐兰。生活贫困, 念过高中,炕席上还有反放着的《小学一年语文课本》。
她身材普通,样貌平平无奇, 只是身上多少与村里干农活的女性不同, 有股桀骜的性子。
“是他强/奸了我,出去说理没人相信, 都说是我勾引的他。”徐兰垂下眼眸,愤忿道:“后来姓杨的也想走村干部的路子, 怕我到县政府门口喝农药, 给了我一千块钱, 又让他妈把小学教师的工作给了我接班。”
沈珍珠见她不是要死要活的人,于是多问了句:“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徐兰哈哈笑道:“除了畅快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我知道你来为了什么,我告诉你,人不可能是我杀的。他们这样的坏东西自有天收。不管伪装的多善良,骨子里是恶,他就不会有好报!”
沈珍珠跟徐兰在屋里聊着,顾岩崢来到朱小平家,家里没人。
“开发商老板下来说要招工,朱小平的爸爸是人家手下小老板, 也跟着一起去挑人了,工资给的老高了。可惜咱们跟老朱家关系不好,不然也能去挣大钱咯。”
朱小平家旁边邻居在周所的介绍下,发着牢骚说:“喏,就在不远的地方你们可以过去找。”
顾岩崢谢过对方,没走几步又被老汉喊住:“是不是抓他赌博啊?”
周所训斥道:“胡说什么!”
老汉自言自语:“那肯定是因为吸毒。”
顾岩崢站住脚问:“他吸毒?”
老汉说:“赌博吸毒耍朋友,三十好几还不结婚,他家有关系把他和两个姐姐都弄到供电局上班去咯,命真好啊,真好啊!”
“好了好了,有情况再找你。”周所把老汉往家里赶,与顾岩崢一起找朱小平。到了征人现场,顾岩崢发现里面被选上的人多是刚见过的那帮人。
看来这四家人是村霸一点没错,其他没被选上的村民敢怒不敢言,而被选上的一个个对老朱卑躬屈膝。
朱小平站在老朱身后狐假虎威,天生自然卷的黑发,瘦得跟麻杆似的。身上穿着供电局制服,背着手拽的二五八万。
“那个就是朱小平,他爸前面那位就是这里最大的开发商老板,姓申,申总。”周所跟顾岩崢介绍,对于申总也有股尊敬意味。小县城的人没见过多大的老板,最大的也就是这位申总了。
都想着申总能让他们过上富裕日子,早日当上万元户,一个个对申总不知道多尊重,哪怕是马杨牛朱四家,在申总面前也跟孙子似的。
周所叫来朱小平问话,顾岩崢往小轿车边上的申总位置上瞟过一眼,招呼朱小平到人少的地方去。
朱小平过去谈话,他的两个姐姐不远不近跟着,生怕老朱家的根儿不小心断了。
顾岩崢在这边聊完,步行到徐兰家门口,发现沈珍珠已经在门口等着。
一天没怎么吃饭,回到农家院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
沈珍珠还有疑点没有弄清楚,吃过饭后,趁着休息空隙,她跟顾岩崢在房间里碰头。
俩人嘀嘀咕咕半天,多数是顾岩崢听沈珍珠分析案情。
周所过来时,手里还提着大棚里摘下来的新鲜樱桃,是即将上市的第一批早春樱桃,酸酸甜甜的。
他见到沈珍珠站在顾岩崢房间门口,冲他阴恻恻地笑,心里咯噔一下。
等进到房间里,放下樱桃还没等寒暄,沈珍珠开门见山问:“流浪汉到底死了没有?”
周所默默点上一根烟,低声说:“我知道你们迟早会问,但是我要告诉你,死了。”
沈珍珠半信半疑:“真死了?”
周所:“我们县强/奸案并不多,二十年来拘捕的强/奸/犯,也只有那个流浪汉一人。”
沈珍珠咬着下唇思考半晌问:“你确定流浪汉死了?”
周所斩钉截铁道:“确定啊,当时不光我过去了,还有退休的赵友超也在,死的透透的了。哎,你们知道的,那年头被抓到的强/奸/犯基本都活不了,捆在树上乱棍打死了。”
说起那时的惨状,周所摇摇头:“好在都过去了。当时马杨牛朱四家人因为抓到强/奸/犯每家还得了工分和五颗鸡蛋,那年头可是大大的奖励了一番啊。”
“所以…”沈珍珠看向顾岩崢:“有没有可能流浪汉是帮助高宝婷,反被诬陷?以至于现在出了事,他们第一反应是高宝婷报仇?要不然真说不通。”
顾岩崢说:“可以传唤牛军和朱小平,撬开他们的嘴。”
沈珍珠又问周所:“赵友超同志还能联系上吗?”
周所点头说:“联系得上,就在县城女儿家看孙女呢。”
沈珍珠在审讯室与凃大力一起审讯牛军,而顾岩崢带人审讯朱小平。
面对沈珍珠,牛军开始还表现的吊儿郎当,甚至口出狂言:“喂,你是市里来的,你看我怎么样?除了年纪大了点,处对象绝对靠谱。”
沈珍珠板着脸,与她甜美容貌不同,言语里有股狠厉气质:“你确定要这样跟公安说话?不尊重执法人员,知道要拘留多少天吗?”
看她不讲情面,也知道沈珍珠不是村里那些没见识的乡巴佬,他收起嬉笑脸皮,靠在座位上说:“我说了你能保证我不会被杀?”
沈珍珠不苟言笑道:“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侦破命案找到凶手,除非你不配合。”
牛军忽然问了句:“是不是过了一定时间,杀了人也会没事?”
凃大力停下笔录,诧异地看了沈珍珠一眼,沈珍珠示意他继续书写,自己跟牛军说:“一般情况下,二十年追诉期过后,不予追究。”
后半句沈珍珠咽下去,特殊情况下,无时限。
“能给我一根烟吗?”
凃大力出去找同事要了根烟,递给牛军。
牛军吸烟入肺,深深吐了出来,靠在椅背上,表情畏惧语气低沉,艰难地讲:“我们几个小时候做错了一件事。”
牛军的坦白让凃大力几次想要起身揍他。
与沈珍珠猜测的一样,牛军和朱小平之所以怕高宝婷一家报复,并非高宝婷一家恩将仇报,而是当年在山上想要欺负高宝婷的不是别人,就是他们!
他们四个十来岁,对性正是朦胧向往的时期,见到水灵灵的高宝婷,寻着她唱歌的声音一路尾随她。
那时候日子苦,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要上山挖野菜充饥。傻女孩不知道日子艰难,歌声婉转动听,像是一只快乐的黄鹂鸟。
他们四个吓唬她的小伙伴,让小伙伴离开,然后前后包抄,终于在半山腰堵住她。
“他突然从树上跳下来揍我们,打扰我们的兴致,要不然我们也不想报复他!”
牛军拿香烟的手瑟瑟发抖:“一个智障而已,还是个女的,在别的村子里不都是谁愿意玩谁玩?最后被老光棍捡回去生儿育女,有吃有喝也算不错了。”
他宽阔后移的发际线,让他比同龄人更显老,唇角勾起恶心的笑容,似乎被自己的话宽慰了。
沈珍珠闭了闭眼说:“那你们没欺负上?”
“没成!要不是他早成了!”牛军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弹在地上:“那时候年纪小,我才十五六,哪会那个。是马胜非要试一试,杨义树也同意了,我们才把她堵到山上。要知道她爸妈还有大哥把她看的很紧,费了好多功夫才弄到手,可惜到手的鸭子就那么飞了。我猜高宝婷家以为我们真玩过她,这些年一直记恨着。”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四个愚蠢混蛋被手持木棍的流浪汉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想着带高宝婷下山。
从山上下来,见着干完农活往家走的亲属。在亲属们的追问下,也想着要报复流浪汉,不用事前沟通,不约而同地说他们亲眼看到流浪汉强/奸了高宝婷,他们想救她,可惜不是流浪汉的对手。
亲属们见着聚集越来越多的村民,干脆上山找到流浪汉,看到高宝婷果然在他怀里衣冠不整,根本不需要男孩们煽动,直接当众打死。为了避**浪汉的身份被认出来招惹麻烦,还砸了他的脸。
当时现场有许多人都看到他们的举动,高宝婷也是其中之一。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他们有人死了以后,不管是牛军还是朱小平他们都觉得会是高宝婷一家报复,肯定是这些年想清楚关窍,当时并非流浪汉要脱她的衣服,而是要帮高宝婷穿上衣服,这些年以为大家淡忘这件事,终于想替流浪汉和高宝婷报仇了。
“幸好没能聚众轮/奸,一群禽兽。”凃大力从审讯室出来,狠狠骂了句:“死了更好!”
审完牛军,沈珍珠等了会儿,见到顾岩崢。两方核对口供,供述的内容基本一致。
周所没参与这次审讯,他很沉默。
当年这件事还是他刚当上公安不久,没想到经手一件冤案。在卷宗里被打上二十年强/奸/犯烙印的流浪汉,竟是舍己救人的英雄。
英雄被就地处决,本该被法律制裁的马杨牛朱四人,却还在为祸乡里。
周所跟当年一起办案的赵友超联系过,告诉沈珍珠:“老赵今天来不了,他孙女肺炎,要去市里儿童医院挂专家号。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回来。”
“崢哥,我想去看看流浪汉的坟。”沈珍珠站在派出所门口说:“我想挖坟。”
周所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烟瞬间掉了出来:“挖、挖坟?!我都说死透了,挖了又有什么用?都二十年了!”
沈珍珠来回踱步思考整个案件的走向,自顾自地说:“我还是想看眼他的坟。”
顾岩崢见她表情认真,也点点头说:“我同意。”
凃大力也说:“要说杀人,他才是最应该变成厉鬼回来杀了他们的!”说完,后知后觉道:“怪不得马胜家里给他摆了法事,还不让其他人去看。杨义树也一样,直接封棺,谁说都没用。肯定以为流浪汉变成厉鬼回来复仇,他们都知道流浪汉是被冤枉的!”
周所无奈地提醒:“注意身份,这些话不应该从咱们嘴里说出去。村子里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再这样下去,牛鬼蛇神该兴起了。”
沈珍珠问周所:“你有流浪汉的照片?或者遗体照也行。”
周所说:“哪里有这个东西,那时候照相机都少见,别说给犯罪现场拍照了。我自己脑子里也没有印象了。”
顾岩崢看了眼时间,跟周所说:“坟地远不远?”
周所说:“就在傅家村后山土丘上,你们要去我带你们去。”
沈珍珠说:“去,现在就去。”
沈珍珠又问顾岩崢:“这种情况能在棺材上采集流浪汉的指纹吗?”
顾岩崢知道她惦记那枚发现却核对不上的指纹,以为她为了这枚指纹的身份才去挖坟,点头说:“要是放尸体时有触碰,也许能勘验出来,我来帮你找。”
“好。”沈珍珠放心了。
坐在切诺基上,沈珍珠忍不住想,幸好一起过来的是顾队,不然她跟陆野俩人没车,光是一天下来就得跑断腿。
有机会要把车本拿着,沈珍珠立下雄心壮志。
流浪汉没有名字,他的坟在大黑山旁边的土丘上。草长莺飞,难以寻找,最后周所喊来卖棺材的老板一同回忆。
“应该是这里没错。”棺材铺老板平头矮胖,手上有力气,脚在半腰高的草地里踩了一圈,指向微微隆起的土包。
周所打量着周围环境,后面溪水流动,鸟儿啼叫,还有一棵白桦树:“应该没错,挖吧。”
一声令下,凃大力往掌心吐口吐沫,开始往下挖。等到他挖累了,顾岩崢和周所轮流接替。
棺材铺老板站得远远的瞅着,嘴里神神叨叨念着什么。
沈珍珠又从切诺基后面找来一把工兵铲,加入挖坟队伍。
“他是老赵出钱埋的,总不能把尸体横在路边,老赵心地善良,掏了五块钱买了棺材板。村里人不让他埋在坟地,只能随便找个荒山给埋了,不会被扔到外面被野狗吃。”周所边挖边说。
沈珍珠知道六十年代遇到过灾害,都是啃树皮吃草根的岁月,后面几年过的也艰难,因为饥饿死亡的人太多了。
“挖到了。”周所把铁锹扔到一边,伸手往土壤里敲了敲,招手跟棺材铺老板说:“过来帮忙撬开。”
棺材铺老板过来先给棺材磕三个响头,起来拿着铁锹暴力别在棺材缝隙里,二话不说用力猛踩,随着一声响,潮湿腐烂的棺材板应声而开。
沈珍珠跳到土坑里,用手绢捂着口鼻看过去,一具男性白骨齐腰断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被殴打过的断裂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顾岩崢准备找指纹,掏出手套递给她,询问:“需要捡骨吗?”
他知道沈珍珠正在养成自己的破案习惯,尽量不去干扰。偶尔觉得她的想法天马行空,也尽力配合。因为他知道沈珍珠这样天分型刑警,实属少见,有属于自己的破案灵感。
而他说的没错,沈珍珠看到尸骨的第一眼就确定这不是流浪汉的尸体!
因为年头太久,尸骨给出的天眼回溯缥缈稀薄,但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到尸骨的死前容貌跟马胜家父亲、叔叔一模一样!
这是马家人,不是流浪汉!
她在心里冒出一个猜测,既然这里躺着的不是流浪汉,那流浪汉会不会与推测的一样并没死?!
找寻到破案关键信息,这一趟不白来。
顾岩崢观察沈珍珠的表情,知道她应该有所收获。
“不用采集指纹了。”沈珍珠跟顾岩崢说。
“我也这样认为。”顾岩崢沿着棺材走了一圈,眉头挤在一起,应该也是发现了什么。
尸骨重新合棺埋葬,俩人一声不吭,让周所和棺材铺老板面面相觑。
“现在有什么想法?”顾岩崢坐回驾驶座,打湿毛巾递给沈珍珠。因为挖坟,手上沾了泥土。
“事情不简单。”沈珍珠接过来粗鲁的蹭蹭脸擦擦手,再抬头,鼻尖都被蹭红了。
顾岩崢自然而然接过毛巾,简单用水过一下,拧了以后自己也擦了擦。
周所表面上不许凃大力说些神神叨叨的话,挖完棺材,跟着棺材铺老板一起给棺材上柱香。
沈珍珠低声说:“我想去高宝婷家看看,当年她差点被伤害,哪怕她智力有缺陷,也想跟她接触一下,看她是否记得流浪汉的长相。”
顾岩崢脑子极好,转瞬间问:“你认为尸骨不是流浪汉的?”
沈珍珠说:“流浪汉长期营养不良,会导致骨密度降低,骨质疏松很常见。另外还因为经常睡硬地面,会有脊柱变形的风险,也许还会因为缺乏必要维生素,出现佝偻病等症状。这里我只看到尸骨有横向断裂痕迹,其他都没有,应该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甚至在灾害年间也没有少吃喝的人。”
顾岩崢说:“不错,继续。”
沈珍珠又说:“我看到他脑后有关键伤,不像是被乱棍打死的,反而像是意外死亡。”
“嗯。”顾岩崢欣赏地说:“以后能放心让你负责一些案子了。”
“可以拒绝吗?”沈珍珠瞅着他,似乎看到未来会偷懒的狡猾上司。
顾岩崢佯装思考,几秒钟后说:“不能。”
好气人。
周所并不知道沈珍珠所想,他跟棺材铺老板一起抽烟,抽完烟感叹道:“这案子太难破了,除非神仙下凡,沈科长到底要怎么破,我怎么一点没头绪。”
凃大力看了沈珍珠一眼,不由得担忧沈科长:“又是死胡同,怎么一点线索也没有,难道真要成悬案了?”
他也不理解,分明说要勘验指纹,怎么费劲巴拉挖了棺材,瞅了几眼就不管了?
周所抬脚在鞋底掐灭烟蒂,仔细看了眼灭掉了,这才扔到一边:“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正在说话间,沈珍珠走过来客客气气说:“周所,请问在流浪汉死亡前后,傅家村有登记过其他非正常死亡人口吗?”
周所想了想说:“这我还真记不清楚,当时村里死的人不少,基本上是饿死和病死的,能正常死亡的几乎没有啊,你说的非正常是什么意思?”
沈珍珠解释说:“除了饿死病死的,还有比如说摔断腰死的或者因为其他原因,腰骨断裂死亡的。”
在沈珍珠的提醒下,棺材铺老板猛然想起一桩惨事:“有的!我记得有位男同志,想要偷乡粮油店的粮食,爬到粮油店的拖拉机上往下扔粮食,结果拖拉机急刹车,他从那么高的麻袋上——”
棺材铺老板做了个手势说:“直接后仰着摔下来,当场后脑勺摔碎了,腰也断成两段,整个人瘫在地面四五个人扶不起来,脑浆子流了一地,我可真忘不了。”
沈珍珠跟顾岩崢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她继续问老板:“那你记得死的人是谁?”
棺材铺老板想了想,瞅着周所说:“诶,是不是马胜的四叔啊?”
他一说,周所也想起来了:“对,就是他没错。成天偷吃偷喝,骚扰妇女,村里拿他没办法,死了以后还风光大葬,办了好隆重的白事,后来埋到马家祖坟了。”
沈珍珠说:“也许恶事做多,进不去祖坟了。”
周所琢磨出意思来了:“你的意思是,这里躺的——”
沈珍珠点头:“不是流浪汉,如果没猜错,是马胜四叔。”
周所感到毛骨悚然,借了顾岩崢的大哥大走去一旁,又给当年的同事赵友超拨了过去:“老赵……”
沈珍珠他们在车边等了片刻,周所还了大哥大,一脸疲惫地说:“都是他干的好事,赵友超晚上赶过来跟你们说!”
事情重大,周所不敢隐瞒,跟沈珍珠说完以后,一路上在车里一言不发。
村民私自处刑的事,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偷换尸体的事,竟然也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周所气不打一处来,定定看着车窗外磨牙。
到了派出所,凃大力陪同沈珍珠和顾岩崢去往高宝婷家,周所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闷烟。
高宝婷原来跟着父母在傅家村养病,出事以后兄嫂将他们接到县城弘扬饲料厂宿舍一起住。
门卫见到市里的车,再加上凃大力跟着周所来过两趟,直接把他们放了进去。
今天礼拜天,饲料厂不上班。可以见到宿舍小区里不少院子里养着鸡鸭。
天气凉爽,味道并不大。居民们热情友爱,脸上洋溢着笑容,跟傅家村有着强烈对比。
顾岩崢停到五栋楼下,下了车。
“就在二楼,他们基本都在家。”凃大力站在楼下,中气十足喊:“高大哥——高嫂子——”
沈珍珠昂着下巴往上看,顾岩崢站在她旁边,可以清晰看到阳光下出现在耳廓的细小绒毛。
几秒后,他随即把目光转到楼上。
“谁啊?”厨房窗户被推开,高宝婷的嫂子伸出头往下看,见到是凃大力热情喊道:“上来吧,都在家,吃了没啊?”
凃大力喊:“还不饿,来了。”说完跟沈珍珠说:“这边走。”
他率先进到楼栋里,还没上楼,沈珍珠听到楼栋里传来悠扬歌声。
凃大力见怪不怪地说:“是高宝婷唱的,怎么样?跟电视里歌唱家没区别吧?要不是因为那个,大可以上春晚当明星了。”
沈珍珠第一时间觉得高宝婷不像是智力障碍,更像是拥有歌唱才华的自闭症患者。
她记得在上辈子,有位名叫“舟舟”的自闭症儿童,不光懂得音乐,还能指挥交响乐团演奏。
兴许俩人是同一类人,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发着光。
高宝婷兄嫂家还算富裕,双职工家庭没有孩子,也没有下岗。父母兄嫂把她照顾的像是小公主,穿着夏季鹅黄连衣裙套着花棉坎肩在客厅里冲沈珍珠笑:“阿姨,您好,感谢您来到我家做客。”
如此不伦不类的打扮,沈珍珠知道,一定是高宝婷自己要求的。
高宝婷大哥矮胖老实,弯下腰给她套袜子,不让她光脚穿皮鞋,忙活之中指着沙发说:“别在意啊,她虽然32了,心性跟四五岁的孩子一样,你们随便坐,妈,来客人了!”
三十二岁。
沈珍珠看到高宝婷被照顾的也就二十四五,转念想到那年她的年纪,也才十二左右。
沈珍珠暗暗磨了磨牙。
一套一的格局,被一家五口分成小二居。嫂子和大哥在卧室里睡,高宝婷和爸妈在客厅特制的折叠沙发睡,到了白天可以收起来不影响行动。
沈珍珠坐在沙发上,高宝婷蹦蹦跳跳来到她身边,拉着沈珍珠的手说:“阿姨,您身上好香,是不是涂雪花膏啦?我也有雪花膏,味道没您的香。”
她说话流畅,只是思维限制在童年四五岁,让沈珍珠又觉得跟舟舟不一样。
沈珍珠甜甜地笑着说:“我听说你唱歌好听,想过来欣赏。”
高宝婷被她夸得乐开花,捧着脸说:“大家都说我是黄鹂鸟~”
沈珍珠过来发现高宝婷双亲和兄嫂将她照顾的很好。身上干净,穿着体面,举手投足大方自信,是沉浸在幸福里的小女孩。偶尔笑起来眼尾有点细纹,瑕不掩瑜,文雅可爱。
联想到高宝婷差点遭遇过的事情,沈珍珠不由得为她感到幸运,又为流浪汉的遭遇而愤怒。
“我们后来知道他是冤死的,他救了婷婷…婷婷虽然心智不成熟,但她从来不说谎,回到家说那四个王八蛋脱了她的衣服,说要跟她玩游戏,是叔叔赶走他们,帮她穿上衣服的。”
高宝婷被嫂子哄到卧室里抹指甲油,她母亲和父亲出来,在大哥的陪同下跟沈珍珠聊起当年的事。
高宝婷的父亲是希望小学第一届校长,马杨牛朱四人曾是他的学生。
说起来他还是愤怒的,难以想象他的宝贝姑娘十二岁的年华遇到那种事,他们全家会是什么样!
也许他们都会因为报仇而锒铛入狱,也许为了保护受过无耻伤害的高宝婷而远走他乡,一辈子把罪恶和耻辱掩藏。
“恩公当年时运不济,穿着打扮破破烂烂,脏脸、脏胡须,基本上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高宝婷的母亲是同校老师,思考过后说:“但我忘不了他两条眉毛是断眉。”
沈珍珠在笔记上写下“断眉”特征,示意他们继续说。
高宝婷的父亲叹口气说:“事情发生后,我知道婷婷被他们盯上,努力让她大哥走出村子远离那帮人…我知道他们早晚会闯下大祸,但不知道被谁报复杀人。他们居然说我们害人,要真是我们,早在二十年前就、就…哎!”
沈珍珠问他们:“为什么流浪汉会帮助婷婷,你们知道原因吗?”
高宝婷的大哥遗憾地说:“不知道,但我们全家都很感谢他,也很对不住他。”
那时候他们一家被裹挟在马杨牛朱四家当中,在大队部领导和县公安同志的见证下,还得对他们的“恩德”感激涕零,事后反应过来,也无济于事了。
“前些日子马胜死了以后,杨义树冲到农村家里,质问我爸妈是不是我们干的。要是不说实话,要把我们全家都杀了。幸好张书记愿意帮助我们,让我爸妈带着婷婷住到这边。”
高宝婷大哥压低声音,往卧室看了眼,确定高宝婷听不见他的话,又继续说:“那天他回去喝了酒还欺负了人,结果半夜死在石桥上,我们都觉得是老天有眼。”
凃大力没有顾岩崢的定性,可以沉默观察沈珍珠的询问。他忍不住插嘴道:“确定徐兰不是自愿的?”
高宝婷大哥说:“我媳妇跟徐兰关系不错,知道她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而且徐兰丈夫死后,有人给她介绍再婚,她宁愿自己带孩子也不再找,说明她跟她丈夫感情很深。”
……
从高宝婷家出来,高宝婷还站在阳台上跟沈珍珠招手:“阿姨,有空过来玩~我唱苏联的《幸福鸟》给您听~”
沈珍珠站在切诺基旁边,也跟她招手:“有机会再来,你要好好的!”
顾岩崢认得路,凃大力自觉坐在后面,让两位领导在前面商量案情。
沈珍珠半天没开口,直到见到派出所假楼座,才低声骂了句:“都不是个东西。”
等凃大力下车后,顾岩崢叫住沈珍珠,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一颗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吃不吃?”
沈珍珠被案子伤得心里苦,眼前一亮攥到手里说:“哪来的?”
顾岩崢笑道:“高宝婷下楼时叫住我,说阿姨有点不开心,让我给你的小礼物,希望阿姨吃了水果糖能甜甜心。”
沈珍珠眼眶瞬间红了,剥开糖嘴里橘子味驱散着阴霾,吸吸鼻子说:“她真是天使。”
顾岩崢认可地点头:“也许凶手也是这样想的。”
沈珍珠跟他对视一眼,明白他们心里有一个共同嫌疑人。
“老赵在屋里等着呢,咱们边吃饭边聊?”周所脸如菜色,显然已经跟赵友超先聊过了。
沈珍珠摇头说:“聊完再吃,要问的问题并不多。”
实际上只有两个。
赵友超穿着退休前的公安制服,肩衔在退休时取了下来,洗的发白的制服在他身上像是农民工的着装。
他在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沈珍珠开门站了会儿,才进到办公室。
“你好,老赵同志。”沈珍珠伸出手跟赵友超握了握说:“想必周所介绍过了,咱们直奔主题?”
赵友超听说沈科长年轻,没想到如此年轻飒爽,他微微站起身跟她握手后,焦灼地搓着膝盖自言自语道:“我真没想到他能杀人。”
顾岩崢靠在门边,能环视整个办公室。听到他沈珍珠直截了当问:“他还活着?”
顾岩崢微微挑眉,这句话基本成了肯定句。
赵友超快七十岁了,拘束不已地说:“那年我也没办法,本来要捡尸体埋,半路上他醒过来求我不要杀他,我真是吓死了。”
他不敢得罪马杨牛朱四家,又必须有尸体下葬。不得已情况下,挖了马胜四叔的坟,大半夜把人换了出来,在周所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二十年。
马胜四叔当年被风光大葬,谁能想到最后被埋在乱坟之中,成为白骨也无人知晓。
“他去什么地方了?”
“不知道,这些年我也时常想他是死是活,他伤得太重,其实我一直觉得会他活不了。”
沈珍珠问:“你记得他的长相吗?”
沈珍珠看过天眼中的景象,配合高宝婷家人介绍已经有一定了解,为了能顺利引出流浪汉的面貌,她问:“能不能配合做画像侧写?”
流浪汉被砸过脸,由此证明蜈蚣疤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
得趁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引出凶手的样貌特征,好方便搜捕。
“我可以试试。”赵友超说:“当时他的脸有很大一条伤口,我觉得太吓人,给他上过药。”
沈珍珠以为一切顺利时,周所急急忙忙冲进来说:“不好了,牛军一个小时前被落石砸断脚,他家人以为是高家人干的,集结工地的人拿着家伙什要去饲料厂宿舍找高宝婷!”
第44章 寻找黄鹂鸟的蜈蚣
牛军从派出所回去, 由他妹妹和妹夫到车站接的他。
在乡村巴士上,牛军闷闷不乐。车里有不少拉着鸡笼,挑着扁担的农民, 车内气味也不寻常。
牛军半路受不了拥挤,他爸希望他能去相亲对象家看看, 于是临时决定去大黑山樱桃园拿些酒水点心。
樱桃园工作也是家里帮忙找的,与死者杨义树属于不同种植户老板, 也是牛家亲戚。
“我要是去年没出那档子事, 早就当干部了,还用得着给别人家提东西,女方家早就求着我上门去了。”
牛军去年上过宣传栏, 跟张书记要求也当村干部。还花钱疏通关系, 在公示期临门一脚的关键,他跟别人喝酒闹事, 打伤了人,张书记直接把他撸下来, 不许他当干部了。
如今三十六, 家里到处帮他说亲事。村子里好人家的姑娘对他避如蛇蝎, 外面村子里的彩礼高,也知道打听他的情况,明白这种岁数的老光棍还没婚娶,必定有问题。
知道他和他那一大帮亲朋好友,哪怕包装再好,都属于脾气不好,还打架斗殴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谁都不想跟这样的人家打亲家。谁家女儿嫁过去, 不光是女儿,连自己家都会明摆着被欺负一辈子。
牛军父亲找了个结过一次婚,带着拖油瓶的。牛军嘴上嫌弃,其实也见过照片,照片上对方温顺贤淑,应该是个会过日子的。拖油瓶也不要紧,到时候收拾收拾,听话就养着,不听话总会有办法让他听话。
牛军对女方家高姿态不满意,嘴里骂骂咧咧提着酒水和礼品站在车站下面,等着巴士车。
天上响起几声闷雷,他心情莫名烦躁,脑后听到些声响猛然一看,浑身汗毛瞬间站了起来!
背后山崖上,滚落几块巨大落石,不偏不倚向他站着的地方汹汹滚来!
牛军避让不及,摔了一跤,脚踝被半人高的落石碾过去,随着他的嚎叫,一块又一块落石滚了下来。
要不是妹夫拼了命冲过去拖出他,他必定被埋葬在石头堆里!
送牛军到医院后,牛军脚踝粉碎性骨折,恐怕会留下后遗症。简单说,日后得瘸。
闻言未来的老丈人二话不说跟他们家吹了。牛家还想跟他们争辩,谁知未来老丈人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在村里头也是一霸。他女儿上一段婚事就是被他搅黄的。
俩家人做不到好聚好散,也是散了。
牛军回忆说:“我看到有台拖拉机过去,高家两个男人都会开拖拉机!他们不光要我娶不到媳妇,还想要我的命!”
牛家人召集工地干活的其他三家,打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一呼百应都要去高宝婷家问个清楚,其中属朱小平喊得最欢!
县医务所的人联系到派出所,周所第一时间告诉了沈珍珠和顾岩崢。
他们都在县城,去高宝婷家不远。顾岩崢脚要踩到油门里,终于在距离饲料厂宿舍还有两站路的地方拦住他们。
队伍里一台小轿车在前,后面跟着一台卡车,卡车上拿着各式农具的都是马杨牛朱四家人。
“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被害死吗?!”吓得瑟瑟发抖的朱小平不敢从轿车下来,他透过车窗缝隙,怒喊道:“我今天必须做个了断,牛军被废了,下一个就是我!”
沈珍珠站在顾岩崢旁边,掌心按着枪,随时准备拔枪:“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高宝婷一家不是凶手!你们现在立即掉头回去!”
顾岩崢明白要是拦截不住,又将成为集体施/暴行为,上一桩冤案让他们掩埋到现在,如今又想故技重施!
卡车上不停有人在后面叫嚣,看到拦车的只有七八个人,一个两个俨然像是亡命之徒,呼喊着:“法不责众,有本事你们开枪!你们要是不开枪,我们现在就弄死你们!”
有人带头,就有人敢动手。
从车上跳下来十来个人,手里拿着武器跃跃欲试,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路边伤害执法人员!
面对这样的暴民,顾岩崢一声令下:“鸣枪示警!”
沈珍珠掏出手枪对天空放了一枪,大喊:“第一次警告!”
听到枪声,路边老百姓纷纷逃跑,再也没有闲工夫看热闹了。
街边店铺关门的关门,路口等红绿灯的汽车也不等灯了,一脚油门闯红灯离开,哪怕被罚也不愿意被卷到暴力行为之中。
朱小平整个傻眼,不知道漂亮女公安真能开枪!
面对跃跃欲试的暴民,沈珍珠又放响第二枪:“赶紧放下武器,第二次警告!”
朱小平教唆他们动手,自己却躲在车里不敢下车。他胆怯地看向车外,不可置信那帮人居然真被俩位城里公安震慑住。
他摇下车窗,刚想开口说话,一个黑洞洞的管子在车窗外向他:“立刻掉头离开。”
顾岩崢周身煞气遍布,随时准备开枪。
“我爸是朱骏利!你敢——啊啊,别、别开枪!”朱小平看到顾岩崢指尖动了动扳机,吓得话音变调。
顾岩崢又把话说了一遍:“让他们离开!”
朱小平无奈之下,从车上下来,惨白着脸说:“算了算了,大家不要打了,看我的面子都回去干活,咱们再给公安一点时间。他们要护着姓高的一家,我能有什么办法。”
沈珍珠打量他们手里的农具,明白他们应该直接从申总那边过来,正好有车有工具,一路耀武扬威,真当自己是古惑仔啊。
沈珍珠没有扣动第三枪,因为朱小平的汉显王亮了,他低下头看了眼,神色慌张地说:“快走,申总要到施工现场检查工作,咱们人不在可就完了!”
不光他完,他爸也要被牵连!闹不好被申总辞退,他们全家都要喝西北风!
朱小平慌慌张张指挥车辆和暴民们离开,沈珍珠缓慢收起枪,忽然感觉肩膀重了重。
顾岩崢大手按在她的肩上,夸赞道:“控场不错,临危不乱。”
沈珍珠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不悦道:“就这样算了?他们真以为法不责众。”
顾岩崢说:“先将案子处理完,这边我会通过市局跟县政府领导接触处理。”
既然这样说,沈珍珠也就放心了。
在九十年代初期,聚众祸乱的事情并不少见,后续在政府、公安和部队等部门联合打击下,逐渐减少。
高宝婷的大哥从人群里挤进来,脸色难看:“同志,他们要是再来怎么办?”
他刚刚就到了现场,硬是不敢出来,知道自己要是露面,八成躺在地上动不了了。
顾岩崢看向沈珍珠:“你来安排。”
沈珍珠在现场点了凃大力在内三名公安,交代说:“带他们一家找个安全地方保护,在破案前不要随意走动。”
不等沈珍珠安排完,高宝婷大哥先说:“谢谢您同志,我们一定会老老实实等着破案那天!”
顾岩崢在一旁说:“放心,要不了多久。”
沈珍珠发觉顾队对她还蛮有信心的咧。
“高大哥,还有件事需要你的家人配合。”
回到派出所,天已经擦黑。路上流浪狗三五成群往山上去,偶尔有麻雀在房檐下叽叽喳喳。
农家院后厨炊烟升起,一片宁静。
沈珍珠等到市里下来的画像专家,坐在办公室陪同画像。
高宝婷的父亲高桂江被接了过来,面对画像专家还有沈珍珠等人,他紧张地说:“只需要我描述就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是有记错的地方怎么办?”
赵友超隐约猜到事情真相,愁眉苦脸地说:“不是还有我呢,能错到哪里去,咱们俩人一起,应该八/九不离十”
画像师希望俩人分头进行描述,以免互相干扰,先由年纪大的赵友超来。
他坐在桌子对面,像是个被领导考察问题的下属,唉声叹气地说:“早知道当年我——”
沈珍珠打断他的话说:“那时候你也想不到会这样,我们先把人找到再说。”
“好,我配合。”赵友超知道寻找一个潜伏二十年的杀人凶手,无疑是大海捞针。
“顾队不参加吗?”画像师跟顾岩崢认识,诧异看着沈珍珠一人守在里面,顾岩崢成了甩手掌柜。
沈珍珠说:“顾队有要事联络局里和县政府。”
画像师点点头,准备工作,等着沈珍珠提问。
在画像师面前,赵友超镇定精神,听到沈珍珠问:“嫌疑人据说流浪许久,他的头发颜色你能记住吗?”
赵友超说:“分不清什么颜色,搭在肩膀上,又脏又油。”
沈珍珠说:“脸型呢?国字脸还是圆脸?”
赵友超有些记不清,流浪汉太邋遢,一般都不会正眼看,后来被打的伤痕累累,不成人形,更记不得长相。他犹豫着说:“记不太…”
沈珍珠见到天眼里的样子,暗暗引导说:“他当时胡须很长,要是呈现出三角形,也许是国字脸的可能性大,要是圆脸多数属于平行的胡须。”
赵友超马上说:“是国字脸,还有络腮胡。”
画像师飞快勾勒出大概轮廓。
沈珍珠又问:“当时你救了他,还给他擦了脸整理伤口,那他脸上受伤的位置你记得吗?”
赵友超说:“记得,在左脸再深点都能看到牙齿了!特别可怕。”
沈珍珠说:“有多长?”
结果赵友超比划的并不对,比真实的要短。
沈珍珠再次引导道:“你说能看到牙齿,按照这样的距离,是不是应该从眼尾到嘴唇?”
赵友超犹豫再三,郑重地说:“对,是我记错了,他的伤害有半张脸那么大。”
画像师重新画出来给他看:“这样?”
赵友超点头:“是这样。”
沈珍珠没想到这么快问到“蜈蚣疤”的出处,转头跟画像师说:“二十年过去,他要是活着肯定医治过,暂时把他这道伤口画成蜈蚣疤怎么样?”
画像师同意道:“过去医学美容技术不好,蜈蚣疤出现可能性很大,基本上都是草草缝合了事。”
关键信息问了出来,沈珍珠松了口气。这种一目了然的样貌特征,除非他剥掉脸皮,不然多少年过去,也不会从他脸上消失。
赵友超的画像侧写结束后,高桂江进到办公室。
高桂江在记忆里找不到其他有效信息,在沈珍珠偶尔引导下,艰难地确定了流浪汉长相。
高桂江临走前,还跟沈珍珠说:“我今天说了太多,总觉得跟记忆不大一样了。”
沈珍珠知道,二十年过去了,人的长相肯定会有变化,更何况在大灾大难下逃脱的嫌疑人。
“没事,我们还有另外一份画像可以核对,你把心放到肚子里等待消息吧。”沈珍珠安慰着说。
沈珍珠拿着画像师整理出来的最终画像,跟她见到的侧脸一模一样。
沈科长,你真优秀。
沈珍珠偷偷给自己加油。
她往窗户外看去,顾岩崢刚打完电话,正往办公室走。画像师递烟给他,他摆摆手问了句:“怎么样?”
画像师三十多岁,拍着胸口说:“我都来了,还能画不出来?”
沈珍珠趴在窗棱上乐,看见顾岩崢发现她了,赶紧喊:“崢哥,可以找人了!”
顾岩崢已经做好打硬仗的准备,嫌疑人能够悄无声息的连杀两人,还能够光天化日之下想杀牛军,哪怕是报仇,也能确定是一个凶恶歹徒。
他快步走到窗户边,接过沈珍珠递来的画像正要说话,骤然间瞳孔收缩,短促地说了句:“是他!”
沈珍珠飞快问:“你见过嫌疑人?”她的话惊动周所和其他人,大家都看向顾岩崢。
“是申总。”顾岩崢掏出车钥匙,快步说:“迅速进行抓捕,原来他就是当年的流浪汉。我在傅家村征人现场看过一眼,他找的都是马杨牛朱四家的壮劳力!”
这无疑是平地一声雷!
现场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沈珍珠一口气差点没咽下去,赶紧往切诺基方向跑:“他知道闹事的人往高宝婷家去了,所以故意说要检查工地现场?”
“对,是为了阻止他们伤害高宝婷。”顾岩崢飞快地说:“如果真是检查现场也就算了,恐怕他知道我们快要查到他,会加快进行杀人计划!”
沈珍珠一下想到朱小平:“朱小平自投罗网了!”
“这、这可怎么办?领导们,我们县可不能再出人命案了啊。”周所顾不上体面跟在后面,只要别再出人命案才好!
“调配人手进行抓捕。”沈珍珠跑上车,心急如焚地安排派出所人员:“你们从工地后门堵住!另外为了避免他逃窜到山里,马上跟上级请求增援,申请封锁上下山必经路段,分发画像下去。”
“好!”周所又犹豫着说:“他手上不会有武器吧?”
沈珍珠在副驾驶严肃地说:“很有可能,嫌疑人已经不是从前流浪汉,摇身一变成为申总,身边不可能没有傍身的武器,所有参与抓捕的同志,请注意安全!”
切诺基驶向大黑山方向,当年申总就是被“打死”在大黑山脚下。沈珍珠知道,大黑山是一切的开始,即将成为朱小平的终点。
“我担心他特意把开发地点选择在大黑山,恐怕还会有更深层次的缘故。”沈珍珠紧紧抿着唇,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仿佛危险正在悠然自得地等候着他们到来。
顾岩崢紧握方向盘,认同地说:“多加小心,必须阻止他。”
快到大黑山,派出所老旧的面包车从另外一条岔路开上山,沈珍珠和顾岩崢带着另外三名同志,从还在修建的土路上往工地去。
没想到申总竟像是早知道他们要过来,每天乘坐的轿车不在工地,问了在场的其他人,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珍珠下车在施工现场找了一圈,碰到后门进来的周所问他:“看到朱小平了吗?”
周所怔愣了下说:“没有!申总真把他带走了?!”
顾岩崢单手拖着一名年轻人过来,是下午在卡车上叫嚣的人之一,他头破血流,满身灰土,呻/吟着说:“申总开车撞我…我要去医院!”
沈珍珠快步上前问:“朱小平去了哪里?!”
那人指着背后说:“跟申总一起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投胎,差点把我撞死了!”
周所气急败坏骂道:“怎么不真撞死你!”
工地现场还有许多人是下午见到过的,看他们持枪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以为过来找茬的,拿着家伙什远远围观。
“我问过干活的人,所有人今天都在这里。”顾岩崢跟沈珍珠说:“申总肯定留了话,让他们守在这里。”
沈珍珠说:“对,他除了要杀朱小平以外,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工程经理办公室是钢材修建的临时两层楼。
沈珍珠去往二楼经理室,路过其他办公室,看到都还在正常工作。马杨牛朱的人,足有上百名,他们在这里被严加管理,丝毫不见流氓混子的姿态,为他们曾聚众“杀害”过的人马首是瞻。
沈珍珠越想越不对劲,申总把他们都聚集在这里,不可能单单为了给他们提供工作,照理说应该恨得要死才对!
死?
沈珍珠进到办公室,一眼看到朱小平的父亲奄奄一息躺在血泊里。
“救命…”
沈珍珠没看到天眼,确定他没有死亡。正要离开喊人,发现他的手掌紧紧攥着某样东西。
“崢哥有情况!”沈珍珠跑到走廊上喊。
顾岩崢联系完增援,所有人抓紧时间进行搜山,还将申总汽车牌照与车型颜色给了出去。
顾岩崢第一时间跑了上去:“怎么了?”
他走进老朱办公室,眉头紧蹙,嗅到了某种味道。
沈珍珠竟掰不动老朱的手:“崢哥,他手里有东西,我掰不开。”
顾岩崢快步过来蹲下,握住老朱濒死挣扎的手腕:“掰。”
沈珍珠要把吃奶的力量用出来,掰开老朱的手发现一把粉末。
顾岩崢眼神倏地变了。
沈珍珠捻在掌心里一点,低头闻了闻,脸色骤变,心中最坏的猜测成真:“是火药!”
终于知道嫌疑人为什么忽然把马杨牛朱四家干活的壮年苦力都叫回来,他是想一口气炸死这帮仇人!
朱小平的父亲想必通过蛛丝马迹知道了真相,申总并非真想搞开发,而是借着开发的名义,意图炸死马杨牛朱家的所有人!
为了阻拦他带走朱小平,结果被重伤躺地。
“周所,快安排村民紧急避险!”大黑山脚下便是傅家村,一旦发生爆炸造成山体滑坡,傅家村将整个被掩埋。
沈珍珠迅速从工地办公室跑出来,站在二楼喊住周所说:“动员所有力量马上把这里的人,包括山下村庄的所有人转移!”
顾岩崢立即拿起电话,通知专业排爆人员赶来!
事情已经向危害公共安全的灾难性爆炸事件发展,事情重大,刻不容缓。
沈珍珠脸色绷紧,站在人群里发出紧急指令:“所有人保持冷静,必须听从指挥行动!如有发现嫌疑人踪影,第一时间报告。”
“五公里外的杜鹃山巡防屋可以做为指挥部,里面有电话线。”顾岩崢放下大哥大,一路驾车赶去。
到达临时指挥部,上级领导的电话很快过来。
涉及到上千条人命,无法让她一个副科长指挥全部,到后来都是由她和顾岩崢商议判断,并且经过市局领导等人的批准行动。
清晨,天光蒙蒙亮。山中野鸟惊飞,对讲机里传出排雷队伍的声音:“又发现两处炸药点,已经处理完毕。”
大黑山海拔三百五十米,山体延绵,对傅家村等山村呈怀抱形态。
“傅家村的村民已经全部撤离。”
“刘家村、张家屯的村民正在撤离。”
“报告,排爆人员不够,急需要人手——”
临时指挥部里,沈珍珠放下电话跟顾岩崢商量:“县委办公室的电话,又赶过来两位退伍老兵自愿申请加入排爆队伍。县政府的人马上赶过来,全力配合咱们的工作。”
顾岩崢在桌面地图上点了点说:“按照嫌疑人掩埋的**,我怀疑这两个地方还有炸药。”
沈珍珠低下头看向大黑山地形图,顾岩崢标注的地方险要难寻,不光需要排爆人员,还需要攀爬负重能力。
“刘局说已经派人下来了,还有老兵…”沈珍珠望向他:“崢哥——”
顾岩崢坐在椅子上,俯身系紧鞋带,精悍腰身一览无余。
系好鞋带后,他脱下灰夹克搭在沈珍珠椅背上,神情严肃不容拒绝道:“嫌疑人不会等到他们几小时后赶过来,一定会提前引爆。我参加过排爆训练,有过排爆经验,现场交给你指挥,拿不定主意及时跟刘局沟通,领导们已经碰头,随时召开电话会议,我不在这里到时候你帮我解释一下。”
“崢哥。”沈珍珠除了这么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说。脸上的梨涡已经被紧张的细汗遮盖,她紧握着椅背支撑着疲惫的身体。
“已经有人看到申总的车辆出现在大黑山西北山腰,他肯定在大黑山的某处躲藏。一旦让他引爆炸药,哪怕仅仅是一部分,也会造成人员伤亡和百姓损失。”
顾岩崢事到临头不去不行,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岩崢望向远处星星点点的手电筒和汽车灯,和各种搜寻的斑驳光点,转过头发现沈珍珠目光中的担忧,郑重其事地跟沈珍珠握了握手:“沈副队,我相信你能守住这里,请你也要相信我,我们两个人过来的,也会两个人一起回家。”
顾岩崢皮肉下的铮铮铁骨让沈珍珠肃然起敬,她忍住内心私人情绪,留给他坚定的信念:“顾队,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山上需要排爆,凃大力听到消息从县城赶过来,死活要跟着顾岩崢一起上山:“顾处,这里也是我的家乡!我当过兵,我不怕死!”
沈珍珠没说话,站在指挥部门口静静地看着顾岩崢做事前准备。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人民公安,保卫国家、保护人民!”
顾岩崢颔首:“很好,听从指挥,准备出发。”
顾岩崢离开时并没回头,沈珍珠望着他的背影垂下的手掌握成拳头。
现场许多人都知道顾岩崢要去排爆,在他们眼里,无装备山上排爆无异于送死。
“那里全是雷/管。”一位刚下山的排爆人员,心有怯怯地说:“分量巨大,要是同时引爆,大黑山都会被夷为平地。必须增加人手,还有多处定点炸药需要排查,一级危险!”
周所紧张地咽了咽吐沫,看向沈珍珠:“顾处他不会有事吧?”
沈珍珠笃定地说:“不会,他绝不会有事。”
她转身回到指挥部,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没有能缓和情绪的时间,电话随时随地响起,各方领导都在关注这场浩劫。
叮铃铃。
叮铃铃。
周所拿起电话听了会儿,激动地说:“追踪犬发现嫌疑人气味!离开方向正在确定当中!”
“太好了!”沈珍珠精神一震,快步走到地步走到地图边研究路线,折腾大半夜总算来个好消息。
对讲机里不断有搜寻人员的报告,电话不停打来。问搜捕进展、问排爆进展,还有询问顾岩崢的安全。
“顾队不会有事,他一定回来。”沈珍珠这句话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
“往这个方向搜索,刘局派了两台直升机,我们把海拔危险的地方搜索一遍。”她在地图上勾画嫌疑逃跑路径,随后致电市局领导得到肯定答复,沈珍珠现场命令搜索人员向北边三公里处寻找。
外面天光渐亮,折腾一晚的周所疲惫不堪,忍不住在椅子上睡着了,在他合上眼的前几秒,灯火下的沈珍珠笔直站在地图前,如一盏明灯。
搜索范围继续向外扩大,沈珍珠一口饭没吃,只喝了点凉水,趁着片刻空暇,走出指挥部目视着昨晚顾岩崢离开的方向发呆。
七个小时过去了,一开始对讲机里开始还有顾岩崢的报告,最近两个小时信号中断,他失联了。
沈珍珠捂着狂乱跳跃的心脏,她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慌。
“发现三处排爆地点,信息表明是顾队解除的**。”
“发现一处顾队隐蔽雷/管,已经收入防爆装置。”
“没发现顾队行踪…”
“没有新发现——”
又过了两个小时,当送食物的三轮车停在她面前,沈珍珠耳边骤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大黑山西边埋藏的雷/管忽然被引爆!
惊飞的鸟兽、倒塌的树木、燃烧的火焰。
沈珍珠飞快拿来地图,视线模糊,双手颤抖。周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接过地图说:“我来吧。”
沈珍珠将地图给他,核对爆炸方向,她哽咽地说:“距离他排爆的地方很近。”
周所慌里慌张地说:“那可就糟糕了,顾队就在这附近失踪的啊!他、他——”
沈珍珠一把抢过地图,坚定地说:“他会回来!”
赵友超等老派出所干员也都赶了过来,其中有个口无禁忌地张口就说:“会不会是他排爆失败?”
“闭嘴!”沈珍珠怒向他,经过一整夜的担忧,眼中布满红血丝,表情渗人,唬的对方忙道歉:“对不住,是我乱说话……真对不起…”
周所让赵友超带他们去别地方,别在这里添乱。他却站在沈珍珠旁边,颤抖着手,一根接一根抽着烟:“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上周他还觉得双尸案是他这辈子经手过最难的案件,现在知道,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双尸案也不过是道小凉菜啊!
好个申总,他是要把傅家村整个夷为平地啊!
“要是高宝婷没被迫离开傅家村,也许事情还能控制。”沈珍珠咬着牙说:“他们最好祈祷顾岩崢不会出事!”
“不好了!凃大力受伤被发现,已经送到医院里去了!”一位排爆人员在对讲机里喊道:“我们在爆炸附近没找到顾队!但是其他五处**被及时切断,唯一爆炸地点距离村庄较远,暂无人员伤亡!顾队很可能遇到危险,这可怎么办!”
“一定是他切断的。”沈珍珠按了几下对讲机才把通话键按下:“不要着急,所有人员按照计划继续排爆,顾队不会有事!请你冷静下来!”
对方被她的冷静感染,怔愣了几秒后说:“抱歉,我马上回到岗位。”
沈珍珠听到里面滋啦啦的电流,说了句:“请所有排爆人员注意安全。”
…
“有电话。”周所跟沈珍珠说,他唇角劈裂,仿佛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沈珍珠扭头走向指挥部,拿起电话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周所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又点起一根烟叫来同事询问撤离的事。
他蹲在门口等了又等,一连抽了三根烟没听到沈珍珠说话。
周所探头往门里看去,表现厉害冷静的沈科长,此刻背对着他抬着左边胳膊抹了抹脸,又抬起右边胳膊抹了抹脸,随后弯下腰继续站在地图前勾画路线,安排下一步工作。
哎,顾处啊,求您平平安安回来吧!
周所点起三根烟对着大黑山的地方拜了拜,哪里还有批评凃大力封建迷信的样子。
沈珍珠背对着门,心里难受的要命,反复告诉自己说:“我们是一起来的,就能一起回家。我们一起来的,就能一起回家……”
她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继续工作,在紧绷的指挥现场,她连哭都要争分夺秒。
身后窗棱上骤然出现一个黑影,沈珍珠听到对方说:“我不在,谁敢欺负我的副队?”
“你、你…没事?”沈珍珠愕然抬头,揉了揉眼睛,像一枚小导弹撞到顾岩崢脏兮兮的怀里!
顾岩崢展开双臂死死抓着窗框,差一点被沈珍珠撞下窗户,这得被人笑话了。
罪魁祸首不能有意见,手指头紧抠着窗框还得安慰人家:“都说了一起过来的,要一起回家,你瞧瞧你,是不是不冷静了?要是的话,我得批评你了。”
“我刚才都很冷静。”沈珍珠声线颤抖往顾岩崢衣服上偷偷蹭了蹭眼泪,猛然发觉衣服又脏又破,像是在山里跟野兽一起打过滚儿。动作适时止住,情感恢复理智,加上三分嫌弃和七分愤怒:“我不接受批评。”
顾岩崢垂头看着怀里前一秒还哭的梨花带雨,后一秒满是嫌弃抽身离开的沈珍珠,大难不死贱次次地逗着自家副队:“我这才走了一晚上,你都能拒绝领导批评了?说了两句还要哭?”
沈珍珠后退三步,顶嘴说:“我没不冷静。”
顾岩崢好笑:“那你在干嘛?”
沈珍珠嘴硬:“我只是压力过载,情绪中枢失控进行内啡肽释放。前后不超过三分钟,并没影响到工作。”
“看来你释放的不错,不过我回来了,再花点时间也没事。”顾岩崢浑身脏兮兮地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搓搓脸:“赶紧倒杯水,跟我说说目前情况。”
沈珍珠大人有大量,哒哒哒跑过去给领导倒水,温乎乎的热水捧到顾岩崢跟前,叭叭说着情况。
“应该很快能找到人。”顾岩崢也松了口气。
沈珍珠忍不住问:“爆炸是怎么回事?”
顾岩崢说:“偶然发现山涧里有**,检查过份量,直接引爆比排爆还要省事。”
沈珍珠绷着脸质问:“对讲机呢?”
顾岩崢笑了笑,认真交代说:“凃大力那小子爬山摔了一跤,为了拉住他,对讲机落在山崖下面去了。他胳膊动脉差点被划破,为了避免生命危险,我让他先去医院,这个完蛋玩意,早知道不如带你上去了。”
他只是随口一句牢骚,没想着沈珍珠当了真:“等我回去也要学排爆,下次我跟你上去。”
顾岩崢定定看着她,顿了几秒泼了冷水:“你以为很简单?不是谁随随便便学会的。”
沈珍珠说:“那你教我。”
顾岩崢说:“不教。”
沈珍珠说:“教我!”
顾岩崢说:“不教!”
“不教拉倒。”沈珍珠扭头就走,半句废话没有。
“呵,这才几个钟头,眼睛里没领导了是吧?”顾岩崢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望着她的背影说:“批评,口头批评一次。”
经过排爆人员的反复勘察,终于在第二天傍晚时宣布大黑山爆炸危险解除。
距离嫌疑人逃脱快要到24小时,指挥部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人发现被抛弃的轿车和里面昏迷不醒的朱小平。
朱小平很快醒过来,并无大碍。可嫌疑人弃车而逃,狡猾无比。
顾岩崢烦不胜烦,不想应付四方来电,亲自开着切诺基重新进山。
沈珍珠坐在副驾驶,这次说什么也不下车,低着脑袋瓜检查手枪弹药,咔嚓一声扣上保险栓,瞄着准星凶残无比。
切诺基在大黑山寻找一圈,搜索队人困狗乏,布下天罗地网找不到嫌疑人。
事实证明,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哔哔哔——
哔哔哔。
沈珍珠腰间传呼机响了,她拿起顾岩崢大哥大回复过去,里面传来凃大力惊惶的声音:“沈科长,是我。”
沈珍珠说:“我知道,有发现?”
顾岩崢挑眉看过去,大哥大里面凃大力的声音很小,似乎不敢大声说话:“请转告顾处,我看到他了!他来过医院找到牛军!把牛军带走了!现在还没走远,在医院对面的商业街里,我看到他腰上捆着雷/管!”
“在医院!”沈珍珠说。
顾岩崢调转车头,火速赶往县人民医院。
沈珍珠看向顾岩崢:“你特意把凃大力安排在同一家医院?”
顾岩崢说:“他又不是真废物,得有点用处。”
沈珍珠给顾队竖起大拇指:“您英明。”
路途中,又接到消息,有人在大黑山不远的农药店发现过嫌疑人的踪影,后来上了107国道,劫下一辆巴士走了。
人民医院外正是下班高峰期,已经安排人手在嫌疑人附近布控,暂时还没有带着牛军离开视线范围。
当他们赶到现场,沈珍珠一眼看到站在商铺二楼平台勒住牛军脖子的嫌疑人。他躲在牛军后面不停张望,很有反侦查意识。
“糟了,被发现了!”沈珍珠抽出手枪瞄准嫌疑人,可他把牛军挡在前面,只留下远远的一道蜈蚣疤可怖非常。
路口已经禁止车辆行人走动,医院里也禁止所有人进出。
人民医院对面的商铺平台,大庭广众下嫌疑人把雷/管绑在牛军身上,哈哈大笑着说:“你们再晚来一点,我又要回头去抓朱小平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太有意思,我喜欢他们唯唯诺诺的样子!”
沈珍珠拿枪比着他,喊道:“放下武器,事实真相我们都了解清楚,你不要再杀人了!”
顾岩崢眼神极好,在沈珍珠耳边说:“牛军被他灌了农药,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控制住他。”
沈珍珠顺着顾岩崢的目光看到嫌疑人脚下撒落的农药瓶,不知道牛军喝下去多少,此时此刻浑身颤抖,表情痛苦口吐白沫,还尿了裤子。
“我不会放过他们,你等我杀了他,再去杀了朱小平。”嫌疑人站在平台上,看到沈珍珠和顾岩崢用枪比着自己,竟然笑了。
顾岩崢小声说:“转移他注意力,我绕到旁边去。”
“嗯。”沈珍珠抬头看向嫌疑人:“你叫什么名字?”
抓着牛军的手一滞,随即他说:“这并不重要,你应该能查到我的身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名字一点也不重要。”
沈珍珠向上举着手枪,保持瞄准姿势说:“重要。”
嫌疑人哈哈大笑:“我知道我活不成了,随便给我起个名字,无名氏、流浪汉、申总——”
“你是高宝婷的叔叔,她也会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沈珍珠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嫌疑人蜈蚣疤抽搐几下。
牛军扭动着身体,被他用拳头狠狠砸了几下太阳穴,待到牛军口中流出鲜血,他才狰狞地说:“不许你提她!我不认识高宝婷!她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
沈珍珠放轻声音说:“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牛军没有力气站立,嫌疑人与他一起蹲在平台上,保持身体被牛军遮挡,沉下声音犹豫几秒说:“姜万山。”
沈珍珠见他松了口,试探着说:“我们可以先聊一聊,牛军被你喂了农药,他撑不了多久,我有个问题一直得不到解答,希望你能够给我答案。”
“这个条件不错,我跟你拖得越久,他死在我手里的可能越大。”
姜万山揪着牛军的脑袋提在自己面前:“说,什么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我回答以后,你必须安排车,我要离开这里!不然的话你和我,包括这几间商铺都要被炸成灰!”
沈珍珠看了顾岩崢一眼,在隐蔽处顾岩崢点头。
沈珍珠看向姜万山,协商道:“反正你有雷/管,要不然你先放了他我们再聊?”
姜万山再次笑起来,眼睛却丝毫没有笑意:“小公安,我不会小看一丝一毫的危险,特别是能找到我的你,还有你手里的枪和躲在旁边的另外一名公安,我看得出来,你们俩跟别的公安不一样。”
沈珍珠缓慢收回枪,摊开双手说:“好,那我直接问你问题。”
姜万山说:“问,问完以后我必须看到车。”
沈珍珠点头说:“但我需要你真实回答。”
“可以。”
沈珍珠发觉姜万山对高宝婷的维护,心知高宝婷是他如今心里唯一柔软之处,再次提起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高宝婷念念不忘。”
“什么叫念念不忘?!”姜万山死死瞪着沈珍珠,对沈珍珠说:“我对她从来没有非分之想!我跟他们不一样!”
沈珍珠同意道:“我知道,她叫你叔叔还很喜欢你。你倘若伤害过她,她肯定不会这样叫你。”
姜万山今年四十出头,日夜风霜和仇恨让他显得严肃狠厉,也许是当了申总以后日子好过了点,体态还算不错,至少力量感十足。
他听到高宝婷喜欢他,还叫他叔叔,他嘴唇颤抖,张了张嘴笑了:“是啊,她喜欢围着我喊叔叔。当年我为了寻亲四处流浪讨饭都要死了,在山里找不到吃喝,被她的歌声给吵醒了。”
沈珍珠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对高宝婷如此维护,高宝婷救过他的命。果然后面的话跟她猜测的一样。
“她还把家里兑的红糖水给我喝,那个年头,一杯红糖水比什么都宝贵。傻丫头,善良天真的傻丫头,就那样把宝贵的红糖水给了个肮脏的流浪汉。”
也许在心里憋了二十年,面对知道真相的公安同志,他总算开口:“我担心她家里人说我骗她,听说他们找我,我四处躲藏,谁知道还是被她找到了。
她爸妈并没有找我讨要红糖水,还给了碗熬出米油的白粥。家里太穷不能给粮食,让我往南边走看看,兴许能活下来…这是我流浪多年,遇到过的唯一温暖。他们把她养的很好、很好——”
“呃哈…救…”
姜万山的话被痛苦呻/吟声打断,他瞬间太阳穴鼓起,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激起他对牛军的仇恨!
他一连数拳砸在牛军的脸上,神态疯狂地喊:“你还敢找她!你们这帮禽兽!我杀光你们!杀光你们!”
第45章 意外之外的发生
“住手, 不要再打了!”沈珍珠在下面喊道:“给你准备的车来了!你松开他,把车开走。”
顾岩崢冲沈珍珠点点头,马路上仅有的一台出租车从封闭的路口缓缓开了进来。
姜万山问:“加满油吗?”
沈珍珠盯着他, 回答道:“油箱是满的。”
姜万山迅速解开牛军身上的雷/管缠在自己腰上,另一只手捡起喂了一半的农药, 掰开牛军的嘴猛往里灌,随后摔掉农药瓶, 拿出打火机喊道:“对不住了!我知道我走不出这里了, 让爆炸把一切都结束吧!”
千钧一发之际,梦里让他牵肠挂肚的声音从楼下出租车里钻出:“叔叔!不要玩啦,我来找你啦!”
姜万山动作停滞, 惊愕无比地看到高宝婷从出租车里出来:“不、不能炸…炸…不能炸…”
趁他犹豫的瞬间, 远处高楼里狙击手申请击毙嫌疑人。
顾岩崢对沈珍珠:“射击!”
沈珍珠明白顾岩崢的意思,不容思考, 端起手枪在高宝婷的尖叫声中,沈珍珠一枪打掉姜万山的打火机!
高宝婷惊声尖叫:“啊啊——”
“叔叔没事…别叫, 你的嗓子不要这样叫。”子弹穿透掌心的痛苦, 让姜万山死死掐住手腕。
他奋力挪到边沿往下看, 喊道:“你长这么大了,叔叔没事,叔叔见到你很高兴,你快点走,快走…”
顾岩崢在枪响的那一刻如猎豹狩猎,徒手攀越二楼平台,快如闪电。
理智被一枪找回,姜万山怕高宝婷被炸,顾不上血流不止的掌心, 也顾不上挣扎翻滚的牛军,而是艰难解开身上雷/管,扔到一旁抽出引线破坏掉。
远处准备击毙嫌疑人的狙击手收回枪支。
在顾岩崢控制住他的那刻,姜万山还在嘶声力竭地喊:“你快回去,让爸爸接你回去!这里危险——”
沈珍珠职业生涯第一枪,阻止了一场大爆炸。
主力指挥破案的第一案,遇上危险性极强的爆炸案和谋杀案、故意伤害等。
其中还不包括二十年前群体行刑案、流氓罪等为祸乡里的暴力罪行。
同时进行抓捕、追踪、排爆调配十多个单位的临时指挥工作。
…沈珍珠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未来感到忧愁。一个月那么点工资,比白面贩子操心都要多。
坐在庆祝欢乐的派出所办公室,休息过后的她面对四面八方的恭喜和来电,仿佛经历了一场梦,整个人乖乖懵懵的。
翠萍站在门口说: “沈科长,喝杯热奶补充点营养吧。”
公司黄了,老板是战争贩子,同事失踪的失踪被杀的被杀,经理私造雷/管被抓…翠萍来到派出所,凝视着国徽寻求安全感,随手帮点忙。
沈珍珠一觉睡的太长,顾岩崢没让其他人打扰。他已经在隔壁对姜万山进行审讯,后面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琐事交接,他忙的脚不沾地。
市局领导包括刘局在内还在半路上,知道嫌疑人被抓获,于是调转车头去往省厅做报告。
沈珍珠接受上司安排,在办公室里捧着热牛奶抿了一下口,感受到喷香的奶味,这才慢慢回神。
发现姜万山行踪的凃大力立了功,也不在医院待了,畅快的笑声从隔壁的隔壁传到这间小办公室里。
翠萍出去了会儿,很快凃大力过来。他胳膊上的摔伤俨然成为英雄的勋章,闪耀着光芒。
见到沈珍珠醒了他有所收敛,跟沈珍珠打了个招呼:“沈科长。”
沈珍珠让他坐下,放下热牛奶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万山对罪行供认不讳。”凃大力汇报说:“市局派人过来提人,车已经进县城,应该快到了。”
沈珍珠沉默片刻,想到姜万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差点点燃雷/管。要不是高宝婷的出现给她扣动扳机的机会,事情还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发展。
“那牛军呢?”沈珍珠问:“喝下差不多一瓶农药,抢救回来了吗?”
说到这里,凃大力冷笑一声:“他命大活下来了,不过食道和肾终身性破坏,食管尿管同时导。另外切了一半的胃,整个人是废了,以后只能躺在床上等人伺候吃喝拉撒了。”
沈珍珠面无表情地说:“这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凃大力说:“你别说,还真有个找死的。”
这话勾起沈珍珠的好奇:“谁?”
凃大力嗤笑着说:“还能有谁?朱小平呗。以为姜万山真要去找他,吓得偷了辆小汽车,结果他还没驾照,他自己跑也就算了,还带上他爹妈,谁知道油门刹车弄不清楚,从山上翻了下去,直接沉到天心湖里,没多大功夫车都没影了,昨天半夜周所先找人去打捞。我看都活不成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沈珍珠又抿了一小口热牛奶,低声说:“还真让我相信,冥冥之中有注定了。”
凃大力做了个嘘的手势,看了眼外面说:“别让别人听见了,反正我觉得活该。但是他们20年前想要杀掉姜万山的事,真过追诉期无法受到法律制裁了吗?”
哪怕三死一重伤,还有他们的家属参与过行凶。
沈珍珠说:“他们多人行凶性质恶劣,还公然持械威胁公安,已经具有**性质。顾队已经跟上级打报告,申请专人下来对他们这些年做的恶事进行调查,是人是鬼一个都逃不了。”
“他们四家禽兽,早该被法律制裁了,要是真能秋后算账可太好了…嘶——”
凃大力高兴之余拍了下手,扯到缝线的伤口,他不好意思地说:“顾处给我申请了工伤奖金和补贴,还说这次算我一功。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摔了一跤进到医院,瞅见姜万山然后给你发了讯息。”
沈珍珠被他逗笑了,仿佛看到刚入行的自己:“你起到关键作用了,要不是你我们还在寻找他,他杀完牛军肯定会回到朱小平那里去杀人,他身上还有雷/管,有重大危险和极端犯罪可能性。所以你的功劳是必须有的。”
凃大力做梦没想到自己能立功,他害羞地单手搓搓膝盖,对沈珍珠憨憨笑了。
“阿姨,您原来是公安呀。”高宝婷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身后还站着父母和兄嫂。
她父亲连忙上来握手:“谢谢您沈同志啊,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还是感谢您。”
对于那四家而言,姜万山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而对于高家而言,是救人于水火的恩公。
“听说他要去市局了。”高父放低声音,往隔壁看了眼说:“顾队特意给机会让我们全家过来送他一程。”
沈珍珠觉得是应该的,找出个干净杯子给一个劲儿瞅她的高宝婷让了坐,均了半杯的热牛奶。
高宝婷喝高兴了,想要唱歌。凃大力犹豫着说:“不好吧?”
高家人看着沈珍珠,沈珍珠明白他们的意思,跟高宝婷说:“唱吧,就唱那首《幸福鸟》。给阿姨大点声,阿姨认真听。”
“阿姨您听好了,‘我的心里住着只鸟,叽叽喳喳只想你能懂,撑起我的羽毛将爱传递。……你是我最心动的梦,只想用一生的运气换你的幸福……’”
高宝婷优扬动听的歌声传遍派出所每一个角落,所有人停下动作聆听着黄鹂鸟的歌唱,没有任何人打断。
…
姜万山抽烟的手不断颤抖,烟头掉在地上,他颤颤巍巍捡起来,用另一只包扎的手掐灭后扔到垃圾桶里。
他佝偻着身体,脸埋在双掌中,一动不动地听完整首《幸福鸟》。
顾岩崢听到窗外有警笛声,走上前捏了捏姜万山的肩膀:“该走了。”
姜万山嗓音嘶哑,犹豫着说:“我能不能、能不能不见她?能不能别让她知道我、我——”
“叔叔为什么呀?我抓到你啦,你快出来吧!”高宝婷愉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门缝里不时有影子闪动,是高宝婷裙摆的光影。
姜万山无比痛苦地拖着脚步,脚的镣铐哗啦啦的响。
顾岩崢推开门,姜万山看到彩霞之下笑着凝视着自己的高宝婷,杀人不眨眼的杀人凶手,沉匿二十年的复仇者,眼泪说落下就落下了。
他颤抖着用袖口抹了抹眼泪,抬头笑着跟高宝婷说:“长好大了,成大姑娘了。过的还好吗?”
“我幸福着呢,我就是一只幸福的小鸟儿。”高宝婷弯下腰左看看右看看,伸手好奇地摸摸手铐:“您的手镯真特殊。”
姜万山沙哑着嗓子说:“你其实不记得我了吧?别人告诉你,让你喊我叔叔的对不对?”
她出现的时机太凑巧,姜万山不由得这样想。即便如此,他不后悔停下手。
高宝婷双手背在身后,撅着嘴摇摇头:“叔叔,我没忘记您哦。”她害羞地扭了扭身体,裙摆转了一圈小声说:“当时您喝了我的红糖水,我在边上要馋坏啦。可是当时您要死了嘛,我也不能不给您。”
姜万山又擦了擦眼泪,激动地说:“原来你真记得我。”
高宝婷得意地说:“我妈妈还熬了米粥给你喝呢!”
姜万山泪如雨下,所有的戾气见到高宝婷以后烟消云散,只留下岁月带给他悲怆的心伤。
高宝婷见他不停地哭,小声说:“叔叔,别哭了,请您不要哭了。”
“不哭了,我不哭了。”姜万山又蹭了蹭眼角,跟她说:“能不能给叔叔再泡一杯红糖水?叔叔这辈子就想着你这杯红糖水。”
高宝婷拍拍挎着的小皮包说:“我这就给您买红糖去,不过…您哭这么久还要喝红糖水,是因为您被人欺负了吗?”
姜万山哽咽着看着她,摇头说:“是叔叔做了坏事,要去找妈妈了。喝了你的红糖水,叔叔好有力气上路。”
“好呀,您等着我呀。”高宝婷快快乐乐地去买红糖,对她大哥喊道:“哥哥,哥哥待会陪我去植物园好嘛?我还想照相!”
高宝婷的大哥瞅了眼姜万山,对高宝婷说:“好,都依着你。”
姜万山深深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有许多话二十年前没说出来,现在也不用说出口了,无忧无虑地过好此生也好。
每一声“哥哥”撬动姜万山的心房,他抬头看着天空,半天没说话。
当年爹娘都饿死了,九岁大的少年到处讨饭被欺负,实在养不活年幼的妹妹。她差点被地痞摔死,好在遇到好心人活下来了。他躲在树上,看她被人救走。
后来,他翻山越岭只想偷偷她一眼而已。
“你们笑起来很像。”高宝婷的大哥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兄弟,下辈子再做一家人。”
姜万山仿佛开玩笑地说:“阎王爷能听你的?你说话算数吗?”
高宝婷大哥也笑着说:“算数,让咱妹妹跟阎王老爷唱唱歌。”
姜万山又笑了:“那肯定能成。”
高宝婷大哥说:“那年你要是刮掉胡子我们肯定能认出你。”
姜万山说:“你们家也难,我没想蹭你们家口粮,我只想看看。”
“那总有条活路…”高宝婷大哥看向他说:“让她叫你一声哥哥吧?”
姜万山看着手腕上的银铐,还有不远处站着的沈珍珠与顾岩崢,低声说:“不了,别连累她。”
高宝婷大哥叹息一声:“你放心,我们都会照顾好她,这么多年,她就是我亲生妹妹。”
…
市局过来押人的是二队的两个小子,他们在旁边等了半天,嘀咕道:“重刑犯还能聊这么久?难得见顾队大发慈悲,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该不会有隐情吧?”
高宝婷端来红糖水递给姜万山,顾岩崢来到身边说:“喝完该走了。”
“来,婷婷到后院玩,后面有小鸭子呢。”高宝婷的嫂子带她到农家院里玩耍,傻孩子蹦蹦跶跶地走了,留下永恒的背影给了姜万山。
沈珍珠借着机会问他:“雷/管早在去年底准备好,你明明有机会早点炸山,为什么没炸?”
姜万山笑着摇头说:“想等到五月底山里黄鹂鸟唱完歌飞走了再炸。”
沈珍珠问他:“你考虑过黄鹂鸟,那你有替山下住着的近千名乡亲着想吗?有许多人根本不认识你,也没伤害过高宝婷。”
姜万山说:“别人我并不在乎。毙了我吧,这辈子我活够了,等到下辈子我会试着做个好人。”
面对可怜可憎的嫌疑人,沈珍珠没有其他想要沟通的了,回去以后,法律会给他与他们公正的审判。
临行,姜万山套上黑色头套前,坐在押送的警车里,又叮嘱高宝婷大哥:“我是为自己杀的人,跟她没关系。她要是问起我来,她如果问起我来,就说我回家了。”
姜万山在庄和县伏法,双尸案牵扯出来的系列案子经过一番整理告一段落。
所有人被姜万山折腾的人困马乏,抓到以后休整了一天,开始捋案子。
最后一天,沈珍珠和顾岩崢作为技术指导人员,对这些天的案件侦破进行开会总结复盘。
开会地点在派出所外面,挨着农家乐把办公室里的桌椅抬出来围个圈儿。全员就位,大黄看门。隔壁新入职的领班翠萍翘首观望。
先由参与案子的各个本地公安发言,然后是周所,周所说完就是顾岩崢。
“这种综合性案件的侦破思路已经捋清楚了,下面请沈科长进行总结。”顾岩崢发完言,轮到沈珍珠。
“目前我们处于改革开放与旧时期交换的关键节点,犯罪手段从过去的个体化、团体化向更有潜伏性、预谋性发展。破坏力度也是从前难以企及的。特别是在乡镇农村,管辖力度不深,有许多人藏有土/枪、猎/枪甚至是雷/管、火药等杀伤性很强的武器,一定要不厌其烦的开展收缴、清理和检举。”
沈珍珠坐在派出所庭院中间位置,把昨晚总结出来的材料表述给在场的同志们。
周所发言问:“像姜万山这样的人以后会多吗?已经有人说他为民除害了,不少年轻人跟我打听这件事。”
沈珍珠严肃地说:“我为他的遭遇表示同情,不过站在执法者立场来说,遇到与姜万山同样为了复仇而不计后果的嫌疑人,伤害的不光是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也会破坏社会根基和对生命权、基本规则的漠视,造成丛林法则盛行。谁的力量大、谁更不择手段,谁更爱护自己的亲人朋友,谁就能为所欲为。”
凃大力怒道:“那可怎么行!”
她顿了顿,让在场的同志们想象那样的场面后说:“可以相信,社会秩序很快会荡然无存。我们要在后续宣传中告知群众们,今天你可以为亲人报仇伤害无辜的陌生人,那么明天别人就可以为了保护亲人而伤害你的亲人。
我们必须严禁模仿,如果让大家认为他杀人情有可原,甚至还带有伟大色彩,那一定会诱导他人在类似情境下效仿,甚至催生出更加极端的犯罪。这件案子应该给我们警示而非颂扬。”
顾岩崢轻轻颔首,这才是他带出来的兵。头脑理智、克制,时刻记住执法者的身份与立场。
凃大力吊着胳膊,努力做着笔记。他抬头小声说:“老实说我是挺同情他的,但我并不赞同他的做法。”
“我们可以理解,理解不代表宽恕。我们也可以同情,但同情不代表原谅。”
沈珍珠合上笔记本,环视一圈在基层派出所的公安同行,里面绝大多数比她年纪都大。
如同刘局所说,其实他们都希望能有进步的机会,可基层条件不好,这样的机会得来不易。
她尽量用直白的语言来解释:“我承认姜万山经历了极端痛苦、绝望和情感撕裂。这种理解犯罪动机的根源可以用来破案和沟通,但不代表宽恕他的罪行。一旦开了‘为了救亲人而去复仇甚至伤害别人也可以被原谅’这个口子,社会契约必将瓦解,促进社会文明回到弱肉强食的时代。”
周所倒吸一口冷气,听到旁边人嘀咕说:“市局下来的干部就是想的深远,我可想不到‘社会文明’‘社会契约’。”
周所见沈珍珠看向这边,他举手说:“沈科长,可以问问他的犯罪心理吗?姜万山性格极端,明明有了一定社会地位,可以用更好的办法来惩罚那帮人,为什么会采用这样的手段?这不是惩罚了别人又惩罚了自己吗?”
“这属于心理学上的‘隧道视野’。本身他在社会族群中,属于成功人士。但是他对高宝婷的情感压制了他的理智和普世道德。对亲人强烈的爱和保护欲下,让他道德扭曲。”
沈珍珠也想推进基层的犯罪心理学的普及,于是给出了完整解释:
“当时姜万山经历饥/荒讨饭、送养唯一亲人、目睹亲妹被欺负、自己被害等事件,让姜万山承受极端压力,致使他进入‘隧道视野’——眼里只有高宝婷的安危,其他人的性命、法律道德、法律后果都变得模糊和次要。这是一种绝望感之下的理智失控,刺激他本身黑暗面释放,才会出现如此极端的犯罪行为。”
周所带头给沈珍珠鼓掌,看向沈科长的目光充满崇拜:“沈科长果真有两把刷子!这还有心理依据,那以后再有这样的人得受到咱们的重点关照,不能让事情发展成这个地步。”
既然过来教导侦破技术,沈珍珠毫不吝啬地把自己整理的一本犯罪心理学笔记本送给周所:
“这是顾队曾经交给我的其中之一,里面我节选了一部分普见的犯罪类型相关的心理学分析,有助于构建犯罪者心理画像、制定审讯策略、识别谎言等,最重要的是可以评估嫌疑人的危险等级和进行犯罪预防。”
周所郑重其事地接过笔记本,翻开看到里面一笔一划都是沈科长亲自抄写的,倍感珍贵:
“沈科长,开完会我就拿去复印发下去,让他们好好学习,掌握先进的破案技术。实话实说,现在的社会发展太快,我有时候听到打工回来的人说话也觉得吃力,经验可以有,但是这种新型技术,我们一定也会努力掌握,不辜负你和顾队的期望。”
顾岩崢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沈珍珠的话,她几乎手把手教他们面对同类案件该怎么侦破。
他的副队,是个倾囊相授的好老师。
周所等人最初以为市局下来的领导过来吃吃喝喝几天,训个几句就走了。没想到能尽心尽力的教导他们,感动不已。
其中要数派出所的几位年轻公安学的最认真,一个个眼巴巴等着周所把沈科长的笔记传发下来。开会结束后,争抢着要去复印。
在他们忙活的功夫,沈珍珠默默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看了看。
“她给你的?”顾岩崢问。
沈珍珠没隐藏,交代说:“高宝婷担心‘叔叔’让我转交,叮嘱我一定给他吃…等回去我见他一面。”
顾岩崢说:“嗯,批准。”
翠萍在农家乐看到他们开完会,扯着脖子喊:“喂,吃饭咯!不来要冷了!”
“来啦。”沈珍珠早早闻到空气里传来的小鸡炖蘑菇的香味,庄河的野山菇出名,出名到过来时刘局还特意提了一嘴,沈珍珠格外期待最后一顿硬菜。
顾岩崢胳膊上还有擦伤,比凃大力强些,不用吊着胳膊。
他自然而然地进到包间坐在沈珍珠旁边,凃大力挤在沈珍珠另外一边坐着,还给她介绍说:“这个季节是吃榛蘑的最好时节,小鸡炖蘑菇的灵魂食材。而且榛蘑只能野生,不能人工培育,纯野生的榛蘑哪怕在咱们这儿也很珍贵,待会你多吃点,好好补补。”
“谢谢你,这段日子都辛苦了。”沈珍珠脆生生地说。
顾岩崢侧目看到她又露出梨涡,这么喜欢吃野山菇?
“松蘑炖汤,大腿蘑炖肉片。”翠萍推开门,两个服务员接连放下盘子。
“今天是蘑菇宴呀?”沈珍珠心情很好,先喝了口粒粒橙给自己润润胃,放下饮料杯好奇地问:“松蘑我知道,红盖盖有清香。大腿蘑是个什么蘑菇?”
这一下问到凃大力盲区了。
自小生长在这里,从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叫大腿蘑,他哪知道还有别的叫法。
“牛肝菌,也就是见手青。”顾岩崢在一旁边说边找筷子。
翠萍站在门边攥着一大把筷子说:“顾队别找了,在我这儿呢,等一会儿给你们。”
顾岩崢乐了:“怕中毒有迷幻?”
翠萍指了指凃大力,大咧咧地说:“可不咋地,听说他去年中了两次了,周所也中了一次。”
沈珍珠搓搓手,那我可真要试试了。
小鸡炖蘑菇最先开吃,沈珍珠吃的嘴冒油光,实在是好吃啊。跑山鸡肉质劲道不柴,鸡腿蒜瓣肉全都入味了。榛蘑不愧是东北蘑菇之王,口感滑嫩,香气浓郁。
优质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就能把沈珍珠香迷糊了。
“我回去带点榛蘑给六姐做。”沈珍珠畅想着美好愿景:“一定会更好吃。”
“来来来,大腿蘑炒肉片好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沈珍珠拿起筷子夹上一口,感叹道:“果然还得是见手青!”
醇厚鲜美,比吃肉还香,还有股爽滑感。
周所在对面开着玩笑说:“野生的大腿蘑有毒,我们一般不在家里做,餐馆油宽火旺加工出来会安全些。”
沈珍珠从前吃过一次,是队友在家用黄油煎出,撒上胡椒和盐巴,当时闻到气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那还是养殖的见手青,无毒,远没有今天吃到的据说是早上上山采的毒蘑菇鲜美。
见到沈科长吃的很满意,周所也满意了。
加上顾岩崢神态轻松,比刚来的时候好接近不少,饭桌上其乐融融。
其他同志们喝了点酒,筷子也用的飞快。
凃大力见沈珍珠爱吃,拿着大勺站起来又给沈珍珠盛了半碗,成功获得沈科长感激的眼神。
顾岩崢不喝酒,便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听对面说话,偶尔也能听到沈科长跟凃大力说话。
周所见城里干部喜欢吃今天的蘑菇宴,自己喝下二两白酒心里高兴,开玩笑着说:“沈科长,你知道大腿蘑有毒的吧?”
沈珍珠咽下一口大腿蘑,不在意地说:“知道哇。”
周所说:“大力,把你去年的事跟沈科长说说,让她乐呵乐呵。”
凃大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放下筷子说:“去年也是这时候我着急吃饭,厨子不在后厨让我自己炒。我炒了点这玩意儿,不知道咸淡就咬了一小口。自己还没判断出来,院子散养的大公鸡走进来跟我说,‘放点水淀粉勾芡,颠几下锅就差不多了。’我就知道完蛋了。”
“哈哈哈。”沈珍珠笑的前仰后合,旁边的顾岩崢也勾起唇角。
凃大力边上另一位年轻小伙子接着说:“当时他被医生接走了,我寻思不能浪费了,又炖了五分钟。估计差不多了吃了两口吧,发现碗竟然盛不住饭,盛多少漏多少,过一会儿老板倒立着进来告诉我,‘别倒着了,脸都充血了你。’”
“哈哈哈哈。”沈珍珠笑的特别欢乐,一扫之前的阴霾。
顾岩崢就在旁边瞅着她,时不时勾勾唇角乐一乐。
周所跟他们说:“你们没吃过的可要注意了,要是看见大青蛙抬着担架进来一定要跟人家走,肯定是医护人员啊。”
话音落下,又传来沈珍珠甜甜脆脆的笑声,别人笑完了,她还在笑,并且看向周所旁边。
周所回头什么也没看见:“怎么了?有青蛙?”
沈珍珠嘻嘻哈哈地说:“什么青蛙呀,明明是狗抬着担架进来的嘛!”
周所:“……”
众人:“……”
凃大力猛地站起来喊道:“这可怎么办!不能吧!?”
顾岩崢心里咯噔一下,起身扶起沈珍珠说:“有什么不舒服的吗?现在带你去医院。”
“狗大夫就在那边等着。”沈珍珠懵懵地说:“担架来了我还得自己走嘛?”
顾岩崢哭笑不得,可沈珍珠真没少吃,他立马打横把人抱了起来,喊道:“给我开车门指路!”
周所吓得冷汗流出来了,这一下他怎么跟市局领导交代啊!
他小跑到切诺基旁边打开车门,顾岩崢把沈珍珠塞进去锁上车门坐在前面。
周所不会开车但认路,急急忙忙指着前面说:“去安峰的五行山中医院,他们解毒厉害!”
致幻效果属于神经毒素,沈珍珠好不容易当上小干部,可不能成了小傻子。
她坐在后面绷着脸,努力不与旁边的狗大夫对话。它还有些生气,在一边鬼哭狼嚎的骂她。
“前面过了十字路口往北,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快点、快点啊。”切诺基缓缓停在红绿灯前面,等待读秒。周所心急如焚,恨不得此刻拉响警铃一路畅通无阻地过去。
顾队一路无言,等到绿灯亮起,周所见他没有动静提醒道:“绿灯亮了。”
顾岩崢深沉地说:“看见了,再等等。”
周所纳闷,转过头见顾岩崢握着方向盘似乎在思考,但神态正常,于是松了口气说:“别等了,后面按喇叭了,咱们赶紧走啊。”
顾岩崢忽然捏捏鼻梁,指着前面一排二三十个闪耀的绿灯认真发问:“可以是可以,但我到底该看哪一个灯走呢。”
“……”天要亡我。
周所闭了闭眼,再一睁眼也看到一长排时而闪耀时而熄灭的绿灯:“……完犊子了。”
切诺基后面的出租车气疯了,等了两个绿灯前车不走,他甩开车门愤怒走过来,站在车前面发现车里两男一女伸着脖子正在努力盯着红绿灯,仔细找着属于他们的明灯。
“三个傻子开车真不怕丢!”出租车司机连同车上乘客一起搀扶着他们上了自己车,极速飙车赶往医院。
一路挂号、挂水进到病房里,还不忘从顾岩崢裤兜里翻出钱包支付了费用,然后好好揣回去拍了拍:“哥们走了,打针别闹,睡一觉就好了。”
“谢了。”顾岩崢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跟交警队报我警号,给你消违章。”
出租车司机笑了:“嘿,这梦不错,回头我也做一个。”
等出租车司机走了,顾岩崢眯了一会儿。隔壁躺着的沈珍珠笑声实在悦耳,不知道梦到什么美梦。
他转头看看沈珍珠,她手在空中摸来摸去,动作莫名眼熟。
她乐着乐着,梨涡里冒出个更小的小沈珍珠,探个小小脑袋瓜叫:‘顾岩崢、顾崢岩、岩崢顾、岩顾崢…’
好嘛。
应该没大事,顾岩崢发现自己问题不小,干脆转身不去看她了。
沈珍珠自认为理智在线,毕竟从前看到过许多吃菌子中毒的场面,她觉得自己能支棱住。
狗医生给她检查完,来了猫护士打针她都没慌张。后来右边睡着的大倭瓜开花了,她也没过去偷偷摘花。
感受到慢慢天黑,外面走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认为自己应该恢复了。
她的病床在中间,左边是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的顾岩崢,右边是症状虽然轻但是最想了断自己的周所。
沈珍珠打算起来喝点水,然后照顾一下另外两名患者,但是很快又躺下了。
因为她又看到打着赤膊跳管子舞的顾队,而且这次还有魔幻的灯光与暧昧的音乐。
沈科长哐当一声躺在床上,吓醒旁边的顾岩崢。
他看到沈珍珠再一次露出鬼迷日眼的笑容,手在空中抓的更加速度与激情了。
他挠挠腹肌和后背,总觉得有点刺挠,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珍珠?”顾岩崢试着叫了声。
沈科长瓜迷日眼:“嘘,继续,别说话。”
啧。顾岩崢把嘴闭上了。
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一夜,三个人恢复理智,面如菜色等着车来接。
顾岩崢发觉沈珍珠今天看他的眼神诡异中带有一丝丝心虚。
回到农家乐,凃大力跟沈珍珠说:“翠萍把炖锅时间记错了,引咎辞职。…这次老板亲自上来招待,要不要、要不要再——”
顾岩崢严词拒绝:“不用了,胃有点难受,要是有山货叫老板装点我们带回去给同事分分。”
沈珍珠严肃点头。
不吃,但带走。
他们俩住院一遭,市局领导并不知道,但是陆野他们知道了。想等着沈珍珠回去庆祝升副队,人没回来就问了句。
今天陆野又打电话问过来,派出所接到市局刑警队的电话很郑重,赶紧叫来沈科长接听。
沈珍珠病恹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去,陆野等人知道人没事,就想要再张罗一次庆祝升职加薪的事。
“搞了点蓝岛啤酒,等晚上你们到了,咱们拿到六姐那边去。你还能不能行?”
“行呀,舍命陪君子嘛。”沈珍珠说:“我都恢复了,医生说喝点酒杀毒。”
陆野笑道:“看起来还不太行,那就我们喝,你跟头儿喝奶茶。”
“行呀。”
陆野听到电话旁边有人飞快说了几句,又问:“你要是忙就先挂了,路上开车注意,到了地方我下去接你们。”
“嗯…应该是回不去了。”沈珍珠在电话那头嘿嘿嘿偷着乐。
陆野傻了:“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又回不来了?!是庄河那帮人不配合?我过去帮你收拾他们!”
“他们人都很好,别动不动收拾人。”沈珍珠没良心地乐着说:“是顾队的车停大马路中间丢了。”
电话那头爆笑,陆野是个大喇叭,笑声越传越远,想必很快市局都知道这件事了。
……
送行宴又成了家常饭。
今天拒绝吃蘑菇。
沈珍珠端着碗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拨着剩饭喂鸡,嘟囔着说:“你怎么不告诉翠萍熟没熟?现在工作不好找,引咎辞职了怎么办呐。”
一只大手从后面落在她脑门上,顾岩崢的声音出现在耳后:“又中招了?”
沈珍珠扭头说:“没呀。”
顾岩崢很快收回手说:“我瞧着像。”
“多谢领导关心,真没有。”沈珍珠见他如此绅士,碰了下确定自己没事就把手收回去了。昨天她可是举了一晚上,今早醒过来俩胳膊控的都水肿了。
习惯了其实也就没那么心虚了。
庄和县派出所全体出动,给顾岩崢找车。周所气的要命:“谁这么不长眼,给我太岁头上动土!”
沈珍珠坐在摩托车后面,眼睛不断往路边看去。俩人漫无目的在安峰市各个街道上闲逛。
安峰市区面积与连城不相上下,属于三线地级市,与连城相连。
俩人先去了出租车公司,又到了交警队,最后又来到街上晃悠。在外人眼里男俊女靓,像是电影里的情侣。
“卖二手车的地方居然也没有。”沈珍珠被风吹的脸麻木不堪,躲在顾岩崢宽厚的肩膀后面,瞅着大街小巷感叹道:“这里收拾的真干净。”
“确实干净。”顾岩崢气压低:“车丢的也真干净。”
沈珍珠紧抿嘴不敢乐,听到前面顾岩崢说:“想笑就笑吧,别呛着。”
“笑够了。”沈珍珠老实巴交地说:“崢哥,请看前面的路。”
顾岩崢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又在街巷里溜达几圈,忽然说:“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我也有这种感觉。”沈珍珠隐隐有种说不出来的某种异常感。
顾岩崢停下摩托,指着过来的大街小巷说:“这么大的城区,怎么没见一个要饭的?翻垃圾桶的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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