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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骡子们的血书


    由于实在太冷, 天黑以后沈珍珠跟顾岩崢在西城区干部招待所开了房间。


    周所他们也帮着找了一整天,还是没找到。


    “不是正常手续拖走的。”顾岩崢来到一楼餐厅,掏出几张粮票放在柜台上, 不得已说:“安峰市局我有熟人,回头打个招呼让他们留意。”


    全国商品粮票92-93年逐步取消, 目前还在使用。沈珍珠头回出差,见着顾岩崢用粮票挺好奇。


    周所他们耷拉着脑袋, 吃饭时闷不吭声。


    要不是为了帮他们破案, 也不会来这里。来这里帮他们破了案,他们还给吃了毒蘑菇。吃完毒蘑菇人遭罪了也就算了,那么昂贵的切诺基还丢了, 据说还是进口车。


    他们想要把偷车的王八蛋碎尸万段, 怨气比鬼都强。


    沈珍珠瞅着他们好笑。


    顾岩崢拿出大哥大打了个电话,不久后, 沈珍珠卷了个土豆丝卷饼正费劲往嘴里塞,干部招待所外面来了台今年刚出产的第四代奥迪100。


    商务天花板, 低调奢华, 成功人士必备。


    车钥匙被司机放在顾岩崢面前, 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也不废话,训练有素地离开了。


    沈珍珠知道顾岩崢是金矿山以后,对他的家底有了初步认可。至少比瞠目结舌的其他几个人好,嚼嚼嚼着卷饼说:“崢哥,你家在这边也有矿山啊?”


    顾岩崢随意揣起车钥匙说:“矿山没有,这边有个港口,家里人搞了个平价游轮,让兜里富裕起来的老百姓们到海上兜兜风。你们要是感兴趣, 回头弄几张船票,一来一回一礼拜,吃喝拉撒全包。”


    周所等人精神一振,纷纷感谢。


    沈珍珠高兴地说:“我呐!”


    顾岩崢瞪眼睛:“你什么你,回去一堆活儿要干呢,别成天想着玩儿。”


    沈珍珠扭头翻了个白眼,抄起筷子继续卷饼,把盘子里剩给他的土豆丝全自己卷吧卷吧吃了。


    这边厨子土豆丝炒的好吃,用荤油和猪油渣煸的土豆丝,卷在薄饼里可香了。


    顾岩崢说:“明天我先开车回去,能找的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


    败家子!


    堂堂连城刑侦队支队长,这像话吗!珍珠在心里啧啧两声。


    庄和县派出所倾巢出动,空手而归,至少肚子是饱的。


    沈珍珠吃完饭不想睡觉,敲开隔壁房间门冲着浴室喊:“崢哥,我想出去溜达。”


    顾岩崢在里面说:“等等。”他手按在门上,影子晃动跟沈珍珠说:“转过去。”


    沈珍珠“噢”一声,转过去立正。


    顾岩崢围着浴巾出来,精悍的上半身还滴着水珠,他拿着毛巾蹭着短茬头说:“不用找了,也开够年头了,回头换一辆。”


    虽然顾岩崢喜新厌旧,但沈珍珠对切诺基抱有感情。她还在派出所,整日见着切诺基如猛兽般雷霆出击,风驰电掣,那样的神气和威风,要是就这样算了,她心里舍不得。


    沈珍珠嘴硬说:“我想出去玩。”


    顾岩崢笑了:“出去玩可以,带钱了吗?”


    沈珍珠说:“带了。”


    顾岩崢又问:“带领导了吗?”


    沈珍珠细声细气说:“报告,可以不带吗?”


    顾岩崢说:“不可以。”


    “噢。”


    顾岩崢动作很快,见她穿着便衣,背对着沈珍珠换上干净便衣:“走吧,那边过来时看到有个夜市,可以逛逛。”


    “好呀!”沈珍珠猛回头,看他敞着衬衫正在系纽扣,沟壑的纹路灼得她掌心疼,她赶紧回头立定站好。


    顾岩崢看到她仓皇转头乐了:“你跟阿野成天滚在一起打架,也没见你这样。”


    沈珍珠心想,这俩能一样吗?


    他一个木头疙瘩,下海最多当个金牌打手。您老人家艳光四射,下海那是能挣到富婆的真金白银啊,再说他让我摸都嫌硌手呢。


    “嗯?走吧。”顾岩崢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穿戴整齐锁上门说:“不让自己出去玩就生气,待会崢哥请你吃冰淇淋。”


    “谢谢崢哥。”沈珍珠乖乖地走在旁边,藏起自己的小九九不让领导抓着。


    他俩在夜市里逛了一圈,沈珍珠套了圈,得了个石膏小鸡,打算回去用水彩笔涂着玩。


    “崢哥,这里也没有捡垃圾和讨饭的。”沈珍珠在夜市逛了来回,布包里装着回去送给妹妹的礼物。


    顾岩崢也发现这个问题,回到车上说:“总不会是富裕到一个乞丐阶层都没有。”


    这年头沿街讨饭的到处都是,有的还装疯卖傻为了骗点良心钱,连城不能说随处可见,但在商业街红火的路口总会有那么一两个。


    可这里没有。


    前面是红绿灯,这次看的非常清晰。


    顾岩崢开着奥迪穿着休闲衬衫夹克,像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沈珍珠坐在副驾驶摆弄着小玩意,偶尔往窗外看一眼。


    用电量还没普及到让全城亮起来,路边霓虹招牌外,是黑漆漆的夜色。


    行人们来去匆匆,还没在灯下看清容貌,便进入黑暗不知所踪。


    “呜呜——啊呃——”在巷子口忽然冲出一个男人,他拼死敲着奥迪副驾驶的车窗,表情恐惧仓惶,不停往后看,似乎后面有吃人拆骨的恶鬼。


    顾岩崢没让沈珍珠开门,自己走下车扯过对方的胳膊说:“我是公安,你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看起来三十多岁,衣衫褴褛,长短不齐的头发和缺失了几颗的牙,要不是浑身惊恐战栗,倒是像路边流浪的不健全人士,也许本身就是。


    他见到顾岩崢过来,吓得使劲要往车底下躲:“啊啊呃呃——”张着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另外一只手飞快打着手势,泪水横流无比可怜,拱起膝盖像是要下跪求顾岩崢放开他。


    这时候,他看见车窗内伸出纤细的手,正跟他用简单的手语说:‘这是安全的,我们是公安。’


    沈珍珠掏出自己的公安证件亮给他看:‘请相信我们。’


    对方睁大眼,在沈珍珠的手语下,慢慢停下动作。


    顾岩崢打开车门,他犹豫了下进到里面,顾岩崢则往他逃过来的巷子走去。


    “老沈可以啊,手语也会?”顾岩崢在小巷里面找了一圈没发现危险分子,回到车上:“你问他怎么了,有人抢劫还是伤人?”


    沈珍珠在福利院有个好朋友就是聋哑小孩,她学了一点基础手语,解释说:“看电视里学的几句。”


    说着继续跟聋哑人比划,为了让顾岩崢也清楚,嘴里也说:‘你怎么了?’


    聋哑人缩在车上用衣领挡住自己的脸,只留下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他犹豫再三,终于愿意伸出手说:‘有人追我,他们还杀害了我的朋友——’


    半小时后,安峰市刑警队办公室里,聋哑人涂刚拉着沈珍珠的袖子不让她离开。


    沈珍珠只好重新坐下,又跟他比划着说:‘这里很安全,他们都是公安,他们不会伤害你。’


    顾岩崢在门口跟这边的刑警队人员沟通:“不是我们随便相信他的话,涂刚虽然又聋又傻,但有基本沟通的能力。你可以判定他属于不完全行为能力人,但他报案有人杀人是不是可以管?”


    “不是我们不管,总得让他监护人过来立案。”刑警队长姓于,认识顾岩崢,关系还算不错,有些话不用解释顾岩崢也明白。


    在连城时不时也有痴傻的、醉酒的、嗑药的,诸如此类暂时失去行为能力的个体到刑侦队报案,那叫一个精彩,结果跟着去了基本都扑空,属于大脑臆想。


    “报告,受害者写出追击他的车牌号!”沈珍珠递给顾岩崢一张纸,上面写着车牌号‘宁C98374’。


    顾岩崢拿给于队看:“有丁有卯,查查。”


    顾岩崢说到这份上,旁边还有副队看着,丁队走回办公室拿起座机打了出去。


    “是个面包车,套牌的,的确有问题。”几个电话以后,丁队找上自家值班的干员一起出去设岗查车。


    这是个苦差事,沈珍珠没干过,见着涂刚卷曲着身体睡着了,待会会有手语老师过来,她也放心跟着去了。


    交管部门的同事搭配刑侦队人员,在城区主干道设岗。


    沈珍珠根据涂刚的话,在另外一个路口和交管同志守着,精神抖擞地站在路边,冲着可疑车辆招手。


    “主要查三点,外观异常、行为可疑、证件问题。”交管是个年轻男同志,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站在沈珍珠旁边嘴巴没停过。


    顾岩崢坐在不远处的车里,驾驶座打开大长腿不客气地翘在门上,沉默地凝视着夜晚来来往往的车辆,偶尔往沈珍珠那边看两眼。


    持续到早上,精神抖擞的沈珍珠站不住了,蹲在路边打着哈欠。


    就在这时,交管同志佩戴的对讲机响起,他接听后忽然说:“注意警惕,有情况。”


    沈珍珠倏地站起来向远处行驶过来的面包车看去。


    交管同志还在想,会不会是套牌的98374。


    沈珍珠眼神很好,当即说:“98374,是报警车辆。”


    她话音落下,顾岩崢也已经从奥迪里出来,搓搓困倦的脸,看眼手表:“凌晨五点,好家伙够让我等的。”


    他拿对讲机跟丁队那边联络:“桂春路口西向发现嫌疑车辆,附近人员请注意警惕。”


    放下对讲机,面包车也到了面前,按照交管同志的指示停下。


    “怎么了哥们?”凌晨五点,面包车司机还戴着眼镜,脖子上明晃晃的金项链确实挺刺眼的。


    面包车后头还坐着三个男人,除了中间的男人偏瘦,其他两人也是五大三粗的体格。


    交管同志面无表情地说:“别套近乎,有没有走私香烟?把后备箱打开,驾照拿出来。”


    墨镜下看不出司机的表情,但是沈珍珠在车窗外明显看到后面其中一男人松了一口气,然后警惕地望向车窗外的她。


    沈珍珠敲敲车窗,他不耐烦地摇下车窗说:“怎么了?”


    沈珍珠说:“把车门打开,我要检查座位下面有没有藏烟。”


    前面司机喊道:“老四老五,配合美女的工作。”


    “几条破烟还真能折腾。”老五发着牢骚打开车门,沈珍珠闻到一股浓重的酒精味。


    “喝酒了?”


    另一边老六说:“这个时间肯定是跟妹妹们玩到现在的嘛,不喝酒还玩什么?我们都喝倒了一个。”


    沈珍珠装模作样在座位下摸了一圈,抬头看向坐在中间一言不发的男人。


    猝不及防之下,天眼回溯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分明是春季,黑砖厂里的工人们满头大汗。他们打着赤膊背着红砖从烧砖炉里往外走。


    炙热的温度将黝黑的皮肤烫得发红水肿,磨破水泡蹭掉表皮流出血,何奎汉也没有怨言。


    上个月有怨言的断臂当着他们的面被剪了舌头拔了牙,再也说不出话,出去以后也没进来干过活。


    这里干活的“工友”不是残疾人就是无家可归的乞丐,走在大街上丢了都不会有人在乎。


    他们记不住在这里干了多久,有的是被骗进来,有的是被抓进来。三四十人在这里没日没夜背红砖,做红砖,换来一顿饭一顿水,剩下什么都没没有,睡觉也是在厂房地上随便一躺。


    开始有人闹着要回去,工头让他们走了,他们再也没回来。后来听说他们只走到废仓库,然后就睡在那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何奎汉不会说话,与另外一名聋哑人涂刚一起,以介绍工作为名义进来。


    看管他们的人不会手语,干脆禁止他们除了干活以外的肢体动作。


    这里人命不值钱,有力气就干活,不管病了伤了爬也要爬起来。不听话的先打,打了不听就送到“猪圈”呆上几天出来就老实了。


    太惨了,所有人已经不是人,只是机械劳动的牲口。机器还需要加油和休息,可人做的牲口不需要。


    每天超过十四个小时劳作,暗无天日的虐/打,还不允许发出一点声音,数十人被圈养在红砖厂里。


    看管的工友们最喜欢在他们劳动空隙,用根香烟或者一颗鸡蛋做奖励,让牲口们自相残杀。


    比起脑力残缺和身体缺陷的工友,他们俩智商稍高一点。半年多时间,他们偶然听到一名女同志告诉他们废旧仓库是地狱也是人间,只要穿过后墙的狗洞,不被电网打死,就有逃脱的可能。


    后来他们走错了地方,闯入另外一处围墙里被人发现。何奎汉和涂刚拼命奔跑,与他们放出的狼狗搏斗,在面包车的夹击下,苟延残喘地冲到市区街巷里。


    何奎汉跟涂刚以为逃脱了,正在巷子里无声欢呼逃,身后一记闷棍打中何奎汉后脑勺,让后脑破裂血流不止。


    即使如此,何奎汉恍惚中抱着工头的腿,熟悉的三角铁疯打他的身体,抽断肋骨打烂了血肉,他还支撑着阻拦。


    天是如此黑暗,还能再亮吗?


    何奎汉临死前想,逃出去一个也行。


    顾岩崢检查后备箱,发现有生锈的三角铁,翻开备用轮胎,下面的毯子里裹着两把砍刀。


    他不动声色地关上后备箱,走向沈珍珠。旁边几名交管同志一个劲儿看他眼色。


    凌晨太阳还没出来,街口做早点的摊位亮起灯光。锅碗瓢盆叮当响,大半天会有个顾客出现。


    沈珍珠退到车门口,跟顾岩崢点头说:“报告,没发现违禁品,可以放行。”


    顾岩崢深深看她一眼,停了两秒跟前面拦路的交管人员说:“放行。”


    所有人员都被这个决定震惊了,他们忙碌一晚上就是为了找到追击聋哑人的面包车,现在车找到了,人也找到了,聋哑人的朋友恐怕也在其中,怎么突然要放行了?


    在顾岩崢的命令下,交管人员再多不理解还是打开匝道,让面包车开上主干道。主干道行驶十公里是城郊,到时候想抓人都难了。


    “丁队,迅速外挂。”顾岩崢拿出对讲机说。


    丁队在对讲机那边火速安排车辆跟踪面包车,完事跟顾岩崢说:“怎么回事?说放人就放人?!这里是我的地盘不是你的地盘!”


    沈珍珠拿过对讲机说:“你好丁队,我是沈珍珠,现在跟您解释,在刚刚检查面包车的过程中,我发现其中一名男子没有生命体征,并且在他们对话中得知他们有一处私人工厂,里面关押奴役着数十名人质。身份应该是曾经在安峰市各地流浪的残障人士。”


    这话一说出来,不光那头丁队没有声音,旁边站着的顾岩崢也没有声音。


    对讲机那边火速安排着什么,挂掉以后顾岩崢抬抬下巴往远处走:“过来给我解释。”


    沈珍珠乖乖跟在后面,因为顾岩崢太高她抬头累,于是站在马路牙子上面…抬着头说:


    “崢哥,车后面坐着的并不是活人,是一具尸体。我看到他手背上出现早期尸体现象的尸斑,借着找东西的机会碰了一下,手腕出现尸僵。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六到八个小时以内,与佟刚说的一致。”


    顾岩崢知道她的实力,了解情况后说:“那你怎么得出放行的结论?”


    沈珍珠说:“我听到另外一个人说‘又死头骡子,家里那些不够用了’。由此我判断他们手上可能还有数名残障人员。冒然扣押拘捕,恐怕他们将这些人挟持为人质。”


    临时决策需要执法者相互信任,顾岩崢对沈珍珠的判断无疑是信任的。


    “他们能猖狂到在市区杀人,这个案子我必须马上汇报给刘局。”顾岩崢说着走到一边打电话。


    沈珍珠其实说的还有收敛,天眼回溯里泯灭人性的手段,把人当做牲口对待的事情比想象的还要恐怖。


    “先回去开会。”打完电话,顾岩崢替沈珍珠拉开车门说:“涉及到跨市办案,有点复杂。刘局要跟屠局报告,屠局要跟安峰市局领导进行协调。”


    沈珍珠不懂公安系统里的协调要怎么协调,等到了安峰市局,丁队气势汹汹地站在门房等着顾岩崢。


    “老顾,有本事啊你,我们安峰的案子你也要插手?”


    沈珍珠相信领导在掐架这块不得输,默默后退两步给他发挥的空间。


    顾岩崢不负期待,亲热地揽着丁队的肩膀说:“老丁,你这样说也太见外了。这也不能怪我,逃出来的受害人向我局副队报的案,你知道的报案地也有管辖权。”


    丁队说:“案发地更有管辖权!”


    “开始你不是不想管吗?你手上还有案子担子重,我哪能跟你比,我案子全都破了。”


    顾岩崢假惺惺地说:“走走走,上去看看佟刚,还有好多问题没有整理清楚。手语老师来了没有?我得跟他录口供了。”


    丁队火冒三丈,瘦高个儿快被气成炸竹竿:“你能破案你了不起,用我的人花我的地方破你的案子。”


    顾岩崢站住脚,批评他说:“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这不是屠副省长给的指示么,谁让他比你们局长级别高呢,领导的命令咱们再有情绪还得听着。其实要我说就应该给你们破,我早点回去休假,不怕你笑话,我跟我们老沈同志累的都住院了。”


    丁队久闻沈珍珠大名,回头看了眼跟着顾岩崢屁股后面哒哒哒走的尾巴,无法把逢案必破的高大身影跟沈珍珠完美契合,需要点时间消化。


    “反正我们也要参与。”丁队走到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与顾岩崢面对面说着掏心窝子话:“屠局大发雷霆,说我们市局灯下黑,怀疑还有一批残障人质在对方手上,也不知道谁传过去的。”


    沈珍珠站在后面没吭声,还能是谁?我呗。


    顾岩崢打着哈哈说:“不是我批评你们,我过来的时候也发现你们市里太干净了。我们连城严打七个月,还没有你们这里干净,你没觉得奇怪?”


    “警力不足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刑侦队比骡子还辛苦,光凭我们刑警队几十双眼睛看不过来啊。”


    丁队叹口气说:“到底也是我们疏忽了,哎,你批评的对,诶,不对!你凭什么批评我啊?咱们俩平起平坐,你把话给我收回去!”


    顾岩崢不收,甚至翘起二郎腿跟老沈同志说:“把咱家人都叫过来,要是来得及给我带份六姐的菜包子。”


    “好咧。”沈珍珠也想念妈妈的味道了,到一旁翻出电话本一页一页打电话摇人。


    顾岩崢跟丁队说话空隙,又跟沈珍珠说:“你记得给六姐通个电话。”


    沈珍珠怔愣了下,小梨涡浮了出来:“谢谢崢哥!”


    这是让她给妈妈报平安呀。


    丁队斜着身体拄着太阳穴,面无表情望着一屋子视线被别人家副队吸引的糙老爷们,他们不好意思直接看人家沈珍珠,一双双眼睛都要成斜视了,简直悲从心起。


    人家能打能破案还心细如发,人乖声甜性格伶俐,熬夜加班身上还是香的。


    再看他们为了破案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办公室里常年开窗户透气。人比人得疯,货比货得扔!


    姓顾的真会过好日子啊。


    丁队心想,去年我局去省厅开会见到屠局腰杆就没硬起来过。连城刑侦队破案率节节攀升,还出了位女性优秀刑侦干员,省领导为此还嘉奖了连城领导。不等我局表态,屠局还一手搂走十多位退伍女兵,全都安置在连城市局各个岗位。这种魄力,让人佩服之余,也能猜到根源就在这位沈科长身上。


    沈珍珠不知道丁队心里想的深沉,她打完电话掏出笔记本专心致志准备记录佟刚笔录。


    佟刚醒来不见沈珍珠情绪几乎崩溃,手语老师在旁无论怎么安慰无济于事。听到隔壁沈珍珠回来了,可以过去见面问口供,赶紧打着手势告诉给佟刚。


    佟刚见到沈珍珠,呜呜呃呃走过来,脚步瘸拐。


    丁队手下说:“我们检查过他的身体,他处于长期营养不良和劳作的状态,还有许多被虐/打的痕迹,痕迹深浅不一,需要做伤情鉴定。”


    沈珍珠拉着他的手坐到墙边位置,她守在外面给他打手语:‘我看到他们了,你的那些同伴在哪里?’


    手语老师诧异地看向她,说道:“我们问了很多次,他就是不说。”


    话音刚落下,佟刚弯下腰摊开卷起的裤脚将缝着的针脚扯开,取出一封书信掏出来。


    顾岩崢顺手要拿,他赶紧抱在怀里呜呜呃呃地喊叫。


    手语老师说:“他应该被打怕了,见到壮年男子害怕。具体地点他不知道,只知道是一家砖厂。”


    顾岩崢跟沈珍珠说:“你来。”


    不等沈珍珠过去,佟刚飞快将透着红印的书信塞到沈珍珠手里,焦急比划:‘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好,我会尽全力!’沈珍珠比划。


    她走到办公桌旁摊开书信,满满的血手印赫然在目。


    残障人士们不会写字,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佟刚和何奎汉的争取下,咬破自己的手指将各自指纹印在上面。


    这是一封无字血书。


    手语老师在残联上班,平时接触不到刑事案件。


    她坐在佟刚旁边,按照他的控诉向公安们翻译,渐渐地汗流浃背,感到可怖。


    这在她上班下班三点一线的世界当中,根本无法想象的对话。


    在涂刚的话语里,红砖厂不应该叫红砖厂,堪称为残障人士的十八层炼狱。


    他们坑蒙拐骗市里的残障人士,拉到红砖厂做苦力,殴打、虐待、戏弄、行刑、杀戮……


    办公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手语老师的声音在回荡。


    结束后,久久没人说话。


    丁队忽然起身猛踹一脚椅子发出刺啦的响声:“抽烟。”


    随着他一起出去的还有安峰市局的同志们。此时,他们不得不承认屠局隔空骂的对,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安峰市局眼皮子下面,要不是连城市局的同志发现端倪,红砖厂还得存在多少年!


    沈珍珠反而比他们冷静,因为她比他们看到的更多。


    她握着佟刚的手递给他热水,跟手语老师说:“问他,干活的苦力都是男人,那么女人们呢?”


    顾岩崢咬着后槽牙,扶在椅背上的大手捏紧了。


    手语老师问过以后,说:“他说不知道。”


    沈珍珠点点头,跟顾岩崢说:“崢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顾岩崢说:“案情重大,我先跟刘局通个气,你一夜没睡先休息一下,过会儿来叫你开会。”


    顾岩崢也从办公室出来,撞见安峰市市局刑侦分局的梁局。


    “梁局。”顾岩崢中规中矩地问候。


    梁局跟刘局是老交情,睡梦中被屠局的电话打过来破口大骂,他此时脸色非常难看。


    “已经报告给省厅了,省厅领导点名由你负责这个案子,就地成立专案组,我们的人员给支持。先过来开会。”


    ……


    沈珍珠趴在办公桌上睡了过去,是被鼻尖熟悉的菜包子味道诱惑醒来:“…你们来了?”


    陆野靠在桌子边直乐,跟周传喜嘚瑟:“看见没有?百试百灵,塞到嘴里应该还能——嗷啊——”


    小榔头捶向他的大腿,再一把抢过菜包子,猛啃一口:“哇,怎么还是热的?”


    陆野揉着大腿说:“夹我咯吱窝里热的。”


    这话真够讨厌,小榔头这次要捶他的天灵盖。


    陆野赶紧捂着大脑壳,死鸭子嘴硬说:“一个咯吱窝夹一个,你吃吧,吃完我再给你夹!保管让你吃上热乎乎的菜包子!”


    沈珍珠眼看要扑上去,周传喜张开胳膊拦着:“咱们别让外面人看热闹,老沈别听他的,放在保温桶里带来的。我们一路飙车,两个半小时过来,当然是热乎的。”


    沈珍珠这才放心,瞪了陆野一眼嚼嚼嚼。


    陆野心有戚戚,郁闷地说:“现在我已经不是hi你的阿野哥了。”


    沈珍珠说:“已经不是了,你现在是我的小野子。”


    陆野不往心里去,一屁股坐在沈珍珠对面。


    沈珍珠好奇问:“就你们俩支援呀?”


    周传喜说:“你看看你后面。”


    沈珍珠回头,猛然对上一双崇拜且单纯的大眼睛,吓一大跳:“诶哟你谁呀?”


    吴忠国也过来了,活动着筋骨说:“这位是退伍老兵赵奇奇,替补你岗位的。”


    沈珍珠怒道:“怎么就替补我了!我只是打个瞌睡,又没有犯错误!”


    吴忠国说:“可你升职加薪了呀。”


    沈珍珠马上乐了:“哎呀,对咯对咯,那是该补充个人手。”


    赵奇奇虽然是退伍老兵,年纪并不大,也就二十二。他过来之前已经看到过沈珍珠的新闻,特意申请到四队。要不是他身手还可以,有过立功表现还真够不上。


    他身高也有一米八,但是眼神纯良,看起来像是一头让人天生有好感的大金毛。


    那陆野就是头健壮的袋鼠,很欠打。


    “欢迎你加入四队,崢哥在开会,案件资料在这里。”沈珍珠支棱起来了,擦了擦手把佟刚的供词拿给他们看。


    陆野他们过来明白案件不会简单,至少属于八大案件之一,不然也不会兴师动众,就地用安峰市局的人处理就完了。


    看完以后,陆野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场,低声说:“把人当牲口使唤,我看他们才是牲口。”


    吴忠国摸兜找烟,无法淡定养生了。


    等到顾岩崢过来,召集他们开会,一个两个表情沉闷,暗搓搓磨牙。


    俩位队长带着自己人分别坐在会议室两端,顾岩崢作为专案组组长,传达上级指示:“上级要求咱们在破案的同时,保障红砖厂残障人员的安全。这件案子社会影响力极大,对社会残疾人保障和人权方面将会引起争议和话题。咱们必须要抓紧侦破,不能浪费时间。”


    丁队接着他的话说:“我们外挂跟踪人员发现他们的面包车停在城郊废弃工厂区的一家民营红砖厂附近,按照佟刚的逃跑路线,可以确定那家红砖厂就是案发就是目标地址。”


    沈珍珠问:“现在咱们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犯罪分子也不知道有多少被扣押人员,光靠血手印恐怕不能完全覆盖。”


    顾岩崢在黑板上画出红砖厂地形图说:“这边地势易守难攻,内有岗哨、电网,外面人员很难进行突破。他们选择这个地方,我怀疑会有密道、后门等方式,能让他们在围剿的第一时间逃离。经过省厅领导决意,将选择两名人员进行潜入,弄清里面人员和守卫构成,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珍珠的手倏地举起来,表示她愿意进行卧底。又不是第一次了,珠珠小姐很有经验。


    “咱们先研究方式,再来选择人员。”顾岩崢压下手坐下来。


    周传喜进来递给他查到的红砖厂资料,顾岩崢看了眼说:“这家安居红砖厂是国企转民营企业,老板姓郑,将濒临倒闭的红砖厂扭亏为盈,多次获得安峰市纳税模范。他们厂因为红砖质量好、价格低廉,经常会供不应求。”


    陆野嗤笑道:“不用发工资,没日没夜干活当然成本低。要我说,干脆咱们也装傻子进去,到时候里应外合人证物证都有了。”


    他说完没听见动静,挠挠头说:“我就是随意一说。”


    顾岩崢说:“不,你这个办法不错。老丁觉得呢?”


    丁队心想,你们聊的热火朝天总算记起我来了。


    “我没意见。”


    顾岩崢笑道:“我知道你没意见。”


    丁队:“……”真是烦人啊他。


    陆野搓搓手说:“那人选呢?我觉得我不错,我要自我推荐。”


    沈珍珠再次举起小手:“我也觉得我不错。”


    陆野反驳她:“那边干活的没有女的。”


    沈珍珠说:“可街上也没有女的啊。”


    周传喜听着暗暗心惊,难道说男人们被关着干活不说,还有一批女残障人员也在里面?


    这件事还不能确定,倘若是真的,那这批女残障人员能得到什么样的遭遇不敢深想。


    大家争先恐后要求潜入红砖厂,最后由顾岩崢敲定两名人选,一名是他自己:“优势是我身上有前几天的伤,还有外市口音符合流浪人员特点。”


    顾岩崢说:“另外一名潜伏人选…老沈吧,她假扮记者采访民营企业家,据说郑老板很喜欢上电视上报纸,经常接受女记者的采访,她可以顺理成章进去,跟我配合,双角度进行工作。”


    第47章 新骡子与新妻子


    “他喜欢女记者采访?老色胚?”周传喜抱着一堆衣物过来, 扔到办公室地上,顿时让人感觉办公室出现异味。


    “该不会有虱子吧?”沈珍珠双手撑在桌面上看,努力装出“我很专业我不嫌脏”的态度, 可惜嘴先出卖了自己。


    顾岩崢倒不嫌弃,独自蹲在衣物旁边挑挑拣拣说:“说不定真有, 你们离远点,这些都是丁队奉献的积攒多年的好东西。”


    正好丁队进门, 捏着鼻子说:“少在背后说我, 这是某位失踪人士家属奉献的,正好过来了,你们看一眼。”


    沈珍珠还在好奇有什么好看的, 谁想到进来一位文质彬彬的男人, 他脸颊深陷、眼睛迸发希望的神采,进来以后四下看了看, 抹了把眼泪走到蹲着的顾岩崢面前。


    顾岩崢不等站起来,男人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唬的顾岩崢差点膝盖一软跟他来个对拜。


    “诶诶, 你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他不起来顾岩崢没办法起来, 半蹲不蹲的托着男人的胳膊。


    赵奇奇愣头青一个,还不知道如何处理,身边一个影子掠过去,双手托住男人腋下,巧劲一提溜把人提起来顺势坐在旁边木椅上。


    赵奇奇都不知道沈珍珠怎么从桌子那边飞过来,她已经把人按在木椅上了。


    顾岩崢起身也坐在椅子上,按着他的膝盖与他面对面坐下:“同志,你别激动,有什么话先慢慢讲。”话虽这样说, 还是恶狠狠瞪了丁队一眼。


    丁队也没办法,这位宋启邦同志寻找走失的妻子找了半年。对方是一名社会报刊的主编,到安峰市进行采访任务时失踪了。


    这半年时间里,宋启邦辞掉图书印刷公司的工作,滞留在安峰市寻找妻子,成为刑侦大队的常客。


    近日他也发现街头流浪人员的有蹊跷,打算孤身潜伏,被丁队的人发现直接带了过来,那些衣服正好派上用场。


    “我本来、本来失去希望了。她要是死了,我也要跟她一块儿死。”


    宋启邦虽然在哭,可流不出眼泪了,他紧紧握着顾岩崢的手说:“丁队说凭借我一人的力量不可能找到她,也告诉我人未必在里头。但是我这次真有种直觉,她是一名合格的记者,哪里能披露社会险恶,她就会出现在哪里。”


    顾岩崢也是位合格的刑侦队长,不过面对哭哭啼啼的大老爷们总归有些束手无策。


    “我来吧。”沈珍珠走过来,递给宋启邦一杯热茶跟顾岩崢说:“崢哥你继续准备。”


    宋启邦看着她说:“你也要参与案件?”


    沈珍珠说:“抱歉,不能透露。”


    宋启邦点点头:“不透露好,我这两天就在对面宾馆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见,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沈珍珠又问了他一些问题,拿到宋启邦失踪的妻子何莲娜的照片自己看完后,递给顾岩崢瞅过一眼,随后还给宋启邦。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咱们办案争分夺秒,你要是有线索可以告诉,没有的话就回去等消息吧。”


    丁队拍拍宋启邦的肩膀,叹口气说:“这次为什么拦着你你也知道了,他们过去不能打草惊蛇,要不然红转厂的人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不说有可能在里面的何同志,其他受害者都会有危险。”


    “我知道错误了,我一定耐心等待公安同志们的好消息。”宋启邦双手死死握着,仿佛握着妻子的生命线,也是他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岩崢挑挑拣拣一件味道不那么重的乞丐服,去卫生间回来,沈珍珠看他将短茬头贴着头皮剃掉了,只留下像是刚长出来的发根。


    因为爆炸,他身上多处擦伤。特意露出部分伤口,还佝偻着身体解开胳膊上的纱布,洗掉上面碘伏痕迹。


    “眼神太犀利了。”宋启邦忽然开口,沈珍珠这才发现他竟还没走。


    顾岩崢也觉得自己眼神容易露马脚,沈珍珠前后左右瞧了瞧,从小布包里掏出一副夜市买的平光镜在顾岩崢面前比划一下,扔到地上踩了一脚递给他:“试试。”


    好好的眼镜镜腿歪了,镜片裂纹,顾岩崢擦也不擦戴了一下照着镜子说:“还是沈科长细心。”


    他转过头,犀利的目光遮挡在破碎损坏的眼镜后,显得落魄多了,更符合伪装特质。


    吴忠国在包里掏出一个印有连城食品厂的塑料袋,这是他在路上给自己准备晕车用的,正好给顾岩崢用上。


    一个佝偻恍惚的从隔壁市走失的傻大个出现在众人眼前。顾岩崢把烟灰缸里准备好的几个烟头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塞到袋子里,在办公室里溜达一圈不满意,又到走廊上走了一圈。


    “你干什么的!这是你能来的地方!”一位公安指着顾岩崢说:“站住!”


    丁队摆摆手让对方离开,接着给顾岩崢鼓掌:“影帝啊。”


    顾岩崢往白墙上蹭了几下,往自己头上抹了抹,而后伸手蹭在丁队衣角:“客气。”


    丁队拍拍衣角上的五指印:“别的不说了,等你平安回来再送我件新的。”


    顾岩崢打扮好,沈珍珠也换上西装套裙出来,手里捏着《记者证》《采访证》《车辆通行证》等一批由安峰市一线刑侦队员伪造的工作证明。


    虽假保真。


    既然宋启邦的妻子是女记者,沈珍珠在他面前晃一圈问:“怎么样?哪里需要改一改?”


    宋启邦说:“别的都挺好,就是我妻子的西装你穿着有点松,不过常年在外面奔走也可以理解。”


    沈珍珠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前胸,理解个屁。


    面对四面八方的嘲笑,她一声不吭回到座位上。


    赵奇奇过来说:“副队,要不要我帮你收一下?我爸妈都是裁缝,我会一点。”


    那可是求之不得了。


    “改吧,衣服都是身外之物。”宋启邦说:“只要能找到她,干什么我都愿意。”


    沈珍珠换下衣服递给赵奇奇,赵奇奇坐下来拆线收腰,动作飞快。男同志缝纫起来,并不显得女气,倒是添了许多细腻。


    “沟通完毕准备出发。”顾岩崢揽着丁队的肩膀往楼下走,还在给人家洗脑:“我主内、你主外,这次咱们配合给别人看看。”


    丁队直截了当地说:“顾队放心,我的人手已经领好枪支准备配合你的工作,不会把你扔到火坑里不管不顾。倒是你要多加小心,肯定少不了挨揍。”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


    顾岩崢也笑了:“多谢关心。”


    沈珍珠先没换套裙,陪同顾岩崢一起前往流浪乞讨人员爱去的地方——安峰市火车站。


    流浪乞讨人员爱去,对方肯定也从这里捉人回去过。为防止被发现,所有人都穿着便衣,在车里闷不吭声。


    到了地方,顾岩崢在车上吃了点东西喝了几口水,简单学了点手语说:“走了。”


    上次卧底沈珍珠与顾岩崢一起并没觉得什么,今天坐在车里眼睁睁看着顾岩崢往火车站游荡,心中多出几分担忧。


    知道以他的身手和能力,遇到危险能化险为夷,可心脏还是被提了起来。还是那句老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上午十点,安峰市火车站北出口,下火车的人急匆匆往外面赶。


    排队验票的人看不到尾巴,都希望接自己的人马上出现在眼前。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从林吉市开往本市的列车T555已经到站,请接站的同志们……’


    一名着急赶路的父亲带着儿子往前走,不小心被栏杆边伸手要钱的流浪汉挡住去路,他嘴里骂了一句,随手一推,流浪汉撞到拉杆上发出刺啦响声。


    哪怕他摔跤了,也不会有人扶他起来。他抓着栏杆颤颤巍巍站起来,像是怕被打,往角落里走了走,然后蹲下来把捡到的烟头叼在嘴里,破碎的眼镜起不到作用,他眯着眼寄希望于会有从天而降的火柴盒。


    “影帝啊。”丁队发自肺腑地又说了一遍。


    他坐在出租车驾驶座上,候车平台上站着沈珍珠与陆野假扮旅客,俩人提着包排队等着出租车。


    大半个小时后,他们上了丁队的出租车,绕着火车站开了一圈,俩人装作候车的乘客去往候车室。经过顾岩崢留守的位置,陆野还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沈珍珠觉得陆野还是欠打,挽着他的胳膊暗暗拧了一把。


    陆野低声说:“怎么了?我装的不像吗?”


    沈珍珠也压低声音说:“像是皮痒了,需要人帮你收拾一顿。”


    在火车站监视一整天,没有发现。沈珍珠先回到刑侦队办公室准备采访对话。


    郑老板接受过许多次采访,在采访上面要多加小心不能露马脚。


    沈珍珠自己写稿子,人守在电话机边上,等到顾岩崢那边被人“捡”走,她就要马上跟红砖厂联系采访。


    可是一连三天,顾岩崢那边没有动静。他风吹日晒,露宿火车站犄角旮旯,身体越来越佝偻。


    沈珍珠偶尔会去火车站监视,有一次甚至没分辨出顾岩崢,直接将他和印象里的流浪人员混在一起。


    叮铃铃,


    叮铃铃——


    半夜三点,刑侦队办公室电话响起。


    刚监视完回到这里的沈珍珠拿起电话,听到里面丁队说:“老顾被人接走了,你做好准备。”


    连城食品厂的塑料袋被人扔到排水沟旁,开车男人被称作老五。


    他跟旁边副驾驶的老四说:“这聋子可让咱们捡到便宜了,我盯他盯了两天,多亏我下手快,你看这体格估摸刚从哪出来的。跑了一个死了俩,总算有新骡子添补进去,不然大哥肯定不会放过我。”


    “怪你跟‘送子娘娘’玩,大哥说过不要碰她们,下次再犯也把你送到‘猪圈’去,大哥性格阴晴不定,千万别办错事,事事要小心。”


    “知道了,你念得我耳朵都要堵上了。”


    ……


    顾岩崢躺在宽敞的后备箱,里面有些东西他很熟悉,比如说下雨天的雨鞋、上次挖坟的工兵铲、补过一次的替换轮胎…


    没错,这帮王八蛋够有种的,居然还偷了他的车。


    怪不得大街小巷找不到,好端端的切诺基被重新刷了油漆,套了假牌照,应该在此之前都停在他们老巢里。


    要不是面包车被查过一次,想必也不会这么快把切诺基开出来。


    顾岩崢把嘴里没吐干净的馒头吐了吐。在半小时前,老五一脸善心肠地出现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块夹着王中王的馒头,还特意拧开一瓶矿泉水给他喝。


    顾岩崢狼吞虎咽吃下去,因为太着急被噎着,咕咚咕咚灌下几口矿泉水,哇呜一下全吐到老五脚边。


    老五忍住恶心,擦干净裤脚抬起头发现他把剩下的馒头和水都解决了,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吗?”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有家人吗?”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顾岩崢手舞足蹈比划着,老五看不懂手语,分不清真假,见他神色越来越恍惚耐心等待,终于等到聋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叫来车把人塞到后备箱里。如从前干过许多次一样,根本没把这个聋子放在心上。


    “市里都快被咱们搜刮干净了,男的女的都没有。我看他应该是从连城过来,回头咱们过去一趟,猎个十几二十个回来,大哥肯定会高兴。”


    老五知道新抓的骡子又聋又傻,说话也没有顾忌。一路上嘴没停过,没发现后备箱后灯的地方被聋子拆个洞,正在观察路线留下煤灰做信号。


    顾岩崢虽然有勇有谋,但也怕被拉到另外的厂子里当牲口啊。


    切诺基很颠簸,似乎绕行一段土路。遇到老旧火车轨道和低洼水坑,老五一脚油门干过去,嘴里还叫好:“我操,这车够猛的!”


    顾岩崢闭着眼在后面被撞的醉生梦死,心想着等着吧,车主子会更猛。


    顾岩崢先被拉到一个水库,在水库附近待了两天,老五他们发现火车站那边果真无人寻找,再把聋子捆上车,这次才是往红砖厂方向走。


    红砖厂分为前后两个厂区,看起来一模一样,其实主要生产都在后面的厂区。


    前面厂区工作的工人们,正常上下班回家,偶尔加班。逢年过节能分罐头、煤球等物资,与其他红砖厂没有不同。


    后面厂区看起来废弃一段时间,被用做红砖仓库,但是隐藏面积比前厂要大一倍,生产出来的红砖质量更好、数量更多、价格更低廉。


    顾岩崢被关到一间大通铺里,其他人不见踪影,只有大通铺角落里蹲着一个疯子,身体偶尔抽动几下。


    看守的人进来一趟,给顾岩崢扔了发硬的馒头,水都没给。等到看守离开,角落里的疯子疯狂冲过来,嘴角分泌着口水要抢顾岩崢的馒头。


    顾岩崢说什么不给他,俩人你争我抢的空隙里,顾岩崢听到门口有人在笑他们的丑态。


    顾岩崢力气比疯子大,一脚踹了他,疯子滚在地上翻了几圈,翻开的脏衣服下面露出密密麻麻被烟头烫伤的痕迹。


    顾岩崢垂下眼眸,大口大口咬着馒头,见疯子又要抢,顺手抓起地上的棍子要往他头上打。


    就在这时候,站在门口的老五喊住他:“他妈的,老子眼皮下面还敢打人?!别吃了,现在给我去干活!干不好,老子把你送猪圈里去!”


    疯子见老五过来,连滚带爬回到角落里蹲着。而顾岩崢使劲往嘴里塞着馒头,还没等咽下去,被老五抢回去扔到地上踩了一脚。


    顾岩崢挣扎着不去,只能嗯嗯啊啊地喊。


    老五抽出后腰的三角铁,在聋子身上使劲砸下去。顿时,聋子停下挣扎,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来回翻滚。


    老五踹了他一脚说:“老子不知道你从哪里跑出来的,我就告诉你,你身上那点伤在这里不够看的!”


    “他一个聋子你跟他说这么多,走吧,大哥说有位漂亮女记者要采访他,叫咱们把前面收拾一下。”


    老五还要说什么,但是这次把话咽进肚子里,似乎是不能提到的禁忌话题。


    顾岩崢躺在地上待了不大会儿功夫,又来一个生面孔老男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说:“以后你跟着我了,最好听话点。听不到人说话,想活下去就得有点眼力见,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跟我走吧,我给你分个轻松的活儿。”


    顾岩崢唯唯诺诺跟在他后面,进到烧砖窑里,俗称馒头窑。


    他看到里面有四五个人面无表情,接替将干砖坯交错垒放窑内,留下火道。堆满以后,窑口燃煤,大火沿着火道蔓延,弄不好容易烧到身上,可他们并不在意。


    红砖需要烧制三天三夜,正常需要工人24小时轮班投煤看火候,但是这个窑口只有他们一班六人负责,哪怕被封窑时的水蒸气灼伤皮肤,疼的满地打滚也不能走远。


    这就是那个死老头给他的轻松活儿。


    不过这里干活的比他想象的要清醒,虽然都不说话,整日听不到一个词,但是干活井然有序,没有任何一人敢偷懒。


    顾岩崢在里面无法给出信息,等到窑砖出来需要出砖,他总算看到更多男性残障人员。


    他们全靠肩挑手扛,不畏身体的伤势,如同一头头无声的骡子把冷却出炉的红砖抬到仓库摆放。


    为了早点出砖,进窑时温度未退散,不少人裸/露的上身和大腿、脚掌都被烫伤,当废品率过高,会过来工头抓着砖窑的“班长”,往死里毒打,全班也没有饭吃没有水喝。


    顾岩崢这几天在接触中,弄清楚后厂区的结构,对这里囚禁干活的残障人员的数量有了大概了解。


    但是如同沈珍珠所说,市区里没见着女性流浪人员,为什么这里也没有?难不成跟老五提到过的“送子娘娘”有关系?


    “送子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岩崢在这里待了整整十天,在扛砖过程中故意与另外一个傻子扭打在一起,摔了几十块红砖。


    “都给我进’猪圈’’!”工头二话不说,拿着抽了一半的烟头要往顾岩崢胳膊上戳,顾岩崢装作站不稳摔在地上躲过去,另一个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被烟头狠狠地烫进皮肤里,即便如此牙齿咬破嘴巴露出血,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算你忍住了,再有下次发出声音我也把你的舌头割掉。”说着肥头大耳的工头指着顾岩崢说:“我不管你听不听的见、会不会说话,你要是再给老子找事,老子先把你耳朵舌头割下来!”


    顾岩崢此时已经比刚进来时消瘦许多,要不是遒劲精悍的体格让他硬挺着,此刻精气神也该消散的一干二净。


    老五曾经提过的“猪圈”,顾岩崢进去才发现原来是一间水牢。


    水位控制在胸口,压迫人的喘息,整个人无法坐下或者躺下,时间久了肌肉痉挛,关节会永久性损害。


    水里有混杂着腐烂物、排泄物和蚂蟥,幸好顾岩崢身体伤口好的差不多,不然会往伤口里面钻,即便如此,也生不如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关了多久,但对面的伙计显然关的更久,在工头等人离开后,奄奄一息地问:“今天、是几号?”


    顾岩崢秉持着胆小懦弱的性格,先没有回答他的话。等到远处的脚步再次响起,最后消失后,他才哑着嗓子说:“四月十五号。”


    对面的伙计水位比顾岩崢高,他昂着头避免自己吸入污水,听到顾岩崢的回答后,他自言自语地说:“二十二天了…”


    顾岩崢心里咯噔一下,沈珍珠快来救你崢哥吧,再不来你副队要转正了。


    当顾岩崢也以为自己会待上二十二天,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才能出去时,水牢在当天下午开门放水。


    老五捏着鼻子进来喊道:“快点把垃圾都给我收拾出去,采访的记者要到了,大哥肯定要带她参观!这边水跟前面池塘通着,快点收拾干净!把水换成干净水,放上金鱼、放上鲜花!”


    顾岩崢被两个人架起来,闭上眼睛浑身放松让他们拖着自己走。


    “这个废物东西,怎么刚进来就昏死过去了?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毛病?顾岩崢心想,想省点力气好弄死你们算毛病吗?


    今年吕利萍老师上演的《编辑部的故事》红遍大街小巷,里面出现的垫肩西装格子衬衫和直筒牛仔裤红遍大江南北。


    珠珠小姐化身朱记者背着帆布包,扎着爽利的马尾辫,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


    整个人既休闲又不失职业性,务实独立,有种低调的飒气。


    她本来打算与周传喜一同到红砖厂,可郑老板不同意采访。朱记者于是在安峰市“游玩”几天,同事离开后接到郑老板的电话,要求采访。


    由于是临时采访,朱记者只能自己另背一个皮质托特包,里面装有采访本和录音机、相机等物品。漂亮可爱的脸蛋挡在充满知识分子的金属眼镜后面,腰上别着大哥大,尽显职场女性风采。


    “省城来的妞儿就是不一般,刚下车我还以为是港城过来的女明星。”老五站在二楼凝视着朱记者,毫不掩饰地说:“比上次那个水灵。”


    带有港风色彩的收腰垫肩西装里掖着湖蓝色丝巾,将这位远道而来进入火坑的朱记者衬托的更加娇丽多姿。


    “郑老板人呢?”沈珍珠坐在前厂接待室里,真皮沙发对面是高档酒柜,里面放着各式洋酒和雪茄。


    老四相对老五要沉着冷静,他给沈珍珠倒了茶水推到她面前问:“听说朱记者您最近都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是的话,我们厂有专门接待合作的宾馆,不如把东西拿过去省得多花钱。”


    “我自己住一间更舒服,再说有什么好省的,都是公家费用。”朱记者抬手看表,漂亮的眉毛皱在一起,昂着高傲的下巴说:“他不来我先问问你,你们厂肯定有村民反映过环境污染问题吧?有没有污染监测报告和环保措施?有的话提前给我看看。”


    老四赔着笑脸说:“报告有,不过管这些的人今天不在,明天给你拿行吗?”


    沈珍珠质疑地看着他:“该不会是推诿责任吧?”


    老四顿了顿,没想到年轻的女记者看问题如此犀利,他笑着说:“有什么好推诿的,农村烧火做饭哪家没有烟?收成不好、小孩咳嗽跟咱们也没关系,再说环保设备太贵,要是装了我们家砖就得涨价,谁还会买?没人买就没有上税,回头税务再来办我们,我们可就太冤枉了。”


    见朱记者还有问题要问,老四烦不胜烦。他跟大哥不一样,他不喜欢带刺的玫瑰。


    “你先坐会儿,我这就找老板过来。”老四找了个借口走了。


    沈珍珠独自坐在接待室,接待室旁边有道门是开着的,应该通往郑总的办公室。


    沈珍珠头也不抬,从包里拿出采访本在上面写写画画,看似认真准备待会的采访,偶尔往窗户边看一眼。


    从某处猫眼里观察着的郑老板通体肥胖,他满意的不得了:“不枉费我找人盯着这么多天,有性格有身材——”


    老五在一旁说:“瞧着还是个雏儿。”


    郑老板抡起胳膊往老五脸上抽去,左右开弓打了三四个才停住手,用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手说:“瞧我教过你多少遍,咱们是生意人不能口无遮拦,要学会做上等人、说上等话。面对女士,不能无礼。”


    “大哥教训的对。”老五低下头站在一边,齿间流出血丝也不在意。


    等到郑老板在暗中欣赏够了,去见朱记者后,老五吐出一口血沫子:“旁门左道的肥猪。”


    另一边,沈珍珠总算见到红砖厂的老板,安峰市知名民营企业家郑贤凯。


    他臃肿的身体从加宽的门里挤进来,伸手跟朱记者问好,表情温和、动作缓慢而绅士:“让女士久等了,刚刚有位工人不小心摔伤,我让人坐我的专车送到医院里检查。做企业就得有良心,哪怕他是临时工没签订劳务合同,我还是愿意给他出医药费的。”


    “你好,郑老板,既然发生事故我等一会儿也没事。”朱记者不理他的借口,撕开表层看到里面问题:“不过发生安全事故的原因是什么?贵企业安全防护工作做到位了吗?”


    郑贤凯和善地点头,油腻的目光且在沈珍珠脸上流连:“是他自己违反工作规定喝酒上工,要不是负责人发现及时,他摔进火道里成了灰也无人知道啊。”


    “明白了。”朱记者打开采访本,这才正式开始:“感谢郑贤凯先生愿意接受《辽东商报》的采访,我在别的城市红砖厂发现,有部分红砖厂暗自‘孝敬’某些部门人员的费用比交税还多,请问这是行业潜规则吗?”


    “哈哈哈哈,不愧是年轻人,提出的问题很刁钻、很犀利。我要是直接回答,岂不是中了你的圈套。”


    郑贤凯是个精明人,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朱记者的问题,而是扯了一堆正义凛然的话,随后说:“有些人我们惹不起、也喂不熟,但做企业如做人,合法合规才能让路走的更长远啊。”


    朱记者此刻眼神里流露出钦佩的眼神,比刚来时咄咄逼人不同,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还有个问题,不光是我也是许多同行们的疑问,一直以来,红砖厂出厂的红砖质量好却价格极其低廉,有人说你不给工人加班费,迫使他们自愿加班这是真的吗?”


    郑贤凯肉眼泡都要笑没了,他哪里是不给加班费,他是什么费都不给。


    “是我有保密专利技术,我们厂专家研究出来的控制温差的新手段,大大减少了出窑失败率,降本增效。”


    郑贤凯有问必答,哪怕朱记者的问题让人不适,也诚恳的回答了所有问题。


    等到第一天采访结束,他邀请朱记者参观他的办公室。


    沈珍珠没有怕的,配枪在腰上别着,这里某处还有顾岩崢。她尽量自然地跟着郑贤凯进到他的办公室里。


    与一般企业家的办公室有所不同,郑贤凯的办公室之中挂着虎皮和猎枪,鹿角与牦牛角遥遥相望,办公室里有股难掩的血腥味。


    她随口问:“这两年都在上缴土枪,你不怕有人查?”


    郑贤凯笑道:“有人查我收起来不就得了,这都是小事情。不过那不是土枪,朱小姐,这是自制猎枪,枪杆子绝对硬实。”


    沈珍珠故意说土枪而非猎枪,就是怕他看出她对这方面有了解。


    “朱小姐你请坐,这几年获得的企业荣誉,还有些其他记者对我个人采访我拿给你看看,希望对你的工作能有所帮助。”


    朱记者表示出惊喜说:“郑老板比我采访过的许多成功人士体贴许多。”


    郑贤凯很受用,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把自己的荣耀拿出来放在一一桌上。


    沈珍珠顺着他的动作,看到办公桌后面的墙面上挂着一个女人照片,瞳孔倏地收缩——


    走失的何莲娜!


    “怎么了?”郑贤凯回头看向墙面,发现是一张照片得到朱记者的注意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你别见怪,这是我前妻。她正跟我闹意见呢,开始我不同意跟她离婚,现在见到你我算是想通了。”


    沈珍珠蹙眉说:“见到我想通什么?”


    郑贤凯点燃一根雪茄,慢吞吞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女人还是需要自由,不能禁锢在婚姻的枷锁里。之前是我不好,看到你我发现我错了,谁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像你一样美丽漂亮之外,还充满智慧和活力呢。”


    沈珍珠试探问:“那我可以见一见你前妻吗?”


    郑贤凯放下雪茄问:“需要采访她?”


    沈珍珠说:“能有你这样的优秀企业家做丈夫,想必她也是位很优秀的女性,可以从妻子的角度对你有所了解。”


    “这样啊,明天吧,明天我给你介绍完厂区,你就有机会见到她了。”郑贤凯古怪的笑着说。


    工作结束,沈珍珠拒绝郑贤凯的挽留,没有在厂区工人食堂吃饭也没有在他合作的宾馆入住。


    从红砖厂回到自行入住的宾馆,司机离开后,宾馆房间里走出几个人。


    陆野、周传喜和吴忠国,还有丁队的几位下属。他们全都挤在小房间里,或坐或站。


    陆野在黑暗中双眼炯炯有神,迫不及待地问:“看到头儿了吗?”


    沈珍珠摇头:“没看到崢哥,但是有发现。”


    她看向丁队说:“我看到何莲娜的照片在郑贤凯的办公室里,他还声称何莲娜是他‘前妻’。并且表示我明天参观厂区有机会见到她。”


    赵奇奇挤在一群糙老爷们当中,越过他们头顶往窗户边看去,沈珍珠在其中像是绿叶丛中的一抹红,他听到沈珍珠的话,闹不明白郑贤凯的意思。


    不光是他,连陆野等人也莫名其妙地说:“何莲娜是宋启邦的妻子,怎么会是他前妻?难不成她还另有一段婚姻?”


    丁队说:“不可能,我查过何莲娜的户口,她只跟宋启邦有过婚姻,还在存续之中。”


    “应该是单方面称呼,我怀疑他具有反社会人格倾向,其中表现在于边界践踏,明知何莲娜是别人的妻子故意使用亲密称呼,是对社交规则的刻意挑衅,享受权利碾压。”


    沈珍珠坐在床角,拿出采访本说:“在他的言语中暴露出控制欲与攻击性,还有不掩饰的杀戮行为的残忍展示,属于对社会危害性极强的反社会人格属性。”


    吴忠国看了沈珍珠一眼说:“他说的‘前妻’而不是‘妻子’…会不会是朱记者的到来让他在称呼上发生改变?”


    吴忠国说的委婉,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郑贤凯很有可能对沈珍珠有兴趣,使得他在见到沈珍珠以后,第一时间将何莲娜称呼为前妻,而不是妻子。


    显而易见,明天沈珍珠过去也许会出现危险。但是她自己也明白,还是面不改色地跟大家进行会议,安排行动人手。


    “你没看到残障人员,也许被掩藏在暗处,也就是后面的厂区进行工作。”丁队指着地图上的另一边说:“老顾应该也在里面。”


    “我也是这样想的,明天后面的厂区是我们的主要目标。”沈珍珠说。


    “明天是跟顾队约定的最后一天,不管他出不出来我们都要进行清剿。”丁队扯开窗帘往外面看了一眼,送沈珍珠回来的司机还在下面游荡盯梢。


    沈珍珠也挪过去往下看,被郑贤凯气笑了:“我一个公安被贼给盯梢了。”


    她坐下来,将采访本递给丁队:“厂区地图画出来了,可以交给兄弟们。”


    陆野凑过来说:“老沈可以啊你,画的够清楚。”


    沈珍珠说:“感谢郑贤凯晾了我四十分钟,别说厂区地图,中国地图我都给你画出来。”


    周传喜担忧刚才的事,开口说:“顾队不在,照理说我们应该听你的,但是我还是想建议你明天不要去了,地图已经弄到手,你明天跟我们一起行动就行。”


    沈珍珠明白他的担忧,但是明确地说:“说好的我们俩跟你们里应外合,天上即便下刀子我也要去,我不能把崢哥自己放在里面。”


    周传喜笑了笑说:“是我说错话了。”


    沈珍珠也笑了:“没错,咱们都没错。”


    第48章 送子娘娘(新增作话)……


    夜半三更, 一群糙老爷们从房间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珍珠借着月光检查枪支弹药,又将小银刀放在靴子边准备。


    明天恐怕会有一场恶战,其他人可以装备防弹衣, 但她不能。


    她洗过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猛然想到她来到四队以后参与的每一宗案件都有顾岩崢的身影陪伴。


    他似乎给人天生的安全感, 让沈珍珠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也算不上不自信、也不是害怕恐慌,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要快点把追随的高大影子找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是被宾馆电话打醒的。


    大清早郑贤凯油腻的声音出现在里面, 沈珍珠感觉一天都被毁了,捏着鼻子接的电话。


    “车已经在楼下候着了,朱小姐到旋转餐厅跟我共进早餐如何?”


    “可以, 不过要稍等我一下。”


    “求之不得。”


    挂掉电话, 沈珍珠刷牙时忍不住干呕一声。


    郑贤凯那边挂了电话也没闲着,他坐在轿车里问司机:“盯的怎么样?”


    司机是排行老三的左膀右臂, 一五一十地说:“问过这家宾馆的员工,她刚来时身边出入有个扛摄像机的男人, 过了几天就是她自己。昨天回来以后也没跟其他人接触, 一直到现在没出现在房间以外别的地方。”


    郑贤凯满意地揉着肚子, 随手拿起火腿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刚出社会的女大学生,还是我最喜欢的记者职业,对社会关系有天然的使命感,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喜欢到处乱跑,去采访这个、采访那个,最后到底消失在什么地方也无人得知。”


    老三在前面很捧场地说:“您说的是,这样的女记者才配得上您。”


    郑贤凯闭上眼耐心等待自投罗网的朱记者,肥厚的嘴唇一开一合地说:“见多了脑子坏掉的女人, 我就喜欢聪明女人。娜娜哪都不错,就是性子刚强不柔软…搞定这个以后,把她也打了药送到‘送子庙’吧。当然要是她回心转意,我也可以抽空陪陪她,这是我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老三说:“等您腻了再送走也来得及。”


    郑贤凯笑骂道:“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诶,对了,咱们这边太干净了,老五说要去连城搞个经销部方便抓骡子,你看怎么样?”


    老三想了想说:“去连城动作不易太大,我听说那边接连破获好几宗大案,刑侦队到处都有眼睛。想抓骡子可以,但不能让老五去,他刚杀了一个骡子,手还热着,别让他给您惹事。”


    “你说的一点没错,连城经销部可以搞,到时候你过去负责,等到那边骡子抓干净,再让他过去玩玩。”


    说话间,朱记者从宾馆楼梯下来,她穿着夹克牛仔裤,脚上蹬着皮靴,走起路来劲劲儿的,正是郑贤凯喜欢的范儿。


    这辈子只有一个女人给过他这种一见钟情的感觉,那就是何莲娜,现在又出现一个她。


    对何莲娜他自认为百依百顺,如今也觉得乏味了。


    开门的服务员认识朱记者,大声说:“朱记者您这是去哪儿?要是去景点咱们这里有免费门票。”


    沈珍珠回头跟干员假扮的服务员说:“我跟朋友去旋转餐厅吃个饭,待会有人帮我拿行李,完事我就回省城了,咱们下次见。”


    “朱小姐,请上车。”郑贤凯没有下车,戴着墨镜和帽子的老三打开车门请她上车。


    沈珍珠跟昨天一样,带着两个包。一个装私人物品、一个是采访器械。她坐在车里发现从宾馆离开后,并没有继续向市区行驶,而是往城郊去。


    “不好意思朱小姐,我们不如去田园餐厅吃鱼汤面吧?是我没安排好,旋转餐厅早上不营业。”


    郑贤凯坐在沈珍珠旁边,温和地说:“我常年埋头工作,对这些浪漫的事情一窍不通,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比起旋转餐厅我更喜欢吃鱼汤面。小时候,我家邻居喜欢钓鱼给我家,我妈妈经常做给我们吃。”沈珍珠对他的态度比昨天好一点,在郑贤凯看来是被自己的魅力折服。


    郑贤凯问:“哦,听朱小姐的语气并不是独生子女?家中父亲是做什么的工作的?”


    沈珍珠夹带私货说:“父亲是杀猪的,专门杀肥猪,前几年不小心伤人坐牢,留下个脑残哥哥成天在家流口水。”


    “啧啧,看来朱小姐的童年并不是很好。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可以给你任何帮助。”郑贤凯说:“我有疗养院的熟人,要是你哥哥情况不是很差的话,送过去可以免费治疗。”


    “求之不得。”沈珍珠忽然笑了,脸颊上的梨涡一闪而过,让郑贤凯瞪大眼睛倍感痴迷。


    “今天工作结束一定要回省城吗?”郑贤凯继续试探问:“要是不走,可以跟我去连城看看。”


    “工作不能耽误。”沈珍珠总算拿正眼看他,表情淡漠地说:“去连城做什么?”


    郑贤凯说:“那边三面环海,是旅游胜地,主要想有幸带你过去玩两天,可惜你要走了。其次打算在连城设置经销部,扩大一下生意,提供就业岗位,你觉得怎么样?”


    沈珍珠又笑了:“去连城?那可真是太好了,你果然很有眼光。”


    郑贤凯厚实的唇笑得越发灿烂:“朱小姐似乎对我这个人说话办事很满意,老实说我也是故意投其所好。像我这样成功的生意人,每年到手的钱足够养活一大批贪慕虚荣的女人,可是我不愿意。我喜欢的女人得有自己的事业和执着,并且要像你一样足够优秀,附庸别人才能活下去的女人,并不在我的择偶范围内。”


    郑贤凯的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臭气熏天地摆在眼前,话里话外朱记者是他的择偶标准。


    可惜朱记者性格高傲,不乏追求者,对他的话只不过是听了后笑了笑。


    郑贤凯并不在意,他习惯先礼后兵,既然喜欢吃硬骨头,那硬骨头啃起来不能着急。


    沈珍珠如他所说,吃到鱼汤面。味道其实还可以,但是对面坐着郑贤凯,让她觉得喝到嘴里的都是猪油。


    他们吃完早餐,要回红砖厂。昨夜下过雨,老三开车门时被辆出租车溅了一裤脚的水,他没叫骂而是暗暗记住车牌号打算回头收拾,打开车门请郑贤凯和朱记者上车。


    沈珍珠也被溅了点水,隔着车窗看到开车的是赵奇奇,能理解他想要一车撞死郑贤凯的心,但请不要连她一起撞噢。


    好在老三开车上路不久后,后面换成陆野开车跟了上来,沈珍珠的心也放了下来。


    进到红砖厂前厂,沈珍珠拿着相机一边参观一边拍照。


    “这里是最开始的馒头窑,有二十七年历史了。最开始烧的黄坯砖,封窑灌水的技术提高后,水蒸气能完美渗入到砖坯里让砖块变成红色,也就让我们厂能生产出赫赫有名的红砖。”


    说起自家红砖郑贤凯还是很骄傲,一路上跟沈珍珠喋喋不休的介绍,沈珍珠闷头拍照很少说话。


    参观要结束时,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顾岩崢扛着两袋砖渣过来,旁边跟着老五,应该是恶声恶气地骂过人,老五脸还红着。


    郑贤凯皱着眉头问老五:“怎么到前面来了?”


    老五目不转睛地盯着朱记者说:“听人家说池塘里放点砖渣对鱼好,还能把脏东西过滤掉。”


    聋子扛着俩个麻袋弯腰站在他们面前,沈珍珠打扮靓丽,与聋子面对面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诶,你手背怎么流血了?”朱记者上前掏出手帕给聋子擦手背,聋子拒绝了。他怯懦地收回手,背被麻袋压的很低。


    朱记者担忧地对郑贤凯说:“叫人弄点紫药水来消毒,这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郑贤凯和气地说:“老五,你带他去医务所擦擦药,干活归干活也太不小心了,再查查哪里还有伤。”


    沈珍珠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浇在聋子手背上,忽视背后两道探究的目光,嘴上说:“我刚看到那边大夫都在,你别着急好好查查,费不了多长时间。”


    聋子不会说话,受宠若惊地嗯嗯呃呃几声。


    沈珍珠洗完手背,看到矿泉水瓶也脏了,皱着漂亮眉头说:“你嘴巴也干了,还剩下点你喝了,不然也浪费了。”


    聋子听不太清楚,转头看了老五。老五拿过矿泉水亲手喂到聋子嘴里:“喝吧喝吧,你命硬,毒不死你。”


    聋子迫不及待咽下洁净的矿泉水,等他喝完朱记者已经离开了。


    “眼珠子不想要了是不是?你也想跟昨天抠的那两个作伴?”老五恶狠狠地说:“那妞以后是未来嫂子,是你这种垃圾能看的?大哥玩腻了也轮不到你,赶紧干活,别他妈浪费时间。要不是那头骡子病了,我也不能叫你到前面来。”


    沈珍珠听不到他们的话,她手心里紧握着顾岩崢的纸团。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沈珍珠装作没发现被翻动过的包,而是当着老四的面接听代售票务点的电话。


    “怎么晚点了?”沈珍珠不悦地说:“我订的晚上八点半的票,是不是搞错了?”


    对方在电话里说的话老四听不见,他站在门口抽着烟,往楼下池塘里看过去。


    沈珍珠语气越发激烈,在大哥大里喊道:“原来的时间没问题可以走,换到三号站台,我东西多,到时候让人来接吧,还能有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周传喜飞快地跟吴忠国他们说:“接应地点改变,地点为后厂区三号区域附近,按照原定时间行动,加派人手进行火力支援。”


    沈珍珠参观完厂区等待郑贤凯,郑贤凯有客户过来,据说还是几位大客户。


    沈珍珠从办公室窗户里看到几对中年人乘坐外地巴士下来,并不像谈生意的。他们表情耐人寻味,见着楼上有人看,有的人下意识地挡住脸,加快脚步往前走,像是做了见不得光的勾当。


    老三过来说:“朱记者,距离红砖工艺演示还有一段时间,老板让我请你去休息室休息。师傅们把这次开窑时间定在晚上,具体时间另外通知,你要是饿了咱们可以先去吃饭。”


    沈珍珠站起来说:“早上面条吃多了,我想去休息。”


    老三于是带着沈珍珠去往休息室。在路上,沈珍珠问他:“郑老板的妻子我什么时候能见到?”


    老三诡异地勾了勾唇角说:“这个要听郑老板的意思,也许晚上就能见到了。”


    休息室跟办公楼是同一栋,处在二楼最里间。里面条件不错是个套房,有起居空间。


    沈珍珠开玩笑地说:“即便住在这里也没问题了。”


    老三话里有话地说:“朱记者愿意的话想住多久住多久。不过还有条件更好的去处,得听老板安排。你先在这里休息,晚一点老板忙完我会请他过来。”


    沈珍珠坐在起居室外间的沙发上,听到老三离去后门口发出咔哒一声响。她轻手轻脚走过去,门从门外锁上了。


    她转头来到窗户边,发现后面就是后厂区,窗户用铁丝网封着,徒手弄不开。


    沈珍珠从靴子里抽出小银刀,撬开铁丝网的边沿,顺利将整张铁网揭开。


    门口走廊上传来声音,她收好小银刀,将铁网原封不动地按在原处,坐在沙发上欣赏杂志。


    老三去而又回,端着一盘水果切送到沈珍珠面前说:“柜子里有水看到了吗?”


    沈珍珠说:“什么柜子?”


    老三走到电视机柜下面,打开后回头说:“是我记错了,没有水。”


    沈珍珠催促道:“我的火车定在八点半,你让郑老板快点,我让人把我行李送去寄存——”说着她掏出大哥大作势要打。


    老三一把抢过大哥大,在沈珍珠诧异的眼神之中说:“厂内禁止私自联系,大哥大我先帮你保管,等你走了再还给你。”


    沈珍珠倏地站起来说:“凭什么没收我大哥大?!你没有这个权利!”


    老三说:“昨天跟你说过了,我们使用的是保密专利技术,为了不泄密,还望你理解。”


    他拿起大哥大大摇大摆地离开,还把工作包也提走了,朱记者一介女流气得跺脚也无法奈何他。


    沈珍珠在休息室里待到天黑,看着天色等待行动。


    另外一边,顾岩崢传达完消息,回到后厂砖窑里继续干活。


    他像是头不知道疲倦的壮牛,闷头干活得到不少工头的夸奖。这次因为背部被蒸气烫伤,工头大发慈悲让他回大通铺休息。


    顾岩崢回到大通铺里躺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度过。忽然,他睁开双眼向后厂区三号区域的方向看过去。


    来了。


    他翻跃起身,来到门口掏出藏起来的铁丝从里面钩开锁头。这些天他摸清后厂残障人员集中的区域,这两天因为有“女记者”采访,后厂没有烧砖,几乎所有人员都被锁在废旧厂房里。


    他趁着夜色与潜伏进来的人员接头,如同黑夜里急行的蚂蚁,悄无声息地转移残障人员。


    万幸的是,打开几间仓库,里面的残障人员虽然害怕恐惧背带枪支的他们,但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没有思考能力的骡子,紧紧跟着前面的人往外走。


    待到里面的人转移的转移,被暗中抓捕的抓捕,前面厂区还不知晓。


    ……


    沈珍珠推测何莲娜应该被关在厂区的某一处地方。


    她隔着铁门能听到楼下喧闹,像是开宴会。郑贤凯震耳欲聋的大笑声从脚下地板传上来。


    沈珍珠试着推了推铁门,门口站着的人吼道:“老实点!别闹!”


    沈珍珠喊道:“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关着我!”


    门口的人不耐烦地喊:“蠢娘们现在才知道自己被关起来了,谁让你自投罗网。我告诉你,你现在最好乖乖的,哄着老板对你好一点,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说完没听见朱记者的回答,贴着门听到对方在里面呜咽的哭声,嗤笑一声说:“哭吧,哭累了睡一觉醒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嫂子了。还是当女人好啊,只要愿意张开,什么好处都来了。”


    沈珍珠没听见他的污言秽语,她卸下铁丝网整个人挂在二楼的墙壁上,远远看过去像一只出动的壁虎。


    她从墙外一间间检查过休息室,没看到何莲娜的身影,应该是被关到所谓“更好的地方”。


    沈珍珠不知道郑贤凯对何莲娜做了什么,希望她能有自保的能力,等到救援人员的到来。


    顺着下水管道爬到四楼,总算找到一间开着窗户的办公室让她跳进去。


    她要抓紧时间跟顾岩崢汇合,从四楼蹑手蹑脚地向房顶去。厂区呈现办公楼回字形,从下面走容易被发现,她接连从这栋楼的房顶,翻到另一栋楼的房顶。


    突然一声枪响,有人被发现了!


    沈珍珠握紧手枪迅速向三号区域奔跑——


    …


    丁队万万没想到“猪圈”里面被关押的有郑贤凯自己人。


    他明明是救对方上来,差点从背后被对方刺杀。


    “只要抓住你我就能将功赎罪,老板一定会放过我的!”要是顾岩崢看见,一定会认出来这位是他在水牢里的难兄难弟,被关了二十二天的男人。


    既然已经被发现,厂区里鸣响警报声。刑警队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一个个亮出家伙跟对方对枪火拼。


    郑贤凯引以为傲的猎枪,在正规军面前一败涂地,他从“送子庙”里跑出来,赶紧把所有“送子娘娘”和顾客们往地道里送:“快跑,快跑!”


    他庞大的身躯笨拙地抄起猎枪要往回去,老三拦住他说:“大哥,别回去了,大盖帽已经进来了!”


    郑贤凯气的双眼通红,抓着老三的衣领骂道:“是谁引的他们进来?!是谁?!”


    老三说:“不知道,突然就来了。”


    刑警队员们神通广大,从天而降,杀的他们四处逃窜,根本顾不上怎么进来的。


    唯有郑贤凯身边的老三、老四、老五、老六等悍匪,他们守在原地拿着自改的猎枪,一枪接一枪的回击回去。


    “只要‘送子娘娘’们还在,咱们不怕不能东山再起!”


    老三想要拽着郑贤凯进地道,而郑贤凯死死看向休息室大楼的方向说:“不行,要把她带上!还有娜娜,她们两个女人要是能陪伴在我左右,这个砖厂丢了我也不可惜!”


    老三正要继续劝他,他又说:“她们这么漂亮智慧的女人,要是能当‘送子娘娘’那就是两棵摇钱树,不比那帮傻女人强吗?!弃车保帅懂不懂?我费了那么大力气弄回来的女人,以后肯定能让咱们东山再起!”


    老三明白郑贤凯的意思了,哪怕不情愿还是说:“你进地道等着,他们肯定不会发现这里,等到外面没声音了,你带着他们找机会离开。我去找她们,半小时之后要是没回来,就不要等我直接把门锁上!”


    地道的路口在一处馒头窑的火道里,从外观上难以将它跟其他馒头窑分辨出来。几千平米的厂区,天兵天将也难一寸一寸土地的挖掘,只要藏住了,逃出去的可能性非常大。


    郑贤凯见老三要走,赶紧说:“他们的目标肯定是要解救那帮骡子,其他的他们还没发现。你遇上老二让她小心,混在里面不要被发现。她要是能逃出去,以后咱们找机会汇合。”


    老三重重点头说:“知道了。”


    ……


    顾岩崢藏在油漆桶后面,几枚子弹擦着铁桶飞过,留下一道道弹痕。


    人员转移的差不多,可他没看到丁队。


    “丁队呢?我沈呢?”顾岩崢取得对讲机,喊道:“有发现老丁和老沈的说话!”


    边上丁队的队员听的心凉,“丁队”,“我沈”,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滋啦几声电流,众人纷纷回复没有发现,唯有一名队员说:“报告,在一号区域发现沈科长与两名男子搏斗,抓捕两名男子后,沈科长说还有问题,一眨眼就跑了。”


    “报告,丁队去地牢解救受害者,目前还没上来。”


    抓不到颠跑的兔子还抓不到落水的王八吗?顾岩崢安排几句后,前往水牢捞王八。


    丁队在水牢里将那兄弟揍的不省人事,拖着他往外走。水牢潮湿阴森,老鼠四窜。


    外面对枪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打斗声也传不出去。


    距离地面还有十来级台阶,他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女声从里面喊:“是谁?不要杀我、别过来!”


    丁队马上说:“我是公安,站住别动!”


    他将背上的人放下,铐在一边的铁杆上。自己举着枪过去,看到一位瘦弱的女人缩着身体在地上瑟瑟发抖,见到他以后泪水涟涟,抽泣着说:“救救我、求你救我出去…”


    …


    顾岩崢来到水牢入口,如今的他今非昔比。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喊了一声:“老丁!”


    水牢里只有慌乱的脚步声,并没有老丁的回答。


    过了片刻,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在这里。”


    顾岩崢始终端着枪,一路过去发现躺在地上的丁队和那位兄弟。他用枪指着瓜子脸白皙面孔的女人说:“你是谁?他们为什么躺在这里?”


    女人擦着眼泪说:“我什么也没干,我、我想逃跑、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过来就发现他们躺在这里。”


    顾岩崢用枪对着她,歪歪脑袋说:“举起双手,让一边去。”


    瘦弱的女人贴着潮湿滴水的墙面,缓缓挪到远处。


    顾岩崢慢慢蹲下来,将刚才在女人脚边的手枪拾起来,收好后拍了拍老丁的脸:“喂、喂?”


    老丁想要抬起胳膊,可他怎么也动弹不了,全身肌肉像是被卸掉力气。


    他想用眼睛来告诉顾岩崢小心远处的女人,可他的眼皮如千斤重,完全没办法给予警示。


    顾岩崢叫来女人,让她拖拽着那位二十二天兄弟走在前面,自己走在后面。


    瘦弱女人歪歪斜斜地拖拽着男人,时不时回头面对顾岩崢黑洞洞的枪口说:“我真的没力气了,不然我在这里守着,您去找人来好吗?”


    “少废话,在不能明确你身份之前,我不能把人交给你。赶紧走,马上出去。”


    顾岩崢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用枪指着女人逼迫她拖着男人离开水牢。


    步行七八十米,已经能看到办公楼,隐约可以听到断断续续残余的枪声,顾岩崢见女人动作越来越缓慢,于是说:“在花坛那边休息一下,不许乱动。”


    他掏出对讲机,又呼叫频道,还是没能发现沈珍珠的下落。


    “兔子撒欢了。”顾岩崢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骤然瞳孔收缩,猛地转身与潜伏在暗处拿着匕首袭击的老三扭打在一起。


    在搏斗的间隙,顾岩崢控制住手枪不被老三抢走,扣动扳机击中老三的左臂。然而老三像是不知道疼痛,眼睛里只有嗜血的光芒。


    顾岩崢用枪比着他:“不许动,再动我会就地击毙你。”


    老**后一步,眼神一晃,说时迟那时快,顾岩崢身后唯唯诺诺的女人猛然暴起,手握一个针管不顾死活地冲了上来!


    顾岩崢闪过女人的袭击,不料老三握着匕首要往丁队躺着的方向冲过去,显然是要将丁队当成人质控制!


    顾岩崢一拳击中女人的腹部,谁知她像一条狡猾的蛇,双手缠绕在他的胳膊上,贴上来拼死也要拖延住时间!


    老三的匕首即将挨近丁队的喉咙,丁队靠在墙角冷汗从额角滚落。电光火石间,只听顾岩崢大喊一声:“老沈——!!”


    老三愕然回头,身后并没有任何男人的身影出现。可就当他以为顾岩崢使出的空城计,一个暴力凶残的身影从天而降!


    “到噢——!”她双手抱拳不顾老三的死活,杀气腾腾地砸向他的脊梁!


    咔嚓!


    老三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强悍的男人就这样躺倒在地。他扭曲着身体,在地上不停翻滚。


    眼下兄弟们都被抓,他凭借顽强的意志力跌跌撞撞站起来,还没等重新握紧匕首,一脚从下而上直击面门,让他直愣愣地躺倒在地,失去意识。


    顾岩崢顺势反扣住女人的胳膊,将她铐了住提了起来:“技术分满分。”


    “二姐!三哥!”老五寻着沈珍珠的动静在二楼看到一清二楚,他从二楼跳跃下来:“妈的,找死的骡子!”


    “老五!杀了他们!”女人大喊道:“先杀了这个女人!”


    顾岩崢迅速抬枪准备射击,沈珍珠飞快喊了句:“放着我来!”


    几乎是话音刚落,老五便被自己瞧不上的小妞用剪刀腿锁住脖颈,拧身重重地摔倒在地!


    老五单手揉着脖子起来,晃了晃,掏出匕首:“妈的,你——”


    “敢叫我崢哥骡子!”


    砰!不等老五说完,沈珍珠一记胳膊肘狂击下颚,老五横向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吐出鲜血。


    下一秒,便被一把手枪指着太阳穴:“你被逮捕了,畜生!”


    警车灯光照耀暗无天日的黑砖厂。


    持枪公安站在两旁,后面排着看不到尾的警车。警笛声音震耳欲聋,昭示着这片天地已被正义制裁。


    城郊黑砖厂秘密抓捕行动,无人通知的媒体不请自来,全都被拦在警戒线后,闪光灯闪耀出一张张恐惧无措的面容,他们身上的惨状被照相机如实记录下来。


    顾岩崢坐在无人关注的角落,端着泡沫饭盒细嚼慢咽,即使这段时间饿得胃部抽痛,他还是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


    沈珍珠蹲在他腿上甩着手腕,呲着白牙骂骂咧咧:“人傻脑壳也硬,揍他一拳还把我手腕子给扭了,崢哥——”


    “工伤。”顾岩崢咽下米饭。


    沈珍珠嘻嘻一笑,听边上陆野吐槽:“大老远我看到你从楼上蹦下来,你那是揍他一拳吗?你是要把他黑心肠子揍出来,就地投胎好吗?”


    顾岩崢斜过身子从裤兜里掏出止疼喷雾,抬抬下巴,沈珍珠伸着胳膊就过来等着,嘴上还不饶人:“等你过去支援黄花菜都凉了。”


    吴忠国清点完人数过来告诉顾岩崢:“一共解救受害者125人,其中15名身体损害巨大,已经送往医院。抓捕到嫌疑人27人,其中郑贤凯等嫌疑人全部落网。”


    “郑贤凯抓住啦?”沈珍珠大吃一惊:“怎么抓的?在哪儿抓的?”


    吴忠国指着远处站着的周传喜说:“小喜子在郑贤凯办公室里抓到他的,他还够猎枪要跟小喜子对枪,不等他够下来,小喜子一脚蹬过去人就昏厥过去了。”


    沈珍珠:“…郑贤凯是这个犯罪集团的老大,他们叫他大哥,在外面称呼为老板。”


    顾岩崢吃完饭,拍拍手说:“正好我去问问他何莲娜的下落。”


    沈珍珠也有此意,与顾岩崢并肩往其中一辆警车走去。


    “叫我律师过来,我根本没用黑工,他们都是自愿在我这里工作。每个月我都给钱,我有账本!”


    沈珍珠隔着车窗双手交叉站在顾岩崢身后,郑贤凯第一眼没看到她,还在车里挣扎着。警车被他庞大的身躯弄的晃晃悠悠,本来能坐三个人的后座,此刻他一个人进去也就满了。


    “老实点,人赃俱获你还想怎么狡辩?”顾岩崢打开车门,低下头看着肥胖的郑贤凯说:“你还认识我吗?”


    此时顾岩崢精气神儿与白天截然不同,郑贤凯仔细分辨了几秒才说:“是你!原来是你搞的鬼!”


    顾岩崢让开身体,沈珍珠心领神会向前一步说:“那你认识我吗?”


    “朱小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待你客客气气,你居然对我如此不客气!”


    郑贤凯像是块发怒的肥肉,在车里拱动:“我知道了,你是公安!你也是公安!”


    他双眼迸发出更加热烈的情绪,让沈珍珠厌恶。顾岩崢适时挡在她面前,与郑贤凯对视:“何莲娜在哪里?”


    郑贤凯炙热的眼神落在顾岩崢身上,顾岩崢熟视无睹,只是盯着郑贤凯又说了一遍:“我问你何莲娜到底在哪里?”


    郑贤凯嘿嘿笑着说:“什么何莲娜?我不认识。”


    顾岩崢知道跟他说不通,跟边上的公安说:“带回去留给我亲自审。”


    说着他转身要走,正好看到捏着鼻子没来得及放下手的沈珍珠。


    “……”顾岩崢抬手闻了闻袖子,又闻了闻肩膀:“味道很大?”


    沈珍珠老实巴交地点头,尽量委婉地说:“也还好。”


    顾岩崢气笑了:“好个屁,十来天没洗澡到猪圈里泡了一圈。”


    沈珍珠说:“猪圈?”


    顾岩崢说:“水牢,什么脏的臭的全在里面。”说到这里,他总算想起老丁同志了:“过来,你们丁队情况怎么样?”


    守在另一台警车边的小公安跑过来立定站好,一板一眼地说:“医院说我们队长中了肌肉松弛剂,已经脱离危险。”


    顾岩崢笑骂道:“完蛋玩意儿。”


    小公安不敢还嘴,只能用眼神余光无声抗议。


    顾岩崢发现以后更想乐了,似乎看到沈珍珠从前的风采。


    “发现一具女性尸体。”对讲机里传来报告声:“在水牢底部已经腐烂,无法估计死亡时间。”


    “希望别是何莲娜。”顾岩崢笑不出来了:“走,过去看看。”


    沈珍珠快步往厂区里走,不断有人从旁边走过。公安和医护人员来来往往,想必会彻夜忙碌。


    顾岩崢边走边跟沈珍珠说实话:“怕你有压力,现在案子到了收尾阶段可以跟你说,何莲娜不是一般人,她是央区《焦点访问》栏目组的资深记者。参与过几次卧底采访行动曝光毒食品厂、豆腐渣工程、强制拆迁之类的,这次估计也是为了曝光黑砖厂进去卧底的。”


    沈珍珠大吃一惊,她知道《焦点访问》节目的是多么重量级,背靠着央区力量,可以直接对政府问政,参与过的曝光采访经常会在《新闻联播》后的黄金时段,在全国范围内播出,是在政府、民间影响力都一骑绝尘的节目。


    “那她失踪半年《焦点访问》的同事没想办法寻找她吗?”


    “找过没找到,但是发现她的书信突然要延长卧底时间,让四月份没出现再找。宋启邦是她丈夫也是同事,察觉到这次卧底曝光行动不对劲,宁愿丢了工作也要把她找到。”


    “原来如此。”沈珍珠回忆照片上充满知性魅力的何莲娜,长发披肩眼神有力,迸发着新时代女性的风采:“希望不是她。”


    俩人来到水牢外面,搜查队员们正在用机器抽水。污水从里面源源不断的排出来,臭气熏天的味道让沈珍珠屏住呼吸。


    “有口罩吗?”顾岩崢找旁边的搜查队员要来一次性口罩递给沈珍珠,自己也戴上,声音闷闷地说:“巨人观…这里怎么会出现巨人观?这次难办,浸泡时间太长,衣服皮肤容貌都被破坏,很难判定身份。”


    “你进去的时候没有?”


    “没有。”


    恶臭气味哪怕戴着口罩也能闻到,沈珍珠低头凝视着这具可怜可怖的女尸,瞬间天眼回溯出现在她的眼前——


    在某个地下,这名女子大着肚子手舞足蹈地啃着鸡架。


    她身后是简易的生产产房,面前是一对衣冠楚楚的男女,幸福地看着她。


    郑贤凯坐在不远处,把吃完的鸡腿扔到堆满骨头的铁盘里,得意地说:“许先生,恭喜你们夫妻二人喜得双胞胎。这位‘送子娘娘’从来没有生育过,没想到居然能给咱们这么大的惊喜,按照一胎五万的价格,这次是不是能给咱们多加点奖金?”


    被称为许先生的男人指着旁边桌子上放着的黑色皮箱说:“郑老板放心,我们夫妻都很虔诚。这里有五万现金,如果我的孩子能顺利生下来,再给你两万,不过要‘买断’。”


    郑贤凯跟对方讨价还价说:“两万买断可不行。她肚子还新着呢,后面至少还能生四五胎,你说五万还差不多,两万可不够。要知道外面处理一条人命是什么价格?我们已经很优惠了。”


    “你确保生完把娘娘解决干净,让我的孩子们一辈子不会被人知道他们是从智力残缺的女人肚子里出来的,也保证不会有人借着是孩子亲生母亲的身份对我们夫妻搞敲诈,那么五万我给你。”


    第49章 道高一丈


    郑贤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叫人取过黑皮箱打开查验后,点点头说:“老二,卸货。”


    被称为老二的女人名叫张一鸣, 她套着手术手套跟旁边的帮手说:“别让她吃了,等下去了给她多烧点。”


    中年男女急切地等待在手术室外, 隔着一道防水塑料布,可以看到鲜血飞溅在上面。


    开始还能听到智障孕妇的痛苦嚎叫声, 等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弱, 直到孩子的声音出来,再也没有她的动静了。


    肚子里生产的龙凤胎,从她肚皮里出来的那一刻, 已经不再与她有任何关系。


    中年夫妻从开始的期待到恐慌, 再到看到郑贤凯抱着龙凤胎孩子出来的瞬间,已经抛开所有罪恶感, 将孩子们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倍显珍贵。


    “下次我们也推荐自己的朋友过来。”中年丈夫此刻激动地说:“他们眼光高, 应该要女大学生, 听说这样基因好以后头脑好。”


    郑贤凯哈哈笑道:“那帮女人你也看到了, 我们都检查过不会影响下一代的智商才会推荐给你们。你朋友要是想要智商高的,我也有好货,就看他是不是诚心求了。”


    被当做医用垃圾随便缝补起来的女尸,当天要被运走。阴差阳错下,藏匿在水牢深处被发现。


    ……


    ……


    “——老沈?”


    顾岩崢的声音在耳边传过来,他以为沈珍珠累了,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巨人观:“过来给法医让让地方,这两天辛苦了,回去你休息一下, 我先套套郑贤凯的话。他太狡猾了,抓捕黄金时间不能审出来,后面容易被他找到漏洞。”


    老丁掉链子了,顾岩崢信不过别人只能如此安排。


    沈珍珠垂下眼眸藏住自己翻腾的情绪,定定神与顾岩崢说:“崢哥,我想先留在这里找一找何莲娜,我担心时间久了她会出现意外。”


    顾岩崢听出她声线里的颤抖,感受周遭降下来的温度说:“为了避免遗漏,这里会有搜查人员进行搜查,你现在状态不好——”


    沈珍珠又说:“我真没事,我想把这个案子做的漂亮干净。搜查人员并非办案人员从头跟到尾,也许我会有别的发现。”


    既然说到这份上,顾岩崢也有意培养她独立办案能力,找人要来一件制服外套给她套上:“我要第一时间审讯郑贤凯,你留陆野在边上,做事不要头脑发热,首先保护好自己。”


    “是!”沈珍珠瞪大眼睛说:“请领导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顾岩崢点点头,率先往车队方向走去,边走还边把衣领提起来闻。


    沈珍珠看着他离开方向,有一辆熟悉切诺基。


    “是崢哥的车!找到了!”


    “看也开不了,咱头儿有洁癖,被人碰过的车不愿意开。”陆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脸上有两处擦伤,身上穿戴着防弹衣鼓鼓囊囊。


    沈珍珠“啊”一声,眼神再次失落。


    “头儿让我跟你,咱们还是要找何莲娜是不是?”陆野掏出警用手电筒,打开没亮,拍了拍后盖手电筒亮了。


    “是。”沈珍珠一方面要找何莲娜,另一方面她要寻找被藏匿起来的残障妇女。现在只能借用何莲娜的借口四处在厂区里寻找。


    今天要是没有收获,她会跟顾岩崢坦白有残障妇女还在遭受迫害,顾岩崢怎么看她无所谓,将会面临什么也愿意承担,她已经打算好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她们!


    “走,那边一号区刚搜查完,咱们去二号区看看。”陆野跟对讲机里面核对了搜查情况,跟沈珍珠说:“你听说没有,何莲娜身份不简单。”


    “听崢哥说了。”沈珍珠边走边借着手电筒的灯光四下看。那么多残障妇女,为了生育肯定条件不会太差,至少要保证新鲜的空气和一定的活动环境。


    沈珍珠跟陆野在黑砖厂范围内继续搜查,另一边车队回到安峰市刑侦大队。


    刑侦大队办公楼亮了一夜,登记受害者、联系家属、没有家属的联系当地户籍,找不到户籍的查失踪人口,对方说不清楚家在哪里的,听着口音判断老家联系当地公安…


    125名残障受害者,让干员们忙的脚不沾地、人仰马翻。


    安峰刑侦队共有十间审讯室,坐满了人。没审讯室的,去空置的办公室审讯,争取第一时间拿到口供。


    郑贤凯在审讯室里一言不发,必须要等到律师到了再开口。


    结果律师来了是来了,还带着一群浩浩荡荡的受害者家属,在公安面前叫嚣着:“我们同意这份工作,愿意给我们发工资、发医药费,我们答应私了。”


    郑贤凯在审讯室笑了,望着顾岩崢说:“你看吧,我说我给他们钱不就行了。”


    周传喜在一旁说:“我们怀疑你涉嫌多宗刑事案件,即便这边私了,你也要接受我们的调查和审问。”


    顾岩崢从审讯室离开,看着会议室里坐满的受害者家属,在另一名律师的要求下,签署放弃追究责任书。


    “为了那点臭钱,连你们亲人的命都不要了吗?”吴忠国是个重感情的人,始终把家人放在第一位,他想不到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见钱眼开的人。


    吴忠国仿佛一腔热血被喂了狗,将拍摄的伤痕鉴定照片扔到他们面前:“你们看看都被折磨成什么模样了?你们不追究?”


    隔壁会议室里,十几位有家属认领的受害者们聚在一团,他们像是惊慌失措的儿童,又害怕又惶恐。哪怕水和食物在面前,也不敢主动伸手拿。


    无论公安干员问他们什么问题,他们一个两个像是约好的一言不发,无法从他们嘴里问出证词。


    案件进行陷入僵局,郑贤凯静坐在审讯室里笑容越来越大。


    他早就布置好一切,等到扣押时间到,他收拾好财物转移阵地,最好到穷乡僻壤的地方,下次绝对不会再被人抓到。


    他闭上双眼,眼前浮现朱记者妙曼的身姿和倔强高傲的眼神,特别是敢看他如垃圾的视线,刺痛他的神经,让他从头到脚酥麻不已。


    等着我。


    郑贤凯唇角蠕动,无声地说出这句话。


    “我沈呢,都一晚上了还不回来?”顾岩崢坐在办公室里,双眼熬的通红。他洗了三遍澡,有足够的信心面对沈科长敏锐的鼻子。


    “听说这边律师要求放人,本来要回来又转头回去找线索了。”


    周传喜打了个哈欠,口干舌燥、面如菜色,已经生不起气来:“那帮家属还在外面闹,要求放了郑贤凯。老三老四也把罪名扛在自己身上,他们是想让他毫发无损地从刑侦队出去?”


    “扣!必须扣押!”丁队仿佛从见手青堆里爬出来的小鬼,眼底是青的、脸颊是青的,太阳穴也是青筋直冒。


    “诶哟,老丁你没事吧?”顾岩崢装模作样站起来,丝毫没有借用别人地方和人手办案的自觉:“还是你有福气,进去你就睡着了,人抓完你就醒来,我就不如你,我家老沈更不如你,还是个劳碌命现在还没回来。”


    “怎么地?我现在过去换她回来?”丁队坐在椅子上,愤怒地说:“我现在还浑身没劲儿,你也别讽刺我,大夫说了,我中那一针足够麻倒一头大象。”


    顾岩崢笑道:“哟,我以为就是一针镇定剂,没想到这么厉害,那您受累了啊。”


    丁队身体累,心也好累。手下见到自家队长回来了,被顾岩崢调配一晚上,脚打后脑勺,一个个都眼巴巴看着他,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糟了,有几个记者在楼下要求采访专案组成员,质问咱们为什么扣押纳税先进,是不是故意整治民营企业家?还有的问咱们是谁的保护伞!”


    “保护个屁!”丁队倏地站起来,觉得天旋地转又坐了下去:“都给我撵出去,告诉他们要是敢乱登报我一定追究到底!”


    顾岩崢沉着脸,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闹事的家属们。郑贤凯完全拿捏住他们的心态,只要自家的拖累没死,有机会弄一大笔钱有何不可?


    这几年下岗的人越来越多,铁饭碗也要成塑料饭碗,好不容易天降彩票,不光失踪的亲人被找回来了,还能拿到钱何乐而不为。


    “我简直怀疑有的人是被家属故意送到黑砖厂干活的!”吴忠国气不打一处来:“等扣押时限到了,咱们真要这么把人大摇大摆的放走?”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沉默,吴忠国气得掏烟,结果掏出空烟盒扔在桌子上。


    叮铃铃,


    叮铃铃——


    办公室电话响起,顾岩崢大步走去接听:“老沈?”


    沈珍珠脆甜的声音传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和陆野揍完人气息还不稳:“报告!红砖厂请求支援,另外需要救护车!”


    “批准!”顾岩崢转头跟丁队说完让他去安排,自己对话筒说:“你人怎么样?受伤了?阿野呢?”


    “我们都没事!”沈珍珠在那边心情很好,大声说:“找到何莲娜了,她还活着!被关在郑贤凯办公室的密室里!我发现郑贤凯的猎枪还没被收缴,碰了一下歪打正着暗道开了!”


    “我马上到!”顾岩崢下意识以为何莲娜需要救护车,他挂掉电话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返回红砖厂接人!”


    一声令下,办公室里倾巢出动。


    吴忠国暗暗叫好:“何莲娜被他关这么久,肯定知道点什么!”


    沈珍珠用制服裹着瑟瑟发抖的何莲娜站在厂区门口,在她们面前还有二十来位懵懂的妇女,所幸的是她们腹部平坦,没有沈珍珠想的那般糟糕。


    与她们懵懂不同,何莲娜眼神明亮,靠在沈珍珠怀里嗅着沈珍珠身上正义的味道,轻轻合上眼睛安心休息。


    沈珍珠从天眼回溯里发现妇女们被关押的场所有鸡叫,硬耗到清晨在一个馒头窑后面听到公鸡打鸣。


    顺藤摸瓜发现了躲在里面的妇女们,意外还找到那群“做买卖”的生意人。现在她明白这帮人要做的竟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怪不得昨天傍晚看到他们遮遮掩掩。


    “被抓的人说,他们昨天晚上在办公楼那边开趴体,你知道趴体什么意思吗?”


    陆野发现沈珍珠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继续往下说:“你说这帮人自己生不出孩子居然想到开个趴体选孕母,把好端端的人待价而沽!咱们要是再晚点发现,难以想象这帮女同志会是什么后果。哎…幸好她们有吃有喝还不错,比干活的那帮人强点。”


    沈珍珠看到天眼回溯里的画面,知道真相远比陆野想象的更加骇人。


    他们哪里是对她们不错,只不过把她们当做比骡子高一级别的商品,喂养妥当了安个自欺欺人的“送子娘娘”称号,要杀要剐随便处置。


    “把丁队扎了的那个女人被叫老二,她负责活剖孕妇取出孩子。”沈珍珠淡淡地说:“这样你觉得还不错?”


    “啥?活剖?!我可不知道他们这么牲口啊!”陆野头皮发麻,使劲抓了抓说:“谁告诉你的?真的假的?”


    沈珍珠说:“我看过她们的肚子,只有一个人肚子上有剖腹产的痕迹,其他都是新肚子。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陆野不可思议地说:“不会把孕母当成一次性的吧!”


    “或者往好的地方想,他们才开始这门生意。”沈珍珠发觉怀里的何莲娜动了动,她低下头轻声说:“何莲娜?你感觉怎么样?”


    何莲娜缓了半天终于能说上话,第一句便是:“相机还在里面…我拍到不少照片,有买卖孕母的,有杀害骡子的,都可以当做法庭罪证。”


    “真的?!我去!”陆野听了,拔腿往办公室跑。


    沈珍珠好奇地说:“郑贤凯居然给你拍照的机会?”


    何莲娜摇摇头说:“哪里是他给的,他给的也就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户。”说着她握着沈珍珠的手,摸向自己的头发:“你看我把胶卷藏在头发里,用来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他总以为我拍来拍去是在打发时间,实际上该拍的我都拍了。他这人自大短视,自以为掌控一切,其实就是个白痴。”


    “没错,他就是个白痴。”沈珍珠给何莲娜递了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喝口水,何姐你已经安全了,你的丈夫还在等着你平安回去。”


    何莲娜听到宋启邦在等自己,眼神变得柔和,她自己坐起来,看了看晴朗瓦蓝的天:“我还以为这辈子出不来了。”


    沈珍珠看着她,轻声说:“你很勇敢,谢谢你。”


    顾岩崢开着丁队的桑塔纳到了厂区门口,在他后面下车的还有宋启邦。


    他踉跄着冲到沈珍珠面前,一把抱住何莲娜泣不成声。


    何莲娜病白的面容轻轻笑了,摩挲着他的后背安抚着:“没事了,我已经平安了。郑贤凯说他喜欢我,我偶尔哄着他,他没对我做出出格的事。”


    何莲娜作为记者眼光很准,这段时间拿捏住郑贤凯的性子保护了自己。可是到后来她猜测郑贤凯耐心告罄,还以为自己会永远藏在墙后。谁知道墙面裂出一道光,光里伸出一只柔软坚定的手,牵着她、拯救了她。


    宋启邦哭了半天,终于抬头看向沈珍珠,当着妻子的面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下跪求人的模样,他想要跟沈珍珠握手,结果被顾岩崢抢先握住自己的手。


    沈珍珠悄悄藏起因揍人扭到的手腕,抿唇笑了。


    顾岩崢先发制人,使劲晃了晃宋启邦的胳膊说:“宋同志恭喜你找到何莲娜同志。还有何莲娜同志,你身闯黑砖厂,还拿到他们违法犯罪的证据,我作为公安真心的感激你的奉献。”


    何莲娜勾起笑容缓慢地说:“还得让你们受累,那边有个山坡,应该还埋着几个。我全用相机拍下来了,郑贤凯也在场。”


    这下换顾岩崢要给她磕头了,甩手往她指的山坡去。


    沈珍珠站起来飞快地说:“何莲娜同志,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莲娜拍拍相机说:“郑贤凯以为我出不去,在密室里给我开了个小窗户。不光能看到埋人的山坡,我还抓拍到你飞身跳楼扑向老三的神勇身姿呢。”


    “真的呀?原来那时候你就在!”


    “我当时有一种感觉,你一定会找到我把我带出来。”


    “幸好没让你失望。”沈珍珠乖乖地笑了,害羞地看着何莲娜,被这样知性果敢的姐姐夸奖,她真不好意思呀。


    沈珍珠见到有医务人员走过来,她叫来一名公安陪同在何莲娜和宋启邦身边,又安排陆野说:“阿野哥,麻烦你保护好何姐,等这边忙完,我再过去跟你们汇合。”


    何莲娜看着沈珍珠飞快往顾岩崢方向跑去,手还指着山坡比划,她在宋启邦的搀扶下站起来,笑着说:“真是了不起的小姑娘。”


    陆野在背后拆台:“别看她跟你装乖,揍人贼猛呢。”


    “我亲眼所见。”何莲娜发自肺腑地笑了:“那更好,姑娘们的拳头也要用钢铁浇筑。”


    沈珍珠赶到尸体挖掘现场,安峰市局的法医几乎全在这里。现场不停拍摄照片、做痕检、做标记,沈珍珠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具具摆在闪光灯下的尸体,心口有股酸涩难言的感觉。


    “他们最大的愿望应该就是被我们找到。”顾岩崢感受到沈珍珠情绪低落,大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做的很不错,这两宗案件你的成长超乎我的想象。我曾经把你当做新人带,现在很高兴我们成为并肩站在一起的伙伴。”


    顾岩崢的话让沈珍珠倍感温暖,她扭头正要说话顿了顿,看向俩人之间一臂的距离,低声说:“崢哥,你身上没味道了,可以站近一点。”


    顾岩崢默默挪近一步,小声说:“你不知道我洗了多少遍,还磕了两颗驱虫药。”


    沈珍珠远远看着其中一具尸体,感觉眼熟:“怎么有点像张一鸣?”


    顾岩崢仔细分辨了一番,叫人照了照片:“回头问问她。”


    回去的路上,沈珍珠没再看那些悲惨的天眼回溯,把眼睛放在眼前人身上:“去医务所上点药吧,我看你后背烫伤的地方都发炎了。”


    顾岩崢很想说不着急,没功夫浪费时间。但看到沈珍珠坚定的眼神巴巴瞅着自己,硬是把话咽下去:“这就去,你的手腕也去看看。”


    沈珍珠坐上矮切诺基一截的桑塔纳,不情不愿地扣上安全带说:“你的车是不是不开了呀?”


    顾岩崢诧异地看她一眼,脑瓜子转了一转说:“修一修看看。”


    沈珍珠立马高兴了:“真的?”


    原来沈珍珠喜欢切诺基。


    顾岩崢了然道:“有什么好骗你的,不过那车有点年头了,正好改一改。”


    沈珍珠“嗯嗯”点头,只要切诺基还能回来就好。车跟人一样嘛,不舒服去治一治瞧一瞧,能回来就好啦。


    俩人去医务所做了简单检查和包扎,回到刑侦队大楼里,见着走廊上迎面走来的丁队。


    他非常高兴地说:“老顾,我可帮上忙了啊。我听说老二很少到厂区来,常年在外面谈业务。她弟弟也是残障人员,郑贤凯几年前说帮着送出去治病,后来失踪了。咱们只要找到她弟弟说不定能让她——”


    顾岩崢大手一挥:“找到了。”


    丁队一怔,缓了几秒说:“连张一鸣的弟弟你们也给找到了?!”


    顾岩崢深沉地点点头,揽着丁队的肩膀把他扭到另一边,边走边刺儿人家:“你们安峰市局怪不得每年比武比不过我们连城市局,这办事效率啊…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对事不对人,你别往心里去啊。”


    沈珍珠在后面偷偷乐。原本他俩还没确定那具尸体是张一鸣弟弟,现在知道啦。


    张一鸣在审讯室里瞪着面前的吴忠国和周传喜:“郑贤凯只是砖厂的老板而已,最多晚给工人们发几个月工资,跟我干这个有什么关系?”


    吴忠国指着照片说:“尸体肚子里的手套是不是你的?上面的指纹是不是你的?”


    在水牢里发现的巨人观尸体差点爆炸,经过法医几番技术勘验,成功在里面取出一只遗落的医用手套,锁定犯罪嫌疑人张一鸣。


    “是我的我承认啊,可跟郑贤凯有什么关系?”张一鸣被台灯刺得双眼通红,还是满嘴诡辩:“我跟她有仇所以杀了她,跟任何人没关系。”


    审讯室的门被沈珍珠打开,她站在门口跟吴忠国旁边的公安说:“换我来。”


    吴忠国顿时来了精神,知道沈珍珠回来必将带有线索。


    果不其然,沈珍珠进来第一件事告诉张一鸣:“她们被找到了,一共15人没错吧?”


    张一鸣唇角轻松的笑意渐渐消失,眼神阴郁地问:“你在说什么?”


    沈珍珠轻松地靠在椅子上,喝了口水故意消耗张一鸣的耐心,给她心理压迫。


    张一鸣被铐在扶手的手不停地敲着,等了又等还是忍不住问:“什么15人?我不知道。”


    沈珍珠知道一来一回的问答要是没考虑好,容易给她圆谎的机会,必须给出不容反驳的证据和致命一击,她才会老实配合。


    在张一鸣不断敲击扶手的空隙里,沈珍珠冷眼看着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种高高在上的举动激怒了张一鸣,她咬牙切齿地说:“我问你,什么15人!!”


    吴忠国在一旁看着,嗤笑着说:“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又要问?”


    沈珍珠也睨着她,看她怎么圆谎。


    张一鸣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心里不断判断公安都知道了哪些东西,还有没有发现别的证物。


    而让她预料之外的是,沈珍珠跟她拉起家常:“我有个妹妹,我们感情非常好。从小我们一起长大日子过的很苦,我时常想,只要能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就算累一点也心甘情愿。我相信每个当姐姐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你说呢?”


    张一鸣停下敲扶手的指尖,冷漠地说:“你想什么可以直说。”


    沈珍珠手握钢笔站起来,走到张一鸣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她面前一下一下凌空划着什么。


    吴忠国看的莫名其妙,开始张一鸣也没弄清楚,可马上她脸上出现恐慌的情绪大喊:“你怎么知道的?”


    沈珍珠模仿她解剖孕妇的动作,划开肚皮掏出孩子扯掉脐带,把两个孩子一一递给郑贤凯以后,脱下手套扔在孕妇空荡荡的肚子里……


    沈珍珠低声说:“你这么维护郑贤凯,以为你死了以后郑贤凯能好好对你弟弟是不是?你这么义气,可他在隔壁已经把你的所作所为全部交代了,说代/孕组织的头脑是你,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的?”


    张一鸣急促喘息,她想否认沈珍珠的话,可当时手术室里只有郑贤凯和她,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一切!


    “他…我们…”张一鸣大脑缺氧,伶牙俐齿也用不上了。


    沈珍珠回到桌子前,抽出一张照片送到张一鸣的面前:“看看他对你的宝贝弟弟做了什么。全身虐/待性/窒息紫斑,颈部有七次提拉绞杀的痕迹。我们发现他多处骨折、腹腔积水,胃部还有没消化完的草根。他是不是告诉你会替你好好照顾你弟弟?怎么样,这就是维护的老板、你的好、大、哥。”


    这张照片如同利斧劈开张一鸣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她怔怔地盯着照片有七八秒,陡然全身颤抖、昂头尖叫:“啊啊啊——啊啊啊——郑贤凯!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啊!”


    吴忠国想要起来控制她,沈珍珠摇摇头:“吴叔让她喊,喊完了再审。”


    张一鸣情绪崩溃,大喊大叫过后,眼泪才从眼眶里流下来。她用指尖不断摩挲着弟弟的照片,泣不成声地说:“他说要送你去国外看病,等你回来你就能跟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他居然把你放在我眼皮子下面虐/待你!我还不知道…我还为他杀人解剖,为他赚钱!!”


    张一鸣怒急攻心,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你好狠的心啊…你、你…我要杀了你。”


    沈珍珠在一边冷漠地看着她,见她平静下来淡淡地问:“你弟弟是人,被你活剖的、被奴役而亡的他们就不是人了吗?可怜命运对他们不公,可怜他们到死都无法发出喊叫!”


    “崢哥,张一鸣招了。”沈珍珠敲响顾岩崢所在的审讯室,当着郑贤凯的面把还热乎的证词放在郑贤凯面前。


    郑贤凯抬起肿眼泡扫过沈珍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老神在在地说:“更漂亮了。”


    沈珍珠双臂交叉在胸前说:“你还这么有自信?”


    郑贤凯被灯烤得满头大汗,像头流油的猪,他始终维持自以为的体面和骄傲:“我又没有犯法,顶多是晚发工资,我的律师会连本带利补偿给他们,你知道的我的金钱足够让我成为人上人,自信是我这种完美的人才拥有的品格。”


    顾岩崢不急不缓地翻阅着证词,跟沈珍珠说:“叫何莲娜进来。”


    沈珍珠应了一声,走到门口请出何莲娜。


    何莲娜花了点时间梳洗打扮过,与宋启邦同时出现在门口,俩人含情脉脉地贴了贴脸,这才放开手走到审讯室,站在顾岩崢身边。


    “你不接受我的追求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我待你还不算好吗?”自称“完美”的郑贤凯难以接受求而不得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拥抱,他恶狠狠地说:“为什么这么对我?”


    何莲娜踩着高跟鞋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围着自我感觉良好的郑贤凯绕了一圈。


    站在他对面,从兜里抽出一条丝巾挡在自己的口鼻处,嗤笑着说:“有没有人说你浑身上下散发着猪圈的臭味?”


    “什么?”郑贤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喜爱的知性女人,能成为解语花的女人,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忽然哈哈大笑说:“一定是谁教你这样说的吧?我虽然比一般人胖,但也不至于是你说的那样——


    “你就是头肥猪啊,每次跟你说话像是对着下水道,臭气熏天让人恶心。”


    何莲娜哪里还有密室里让人怜爱又贤淑模样,打断他的话,将资深记者的唇枪舌剑具现化:“你知道你每次下窑洞,他们都说送烤猪进去吗?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女人愿意跟你吗?你脱掉衣服照镜子面对一圈圈肥肉的时候也会自我感觉良好吗?”


    “你不用故意刺激我,我根本不会在意。”郑贤凯肚子气得鼓胀,已经很久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当年侮辱他的所有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何莲娜像是想到很好笑的事情,转头跟大家说:“老五有次跟我说,他在床上最久的一次是五秒八八啊。”


    所有人沉默了,走廊里的人挤在门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郑贤凯。


    郑贤凯血压飙升,身上的汗毛都被气得立起来了:“看什么看,滚啊!!”


    沈珍珠垂下头抿着唇笑而不语,顾岩崢斜眼睨着郑贤凯,唇角上翘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


    哪怕顾岩崢一言不发,但是郑贤凯看到他充满雄性荷尔蒙魅力的体魄和俊朗的脸颊,心中隐藏的自卑感悄悄浮现。更何况现在明晃晃的耻笑。


    “你们再侮辱我,我就要让律师对你们进行控告!”郑贤凯涨红着脸,声音拉沉带有威胁。


    顾岩崢无奈地摇摇头,怜悯地看着他说:“郑老板,有空多去健身房,少看点港剧好吗?哪有说事实还被威胁的。听说你只有小学三年级的学历,在社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该有点脑子分辨电视剧和现实,不要盲目的骄傲了啊。”


    沈珍珠忍不住帮腔:“就是嘛,你又不是崢哥骄傲个什么呀。外面男科小广告那么多,也不去看看,成天自信什么玩意儿。”


    顾岩崢看她一眼,短促地笑了笑。


    何莲娜知道自己过来是要刺激郑贤凯的理智,好让公安同志们突破他一层又一层的心理防线。


    顺便还能夹带私货骂一骂人,她何乐而不为?


    沈珍珠站在何莲娜后面,听她的话把门关上不让宋启邦听到,免得他有心理阴影。


    何莲娜从头到脚狠批了郑贤凯一顿,还把听到的别人的话复述,刺激的郑贤凯气喘如牛,肿眼泡都瞪开了。


    自己青睐的两个女人,一个把他痛处拿出来猛踩,一个在后面咯咯耻笑。


    郑贤凯杀了她们的心都有,从最初的游刃有余的状态,变成了气恼愤怒。


    人一生气,就有了漏洞。


    顾岩崢在如牛一般的喘/息声中,将张一鸣的证词甩出来,不以为然地说:“刚才何同志的话,我们都没有记录,我们网开一面让你见到何同志,现在见完了,重回正题。”


    “让她滚,我真是瞎了眼!”郑贤凯恶声恶气地喊,椅子被他晃得刺啦响。


    沈珍珠送何莲娜到门口,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感叹道:“何姐,你真是把我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啦!”


    这句话差点将郑贤凯气昏过去。


    按照他们之前的打算,张一鸣绝对不会把他供出来。可是,当他看到所有供词还有签字画押的地方写着张一鸣的名字与手印,他克制不住地说:“不可能,她不可能背叛我!”


    顾岩崢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已经把她弟弟被害的照片给她看了。你觉得她还会保你吗?”


    “算你们厉害,这都可以挖出来。”郑贤凯沉默几秒,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承认,他们只是因公死亡,我可以多赔钱!”


    顾岩崢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事,那些决定私了的被害者家属也到尸体挖掘现场看过了。他们再喜欢金钱,看到未来亲人的下场会是那样,一个个都求着公安同志要为他们伸张正义。郑老板,你的金钱大法不奏效了。”


    沈珍珠真想给顾岩崢鼓掌,这一招拍案叫绝啊。


    把挖掘出来的尸体宛如炼狱的场面,给家属们看,别说普通人连她看了都觉得不适。


    郑贤凯忽然像是上不来气一样,飞快地喘/息着说:“不可能!他们不可能不要钱!”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顾岩崢说:“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不是人,他们可是人。”


    郑贤凯叫嚷着说:“我愿意加钱!死的那些算我的,我都赔!”


    这时,周传喜从外面敲门进来,拿出信纸晃了晃:“家属们写下联名信,要求严惩杀人犯。”


    郑贤凯重重地往后面一靠,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钱,钱也不要了…他们疯了。”


    “招还是不招其实也不重要了,人证物证俱在。但是我们还是要你一个态度。”顾岩崢指着郑贤凯身后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是个聪明人,自己选择吧。”


    郑贤凯闭上眼睛,张开嘴深深呼吸。几分钟后,喃喃地说:“我、我不招…”


    顾岩崢点点头,从档案袋里掏出最后一份关键证据,甩到郑贤凯面前:“这是何莲娜拍摄的犯罪现场,你们所有人都在上面!站在第一个指挥埋人的是你吧?接待购买孕母的也是你吧?这一刀捅死人的还是你吧?”


    郑贤凯猛然坐起来,不敢相信看到的照片:“怎么会?我明明没有给她胶卷!空相机怎么会拍出照片!!”


    顾岩崢说:“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女人。郑贤凯,那你现在招还是不招?”


    郑贤凯忽然之间牙齿打颤,浑身抖个不停,话也说不利索了:“招…我招…招了是不是不能杀我了?”


    “看你表现。”顾岩崢卖着关子说:“我还有证据没有出示,你最好老老实实全交代了。”


    “我说…我说!”郑贤凯滔滔不绝地开始说,口水乱飞,眼泪也不断往下流淌。


    鳄鱼的眼泪。


    沈珍珠看着郑贤凯恐惧的丑态,知道他的证词只会让他往黄泉路上多走一步而已。


    ……


    陆野从老五所在的审讯室出来,把口供往办公室桌子上一扔高兴地说:“交代了,你那边怎么样?”


    沈珍珠美滋滋地跟何莲娜一起喝着咖啡,洋气地翘着小拇指说:“郑贤凯招了,张一鸣愿意出庭作证,指认郑贤凯的所有罪行。”


    “漂亮!”陆野给沈珍珠竖起大拇指,又看向周传喜说:“家属那边处理的怎么样?”


    周传喜笑着说:“他们能获得一些民事赔偿,再多的需要看检察院和法院了。”


    沈珍珠诧异地说:“他们不是写了联名信要严惩凶手不要钱了吗?”


    “信是假的。”周传喜说:“我压根没带他们过去!你办案办傻了?重要现场能让他们去?回头我再跟家属谈,该要的还是得要,不该要的也没人支持他们。”


    沈珍珠张着嘴,恍然大悟:“崢哥诓了郑贤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呀”


    何莲娜本来要回去休息,闻言忍俊不禁地笑了:“我总算明白顾队为什么要我往死里骂郑贤凯了,原来后招在这里。”


    沈珍珠站起来送她,感叹道:“我也刚知道原来可以这样打破常规。”


    何莲娜站在走廊上,已经很疲惫了,她张开双臂与沈珍珠拥抱:“你们办案实在精彩,回头我会做一期黑砖厂和地下代/孕的专题,记得接受我的采访哦。”


    “会的,别人的面子不给,何姐的面子一定给,你可帮了我们大忙呢。”沈珍珠笑盈盈地说:“有需要随时跟我联系,好好休息吧。”


    何莲娜依偎在宋启邦的怀里,幸福地跟沈珍珠告别:“回头见。”


    宋启邦回头看了眼沈珍珠,所有的感激都在这一眼里。沈珍珠还担心他一言不发就跪下,幸好没有这样。


    俩人相互搀扶着走出办公大楼,上了车以后还回头跟沈珍珠挥手。


    沈珍珠对着窗户使劲摆了摆手,目送他们离开。


    从走廊上回到办公室,听到丁队从外面急冲冲地进来:“好消息!找到的15名妇女无一怀孕!太好了,太好了啊!”


    沈珍珠喜悦地说:“真是好消息!”要不然她还担心她们肚子里的孩子会怎么办。这下可好了,没有后顾之忧啦!


    丁队问沈珍珠:“张一鸣那边怎么说?他们干过多少次那样的事?”


    “我还以为她骗我的。”沈珍珠说:“她说刚做不久只有两回原来是真的。头一回他们找了医院接生的大夫,所以产妇还活着,就在15人之中。第二回 接生的大夫不敢继续,张一鸣硬着头皮上的,就是咱们发现的巨人观…”


    陆野拍拍沈珍珠的肩膀说:“要不是咱们发现的及时,昨晚的趴体还不知道多少人遭难、多少不该出生的孩子出生。既然事情不能挽回,咱们多向前看。”


    “这可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周传喜也累的不成人形,家属们在他耳边嗡嗡吵,他脑浆子都要搅在一块了。


    陆野说:“是我刚到刑侦队的时候,每次办案子看到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就难过,头儿安慰我来着。咱们当公安的就是要面对这些,咱们只要破的案子够多,打击力度够大,自然会震慑住违法犯罪分子。与其伤心难过,不如重拳出击。”


    “好!”沈珍珠使劲拍着小手,不巧把手腕弄疼了。


    陆野“啧啧”两声说:“你看你一身技术全毁在细皮嫩肉上了。每次揍人自己还受伤怎么得了。”


    周传喜在一边幽幽地说:“人家没你皮厚呗。”


    陆野没听出他逗自己,反而逗着沈珍珠说:“要不要我告诉你诀窍,练就铁砂掌保证你不再受伤。”


    “真有铁砂掌?!”沈珍珠被他吸引,探出头问:“快说。”


    陆野说:“我来之前,隔壁马所没收的糖炒板栗的大锅没人认领,我瞅着你回去了,有案子的时候破案子,没案子的时候就在办公室里跟咱们空手炒板栗得了哈哈哈。”


    沈珍珠气的要扇他,手刚抬起来,说了声:“坏了。”


    陆野缩着肩膀说:“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沈珍珠环视一圈说:“赵奇奇呢?”


    陆野:“诶,对,人呢?”


    “对什么对!咱们把赵奇奇忘在黑砖厂了!”吴忠国一拍脑门:“外面天都黑了,赶紧接人去吧!”


    第50章 进化速度恐怖如斯


    “老沈, 我不是让你带着他一点吗?”顾岩崢不当人,找到赵奇奇以后说:“怎么还把人忘了。”


    推卸责任是吧?沈珍珠早有准备,扭头看着陆野说:“阿野哥, 你没通知他回去?早跟你说了呀。”


    陆野蹲在赵奇奇面前戳了他一下说:“我说了吧?”


    “我没事,真没事。”赵奇奇像一只重新找回主人的大金毛, 被找到时蹲在花坛边眼巴巴瞅着沈珍珠:“能抓到郑贤凯,让我在这里睡一个月我都乐意。”


    不等沈珍珠说话, 陆野已经提溜着他起来:“这里风大咱们先上车再说别的。”


    四队一行人成功在黑砖厂找到赵奇奇, 沈珍珠觉得这也算是“没丢下一位战友”。


    她在车上把办案经过简单跟赵奇奇说了一遍,想了想又说:“崢哥让咱们明天一起安抚一下受害者情绪,先去宾馆休息, 明天早上我叫你。”


    赵奇奇受宠若惊地说:“不用珍珠姐叫, 我可以自己起来。不瞒你说,我每天早上都要跑步, 还可以给你带早餐。”


    陆野在边上插话:“珍珠姐是你叫的吗?”


    赵奇奇嘟囔着说:“我是听你这样叫过。”


    沈珍珠从副驾驶转头拿着手指着陆野说:“不许欺负新同志噢。”


    “怎么可能欺负?”陆野一把揽住赵奇奇肩膀说:“我跟他是一起到大海里游过泳的交情,你行吗?”


    沈珍珠说: “你们难不成是裸/泳?不然我怎么不行?”


    “少来这套。” 陆野说:“难道你到四队我欺负你来着?”


    沈珍珠晃了晃小榔头说:“很遗憾没欺负, 让我错失了揍你的机会。”


    陆野双手抱拳把骨节捏的咯吱咯吱响:“回去咱们练练。”


    沈珍珠也捏着拳头说:“谢谢阿野哥给我机会。”


    赵奇奇还没习惯他俩说风就是雨的相处之道, 但是嘴唇微微上翘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遇上这样又直爽又照顾他的领导和前辈, 没有比这儿更幸运的了。


    他们回到沈珍珠开始住的那家宾馆,在服务员崇拜的眼神下回到房间里。


    能够尽情的在莲蓬头下冲着热水澡实在舒坦,破案以后的放松心情和成就感无人能敌。


    沈珍珠慢吞吞地搓搓胳膊、搓搓腿,把头发上的泡泡堆得老高,专心地伺候着忙碌又厉害的自己。


    “你做的很棒,沈珍珠,你就是警界冉冉升起的明星,铁四新二村的希望!”


    小干部鼓励着自己,搓完头发又搓脚, 把脚指头搓的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回到大床上躺着。窗外夜色宁静,脑袋瓜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别说沈珍珠起床跑步,整个宾馆五楼都静悄悄。


    “卖豆腐脑——”


    “卖豆腐脑——”


    硬是把眼皮儿睡肿,刷完牙沈珍珠才梦游似的扒在窗户上往下瞅,张嘴第一句话喊道:“大爷,给我留一份豆腐脑儿!”


    挑着扁担卖豆腐脑儿的老乡站住脚,眯着眼睛看到五楼探出个脑袋瓜儿,吼道:“你个瓜儿,赶紧把头收回去,豆腐脑不多了,快些来!”


    沈珍珠脆生生应着:“来啦!”


    “我也要一份!”陆野和周传喜的声音同时传过来。


    接着是吴忠海打着哈欠说:“我也要,这就下来。”


    赵奇奇在房间里听到外面的声音,发觉大家都行动了,赶紧喊道:“我的我的我的!来了!”


    沈珍珠一声不吭麻利缩回去,迅速套上衣服往外跑,开玩笑,这都几点了,谁知道大爷的豆腐脑还剩几份。


    出门就遇到陆野往外跑,撞了她一眼,她眼一翻蹬了他一脚。什么团结友爱,在豆腐脑面前不值一提。


    四队成员心有灵犀,几乎同时间从走廊冲向楼梯。服务员紧贴着墙壁傻眼看着他们,还以为又有保密行动。


    经理打过招呼,要好好配合他们,她也要做到哇。


    沈珍珠喜获第一名,站在大爷面前笑嘻嘻地说:“我要一份。”


    大爷说:“给你,五角钱。”


    沈珍珠脸瞬间变了。她后面站着的陆野越过她头顶发觉大爷的豆腐脑到桶底了,戳着沈珍珠肩膀说:“快点给钱,我要双份。”


    沈珍珠脸要笑出花了,扭头说:“阿野哥,能借给我五毛钱嘛?借五毛还六毛好不好呀?”


    一分钟后,沈珍珠气哄哄地进到餐厅吃早餐,手空空没有豆腐脑。


    陆野跟在她后面,慢悠悠晃进门嘴里还说:“一碗打卤水,一碗放白糖,两种味道我都尝~”


    沈珍珠生气了,坐在餐桌边挨着赵奇奇,不给陆野让地方。


    赵奇奇把自己碗里的豆腐脑推给她:“珍珠姐,给你。”


    沈珍珠对他笑的和蔼可亲:“你自己吃,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吃。”


    陆野说:“哦,本来还想给你一份,不想吃——”


    “拿来!”沈珍珠挪开餐具手拍拍桌子:“要甜的。”


    陆野正要给她,沈珍珠身后出现一只大手抢先拿过加糖豆腐脑。


    胆敢虎口夺食!


    沈珍珠猛回头见到顾岩崢,软乎乎地说:“慢点吃,烫嘴巴噢。”


    陆野嫌弃的不行,端着碗自顾自让到另外的桌子上,也把赵奇奇给叫走了:“他们肯定要聊案子,我听着脑瓜子疼。”


    可惜他猜错了,顾岩崢把手里提的鸡汤云吞面送到沈珍珠面前说:“昨天老丁买给我吃来着,味道虽然不如六姐手艺,也还行,正好路过你尝尝。”


    有鸡汤云吞面谁还吃豆腐脑啊。


    面前的鸡汤云吞面金黄澄澈泛着油星,香味醇厚鲜浓,摆在沈珍珠面前已经让她胃口大开。


    沈珍珠不跟她崢哥客气,大大方方尝了一口鸡汤:“好喝,还是竹升面啊,真难得。”


    一口鸡汤喝到肚子里,从喉咙温暖了胃部。手工制作的竹升面又爽滑又劲道,师傅有功夫,咬起来面条有韧性还弹牙。勺子舀起小云吞,薄如蝉翼的面皮儿能看到里面的红色虾仁,咬开能吃到里面的汁水,配上带有葱花的鸡汤提香,美味直往鼻子里钻呀。


    沈珍珠一口气连汤带面吸溜下肚,浑身上下倍儿舒坦。


    顾岩崢见她吃的心满意足,把桌上的早餐一扫而空,沈珍珠都不知道他紧实的腹部到底把食物都装到哪里去了。


    一行人吃饱喝足来到安峰市刑侦队,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做。


    顾岩崢去往办公室,从楼上往下看,沈珍珠被一群残障人员围在中间,他们手舞足蹈地很快乐,本能地围绕在沈珍珠身边,像是围绕着暖洋洋的暖阳。


    沈珍珠的梨涡没下去过,飞快打着手语,还把在街上买到的西红柿洗干净一人一个分着吃。


    咔嚓。


    何莲娜抓拍到这样一张充满欢乐的照片,休息一天的她跟《焦点访问》栏目组取得联系,今天要过来采访办案人员和受害者们。


    “第一次见着这么高兴的受害者。”宋启邦看到他们的表情如此动人,动容地说:“即便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能感受到里面的爱。”


    何莲娜认同他的观点说:“也许他们比正常人敏感,趋利避害是动物的本能。他们认为沈公安的身边能给予安全感,也是沈公安的个人特质给出的感觉吧。其实我跟他们一样,当我见着她的第一眼也是这样认为的,她永远值得信赖,永远不会伤害到我们。”


    宋启邦做幕后工作,嘴皮子没有何莲娜会说。他此时提着摄像机说:“这次专题你想好怎么报道了吗?”


    何莲娜低下头拍拍照相机,笑道:“已经有想法了,不过我要先采访她几句。”


    沈珍珠答应何莲娜会接受采访,见她过来便走到一边要去叫顾岩崢:“等等,我去叫崢哥。”


    何莲娜挽着沈珍珠的胳膊说:“我过来时给顾队打过电话,他说让你接受采访就好。还说要不是你找到我,也不会得到那么多线索,他不想抢人功劳。还说你是副队,让你替他分担一点咯。”


    “他老是这样说,其实我们都是跟随他的脚步破案,四队要是没有他就不是四队了。”沈珍珠知道顾岩崢不喜欢麻烦,这种抛头露面的事交给自己也没事,她会处理的很好哒!


    沈珍珠坐在花坛上跟何莲娜说了一会儿话。何莲娜很有采访技巧,又喜欢沈珍珠,角度温和又有采访的空间,让沈珍珠一口气说了好多。


    “来,这边有牡丹花,坐在这边我给你拍个半身照。”何莲娜指着花坛那边说。


    沈珍珠听话地过去,何莲娜帮她整理衣领又绑好头发,笑着说:“我看你性格里也有大大咧咧的成分。”


    沈珍珠不好意思说早上因为豆腐脑差点与陆野反目成仇,头发衣服都没来得及好好整理,转移话题说:“早上起来太着急啦,你刚刚好像我的姐姐,要是有姐姐一定是这样的感觉。不过我有个妹妹,我也不是这样的姐姐。”


    “我也可以当你干姐姐,回头我把通讯地址给你没事咱们可以打打电话、写写信。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把破过的案子说给我听,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好呀,其实我也喜欢跟别人分享案子,只是我家人胆子小,说过几句就不敢听了。”沈珍珠越发觉得何莲娜是个让人亲近的好姐姐。


    宋启邦在一边等何莲娜照完相片,自己也拿起相机给她们俩照了几张合影:“回头我寄挂号信到你单位。”


    “行!”沈珍珠嘴甜甜地说:“谢谢姐夫。”


    宋启邦听她这么一喊,眼眶又红了。何莲娜在下面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俩人尽在不言中。


    轻松愉悦的采访结束,何莲娜和宋启邦启程要回京市,沈珍珠要帮着认领受害者的家属登记,于是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125名“骡子”和15名“送子娘娘”,有被家属接走的、有被残疾人救助站领走的,还有的本地社区和福利院也帮忙接走了一批。他们日后会在家人与社会的关爱下,普通又不普通的过着以后的人生。


    而长眠那些可怜人,即便没有亲友为他们伸张正义,也会有公诉机关提起诉讼,用法律武器制裁泯灭人性的犯罪分子们,斩下正义之剑。


    又在安峰市耽误一周时间,黑砖厂和代/孕案移交检察院送审。


    丁队站在自家办公楼下面,使劲握着顾岩崢的手说:“怎么这就要走呢?我还定了间包房想给你们送行。你不知道,我们这里野山菇正是好时节,特别是大腿——”


    “不要啊!”


    “别!”


    沈珍珠跟顾岩崢异口同声拒绝。


    丁队很诧异:“怎么了?”


    “可别大腿了,我着急回去,离开太久局里缺人,队里也忙不过来。”顾岩崢听到吃蘑菇脑壳就疼,他打开奥迪100车门,冲沈珍珠招招手:“走了。”


    “好!”沈珍珠跟顾岩崢一辆车,吴忠国开着找回来的切诺基拉着剩下的人,路途虽然遥远,大家归家心切。


    “一晃居然在这边耽误了一个月。”沈珍珠在副驾驶望着窗外的风景,心境也发生了变化:“崢哥,你说咱们下来一趟对周所他们会有帮助吗?”


    “有,对六姐肯定也有帮助。”顾岩崢笑道:“后备箱全是野生蘑菇,要么发财——”


    “要么破产。”


    顾岩崢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可不是我说的。”


    “呸呸呸。”沈珍珠吐了几口当做去晦气,忽然又嘿嘿笑了:“翠萍到农贸市场当管理员了,以后六姐的野生蘑菇有着落了。”


    “贼不走空啊你,居然还跟她联系上了。”顾岩崢真是诧异:“听说还认了何莲娜干姐姐?”


    沈珍珠嘚嘚瑟瑟地说:“这就叫人脉~以后想吃蘑菇有蘑菇,想吃烤鸭有烤鸭~”


    “出息,你可真出息。”顾岩崢忍俊不禁:“你这人脉用的好,让《焦点访问》二把手干点什么不行,寄烤鸭。”


    “二把手?谁?我姐?她原来这么牛掰啊。”沈珍珠还真不知道。


    “咱们认识一年多你才叫我一声崢哥。”


    顾岩崢忽然开始翻旧账,臭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噢。


    沈珍珠默默拧开矿泉水递给顾岩崢:“崢哥,你喝点水吧。”


    “喝水也堵不上我的嘴。”顾岩崢已经看透小干部的心思。


    小干部无法,自己抱着瓶子咕嘟咕嘟喝了半瓶子,也不管边上司机是不是口干舌燥了。


    沈珍珠跟顾岩崢进到连城后,俩人明显松了口气。


    异地他乡不容易啊,差点搭了两条小命不说,切诺基都差点搭进去,谁听了都得乐。


    “怎么不把车送到维修厂?”沈珍珠从奥迪100下来,好奇地问:“咋还开回来了?”


    顾岩崢说:“在市局楼下放几天,证明我不是个废物。”


    沈珍珠抿着嘴不敢笑出声,她差点忘记陆野那个大喇叭把顾队丢车事宣传出去了。


    刘局在楼下迎接他们,亲切地跟沈珍珠和顾岩崢握了手:“辛苦你们了,没想到出去一趟给咱市局争了这么大的光,我脸上也有光啊。屠局还亲自打电话问候过你们,回头记得给他回个电话。来来,先上楼休息一会儿,我买了水果放在你们办公室了,也叫人打扫过。”


    沈珍珠跟在他们后面哒哒哒往楼上去,回到自己家办公室感觉就跟回到家一样。


    办公室被收拾的很干净,地上还撒了水。桌几明亮,窗户也明亮,让她鬼迷日眼的水晶花瓶也明亮,还插上一束火红玫瑰花。


    顾岩崢遵循领导意思,让大家提前下班回去了,明天休息一天。他跟沈珍珠留下来,有些手续要办。


    “这里是赵奇奇的实习资料,你看一下。”顾岩崢叼着苹果,从办公桌积压的一堆材料里抽出赵奇奇的资料递给沈珍珠。


    沈珍珠如今当了副队,凡事也得跟她通通气。


    沈珍珠其实对赵奇奇突然出现有点好奇,再过两个月又是选拔内提考核,这时候突然杀出个赵奇奇,怕是会有人有想法哦。


    “父母烈士?”沈珍珠坐下来一字一句看着赵奇奇的审核材料,办公室里只有她跟顾岩崢,于是问:“我记得他说过爸妈都是裁缝?”


    “裁缝是卧底身份,他上初中父母卧底身份被发现,犯罪集团将他父母灭口了,后来跟爷爷奶奶在农村长大的。”


    顾岩崢拉开椅子坐在沈珍珠对面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进入公安岗位,是不是要替父母报仇不知道,不过我观察他上个案子表现还过得去,学历虽然不高,但在部队成绩优异,想跟我的副队商量一下接收问题。”


    “我的副队”这四个字让沈珍珠很受用,她在顾岩崢面前几乎藏不住心情,梨涡甜甜地说:“我没意见,这样家庭背景出来的同志我很乐意接受,能成为并肩作战的同事也是我的荣幸。”


    “行,没问题的话等实习期满就转正。”顾岩崢站起来伸个懒腰:“明天我们去六姐店里给你庆祝升职,到时候店里见。”


    “好,店里见。”


    沈珍珠摸了颗苹果边下楼边啃,到了自行车边上掏出钥匙捅了两下,没捅动。使劲晃悠几下,自行车发出老旧生锈的响声。


    “……”一个月没回来,自行车都锈住了!!


    门卫大爷拿着一勺油过来,蹲在一筹莫展的沈珍珠旁边,用钥匙蘸了蘸,往里面拧了几下。


    喀嚓。


    锁头开了。


    “这你可不能骑了,车胎都放没气了。我看你要不然换辆新自行车吧。”门卫大爷嫌弃地说:“下雨我还给你挪到车棚下面来着,也不知道谁给你又挪了出来。”


    沈珍珠没办法推着叮当响的自行车一路回到家里。将自行车停放在院子里,洗个澡发觉家里人都不在。


    沈珍珠想妈妈了,她套上学生时代运动服散步往店里去。


    街上已经有排队的队伍,沈珍珠踮脚往前看,不知道是哪家商家搞活动,居然如此火爆。整条街上全是排队的顾客。


    她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走着走着站在自家店门口傻眼了。


    这些顾客竟然全在她家门口排队!


    说是人山人海有点夸张,但也的确不少人。扩大的两间商铺上下坐满了人,门口搞了个小吧台,可以看到沈玉圆一边叫号,一边疯狂摇奶茶。叫号是给餐馆叫的,奶茶是给另外一条排队的队伍摇的。


    后面打通的店里全是吃饭的顾客,还有吴福旺的弟兄们穿梭着上菜,厨房门口的柜台前坐着刘乐琴,拿着计算器给顾客结账买单……


    吴福旺在一边接听电话不断往厨房喊:“外卖鱼香肉丝豪华套餐一份!”


    沈珍珠听到里头传来六姐风风火火的声音:“晓得啦!!”


    沈珍珠怔怔看着热闹拥挤的场面,顿时觉得自己一个月没回家似乎并没有多么重要了。


    她默默走到柜台前拿起电话,在吴福旺惊喜的眼神中给顾岩崢打电话,希望明天聚餐的地方换一下,她估计弄不到位置咯。


    可惜电话没有打通,只好挂掉电话。


    李丽丽系着围裙出来,见到有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客气地说:“麻烦让一让。”


    沈珍珠:“噢。”


    李丽丽上了菜,扭头才发现是沈珍珠回来了,高兴地要跳起来:“大姐回来了!二姐,大姐回来了!”


    这一声喊按动了亲友们的灵魂开关,大家纷纷放下手上的工作,围到沈珍珠身边嘘寒问暖。


    六姐拿着菜刀也出来了,她鱼杀到一半。见到沈珍珠上上下下看了几遍,重重点头:“回来的正好,去,到后面把排骨给我剁了。”


    “……”一肚子的想念咽了回去,沈珍珠:“好。”


    她的心会跟菜刀一样冷漠与坚硬。


    孤独的背影离开餐厅到了后面,看到剁鱼块的卢叔叔和洗鸭杂的元姨,顿时觉得也不是那么孤独了。


    “让我们看看谁回来啦?”元姨脱下塑胶手套,摸摸沈珍珠的脸说:“你妈可想死你了,天天念叨着你不回来,要不是你打过电话,你妈还以为你被人拐卖了呢。”


    卢叔叔捶着老腰说:“瘦了瘦了,这段时间让你妈给你补一补。夏天马上要到了,到时候再没有胃口很伤身体的。”


    “我家生意怎么突然这么好哇?”沈珍珠蹲下来,捡出排骨放在案板上比划:“我差点找不到家了。”


    元江雪也觉得有意思,跟沈珍珠说:“你走的时候不是卖了奶茶吗?那帮溜冰场的小年轻们天天在溜冰场帮你家做宣传,隔三差五还提着一堆回去喝。后来被一个叫做《舌尖上的市井味道》节目发现了,一路寻过来发现你家的奶茶好喝不说,你妈做的菜也是一绝,专门做了一期专访。节目火了,你们家也火了。”


    “哇,那我可得好好感谢他们啊。”沈珍珠看着劳累的元姨和卢叔叔,也感激地说:“我看到街坊都在照应我们家,我真的好感谢大家呀。”


    “我们做生意的最怕没有人流量,你家生意做好了,我们店生意也带着好了。”


    卢叔叔大气地说:“做生意不能光看眼前的啦,相互照应扶持才可以走的长远的嘛,你妈平常给吃给喝也很照顾我们。小冷还有其他街坊都为你家高兴也帮了不少忙,你家发达了,我们离发达也就不远啦。”


    元江雪难得认同老卢的意见,点头说:“你仔细点看着排骨上有小刺儿别扎到手。”


    “嗯!”沈珍珠雄赳赳剁起排骨,不大会儿沈玉圆跑过来给她塞了杯奶茶,过一会儿李丽丽又来喂她吃了冰镇荔枝。


    暂时收完钱的刘乐琴也从前面过来,端着剁好的排骨笑着说:“这些天在你家帮忙,回去你叔叔都说我气色变好了,你最近受累了,别着急这边,我们都在呢。”


    沈珍珠揉揉鼻子:“嗯!”


    刘乐琴拍拍沈珍珠的后脑勺,瞧着眼眶发红的小姑娘笑了笑:“晚上好好陪你妈说说话,她想你了。”


    沈珍珠剁完排骨,坐在后院揉着手腕,两扇排骨剁完,手腕也活血了。


    六姐不善言辞只是让我剁排骨,但是妈妈爱我。


    沈珍珠洗把脸,跑到厨房打算跟沈六荷打个下手,怕她忙不过来。进去又被撵了出去:“去去去,我这儿有小李呢,你别添乱。”


    “小李?”沈珍珠往里看了眼,溜冰场社会小青年的大哥呀。


    沈珍珠撅着嘴看着在里面帮忙的黄毛,他不在溜冰场递溜冰鞋跑厨房干嘛呀。


    不过看了几眼她发现了,小李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虽然菜不怎么炒,但是切菜、洗菜打下手真是一把好手。土豆丝能切的能穿针,豆腐都能打成片片,菜刀在他手里只有残影。


    不然六姐光是顾着两个灶台、啊,四个灶台了!难怪六姐能撑起这么大摊子,又加了两口大锅。


    六姐在厨房忙的团团转,却双目有神、中气十足。


    “大姐,快来摇奶茶,我摇不过来了。”沈玉圆生无可恋地喊:“快来。”


    “来咯。”沈珍珠哒哒不起来,从人群里使劲挤到自家柜台前面,开始打白工。


    “我告诉你,有‘多糖’‘少糖’‘不加糖’还有加冰块和不加冰块,还有热的、加小料的,你千万看清楚,做错一杯你得自己喝,他们全喝不下了。”


    沈玉圆俨然是摇奶茶届的老师傅,带着沈珍珠熟悉面前的工具,让沈珍珠惊愕不已。


    “你们居然还把这些东西搞出来了?你们真是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沈珍珠当时走的着急,没有安排仔细。但挨不住家里有爱琢磨的妈,勤快的妹和一帮胃口好的街坊。


    沈珍珠在沈玉圆的目光下,做了几杯出来,沈玉圆这才把摇奶茶这项重要工作交给了大姐。


    “等考完高考就不用你忙了,到时候我同学都要兼职打工。还有没上大学的,也想找工作。我跟六姐说了她答应了。”


    “能创造就业岗位是好事情,我也支持。”沈珍珠使劲摇着奶茶,装杯后递给前面的顾客。对方要打包,于是捻个塑料袋递过去。


    “六姐港式奶茶”“六姐餐馆”的招牌印在塑料袋上,沈珍珠发现家里这边真不需要自己多操心。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六姐,对餐饮买卖有着天生的触觉。


    店里传来六姐哈哈笑的开心声音,不知道跟顾客说着什么,沈珍珠也抿唇笑了起来。


    隔日清早。


    五月天温暖而舒适。


    沈珍珠没有睡懒觉,跑步回来翻开顾岩崢的笔记本。不知不觉已经把“顾氏秘籍”翻看完毕,书架旁边摞放着比“顾氏秘籍”还要厚实的笔记本。


    书桌上放着沈玉圆写给她的纸条:‘欢迎大姐回家,我给你买了礼物在衣柜里。’


    沈珍珠兴致勃勃拉开衣柜,看到里面多了条崭新的踩脚健美裤,玫红色。


    她默默把收起来的纸条展开压在书桌上,装作自己没看到,回头等庆功宴结束再穿好啦。


    本来想套上学生时代的运动服,想了想把上次逛街买的长袖连衣裙穿上了,脚上踩着皮鞋,对着镜子扭啊扭:“谁这么洋气呀,真好看呀!”


    出门之前先把带回来的榛蘑跟邻居们分了分,到了商业街又跟其他街坊分了分。


    简单化过妆的脸明艳动人的笑着,本想着下午同事过来吃饭,现在能闲着,没料到接到刘局的电话。


    没多大会功夫,宣传科的同事、市残联负责人还有电视台的记者到了店里。


    上午不算太忙,宣传科的梁科长文质彬彬的长相,对宣传业务口很熟悉,跟沈珍珠介绍说:


    “沈科长,前段时间你参与破获的那起黑砖厂和地下代/孕的案件传到了市残联办,市残联办一直呼吁提高残障人士的基本保障与人权,求助到电视台希望能让你帮忙做一期节目专访,向社会大众说一说黑砖厂和地下代/孕的事,争取引发社会热议,由此以社会监督和检举的手段,打击违法犯罪分子对残障人士的伤害与奴役,你看可以吗?”


    沈珍珠胸脯一挺:“太可以了,我非常乐意帮助残障朋友。”


    市残联办刘副主任感激地伸出手说:“我姓刘,是市残联办副主任。这次太感谢您为我们残障人员的帮助。我听说前段日子解救出快两百名残障人员免受迫害,我代表他们给您鞠躬。”


    “可别这样刘主任,我也是工作职责。再说也不是我一个人贡献的,刑侦队四队的所有人在顾队的带领下破的案,还有安峰市刑侦队的配合。另外还有何莲娜同志的英勇卧底获得许多关键证据。要没有他们,我也不会破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老沈在这儿点兵点将呢?也太客气了。”顾岩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骑着摩托车,车斗里装着赵奇奇同志。


    赵奇奇顺着顾队的话说:“对,我听阿野哥说了,要不是你发现何莲娜同志被关在密室里,还找到被藏匿起来的15位残障妇女,那郑贤凯就不会那么快伏法。破案关键在你身上,不采访你采访谁。珍珠姐你别不好意思,接受吧。”


    看沈珍珠望向自己,顾岩崢大马金刀坐在另一张桌子边说:“刘局点名让你配合。”


    他捏捏肩膀,惬意地接过奶茶感叹道:“有副队分担就是好,能者多劳,以后你就当咱们四队的发言人。”


    赵奇奇是一点眼力见没有,以为顾岩崢在夸沈珍珠,硬没看出亲爱的敬爱的慈爱的顾队在甩担子,还开开心心接茬说:“珍珠姐,你还是四队的幸运星,我知道你到了四队以后破了好多案子,我要向你学习!”


    俩人轮流给小干部戴高帽子,小干部被哄的眉开眼笑,高高兴兴答应了拍摄任务。


    宣传科的梁科长跟顾岩崢打了个招呼,与电视台和市残联等人离开。


    顾岩崢带着赵奇奇在店里点单,而后骑着摩托车提着沈黑鸭大摇大摆地走了。赵奇奇还使劲摆手:“晚上见。”


    点一炮就走?这是干咩呀。


    “吃!”沈珍珠早上还没吃饭,沈六荷忙完一拨人,端着老大一份猪肝瘦肉过来,摆在沈珍珠面前:“给你补补气血,补好了再去拼命卖力。”


    沈珍珠昨天早早睡觉没能跟沈六荷说说话,白天见到沈六荷发现店里忙成那样,六姐居然容光焕发,仿佛盛开了第二春。


    “妈,有人追你哦?”


    沈六荷强忍着没抽她后脑壳,坐到对面说:“都这把年纪了,哪有功夫想那些。你慢点吃,别把你舌头烫到了。”


    沈珍珠知道妈妈这一辈人有许多感情不会表达出来,她拉着六姐满是茧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贴了贴:“我好好的,你放心哦,这段日子我可想你啦。”


    “想个屁,电话还是顾队让你打的。”沈六荷捏了把软乎乎的脸抽回手说:“我还多给他两盒鸭脖子。”


    “他不光甩担子还开始出卖队友啦?”沈珍珠怒气冲冲一拍桌子——坐下了。


    能拿他怎么样?不能怎么样。


    喝粥吧。


    沈六荷也不说话,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沈珍珠慢吞吞的喝粥。偶尔剥只虾肉扔到碗里,像是小时候那样瞅着女儿自己吃饭。


    傍晚,四队一行人到了六姐餐馆,一个个看着排队的人群瞠目结舌。


    沈珍珠早有准备,把靠墙角没撑起来的桌子给大家摆上,又从柜台里掏出自己先摇好的奶茶送到面前:“随便喝呀,喝完我再给你们做。”


    李丽丽抽空扔过来一张菜单,没时间等待顾客点单,菜单上挂着根铅笔,自己在上面吃什么勾什么,勾完喊一嗓子就行。


    老实说,沈珍珠也才知道自家买卖进化速度恐怖如斯,要不是知根知底,她还以为六姐也是穿来的。


    陆野先嚷嚷道:“先整点啤酒。”


    沈珍珠弯下腰一手一瓶冰镇啤酒放在桌上,不等陆野去拿起子,牙吧嗒一磕,啤酒盖下来了。


    她擦了擦瓶口递给陆野和周传喜,跟吴忠国说:“吴叔今天整点不?”


    吴忠国笑呵呵地说:“行,一瓶常温的。”


    沈珍珠又看向赵奇奇:“你呢?”


    赵奇奇说:“我酒精过敏,喝奶茶行吗?”


    “这有什么行不行。”沈珍珠大大咧咧拍着赵奇奇的肩膀说:“今天不光为我升职加薪,也为了欢迎你。这些都是自家买卖,想吃什么喝什么,跟阿野哥学学别跟我客气。”


    她坐在桌子边,喧闹的风吹着鬓角的碎发。沈珍珠挽了下头发,问赵奇奇:“崢哥呢?”


    赵奇奇缓了两秒,指着沈珍珠背后说:“喏,来了。”


    顾岩崢从摩托车上下来,大长腿和黑色皮夹克引得店门口排队的年轻人们纷纷侧目。头盔下流畅的下颌线有棱有角,摘下头盔俊美硬朗的样貌和桀骜的眉眼,让不少女青年红了脸颊。


    “升职礼物。”顾岩崢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绒布袋,递给沈珍珠。


    “我还有礼物呐?”沈珍珠大大方方接过绒布袋,忽略背后许多目光,抽出来看:“新警衔!”


    顾岩崢说:“今天加急取回来了,让你高兴高兴。”


    沈珍珠真不是一般的高兴,为了表示心情,又用牙嘎嘣撬开一瓶啤酒端给顾岩崢:“谢谢你崢哥,怪不得你今天急冲冲来、急冲冲走,原来是去帮我取新警衔!”


    顾岩崢也不客气,接过啤酒跟她碰了个脆响,喝了两口坐下了。自己的人自己清楚,似笑非笑地说:“是不是在背后骂我来着?”


    沈珍珠又开始装乖,擦擦有啤酒泡泡的嘴,双腿并拢体贴地给领导夹毛豆:“先吃点下酒菜,我去厨房看看噢。”


    “跑了。”陆野开始上眼药:“肯定说了。”


    赵奇奇默默抓了把毛豆放到他碗里,也不做声,反正就是让他吃。


    周传喜哪壶没开提哪壶:“听说你分配之前跟市局那边说老沈是你偶像?为了分过来花不少力气吧?”


    赵奇奇摩挲着奶茶,不好意思地说:“省厅跟市局协调了好久,本来退伍要把我分到方庆油田给一把手开车,那边说好了我又不去,反正让领导们都很为难。”


    陆野傻乎乎地说:“那你可真有本事,没听说哪位退伍老兵能让省厅和市局的领导发愁的。油田那么好的工作不做,到咱们刑侦队受罪,换我我可不干。”


    “你不干也得干。”沈珍珠端着热腾腾刚出锅的水煮鱼片嚷嚷道:“让一让噢!”


    陆野赶紧拖着板凳挪到一边:“哇,我妈也太会做了吧!”


    水煮鱼片色泽红亮,薄如蝉翼的鱼片浸在红通通的汤水中,层层叠叠、嫩滑透亮,赏心悦目。表面撒着辣椒末和花椒粒,交杂着翠绿的葱花、香菜,用滚烫的热油逼出焦香,花花绿绿之下麻辣鲜香的气息让人胃口大开。


    沈珍珠笑道:“算你识货,后院土灶里还炖着小鸡炖蘑菇,六姐说咱们受累了,要给咱好好补一补。”


    她眼睛看向顾岩崢,顾岩崢这一个月里是遭了大罪。


    先是一起吃蘑菇中了迷幻神经毒素,车还丢了。完事又去黑砖厂干苦力,挨打受饿破案子。肩膀虽然还是很宽,沈珍珠肉眼可见还是瘦了一大圈。


    体格再好也不能这样霍霍,顾岩崢又不像是能好好照顾自己定时定点吃饭的人,正好六姐要给她补,干脆一起补吧。


    沈珍珠不懂这叫什么,只是单纯想让她崢哥健健康康,不要再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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