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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普通又不普通的人生啊


    小川还在办公室外面等着吴忠国下班。小时候也是这样, 放学后坐在无人的会谈室里,翻开小人书看一看,时间过得飞快。


    今天也是一样, 爸爸和爸爸的同事们为了抓捕罪犯忙碌,家中还有妈妈工作之余辛苦料理, 他用跑腿费买来汽水和热血漫画书,将老师布置的课外作业抛之脑后, 一天时间眨眼过去。


    他其实看不下去漫画书, 透过窗户能听到受害者家属们相互鼓励要坚强生活下去的话语。


    他有点难过,又有点小庆幸。


    他还有家可以回,有爸爸可以等待。


    走廊外面声音嘈杂起来, 小川站在门口探头看过去, 感觉大人们下班跟小孩们放学差别不大,反正他看到陆野叔叔和赵奇奇叔叔他们脸上笑容, 跟自己放学差不多嘛。


    他们还没有家庭作业!


    “你爸跟崢哥写案件材料,估计还要一会儿。”沈珍珠的笑容在阳光的渲染下很明媚, 少年小小的思绪烟消云散, 再次把家庭作业抛之脑后。


    “你太仗义了, 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姐。”小川拍着胸脯说:“我知道这件案子你出了大力气,你是我见过最讲究的成年人。以后你有事情我一定帮忙!”


    沈珍珠还要等着顾岩崢,已经五点半钟,熬了这么久不如再熬一个钟头,一起吃过饭安心睡一大觉,也省的日夜颠倒。


    “我还没恭喜你进到省队当首发,你脚好得挺快呀。”沈珍珠笑盈盈地说。


    小川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小声说:“骗方程凯的,过完年才比呢, 谁知道首发还是十八线。”


    “可真有你的!”沈珍珠哈哈笑起来,声音甜美清脆。


    小川挠挠耳朵,像是见到花果山大王的猴子猴孙,又把自己的心思摊开给沈珍珠看:“你不要笑话我,我还有事情请你帮忙。”


    沈珍珠说:“既然你把我当姐姐,那我愿意帮你。”


    小川再次说:“你看我就说你是讲究人吧。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事情,我爸跟你是同事关系,回头你也让他上上镜呗?”


    沈珍珠说:“为啥?”


    小川诚实地说:“为了满足我幼稚的虚荣心。”


    这句话真把沈珍珠乐完了,肩膀一抖一抖地说:“行呀,回头我试试看。”


    小川往门口瞧一眼,见没人过来,对沈珍珠勾勾手指。


    沈珍珠愿意陪他玩,凑过去说:“你说。”


    小川说:“也不用你想办法让他露脸,你看过《神探狄仁杰》吧?等到你以后破了案子,回头记者要采访你,你当着镜头的面问我爸一句‘老吴,你怎么看?’就行了。问多了,大家也就知道我爸爸在单位是个优秀的智囊了。”


    一阵哄堂大笑,门口躲着的四队不靠谱的成年们出现。


    “我看你要把我当智障。”吴忠国一脸无可奈何地笑意,使劲揉揉小川的大脑袋:“走,你妈煨了鸡汤,等咱们爷俩回家了。”


    吴忠国几年如一日,按时下班必定回家吃饭。


    四队众人早已习惯,一起下楼打算往六姐餐馆去补一补熬夜的身子骨。


    刘局正好遇到他们,对沈珍珠招招手,和颜悦色地说:“你来。”


    来就来。


    沈珍珠哒哒哒跑过去,脆生生说:“到。刘局,您吩咐。”


    谁说女子不如男?各个都是花木兰。


    刘局发自肺腑地想,往年给女公安的名额并不多,来年单位分配一定多多招女同志。自从沈珍珠来了以后,他降压药都吃少了!


    “我提前告诉你一声,开年啊有——”


    “大比武!”


    刘局点点头说:“我琢磨着让——”


    “让我去!”


    刘局咳了一声,小干部抿唇不语。后头站着四队诸位绷着笑都要绷不住了。


    陆野大咧咧地喊:“珍珠姐,别抢答了啊。”


    周传喜也不闲事大地说:“熬夜熬的脑袋瓜坏掉了,刘局您有事就说。”


    沈珍珠瞅着刘局嘿嘿乐。


    刘局咋能跟沈珍珠计较,再次和颜悦色地说:“本来‘大比武’要找近三年没有破案的悬案,移交给兄弟单位研讨,也就是相互交换着来,比试刑侦破案能力。”


    说到这里,刘局笑容越发灿烂,双下巴颤悠悠地,让沈珍珠从中窥见了一丝来自领导的嘚瑟与得意:“不过最近三年咱们连城市局破案率节节攀升,没有遗留下来的悬案啊,哈哈,没有,你说厉不厉害。”


    沈珍珠也喜不自禁地说:“厉害呀。”


    刘局乐呵呵地说:“咱们总不能拿醉酒打架伤人、商城门口投机倒把的案子移交过去。可是咱们就是没悬案怎么办?”


    沈珍珠忒给面子,接着话茬说:“档案室还有陈年积案呢。”


    刘局笑道:“这就对咯。你不是经常往张洁那边跑吗?你让她找个案子回头咱们交上去意思意思,让兄弟单位破去。”


    “是。”沈珍珠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大比武”是比的这个呀。不过这个她也有信心。


    沈珍珠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啥时候比呀?”


    刘局停住脚步说:“过完年就要准备了,应该在二月底下发案件卷宗,三月初去沈市交流破案。你算一个名额,你还想跟谁去?”


    沈珍珠再扭头,看到一脸期望的陆野、周传喜和赵奇奇,还有抬头往天上看的吴忠国。他有家有口又出这档子事,最近不大想出差。


    “吴叔。”沈珍珠这一声,让吴忠国以为她吃错药了。


    刘局也看过去,心想着这沈珍珠真是不走寻常路啊。


    接着沈珍珠笑嘻嘻地说:“老吴啊,你怎么看?”


    小川迅速跑到顾岩崢身后躲着,顾岩崢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挺好,能帮你爸张罗活儿了。”


    吴忠国看向顾岩崢,顾岩崢说:“明年初有工作安排,我肯定要守在这里。”


    吴忠国笑着说:“我没说你去。”


    顾岩崢:“…嗯。”


    吴忠国说:“看他们仨谁愿意吧,我都没意见。”


    沈珍珠扭头跟刘局说:“我们内部再商量商量行不?”


    “行。”刘局对沈珍珠优厚,通知到位后,上了车下班了。


    六姐站在餐馆外面翘首以盼,终于把四队一行人盼了回来。见到他们东倒西歪的模样,得知快两天没合眼,她赶忙要他们坐下。


    回到妈妈的地盘,沈珍珠察觉到疲惫。屁股蛋挨到板凳的同时,一份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油星的砂锅端到面前。


    小李摆放碗碟,给他们盛汤说:“当归黄芪乌鸡汤,昨天下午熬到现在。熬夜喝这个大补啊。”


    “真香。”周传喜吸了吸味道,当归的药香味混着甜枣的味道。他用筷子挑着鸡肉,乌骨鸡酥烂无比,肉轻轻一碰掉在汤里。


    六姐端着另一大碗菜过来,抽空说了句:“都趁热喝啊,凉了就不好喝了。”


    “哇,蒸蛋羹。我喜欢吃。”沈珍珠吹着汤勺里的乌骨鸡汤,眼睛瞅着蒸蛋羹。


    白瓷碗装满嫩黄香滑的蛋羹,像是凝固的黄色果冻。随着动作蛋面微微颤颤地晃动,细密的小孔里蒸气混着蛋香升腾。


    贪吃的模样让沈六荷心疼又好笑:“这是党参枸杞蒸蛋羹,知道你们熬大夜,都是好消化有营养的。吃一勺我做的鸡蛋羹,比吃整个鸡蛋还养生啊。”


    陆野已经喝完一碗乌骨鸡汤,自然不会放过面前的美味。一勺舀下去,碗底的党参片和红艳艳的枸杞下到肚子里,烫得他直哈气。


    沈六荷对陆野印象好,个高嘴壮不挑食。她递给陆野一杯水,笑着说:“别急,没人跟你抢啊。”


    陆野饮过一口,尝到参片的清苦混着甜枣的蜜糯,惊喜地说:“蜜枣茶?”


    沈六荷说:“加了西洋参,喝多了也不怕上火。来,这是山药排骨、香煎小米糕、桂圆莲子小米粥。这些你们吃完了,睡一觉起来保证精神焕发啊。”


    顾岩崢接过桂圆莲子小米粥,米油在碗面凝结成膜。完整的桂圆肉吸饱小米粥的营养水汽,一颗颗胖嘟嘟的埋在粥里。


    他舀起一颗放在嘴里咬破,桂圆的甜气汁水溅在舌尖…


    很快,勺子刮在碗底沙沙响,餐馆里喧闹的市井气息和暖粥一起填在胃里,让整个人的精神充盈。


    他们这桌离厨房近,是沈六荷的私心。能在兼顾厨房的同时,照料好这帮不省心的大孩子们。


    高压锅呲呲冒气,小李在里面笃笃捣着黑芝麻,以防珍珠姐年底加班熬夜,还没婚娶就秃发了。


    在温暖的餐厅一角,四队众人骨头缝里积攒的寒意和疲惫被妈妈的手艺一点点逼退。


    夜灯点亮,厨房里立刻传来小李的吆喝声:“土鸭汤好了。”


    沈六荷推开厨房门,砂锅两旁垫着洁白的毛巾,顿住动作。


    沈珍珠、顾岩崢和陆野、周传喜、赵奇奇,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困倦蜷缩在座位上。


    沈珍珠面前还有半碗冒着热气的鸡蛋羹,手里捏着咬过一口的小米糕,指头缝隙里露出杏仁碎。周传喜趴在菜单上睡着了,而赵奇奇额头抵着小米粥的碗边,鼻息将小米粥的油膜吹出细小的涟漪。


    人来人往的餐馆,这一角寂静安宁。


    沈六荷轻手轻脚地拿来衣服给他们披上,又把土鸭汤重新放在火上暖着。


    邻桌一家四口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大人和小孩捧腹开怀,与刑警们此起彼伏的酣睡声,一起融入六姐餐馆的景色里。


    沈六荷回到柜台打着算盘,如每天一样给顾客算账,顺手抹零。店里有顾客要点菜、有顾客要汽水、还有人四目相对,忘记周遭的世界,享受二人时光。


    这个夜晚如此平凡普通,又是如此难能可贵。就像是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晃着腿品尝面前的美味,也有理直气壮拥有被世界温柔对待的权利。


    这些熬红的双眼、结痂的伤口和错过与家人相处的时光,这一刻都被美食佳肴轻轻托住,让他们这群守护黑夜驱赶寒冷的人,也被温柔守护。


    沈珍珠在梦中砸吧砸吧嘴,杏仁的碎屑落在桌子上仿佛散落的星星。


    这世界还很残酷。罪犯的刀光剑影、丢失的妇女儿童、九死一生的危险救援,但此时此刻,小小一方天地里,热汤温暖冰凉的唇,抚慰疲惫的五脏六腑,连耳边的喧闹也成了最佳摇篮曲。


    总归老天留下这片桃花源,让追凶的他们能够安心合眼,让煮汤的妈妈能放心地往砂锅里洒下葱花,让所有黑暗里泅渡的灵魂,都能暂时靠岸,像是孩童一样蜷在温暖的家中。


    就像妈妈在炖煮鸡汤时,多放的几粒红枣,在芍药排骨时特意多给的两片姜,还有在蜜枣茶里减少了两颗冰糖分量,就像她在做饭时担忧望着窗外,见到他们的身影后,悄悄嘀咕着:“大女儿回来了,都要吃饱啊,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坏东西们较劲儿。”


    妈妈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本领,妈妈却是晚归的孩子精疲力尽才找到的家。


    冬夜凌晨,沈珍珠值班下班,乘坐公共汽车来到连城国营商场。


    她看到拥挤排队的前头站着沈玉圆,小跑过去搓着手,一张嘴白哈气先出来:“给你包子,快吃。”


    沈玉圆和沈六荷俩人一个上半夜排队、一个下半夜排队,总算在国营商场电视机平价票柜台有了一席之地。


    1993年春节即将到来之际,沈珍珠的新家装修完毕。家具家电由沈六荷和沈玉圆她们张罗的差不多,唯有电视机还得抢购。


    尽管市场经济逐步放开,但电视机这类紧俏商品仍然受计划调控。购买电视机还得需要单位发、抽签发或者用侨汇劵、外汇劵换购。


    凭劵购买的18寸金星牌电视机价格上千元,数量稀少,都需要排队抢购。


    沈珍珠本来心疼家人不愿意她们劳累,找到溢价市场,也就是后来的“黄牛”那里购买,价格翻倍不说,商品来源不详。


    “我听说有的黄牛会伪造电视机劵,有的还用空电视机箱子骗钱,咱们还是正规买放心。”沈珍珠知道93年以后,全国会取消粮票、工业劵之类的,可家里一应俱全,就差电视机。眼瞅着要过春节,不得不横下心过来抢购。


    “我听说有牡丹牌的国产电视机,价格比金星的便宜二百。”沈玉圆站了半宿,感觉小腿往下没了知觉,要不是有好朋友陪了几个小时,她根本坚持不下来。


    “有票的往南边队伍排,没票的别挤,没你们的份儿!”国营商场销售员一如既往的厉害,拉开卷闸门放了一批人进到柜台前,拼命喊:“谁要是敢插队,都别买了!”


    电视机就在眼前,这一批货有五百台。沈珍珠排到第三位,看到柜台旁边柱子上贴着“禁止打骂顾客”的提示语,与沈玉圆俩人相视一笑。


    到了她们俩,沈珍珠递过电视机劵,营业员对着灯翻来覆去检查,检查完毕问:“金星还是牡丹?”


    “牡丹。”沈珍珠脆生生地说。


    “提一台牡丹。”营业员大姐说完,手往旁边一摆,沈珍珠和沈玉圆麻溜到一边等着电视机。


    “挺沉的,多亏拉板车来了。”18寸牡丹牌国产电视机,重量级家电。小姐妹俩一起拉着板车,在雪地里走。


    路边有待客的出租车,沈玉圆费劲拖着板车差点打出溜滑磕到马路牙子上,被一个沧桑的大手托了一下,马上放开。


    沈珍珠正要跟他道谢,发现这位精瘦的中年男人红着眼苦着脸瞅着她们板车上的牡丹电视机。


    “谢谢你。”沈玉圆抬脚看了眼过年新买的皮鞋鞋底,上面不知何时粘上一块塑料胶布。


    不等沈玉圆伸手,中年男人一把撕下胶布,挥挥手说:“走吧,小姑娘,以后走路注意。”


    沈珍珠正觉得纳闷,在国营商场侧门巷子里跑出一个矮小的女性,满脸蜡黄,头部戴着帽子又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拉着他泣不成声地说:“老黄,咳咳咳别浪费钱了,我不要电视了。这辈子有遗憾,下辈子好再来…咳咳…”


    精瘦的老黄抹了把眼泪,跟沈珍珠说:“走吧,好不容易买到的电视机,你们快拿走。谁要跟你们搭话千万别搭理,这里骗子多。”


    沈珍珠看到他妻子使劲咳嗽,佝偻着矮瘦的身体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她这是怎么了?”沈玉圆走过去,给矮小病弱的女人递了纸巾。


    老黄又抹了抹眼泪说:“得了肺癌,头发都剃光了,医生说活不到三个月。她最大的愿望是能看一场春节晚会。可惜我没本事,弄不到电视机劵,买不到电视机给她圆梦。”


    沈珍珠低头看着来之不易的牡丹牌电视机,北风吹的脸通红。她伸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又挣扎又矛盾!


    沈玉圆同样如此,正儿八经大半夜过来排队,辛辛苦苦得到的电视机!


    可中年夫妻如此可怜,只有最后一个春节晚会可以看。而她还有几十个春节晚会可以看。


    沈珍珠和沈玉圆姐妹俩,犹豫再三,四目相对明白对方眼中的答案。


    “钱数好,一分不差。”老黄当着她们的面把钱点好,又不好意思地说:“等我单位发了电视机劵,我一定打这个电话通知你,让你过来拿。现在社会好心人太少了,谢谢你们俩,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妻子在旁边不住地鞠躬,怎么看怎么心酸。


    虽然没有牡丹电视机,沈珍珠心里有点难受,但觉得终究做了一件好事,温暖了社会嘛。


    “大姐,咱们还打车吗?”沈玉圆指了指在边上等待的出租车。


    沈珍珠点了点头,笑道:“今天奖励咱们!打车回家!”


    沈珍珠和沈玉圆俩人先后上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到她们俩欲言又止。


    汽车拐弯行驶到主路,排队等红绿灯。


    “狗娘养的东西,你们果然在这里!”一位大妈厉声尖叫着,从马路对面横穿到刚才沈珍珠她们上车的地方,一把薅住矮小女人的帽子扯下来。


    沈珍珠和沈玉圆俩人拼命回头,清清楚楚看到柔顺的长发滑落而下!


    “大姐,我们被骗了!那位阿姨根本没病!”


    沈珍珠急忙说:“师傅,停车!”


    出租车司机已经到十字路口越过斑马线了:“对不住啊,前面就是交警我要是停下来,半个月白干,车还得被拉走。”


    沈珍珠使劲摇着车窗户,气得想要跳窗户抓他们。


    沈玉圆死死抓着她:“大姐,不要冲动啊!”


    出租车司机忍不住了,可惜地说:“你们是外地人吗?这俩黄牛贩子常年在这里骗电视机高价转卖,别怪叔不告诉你们,他们常年混在这里,叔也没办法。诶,给了你们多少钱?”


    沈珍珠见他们从背影变成绿豆再消失在身后,一头撞到后座上,气呼呼地说:“1300!”


    司机乐着说:“那也行,不算赔。不过他要是拿出去卖,至少能挣这个数——”他用手比划了个“八”,说:“八百!”


    沈玉圆怒道:“他没给我们电视机劵!我要报警!”


    司机说:“报警没用,这帮人到处打游击。你们真报警?那我拉你们去哪个派出所合适?”


    他从后视镜里瞅了瞅,觉得沈珍珠长得像电视台重播的一档法制节目嘉宾。


    沈珍珠熟悉这个眼神,想要相认又不敢,害怕认错惹怒陌生人的眼神。


    她连忙用围巾绕住自己的脸,只留一双水灵灵大眼睛在外面,闷声闷气地说:“不报警了,送我们去东方花园小区。”


    出租车司机感受到她的抗拒,一路偷偷看,开车送人回家。


    沈六荷还在新家里张罗卫生,见到姐妹俩乘兴而去,空手而归大吃一惊。


    知道被骗了以后,一拍大腿:“走,找他们去!”


    娘仨又坐着小摩托去往国营商场,找了一圈没见到黄牛骗子。


    沈六荷不得不跟俩傻闺女一起到附近派出所报案。


    阴沟翻船!


    沈珍珠压根没脸登记自己姓名!


    可第二天上班,刑侦队小沈科长被黄牛骗子诈了台18寸牡丹牌国产电视机的事,传遍整个连城公安局。


    就连屠局还在买萝卜泡菜的时候问了一句,小干部无地自容,佯装没听见直愣愣上车。


    “你说你审过多少罪犯,一点不会被他们骗,怎么还放松警惕了呢?”


    “那俩人我曾见过,一个精瘦眼珠子滴溜转,一个矮瘦蜡黄开口是外地口音是不是?他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啊。”


    “出门别说认得阿野哥,阿野哥觉得丢人。”


    “没事没事,肯定都替你收拾利索了。这是闹这么大,那边派出所肯定卯劲收拾他们。”


    沈珍珠往办公桌上一趴,披头散发呜呜呜,丢人丢到家!羞耻与愤怒伴随了一天的工作,在审讯室里面对摩托抢夺犯,不用开口对方见她气势汹汹就招了:“我没动手,我就抢过来骑摩托跑了。你们要抓就抓,别打人啊。”


    沈珍珠耷拉着脸,脸都青了。


    “珍珠姐,那晚上温锅饭还吃吗?”赵奇奇知道沈珍珠对电视机的重视,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吃完温锅饭隔一日就是大年三十,电视机不可或缺啊。


    “吃。”沈珍珠病恹恹地说:“晚上陪姐走一杯。对了,崢哥呢?一队二队三队的都来嘲笑了一遍,怎么没见崢哥呢?”


    陆野套上警用棉外套,低头边系扣子边说:“你忘啦?去省城开会去了,说好到你新家见的。”


    “噢。”沈珍珠还真忘记了。


    东方花园地脚好,医院、学校、商厦都有,还有社区花园和幼儿园,可谓是人文医疗生活一条龙。


    但没有卖电视机的。


    有也没劵买。


    呜呜。


    沈珍珠蔫蔫地拧开家门,身后跟着一群挤眉弄眼的大老爷们伸头往里看。


    “呀!”沈珍珠惊喜地看着客厅里摆放着一台硕大的进口彩色大电视!


    顾岩崢正蹲地上研究说明书,沈玉圆在一旁端茶倒水好不殷勤。这一切,都是为了这台象征着昂贵华丽与奢侈的彩色电视机!


    “崢哥!!”沈珍珠都要喜极而泣,只有自己知道每逢年三十听到别人家春节联欢晚会响起的声音多么孤独!春节的乐趣就在于窝在家里听着六姐的唠叨翻来覆去看晚会啊!


    房东那台老没信号,老得敲敲打打,总算有了电视劵,又被人骗走。


    沈珍珠瘪着嘴看着顾岩崢,仿佛看到大救星。


    “别激动,电视虽然是我从省城带回来的,不过是咱们四队所有人出钱集资送给你的乔迁礼物。”顾岩崢抱起彩色大电视,单凭自己的力量便把它安安稳稳落在沈珍珠精挑细选的电视柜上。


    沈珍珠的眼神让他不敢对视,他装作看说明书,仓皇躲避沈珍珠炙热单感激的视线,顺手把塑料袋里的白色小花蕾丝电视罩放在电视机上。


    沈珍珠又转到后面,看到风里来雨里去的诸位战友,冲上去一人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你们!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一千一万个高兴!”


    陆野等人不好意思地接受了她的感激,大家心照不宣。非要说集资的话其实他们也的确拿了一些钱,本来以为买的普通18寸电视嘛。


    但是看到进口东芝21寸大彩电,在高昂的价格面前,他们集资的那部分也许只够购买电视机上面的白色蕾丝罩。


    “罪魁祸首”在沈珍珠身后唇角满是笑意。


    第87章 比武九大案


    冬日暖阳照射在床头, 市政供暖开得十足,整夜过去四仰八叉地睡在属于自己的席梦思大床上,纯白色背心掀起一角, 露出白皙的小肚子。


    东方花园的三室两厅住宅属于商品房初兴阶段的“梦想户型”,坐北朝南, 室内阳光分布均匀。


    想到再也不会回到狭窄的阁楼上享受拥挤时光,也无须租借别人的房屋, 凡事都要看房东脸色生活, 沈珍珠这一觉睡得好圆满。


    这是真真正正属于她们的家。


    沈珍珠睡了漫长一觉,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想到高级大彩电,沈珍珠猫似的伸个懒腰起来, 趿拉着拖鞋走到外面, 米黄色抛光砖地面和最流行的“水晶”吊灯相得益彰。


    电视机里放着热闹的春晚倒计时,在电视柜上方, 全家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等功臣之家”的牌匾。旁边玻璃门的立柜里装有她获得的功勋徽章,不知不觉中逐渐壮观。


    “京市来的邮政包, 写的六姐收, 拆开居然是两份烤鸭。”沈玉圆往盘子里分拣烤鸭说:“咱们中午和干妈约好了上外面吃饭, 晚上咱们回家吃饺子。”


    “一定是我姐寄的。”沈珍珠嗅到烤鸭熏制的香气,眯着眼吹牛:“我能啃一整只。”


    沈玉圆闻到味道也觉得馋,撕下一小块鸭肉配着脆脆的鸭皮要塞到沈珍珠嘴里,沈珍珠遗憾拒绝:“我先去刷牙。”


    沈玉圆只好自己独享一口美味,幸福地眯着眼睛感受到嘴里四溢弥漫的美味:“嗯~~真是百吃不厌,怪不得能成为百年老字号。”


    沈珍珠笑着说:“等回来买点葱切成丝,配着黄瓜条卷着吃,那叫一个香儿不腻。”


    “给丽丽装一碟留出来,让她放假不放假, 跟吴忠国俩人摇奶茶摇着魔了。听说还想让六姐搞商标,我是不懂这个。”


    何莲娜和宋启邦俩人回京后,隔三差五寄果脯、烤鸭和点心,有时候《焦点访问》出差到外地,也不忘给沈珍珠捎带其他地方的特色美食。


    她走到阳台上,蹲在笸箩前摸了摸,里面晾晒着金钩虾米和小银鱼干。何莲娜时常咸菜疙瘩凑合吃饭,沈珍珠找卢叔叔弄到既不咸又提鲜的野生鱼虾,一点点挑拣晾晒,回头撒到白粥里也好、夹在馒头里也好,都是有营养的好东西。


    虽然不能每天在一起,也要相互惦念,人的感情就是这个样子。每天滴一滴关怀,日久天长汇成晴天大海。


    “你前天吃温锅饭,吴叔叔问你择偶标准,你说自己不喜欢油腻男,讨厌骚扰下级的老男人。该不会有谁这样骚扰你来着吧?”沈玉圆趁六姐不在家,悄么悄问沈珍珠。


    “不会啊,我就是单纯讨厌而已。”沈珍珠走去卫生间刷牙,沈玉圆像个小尾巴跟在后面。


    沈玉圆不巧看到顾岩崢若有所思的表情,决心提点不着调的大姐:“你这样说会不会让人误会?我看顾队也在研究有没有人欺负过你呢。”


    沈珍珠嘴边一圈白泡泡,大咧咧地说:“安心啦,有贼胆的才会觉得被针对,我们重案组相处的那么好,怎么会有人误会。”


    沈玉圆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没问题,乖乖回到房间拿去新买的羽绒服外套。


    出来见到沈珍珠还要穿警用棉袄,一把拦住:“六姐跟我给你挑了新棉袄,大过年的穿点颜色新鲜的吧。”


    沈珍珠哪能不喜欢新衣服呢,欢喜地拉开衣柜看到红彤彤一点杂色都没有的大棉袄,默默地想要装作没看到。


    沈玉圆在后面伸手薅住,怒道:“嫌弃?!最红的一件让给你了,我跟李丽丽一个玫红、一个葡萄紫!”


    “不敢嫌弃。”沈珍珠生无可恋地套上大红棉袄,觉得自己仿佛成精的消防栓。她笑道:“过马路不需要等红灯咯。”


    这是认干妈刘乐琴第二个春节,见到红艳艳的脸出现在面前,忍不住躲在周秋实身后笑,被发现后一个孩子塞了个大红包。


    沈珍珠大大方方收下,把准备好的羊毛衫给他们:“你俩是情侣装,样式一样就是男款宽松点。”


    沈玉圆也带了礼物,是她自己录制的音乐磁带,都是刘乐琴喜欢的曲目。


    “庄县那边有家孤儿院经营不下去,我打算接手管理,改为爱姗福利院,过完年可能会很忙。”刘乐琴已经接受周琪珊的离开,为人父母心,想去把周琪珊没能继续获得的爱传递下去,给她积福。


    “好啊,有空我带同学们过去做志愿者。我们同学都很有爱心的。”沈玉圆和同学们相处很好,大家又是儿科专业,对小朋友有天生的喜爱。


    “那就再好不过了,那边有一百多名孤儿,你们也能帮我看看他们身体情况。”刘乐琴期待起来,拿起酒杯举起来:“祝愿你们的明天会更加美好,未来更加灿烂。”


    沈珍珠抿下红酒,侧头看到窗户边有一家三口熟悉的身影走过。


    她仔细看过去,见到站在父母中间的小川笑得好开心。他手里还拿着电影票,脚下穿着最新款的球鞋,还是蹦蹦跳跳的少年模样。


    “待会咱们也看电影去吧?”沈六荷餐馆放假三天,如今手头宽松一些,逐渐有了带着姐妹们放松娱乐的心情。


    她的提议大家都赞同,吃完饭一起到电影院买到港片《方世玉》,里面拳脚相加和刀光剑影让沈珍珠大气不敢出一声,看完大呼“好精彩呀”,哪怕她以前看过嘿嘿。


    红宝县集市,同一时间。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街头巷尾里寻找廉价甩卖商品,大雪在头上飘扬,落在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也难以打扰蜂拥购买的人群。


    每年红宝县集市到了年三十上午,十里八乡的老乡们着急回家过年,也着急把手头商品变现,都会用极低价格出售。


    渐渐地赶在年三十上午采办年货的老乡们越来越多,几年下来成为了习惯。


    大集临时商铺搭盖了两百多间,果肉香肠、鱼蛋奶粉、杂货日用、烟酒副食、对联玩具等等应有尽有,还有秋日里晾晒的豆角干、地瓜干、土豆干以及商家亲手积的酸菜等。


    刘来成跟在前面矮小的中年人身后,在卖猪肉和羊肉的铺面穿梭,身后拖着一辆老旧的板车。


    板车上摞着一人高的废品,都要拉到回收站去。


    板车又从卤制的肥肠、猪头肉、血肠前面拉过,忽然停住。


    走在前面的瘦小男人回过头,不顾刘来成的拒绝,在摊位前买了半斤猪头肉。


    “这下好了,有酒有肉。谢谢兄弟帮忙,不然我一瘸一拐,过了十二点都回不到家里。”李满仓指了指板车上挂着的酒壶:“里面有二斤老白干,够咱俩喝一顿痛快的。”


    刘来成外地过来出差,时常见到拖着板车在县城招待所巷子附近捡垃圾的李满仓。经常把喝的易拉罐、矿泉水瓶子就给了李满仓,后来知道李满仓家在红宝县有名的团结村,还是当地比较富裕的垃圾回收人员,开始还挺诧异。


    今天又见到李满仓大年三十还在收拾垃圾,眼见着下坡路李满仓拉不住板车险些滑倒,上前帮忙。


    李满仓得知刘来成过年不回家,极力邀请刘来成到家中过年:“你别看我埋埋汰汰,我家里婆娘收拾的特别干净,屋里头都飘着香味,你去了肯定喜欢。”


    “这有什么好埋汰的,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团结村我听说过,你们村子里有柿饼子出名,我刚到红宝县还买过。”


    “那正巧了,我家门前就有柿子树,家里柿饼子挂了糖霜,那叫一个好吃。”李满仓在旁边扶着板车往前面走,再次邀请说:“也不花钱的东西,你就当过去玩一玩。你们城里不都说‘度假’吗?你就过去度假。再说,也麻烦你帮帮我,我脚摔了,大过年回不去家了。”


    在李满仓的再三邀请下,刘来成答应帮他把板车送回到团结村。


    俩人从集市里出来,在漫天的大雪里踩出连串漫长脚印,又被漫天的大雪掩埋。


    大年初五,沈珍珠来到市局刑侦队值班。


    今年大雪格外疯狂,小摩托停在刑侦队停车场春节期间一动不动。


    过来第一件事,打电话给档案室:“姐姐姐姐,你来呀,咱们烤红薯吃。”


    知道张洁同样值班,沈珍珠不辞劳苦从家中背了红薯地瓜玉米花生和小土豆。背包侧面还塞了壶六姐做的驱寒红枣茶,姐妹茶话会的心思可见端倪。


    “正好我也想找你。”张洁很快出现在门口,提着两瓶鲜牛奶,顺手从小桌子上拿来铝饭盒倒在里面放在火炉上加温。


    沈珍珠弯腰往炉子里捅煤炭,张洁说:“我来吧。”她接过烧火钳,夹着两块煤炭塞到里面翻了翻,煤炭没多久冒出火星。


    “什么事呀?”沈珍珠拿着汤匙乖乖坐在一旁搅着牛奶,熬煮一段时间牛奶上面会凝结一层奶皮,每次张洁都要她吃掉,说很有营养。


    张洁看到春节几日不见胖了一圈的脸蛋,笑着说:“你不是要参加‘大比武’吗?今年各市局筛选的案子已经寄过来,不算咱们的一共有八个案子,我拿过来给你看看。”


    张洁比她经验丰富,曾经从第一届大比武开始一连参加过三次,后面是顾岩崢和朴兴成去,她就没去了。


    她知道沈珍珠不理解,跟沈珍珠说:“这些案子是选拔上来给你提前看看,好在大比武期间心里有数。不光是咱们,其他兄弟单位也都有。”


    “原来如此。”沈珍珠一早过来见到茶几那边放着厚实沉重的邮政包。她拆开来看到各地悬案卷宗,跟张洁说的一样,都是这三年没有侦破的悬案。


    如此一来值班的日子好过了,她跟顾岩崢打了报告后,跟张洁俩人头凑着头一起看案子。


    “果然是悬案,感觉都挺难的,线索也稀少。”沈珍珠叹口气:“30天内真的可以破案吗?”


    张洁回忆从前,各地区筛选出来的案件都很有难度,能在交流会30天期限内破案的凤毛麟角。不过打击后辈的事她不会去做,递纸给沈珍珠擦擦嘴说:“顾队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参加那届大比武就破了难度第一的案子。”


    沈珍珠顿时来精神,大眼睛放光:“什么案子呀?”


    张洁简明扼要地说:“我记得是一宗随机杀人案件,连环杀手选择的9名受害者没有共同点,并且在省内移动作案。持有的武器是在受害者家中随手选择。这宗案件引起省厅高度重视。”


    沈珍珠说:“这类随机杀人案件很可怕,临时起意无社会关联性,再没有线索的话,凶手杀完人潜伏在社会中也无法发觉。特别是那种没有前科的连环凶手,排查不到杀人动机和工具,更是难上加难。”


    张洁点头说:“的确如此。不过那时候顾队年轻气盛不服输,心里有韧劲。在时限最后几天发现凶手是骑自行车逃逸并蛛丝马迹中判断为其为左撇子。他马上做出画像侧写,安排人手在可以出现的路线埋伏,最后发现疑似目标。审讯花了72小时,在对方一时疏忽中找到突破口,在第28天破案了。”


    语气说的平静,但张洁记得那年知道顾岩崢破了这个案子,还拯救下一个目标家庭,连城刑侦队干员们一个比一个扬眉吐气。


    “档案室有这个案子记录,等你大比武结束可以找给你翻阅。”回忆起惊心动魄的破案生涯,张洁眼中有股留恋,她垂下头面前摆放着省内八大悬案,跟沈珍珠一起研究。


    大年初八,迎来翘首以盼的1993年。


    街道里响着《新白娘子传奇》的片头曲,里面优扬的歌声传遍大街小巷。


    开年“下岗潮”席卷全国,报纸上刊登有不少体制内人员辞职“下海”经商,街头巷尾出现“倒腾导弹不如卖茶叶蛋”的调侃。


    连城市公安局开年工作会议是在市局大礼堂进行,沈珍珠去年表现优异屡获嘉奖,刘局没画大饼,果真给她安排了一个“市先进工作者”称号,由市局和政府联合颁发。


    沈珍珠喜提上台发言一次,激动的泪流满面,清脆的声音飘响在市局礼堂内。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


    今天,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站在台上。收获的这份荣誉不单单属于我个人,更属于日夜奋战在公安一线的所有战友们。人民公安为人民——从穿上警服的第一天起,做人民卫士、守护人民平安、捍卫正义就是我不变的初心!


    在平凡岗位上,我与战友们经历过追击凶犯的惊险,也享受过老百姓赠送锦旗的温情。无论酷暑严寒的奔跑,还是风雨夜归的排查,我们都会争分夺秒在破案前线。因为我始终记得,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市局领导和人民政府赠与我的这份‘先进工作者’荣誉,是激励也是责任!我将会以更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用实际行动证明‘对党忠诚、服务人民’的承诺!为继续打造‘平安连城’再立新功。


    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沈珍珠敬礼后挺直腰杆走下舞台,回到顾岩崢旁边的位置上,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温暖气味,轻轻吁口气。


    沈珍珠不是从前的沈珍珠,可黑压压一片橄榄绿还是一如既往的有震慑力啊。


    后面有其他同志发言,沈珍珠听着一桩桩事迹,真是热血沸腾。感觉自己可以马上跑一千米再去抓坏蛋。


    开年工作会议结束,沈珍珠拿着“先进工作者”奖章高兴的要命,翻来覆去看不说,嘴巴吹了吹、手上擦又擦。最后恋恋不舍地放在绒布盒子里,妥妥塞到书包隔层之中。


    “‘先进工作者’的锦旗就挂在办公室吧。”吴忠国举着锦旗欣赏一番后递给陆野。


    陆野在墙面上钉好钉子,将锦旗安安稳稳挂在上面:“以后咱们争取挂满整面墙,让别科室过来的人都看看,四队就是这么卧虎藏龙。”


    工作会议结束,开年手上没有案子。顾岩崢把沈珍珠要参加“大比武”抽签的案子摆出来让他们提前看看。


    因为要参加“大比武”,卷宗写的比较仔细,当然也仅仅是写的比较仔细。


    之所以迟迟不破案,不光没有关键证据,有的证据和目击证人都没有,在刑侦队积压三年,重获天日,里面能给出的线索寥寥无几。


    陆野兴致勃勃地说:“这个厉害,编号青C5238,五位农村少年结伴上学,七年后发现五具尸体。已确定线索2条。”


    赵奇奇坐在一边,拿出另一份卷宗说:“这个也挺悬的。绑架杀人案,富豪家属先后17次给嫌疑人超过20万人民币,收到儿子尸体。已确定线索3条,其中有嫌疑人电话录音。”


    “你们这些还算正常,我这个才叫厉害。”周传喜推推眼镜,念道:“‘死者尸体被拦腰砍断,血液流干,脸部割裂成诡异笑容,现场整洁无暇,如同被精心布置过。’已确定线索3条。”


    陆野搓搓胳膊:“我的妈呀,变态怎么就这么多。”


    他们在旁边看案子,沈珍珠已经提前看过,搬着板凳坐在“先进工作者”锦旗下,一边剥烤土豆皮,一边嘿嘿乐。


    周传喜撞撞陆野胳膊,几个人头凑到一块偷偷在后面笑她。


    “咳。”顾岩崢打断他们,指着最下面的卷宗说:“这份连环失踪案看过吗?”


    吴忠国抽出卷宗扫眼日期说:“不讲究,这份卷宗至少三、四年了。这么多年都没破的案子,指望一个月有进展?”


    沈珍珠竖着耳朵没好意思吱声,张洁交出去的连城杀人悬案已经9年啦。不过案子有指纹线索4条,有耐心海量筛选的话,也许有破案可能。


    张洁说这个案子“大比武”破不破无所谓,最近“信息科技”科室成立后,要把从前有指纹线索的案件全都淘一遍,早晚也能破案。


    陆野被吸引住,凑到旁边跟周传喜和赵奇奇一起看卷宗。


    “‘连续失踪人数高达25人,无社会关联性、无目击者、无犯罪动机。’已确定线索0条。”陆野佩服地说:“好一个四无案件,谁抽签到这个案子,自认倒霉拿倒数吧。”


    看沈珍珠不理解,顾岩崢跟她解释说:“‘大比武’以破案为目的,交流侦破技术手段。按照获得线索、取得案件进展得分。得分最高的,获得‘大比武’第一名。”


    “那要是破案了呢?”沈珍珠好奇地问。


    陆野噗呲一声笑了:“珍珠姐,谁要是在‘大比武’上破案了,就得获得第一名。这样的人才难得,头儿算一个。你要是也能得,咱们连城市局也算后继有人。”


    顾岩崢眼皮子一跳,想到沈珍珠那天提到的“职场老男人”概念,闹得他回去觉都没睡好。


    此刻听到陆野说的“后继有人”四个字,有种跟沈珍珠成为两代人的观感,他立刻说:“算不上‘后继有人’,最多相互学习、切磋。”


    沈珍珠脆生生地说:“对,老将不死、薪火相传嘛!”


    顾岩崢忍无可忍,曲起食指弹她个脑瓜崩。


    沈珍珠捂着脑门瞪着顾岩崢。


    顾岩崢转移话题问:“这次大比武,沈副队有合适人选吗?”


    沈珍珠马上扭头看他们。


    吴忠国抬头看天花板,沈珍珠见了腹诽,什么时候落下这么个毛病?


    陆野冲沈珍珠勾起胳膊挤出二头肌,周传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代表头脑,接着赵奇奇在头脑和体能都略逊一筹的条件下,说了句:“我听话,指哪打哪!”


    沈珍珠最后决定抽签,先过把抽签瘾。


    顾岩崢自然赞同,把要去的几个人写成纸条团吧团报捧在手心,让小沈科长在手掌心里挑选。


    小沈科长修剪干净秀气的指甲挠的他掌心痒痒,选出两个小纸团说:“就他们了。”


    顾岩崢摊开纸团:“‘大比武’人员,陆野、赵奇奇。”


    四队办公室传来陆野和赵奇奇欢乐的怒吼声。


    周传喜生无可恋地趴在桌面上,幽幽地跟陆野讨价还价:“上次也是你去的,说好轮到我。”


    陆野不为所动:“我给你带老兵烤鸡架,别哭啊。”


    周传喜见他贱次次的模样,想把他做成烤鸡架。


    第88章 首先你得给我一个支点……


    “这次出差要一整~个月, 明天听完领导训话就出发。”沈珍珠曲腿坐在柜台边,翻开账单,抬头跟胖叔说:“一共17.8, 您给17。”说着抓一把薄荷糖给胖叔小孙女塞兜里。


    爷俩干了份大盘鸡和四碗大米饭,六姐家米饭和小咸菜不要钱, 又是东北大米,那叫一个香。


    “别了, 明晚我还来。”胖叔反向抹零甩了18元扬长而去, 那叫一个豪爽。


    沈六荷抖开塑料袋,往围裙上蹭蹭手,打算给她带干粮。易拉罐、娃哈哈、麻辣鸡丝小咸菜、满馅红豆包, 在沈珍珠期待的眼神下, 往里装了荷叶鸡、大猪蹄子、卤黑鸭和鸡腿、鸡蛋、豆腐干子若干。


    沈珍珠伸脖往厨房里瞅,见着小李手握大勺狂放的颠勺, 感叹道:“这么快就能掌勺了。”


    沈六荷装好食物出来,爽快地说:“有灵性, 上手特快。诶, 那你去那边比武, 有危险吗?”


    沈六荷看似不经意地问,把塑料袋系好塞给沈珍珠抱着:“晚上放阳台上,别捂坏了。”


    “阿野哥和阿奇哥跟我一起去,他俩就是重案组的哼哈二将,再说我这身手不鸣则已,一鸣就能把对方揍的鼻青脸肿,不能有危险。”沈珍珠拆开一板娃哈哈,吸溜一口见着张小胖进来:“你爷爷要的下酒菜都准备好了,20块6, 给20,送你一个娃哈哈。”


    三年前就要买棺材板的张大爷如今身子骨越来越硬朗,都说北方苦寒难过,他倒是把小酒喝起来,成日派遣张小胖跑腿。


    “再来个大鸡腿,你给我挑个大的啊。”张小胖往门口卤菜摊位上看,咽了口唾沫说:“就这个、这个大!”


    过完年张小胖兜里充裕,天天都要过来给自己加鸡腿。


    沈珍珠给他装好,等他走后回过头猛然看到沈六荷没来得及收回的担忧视线。


    她佯装没发现,兴致勃勃地跟沈六荷说:“作为一名合格的人民公安,能去参加‘大比武’是能力的认可。全省有能耐的同志都会参加,妈,你不知道我多兴奋!那可是省城呀,我们屠局也会去,吃了咱们家那么多泡菜,出门在外怎么也能照顾照顾我。”


    沈六荷闻言懊恼地说:“平时装泡菜也没怎么照顾人家。”


    沈珍珠哈哈乐:“要是太照顾了,人家还不乐意来呢。”


    见她没心没肺地笑,沈六荷稍稍安下心。天塌了还有领导撑着,小年轻就该多出去见见世面。


    话虽这么说,又到厨房给沈珍珠盛碗黄芪土鸡汤:“在外面吃饭注意卫生,病从口入。你跟他俩多关照着,除了警服,自己的便衣也带一些。这天气感冒可就不好了。”


    沈珍珠把娃哈哈放到一边,一勺勺吸溜着妈妈牌土鸡汤,搭配着唠叨,真是美味又健康。


    “顾队,过来吃饭?珍珠在柜台。”沈六荷回厨房遇到顾岩崢独自过来,标志性的切诺基也没开。


    大冷的天,春寒料峭。


    顾岩崢穿着时髦的棕色皮夹克,蓝色牛仔裤配休闲鞋。大长腿迈入六姐餐馆,优越的长相和身高引得不少顾客瞩目。


    “顺路过来吃饭,没别的事。”顾岩崢跟柜台里的沈珍珠点点头,出乎意料地选择二楼双人雅座。


    他上楼以后,沈六荷走到柜台边问沈珍珠:“你们顾队搞对象了?”


    “不知道呀。”沈珍珠回忆着说:“最近沉迷工作,没发现崢哥有不同的地方。”


    “他要是找对象,真不知道谁家闺女有那么好的福气。人长得俊,办事利索还有责任心。”沈六荷把菜单塞给沈珍珠:“去问问吃什么,我亲自给他做,要是有女同志过来一起吃,提前说一声,我给他做精致点。”


    沈六荷笑着眼睛都要没了。


    沈珍珠同样八卦兮兮地上了楼。


    中午饭点刚过,阁楼里没有其他人。


    顾岩崢独自坐在栏杆边,可以居高临下查看来往顾客。


    啧,职业病。


    沈珍珠笑盈盈地奉上菜单,其实不给也没事,六姐餐馆的菜,顾岩崢早就吃个遍。


    “崢哥,就你自己吃呀?”沈珍珠问。


    顾岩崢抬头看她:“嗯。”


    沈珍珠遗憾地“哦”一声,冲楼下还站着等消息的沈六荷喊:“忙去吧!”


    沈六荷也遗憾地回到厨房。


    顾岩崢失笑道:“怎么了?”


    沈珍珠咋能跟他说实话实说,想看看未来嫂子什么样呢,她推销着:“糖醋鱼段好吃,酸甜开胃噢。”


    顾岩崢点头说:“我见你在柜台喝汤,让六姐随便上两个菜,咱们一起吃?”


    见沈珍珠面有疑虑,顾岩崢说:“正好有工作的事问你。”


    “行!”沈珍珠决定去厨房点两道自己爱吃的菜。


    等她哒哒哒下楼,顾岩崢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刚刚是不是利用职场工作,邀请女性下属共同用餐了?啧。


    沈珍珠左右手端着两盘菜上来,见到她崢哥拄着额头一脸凝重地沉思,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样的案子能把她崢哥愁成这样?!


    “糖醋鱼段、葱烧小海参和三鲜焖子。”沈珍珠本来想吃鱼、香、肉、丝,可妈妈让她补!于是有了葱烧小海参。但是为了让她下饭,淋了独家海鲜酱汁哟。


    沈珍珠心想着,崢哥跟我真是享福啦。


    顾岩崢这几日被小没良心的几句话搅得翻江倒海,遍体沧桑。要是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估摸又要送上脑瓜崩。


    “过去以后不必焦心破案,以技术交流为主,实则学习各兄弟单位的新型手段。”顾岩崢跟沈珍珠说起“大比武”,她初次参加,不免要仔细叮嘱。


    “我明白。崢哥放心,张姐跟我说过不少‘大比武’的事。”沈珍珠咬上一口弹滑鲜爽的海参段,满足地眯着眼。


    酱汁的咸鲜和葱的辛香点化着海参的味道,本是无味的食物,葱香渗入海参每一寸肌理中,口感既非肉类的紧实,也不像豆腐一般松散,软中带韧、滑中含脆,越吃越让人想继续吃下去。


    本来想以“大比武”为铺垫,问一问那件事,既然张洁先一步告知,顾岩崢只得沉默片刻,大力消灭碗中饭食。


    沈珍珠用公勺给顾岩崢舀上一勺酱汁,叭叭说:“六姐独家秘方,配海鲜一绝,没有海鲜用来拌饭也是一绝。”


    “谢谢。”顾岩崢不是裹足不前的人,明白在沈珍珠面前直来直往比弯弯道道更符合心意。


    他拌着碗中米饭,提到方程凯的案子说:“年底方程凯的心理分析我又看过一遍,如果没记错好像在我给你的笔记本里并没有提到过‘掠夺性心理变态’人格分析。”


    沈珍珠早就把顾岩崢给的笔记本熟读三四遍了,傻乎乎地交代:“陈嘉乐给过我一些港城最新心理学分析资料,我也会把市局能公开的案子嫌犯给他做分析。”


    果然如此,居然还有联络!


    顾岩崢面前瞬间警铃大作。


    陈嘉乐三十出头的年纪成为港城私人医院院长兼任港城医科大学临床心理学教授,他的能力自不用说。前两年极力劝说沈珍珠去港做他教授副手,没想到1993年到了,港城再四年就回归了,贼人挖墙脚的心还不死!


    对,就是贼心不死。


    那副银边眼镜,就是斯文败类最好标志。


    提起昨日种种千辛万苦,顾岩崢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不表:“我看你家电冰箱有点小,省城那边有现成大的,要不要用?”


    昂?


    话题怎么快进到这里啦?


    沈珍珠摆着手说:“我们总在店里吃饭,家中冰箱够用,谢谢崢哥。”


    顾岩崢给自己两句话的时间缓和情绪,整理好后,给沈珍珠夹了一筷子海参,随口说:“好歹人家也是教授,年纪也比咱们大,下次联系别直呼姓名,免得以为咱们内地公安没大没小。”


    沈珍珠“噢”一声,又信了她崢哥的鬼话说:“那我叫他嘉乐哥——”


    “叫叔。”顾岩崢皮笑肉不笑地说:“大你一轮,叫陈叔叔。”


    沈珍珠乖乖点头:“噢。”


    辈分岔开,把小九九扼杀在摇篮中,今晚安枕无忧。


    顾岩崢满意了。


    吃完最后一口饭,见沈珍珠还没吃完,便捏着筷子陪着:“除了心理学,有没有聊港城风景之类的?”


    沈珍珠老实巴交地说:“倒也没有,都是在研讨这方面内容。只有一次邀请我去港城参加一个会谈,听说好多国外有名的心理学大佬也去。可惜我在办案,中途无法离开。”


    “不办案你也不能去。”顾岩崢提醒她说:“咱们这行哪怕出省都要提前向上级报备,私自离开授权范围会被查问,对你自身影响不好。以后他再这样说你直接拒绝。知道你对这方面感兴趣,沪市要有这方面研讨会,我给你弄进去听听。”


    “那太好啦。”沈珍珠也明白身份立场不同,加上97年到来之际,许多事情都变得很敏感,还是听崢哥的话比较安全呀。


    吃完饭,沈珍珠目送顾岩崢离开,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礼拜一。


    沈珍珠他们早早到刘局办公室听领导训话,左右跟顾岩崢说得差不多,不指望破案,多学习技术。


    从刘局办公室出来,遇到郭大业提着翠绿暖壶路过,跟沈珍珠鼓励道:“以学习交流为主,不要有太大压力。案子不是一天能破完的,细水长流啊。”


    “谢谢郭政委。”沈珍珠等人转头上五楼。


    周传喜有气无力地靠在办公桌边,手边有沈珍珠作为安慰留下的大猪蹄子。他看他们几个觉得像大猪蹄子。


    陆野提着沉甸甸的黑色行李袋,正在检查分发下来的武器装备。


    赵奇奇背着双肩行军包,正在试脚上新换的警用靴:“够结实的,翻山越岭都不在话下,比在部队用的要轻便,东西真不错。”


    沈珍珠坐在办公室鱼缸下面,借着窗外阳光噌噌噌磨着小银刀。上回张姐看过小银刀,还觉得刀片锋利许多,都是她勤劳磨刀的缘故。


    取来的枪支和子弹在桌面上,顾岩崢帮做检查,每一个编号务必清清楚楚,每一发子弹落点都需要登记,子弹只能落在凶犯的心脏之上,决不能出现偏差。


    吴忠国从外面进来,拿着三盒还有漆味的名片说:“一人一盒收好,欢迎兄弟单位的朋友进行交流和交往。”


    沈珍珠收起小银刀,拿到名片看到上面写着“连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副科长沈珍珠”,感觉名头挺响亮的。如今她也是有身份的人啦。


    “钥匙给你,这边是省城公司电话。私人问题可以找他们解决,公事记得找屠局。”顾岩崢把联系方式递给沈珍珠,交代说:“出门在外不能怕事。”


    “明白!”沈珍珠收好联络名片,听陆野吐槽说:“谁敢找屠局啊。”


    顾岩崢抬抬下巴瞅着沈珍珠说:“她就敢。”


    吃了一年的泡菜,没感情也处出感情啦。


    沈珍珠点头说:“这方面你们不用担心交给我。”


    一行人准备完毕,顾岩崢将切诺基钥匙递给赵奇奇:“慢点开,油门踩到底会瞬间加速。上高速以后,不要轻易打方向,加油站认‘国’字头的,私人小站别加。后备箱有矿泉水、毛巾和雨靴,备用轮胎上面压着警棍…”


    陆野偷偷跟沈珍珠吐槽:“头儿什么时候变唠叨了?”


    小没良心的凑过去说:“可能到岁数了。”


    幸好顾岩崢没听到这话,不然又得夜不安寝。


    出发时,沈珍珠依旧坐在副驾驶,掌管地图和副食饮料。


    跟顾岩崢等人再见后,切诺基驶出刑侦大队,从后视镜看到顾岩崢影子越来越小,沈珍珠开始还不以为然。


    从前她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短暂的离别并不能引起她的涟漪。


    到省城路途需要四个半小时,当切诺基开上国道飞驰而行时,沈珍珠忽然听后面陆野说:“屁股蛋长钉子啦?扭来扭去干什么呢?”


    沈珍珠这才发现自己在副驾驶坐不舒坦、靠也不舒坦,更别提呼呼睡大觉。


    她总觉得不得劲儿,看着窗外倒走的风景,听到赵奇奇问:“前面直走还是北拐?”


    沈珍珠察觉到,原来是驾驶的人从顾岩崢换成赵奇奇,她不习惯了。


    哪怕切诺基还是那台切诺基,风驰电掣行驶在抓捕坏蛋的道路上,但在她心境还是有了一点点变化。


    她左思右想,笨拙地归结为信任崢哥的车技,而不信任部队大车班班长出身的赵奇奇车技的原因。


    下午四点钟,切诺基按照地图进入省城。


    没见识的小土包子瞬间把她崢哥抛之脑后,沿路探着脑袋瓜跟陆野研究谁家烤鸡架香。石头剪刀布选择一家饭馆,酒足饭饱后抵达沈市公安干部招待所。


    前台服务员检查过身份证件和介绍信,看到沈珍珠年轻蓬勃的模样,又多看了两眼。


    陆野瞪着牛眼睛在后面闷声问:“你瞅啥?”


    沈珍珠真怕对方来了句“瞅你咋地”,这事就无法收拾了。


    她推着陆野往楼上去,分给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两间房,沈珍珠独占一间。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楼下有个不输于中学规模的运动场。运动场里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等应有尽有,还有跑步、单双杠、沙坑、沙袋等项目。


    最有意思的是里面运动的人,他们全都是省内上来的公安代表,穿着作训服在里面,眼神里透着不服输的神气!


    沈珍珠趴在窗户上寻找可以打拳的地方,拳头捏了又捏简直兴奋的不行!


    陆野敲门和赵奇奇一起进屋,进门陆野吐槽说:“再怎么也是个副科级干部,怎么跟我们房间一样小?”


    沈珍珠回头说:“一视同仁挺好的。”


    陆野递给她一张纸:“上面是明天交流安排,你看看。”


    沈珍珠看到“全省第八届刑侦技术交流会”,几个大字让她严肃起来。


    行程安排并不多,如大家说的以破案为主,虚头巴脑的全都不要。唯有开始有领导讲话,讲完由各地方领导代表进行抽签,抽签过后便可以下达各地方进行侦破工作,可谓是争分夺秒。


    “明天早上按时按点到,出门别给崢哥丢人。”沈珍珠放下行程表,听到楼下有阵阵欢呼声,忍不住说:“我下去溜达一圈。”


    赵奇奇忙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临来之前收到刘局和顾岩崢的叮嘱,要做好沈珍珠的左膀右臂,时时刻刻保证紧随小沈科长的步伐。


    陆野活动活动肩膀说:“好久没跟他们切磋了,上回还是三年前。我也下去一趟,看看大家伙有没有进步。”


    仨人一拍即合,齐齐换上作训服赶到运动场。


    露天运动场上似乎没被季节因素打倒,大家不在意个位数的温度,打得火热。


    三年才能见一次面,见一次面明天就要各奔东西,认识的、不认识的打的难舍难分,空气里都在流窜雄性荷尔蒙的味道。


    只有沈珍珠在的一角,她问问这位男同志要不要一起练拳,被拒绝。问问那位男同志踢不踢沙袋,不搭理。


    别人看到她身高体型和性别,纷纷摇头。沈珍珠锲而不舍,退而求其次,找到一位年纪偏大的男同志说:“同志,擒拿拳打不打?”


    不等对方回答,远处走来一位女同志拉着沈珍珠说:“走啊,咱们去打羽毛球。”


    沈珍珠来这里可不是打羽毛球的。


    她微笑着说:“谢谢诶,不过我想打拳。”


    女同志一怔,习以为常地说:“他们不跟女同志打。”


    被沈珍珠搭话的宋昕臣说:“问一圈才问到我,沈珍珠是吧?学习你的精神学习了两个月,久仰久仰。”


    语气里有股不好说的味道,沈珍珠看着体型方正,脑袋溜圆的宋昕臣说:“同志,怎么称呼?”


    “沈市宋昕臣。”陆野跑完几圈热身完毕,来到沈珍珠旁边说:“好久不见,宋副科长。”


    宋昕臣大约三十一二岁,闻言说:“不要叫副科长,不算是。”


    不是就不是,“不算是”什么意思?


    沈珍珠感到莫名其妙。


    宋昕臣见到陆野过来,揶揄道:“大老远见你跟在小姑娘身后,够委屈的吧?”


    陆野出门在外,嘴皮子还挺利索,马上回过去:“也比不过你,眼瞅着要提干被撸下去了,这才叫委屈。”


    宋昕臣圆胖的脸顿时僵住,在单位没人当他面说这件事。陆野不知哪来的消息,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让宋昕臣感到很没面子。


    “来,练练啊?”宋昕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


    不等陆野回答,沈珍珠搓搓手脆生生地说:“行!!”


    宋昕臣见她就烦,冷笑着说:“你要跟我比试?我可不会让着你。”


    沈珍珠气死个人:“你别叫我让着就行。”


    宋昕臣同事过来拉架,周围又来几个人过来状似拉架,其实想看看热闹。


    他们劝着陆野说:“老宋下手没轻没重,好歹那是‘一等功臣’沈珍珠啊,伤到碰到怎么办?”


    这帮人全学了两个多月“沈珍珠精神”,见到本尊就在面前,悄悄磨着牙。


    这俩月光是沈珍珠的英勇事迹他们都能背下来了,还要列入考核!不说羡慕嫉妒恨,反正想切磋一顿。


    沈珍珠见到有人接招,高兴坏了。绝对让他们记忆深刻。


    来到沙坑前面,抱拳:“咱们点到为止噢。”


    宋昕臣撸起袖子卡在肩膀上,来回活动了手臂嗤笑着说:“可以开始了,女侠。”


    话音刚落,宋昕臣觉得有个炮仗瞬间贴身而来。他当即出拳抡过去,下一秒觉得天翻地覆,脑袋瓜贴着沙子来了个倒栽葱!!


    “唔…啊!”他在翻倒的瞬间,被抓着裤腰带扶住。


    旁边拿着羽毛球拍的女同志兴奋地喊:“好啊!继续!”


    “好!”赵奇奇闻讯赶来,大力叫好:“珍珠姐,漂亮!”


    沈珍珠直接将宋昕臣扔到沙坑里,自己拍拍再次抱拳:“得罪得罪,下一个。”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刚刚拒绝她的男同志们心里逐渐有了想法,站在一边跃跃欲试。


    陆野干脆上前帮助珍珠姐钓鱼,俩人照着平常在单位练拳的架势,打的难舍难分。


    在别的男同志以为女同志都是绣花拳头之际,沈珍珠的小榔头挥得虎虎生威。


    跃跃欲试的一些人,这下开始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


    宋昕臣坐在沙坑边倒着鞋里的沙子,看着围着越来越多的人,叫好声一片接着一片,终于明白自己小看人小看错了。


    知道沈珍珠有真本事,吸引不少手上有功夫的男同志过来切磋。


    沈珍珠一连干翻数位男同志,小榔头让他们正视她的可怕之处。这玩意不光脑子厉害,拳头也厉害啊。能得一等功,真不是侥幸,那是本事。


    珍珠姐左勾拳、右勾拳让他们回忆起学习两个月的“沈珍珠精神”是多么温馨,反正比挨揍舒坦多了。


    屠局从招待所顶楼小会议室里看到这样的场面,跟其他各地市局领导难得笑了笑:“都是小年轻们小打小闹,见笑了。哟,又掀翻一个,哎,哪知道你们的人这么不抗揍,回头我批评她,下回再见到一定手下留情。”


    沈珍珠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圈,跟其中两人不打不相识。


    一个退役前是武警大队散打王,现任锦市刑侦支队支队长。一个是宁市前武术冠军,全省前三名,在省公安厅政治办公室任保卫工作。


    仨人称兄道妹交换名片,相恨见晚。


    隔日清早,沈珍珠精神抖擞来到“大比武”会场。


    由省公安学院的学员们带领着,走入会场。


    “早啊,沈同志。”“早!”


    “沈同志,昨天受教了,回头有机会再切磋啊。”“成呀!”


    “我看到你们连城公安的座位了,就在第一排左边。”“诶,谢谢啦!”


    ……


    赵奇奇沿路走,小声跟陆野说:“珍珠姐,真够威风的。”昨天大家爱答不理,今天都主动跟她打招呼。


    “走到哪儿实力都是硬道理。”陆野昨天也活动开了,神清气爽地来到座位边坐上,望着隔壁坐直前沈市公安的牌子直乐。


    赵奇奇不明所以,沈珍珠知道一些,签到以后走过说:“原来咱们连城想跟沈市争取省会城市,后来一直都在竞争,特别是各体制单位,全都力争上游。会场座次省厅也不能顾此薄彼,咱们跟沈市都在第一排。”


    赵奇奇恍然大悟:“怪不得宋昕臣对咱们牛逼轰轰,原来有这一层。”


    陆野小声说:“原来他被头儿教育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头儿已经副处了,他副科还没过。”


    赵奇奇说:“为什么被撸?”


    陆野收到小道消息说:“嘴上没把门的,犯错误了呗。”


    他们前面就是开幕的舞台,舞台旁边安排着抽签仪式需要的大箱子。


    等到各兄弟单位的人到齐,在主持人的报幕下,“大比武”正式拉开帷幕。


    沈珍珠看到舞台后面列着的“九大案”巨型图片,按照难度系数从1到9排名。心里默默想着自己一定要给连城争光,尽全力找到最多的线索,拿到尽量多的分数。至少不能输给沈市宋昕臣他们。


    如果真有想抽到的案子,其中有受害者尸体的肯定首选,“断尸案”“绑架撕票”案,绝对是最好的。其次就是有线索的案子,线索就是破案的支点。


    台上省厅领导们如数出席,纷纷发表讲话。


    大家掌声雷动,全场橄榄绿头戴大盖帽、双手放在膝盖上,挺拔腰肢目不转睛。


    沈珍珠能看到坐在主席台上的屠局,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她紧绷着脸,挺胸昂头,决不能辜负领导的厚望。


    只要给她一个支点,她就能撬起地球。


    “沈市公安代表,刘局抽签。”“七号。”


    “朝市公安代表,金副局抽签。”“六号。”


    ……


    终于轮到屠局出场,他表情镇定,伸手在箱子里掏出一个球。


    沈珍珠见他顿了顿,念道:“一号。”


    沈珍珠满是喜悦,她扭头看看陆野,面如死灰。又扭头看看赵奇奇,完全僵硬。


    越过赵奇奇可以看到宋昕臣的视线,居然包含着怜悯!


    她胆大包天说悄悄话:“怎么不高兴?一号!难度最小,线索最多的!”


    陆野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能随意动作,他用极小的声音说:“我的亲姐,你有没有可能把难度系数看反了!不是从易到难,是从难到易啊!”


    沈珍珠:“!”


    她瞪大眼睛往主席台后面看,斗大的字写在上面,标清一号案件,难度系数五颗星。


    对标五颗星的案件是:“25人连环失踪案,线索0。”


    四无案!!


    沈珍珠:……天崩开局。


    第89章 被报案了


    “咱们给他们的案子太简单了, 排到第九。只要人海战术排查,肯定能破案。”陆野跟沈珍珠嘀咕:“哎,这次算运气不好。”


    “屠局太让我失望了, 你们看他都不看咱们了。”赵奇奇也难掩情绪,紧紧抿着唇看着主席台。


    “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犯罪, 只是线索摆在眼前我们还没发现。”沈珍珠镇定情绪,语气缓和地说:“崢哥说了, 主要过来交流侦破技术, 咱们尽力吧。”


    主席台上抽完签,连城九号案给了昨晚要约沈珍珠打羽毛球的女同志他们。可以看到抽签的局长脸上乐开花,可以挺胸抬头地面对下属们的掌声了。


    沈珍珠跟着大家鼓掌, 陆野借着掌声跟她说:“这就跟参加运动会, 大家喊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你信吗?”


    沈珍珠当然不信, 她第一次带队参加“大比武”,不能刚参加抽签士气就被打击消灭完了嘛。


    抽完签, 省厅领导在台上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屠局也进行最后发言。


    “同志们, 今天咱们以‘实战砺精兵、亮剑护和平’为主题,吹响全省公安系统‘大比武’冲锋号。首先,我要为侦查办案一线的全体战友致以崇高敬意……”


    沈珍珠坐的板板正正,使劲拍着巴掌,认真听屠局讲话。对于刑侦老前辈们,她也报以崇高的敬意呀。


    “…这次竞赛是对改革新时代公安铁军能力的全面检验,也是对我们‘人民公安为人民’庄严承诺的生动实践。“大比武”在即,我提出三点,第一, 我们要以学习为主,相互学习忠诚担当的血性,台下同志们要拿出破案攻坚的看家本领!第二,要以学习促进克敌制胜的硬功夫,‘现场必勘,线索必追’的传统刑侦技术不能丢,更要提升新技术、多警种协同作战能力,互学互鉴,把“大比武”中总结的技术转化为打击犯罪的杀手锏。第三,要以学习为凝聚力,不断锻造团结协作的利剑,每个细节都关乎成败,相信你们会在侦破中展现‘1+1>2的团队战力……


    最后请大家牢记一点,我们多侦破一起案件,老百姓们就会少一分危险。我们快攻一个难点,社会就会多一片祥和。省厅党委已经备好’庆功酒‘,期待大家满载而归。现在,我宣布:1993年度全省公安系统侦破交流大会——正式开始!”


    沈珍珠发自肺腑地感慨,当领导的说话水平就是不一样吼。


    要是手气不黑就更好了。


    几乎在屠局宣布“大比武”开始后,整间会场成为“比武大厅”。


    参加过的陆野见怪不怪,沈珍珠和赵奇奇俩人看着顷刻间九支队伍走了一大半,来来往往几十位警校生帮助布置“大本营”。


    在四周的墙面上,挂着各个案件的编号名称,下面有负责专门联络的分机与警校学员,负责随时更新侦破进度,帮助记分和一些辅助工作。


    “嚯,好大的排场啊。”沈珍珠原本还假装“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忽然发现大家装都不装啦。


    在场许多警校生在挂牌1~9号案件下方讨论学习,他们作为省公安院校优秀学生代表,这次“大比武”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每个案件下方都有学员们激烈讨论,唯有1号“红梅县连环失踪案”,空无一人。


    没有线索,讨论什么?


    1号案件左前方是8号和9号案件,再往前隔着几张桌子就是沈市的难度系数7号的“断尸案”。


    沈市三名公安,包括宋昕臣在内老神在在地坐在下方讨论案情,感觉胸有成竹。


    见到沈珍珠一行站在1号案下面发愣,宋昕臣指了指自己的桌子说:“破案忌讳摸不到头脑,不如玩炸弹比较直接啊。实在找不到头绪,不如跟省厅领导服个软,咱们换一换?”


    宋昕臣边上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安。有宋昕臣衬托,他可谓是浓眉大眼,一表人才。


    他按住宋昕臣挑衅地动作,不好意思地跟沈珍珠他们点了点头:“抱歉,他这人性格就这样。还请包涵。”


    “性格怎么了我?我告诉你,破案才是硬道理。”宋昕臣拍着手上的线索,乐着说:“三条线索,很快会变成十条。从三变十容易,可从零变三,不知道有的人能不能做到了。”


    沈珍珠拉着陆野,自己径直走到宋昕臣面前,学着顾岩崢的表情居高临下地说:“我可以做到,但你未必能做到。”


    面对面的挑衅,让宋昕臣怔愣了下。抛开两个多月的学习,昨天初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沈珍珠,看起来就跟街上软乎乎的小姑娘们没多大区别。


    可就这样软乎乎的小姑娘,送了他一份不体面的见面礼,让他昨晚回去以后被局长批评一通。


    曾经被顾岩崢疯狂挑衅的狼狈记忆再次浮现,宋昕臣时隔数年还消化不了自己不如顾岩崢的事实,本以为今年能摩拳擦掌好好比试一番,可顾岩崢不来了,变成了沈珍珠。


    总而言之,顾岩崢的历史遗留矛盾让沈珍珠继承下来了。


    “行,谁要是输了,谁就把制服脱了,到传达室收报纸去!”宋昕臣皮笑肉不笑地说:“’一等功臣‘沈珍珠同志,你敢吗?”


    沈珍珠不知道这是她崢哥当年疯狂打脸的后遗症,但知道宋昕臣这人有些冲动。


    “屠局刚说过,让我们’相互学习忠诚担当的血性,‘可不是动不动拿职业生涯做赌注。你这么好赌,就去学校门口刮卡去,我费不着跟赌徒浪费时间。”沈珍珠走了两步,回头似笑非笑地说:“记住我的拒绝,你会感谢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宋昕臣瞪着眼珠子问。


    沈珍珠挑眉说:“我尊重我的职业,不会用它打赌,哪怕知道会赢。”


    本来就是。


    陆野在后面哼了一声,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沈同志说得很对,我们不要冲动。还是以交流为主,将矛盾指向外部敌人。”宋昕臣旁边的年轻人,站起来挡住他,伸出手要跟沈珍珠握手:“你好,我叫刘易阳,这次由我带队参加’大比武‘。宋昕臣的话请不要放在心上,我真诚道歉。”


    打羽毛球的女公安也在边上说:“拿职业生涯当赌注,你把公安当什么了?”


    宋昕臣知道自己一时冲动说错话,面对大家的指责,想道歉又觉得没面子,只能低声说:“开个玩笑啊。”


    刘易阳打着圆场,再次向沈珍珠伸出手说:“他就喜欢不分场合乱开玩笑,大家都别往心里去。沈同志,咱们凭本事破案,相互学习。”


    面对刘易阳的示好,沈珍珠嗤笑一声,往他手掌一拍而过:“刘队,请管好你的人,咱们这是竞争破案速度,不是竞争’嘴强王者‘。”


    刘易阳看到沈珍珠身后“哼哈二将”,果真训练有素,不该说话的时候一言不发。虽然两位眼神里要把宋昕臣吃了的心都有。


    宋昕臣又要开口,被刘易阳呵斥住:“闹够了吗?还破不破案了?!”


    沈珍珠不搭理他们,带着陆野和赵奇奇回到1号案件席位。


    负责1号案件这边的两位警校生迅速用移动隔断制造单独空间,避免再碰面争执。


    她们知道沈珍珠参与1号案,不知道多高兴。这两年本省女性公安毕业生分配到刑侦队的名额逐渐提高,听说都是因为出了个“沈珍珠”的缘故。


    她让连城破案率节节攀升,身手敏捷、头脑聪慧,打破性别桎梏,是不少女学员的榜样!大家都希望毕业以后能进入刑侦队,成为沈珍珠这样的优秀公安!


    “阿野哥!阿奇哥!”沈珍珠坐下来跟他们感激地说:“两位大哥太给面子了,荷叶鸡大鸡腿你俩一人一个。”


    她把书包往胸前一横,掏出荷叶鸡摆在桌子上,招呼两位警校生说:“你俩有眼力见,口头表扬一次,给予美味鸡翅膀一只作为奖励!”


    陆野哭笑不得地说:“咱们不破案啦?怎么突然开饭了?”


    “早上都没吃啊。”沈珍珠拆着荷叶鸡,顾不上抬头说:“我妈说最多放三天,不吃就该坏了。别小看食物变质噢,上吐下泻魂儿都给你呕没啦,到时候耽误事后悔都来不及。”


    “再说也不能浪费粮食。”其中一位小圆脸警校生拖来板凳,拉着另外一位坐在旁边,嗅着荷叶鸡的香味说:“我们也不能白吃,不如给三位前辈读一读案情?”


    “这个行。”沈珍珠垫着纸巾给她塞个大鸡翅说:“吃吧,别客气。”


    说着,又把剩下的鸡翅和鸡腿分享一空。


    “谢谢前辈,可以叫我小白。”小白接过鸡翅咬了一口,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荷叶鸡,她细细品尝了两口,翻开卷宗开始读。


    沈珍珠撕开鸡胸肉斯斯文文地蘸着小盒里的蘸汁吃。她特意把荷叶鸡带过来就是考虑到早上没时间吃饭,现在对付几口,等找到线索马上就能出发,这也节约了时间嘛。


    陆野三两口干掉大鸡腿,顾不上细细品味,擦擦手埋头整理失踪人口线索。


    赵奇奇吃完舔舔手指头,撸起袖子就是…问:“珍珠姐,这种连环失踪案破案思路该怎么走?跟普通失踪案一样吗?”


    这话也问到陆野和小白她们心坎上,几个人目光炯炯有神地看向沈珍珠,急切等到答案。


    “稍等。”小白叼着鸡翅跑到一边领来白板和白板笔:“前辈!”


    沈珍珠竖起大拇指,觉得孺子可教。


    “我先说一下普通失踪案应该怎么破,咱们可以做个对比。”


    她的话也引来隔壁女公安等人的好奇,从前面路过,站住脚忍不住听了几句。


    0线索“连环失踪案”,分到谁手里,谁都抓瞎啊。


    沈珍珠擦擦手,并没有遮遮掩掩,而是决定履行技术交流的承诺,愿意旁听侦破思路就旁听。


    她接过白板笔写到“独立失踪案”“连环失踪案”。


    继续说道:“首先假设前提不同。独立失踪案可以假设:孤立事件,无明确犯罪动机行为。例如离家出走、意外事故、偶发绑架等。关键要掌握的是,受害者最后活动轨迹、社会关系排查、是否自愿失踪可能。


    连环失踪案,假设前提:失踪区域范围内存在成熟犯罪模式。例如,连环杀手、人口贩卖组织等。关键要排查,受害者共同特征,年龄、职业、性别、失踪时间与地点,犯罪手法一致性与犯罪升级的迹象。”


    赵奇奇唰唰记在笔记本上,提问说:“那就代表可以确定,连环失踪案属于恶性犯罪,无自愿失踪可能?”


    “当然了,你刚来咱们队伍时,参加的砖厂聋哑残疾非法囚禁案,也属于连环失踪案一种。里面已经具有人口贩卖组织雏形。”沈珍珠又在白板上写下“核心思路”说:“独立失踪案破案黄金时间72小时,可以从受害者个人社会关系、心理状态来查找轨迹,最后出现地点和目击者至关重要。首先要在熟人圈层进行筛查。


    连环失踪案属于需要长期追踪案件,咱们手头上这件案子已经有四年多时间。我们可以从失踪时间间隔找到规律,进行群体画像,找到受害者相似性,进行高危人群筛选。主要排查可以从犯罪热点也就是舒适区理论进行空间分析。在有一定线索后,可以进行犯罪侧写,按照心理画像和行为模式进行嫌疑人筛查。”


    陆野挠挠头,紧皱眉头翻着卷宗说:“连环失踪案受害者众多,信息复杂很容易走入误区啊。”


    赵奇奇点头说:“是啊,这么多受害者,也不知道谁的行为轨迹属于重点,接触的那些人有嫌疑。”


    沈珍珠点点头说:“独立失踪案容易把被动失踪误判为自愿失踪,导致延误调查。而连环失踪案,过度关注显性关联,在凶手刻意制造的干扰下迷失方向。如果打比方的话,独立失踪案像是显微镜下作拼图,而连环失踪案则是在大广角镜下进行识别。前者需要效率,后者需要系统性思维和犯罪心理学支持。在连环失踪案初期,容易被伪装成独立失踪案件,快速区分案件性质避免资源错配也是很关键的。”


    “犯罪心理学?”赵奇奇一拍巴掌说:“这就撞到珍珠姐枪口上了!”


    陆野有了破案思绪,主动说:“我来总结受害者共同特征。”


    沈珍珠看向赵奇奇说:“阿奇哥把失踪地点和时间进行归纳,看看有没有固定规律。”


    说完她掏出大哥大,犹豫了下:“我去给崢哥打个电话报告一声。”


    沈珍珠表现得很从容,说得头头是道,就是握着大哥大的手有点出汗呀。


    站在不远处旁听的女公安等人,不由得在心里记住沈珍珠话中重点。以经验破案的这时期,能得到这样简练的总结信息难能可贵。一般只有带自己的师傅愿意点拨几句。


    说起来,这也是举办“大比武”的初衷啊。


    两位警校生还在相互借阅笔记,沈珍珠的类比分析比课堂老师说的更有实战性,或者说根本就是她从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技术。这次“大比武”刚刚开始,她们已经觉得受益匪浅。


    沈珍珠回头看了眼,抱着大哥大走远开。


    下属的军心稳定了,她要找上司稳一稳她的心脏。


    还要顺带告诉崢哥,屠局手贼黑!


    “你分析的没错,按照这个思路走,先做群体特征归纳。”顾岩崢手头事情刚忙完,正准备问问这边情况,沈珍珠的电话很巧打进来。


    叭叭将过来的事情飞快说了一遍,等待领导点评。显然领导属于鼓励型上司,知道沈珍珠喜欢夸奖多于批评。


    “破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线索,勤快走一走,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顾岩崢成功稳住小沈科长的军心,又提醒了几句。


    “明白!”沈珍珠也有打算,手上信息处理完就出去找找家属们。


    “另外,咱们1号案没破也正常,闹不好拿到2、3号案的同志还得羡慕咱们即便破不了也不伤脸面。要是万一咱们破了,他们没破,压力给到他们,咱们皆大欢喜。”


    “这倒也是,我瞧着2号案和3号案的同志们都抓耳挠腮的,原来他们的压力比我还大。”


    “知道就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注意劳逸结合。”


    “明白啦。”


    挂掉电话后,沈珍珠精神抖擞地回到席位上翻找历史档案,偶尔往逗留的2、3号案席位看看,果然难度系数高的案件都按兵不动、愁眉苦脸呢。


    倘若换成自己抽到2、3号案,真会想干脆抽到1号案,破了是惊喜,不破也不会有人说太多。


    “我们走了,你们慢慢翻吧。”宋昕臣往身上套着外套,遥遥领先于刘易阳的步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领队。


    小白站起来,噌一声拉上隔断。


    宋昕臣:“……”好家伙,学得真快。


    “25名失踪者,根据沈副队分析,他们生还可能性不大。暂且称呼为受害者。25名受害者,有7名非本省群众,18名本省户籍群众。其中男性受害者达到23人,在失踪当时年纪最小的19岁,年纪最大45岁。女性受害者2人,分别17岁和34岁,与男性受害者共同失踪。其中一位是妹妹,另一位是妻子。”


    陆野和赵奇奇整理好失踪人口信息归纳道,陆野进行发言:“失踪范围都在红梅县范围附近,有的途径红梅县、有的在红梅县办事,神不知鬼不觉就消失了。通常等到十天半个月后,家属才发觉并报案,失踪时间上无法寻找规律,失踪频率大约两个月一位,最长会间隔三个月一位。随身物品全部消失,无任何信息留下。这是我找出几位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有的帮助建造乡村希望学校后失踪、有的参加完婚礼、还有的开长途黑车,车也没了。”


    沈珍珠拄着下巴思考说:“失踪女性只有两位,可以暂时推测她们被男性失踪者连累才失踪的,嫌疑人的目标应该是青壮年男性。”


    赵奇奇说:“能对青壮年男性下手,还不留痕迹。要么是团伙作案,要么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啊。”


    沈珍珠补充道:“不排除药物或其他手段进行’麻醉‘。让我在意的是开长途黑车的受害者,他的车牌号我们也有,可车辆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会不会被套牌了?只要找到一模一样的汽车,伪造车牌号就能上路。”赵奇奇对车辆方面有了解,琢磨着说:“发动机都有编号,不过要一台台检查发动机,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珍珠在“红梅县”画上重点符号,忽然墙上硕大的时钟咚咚咚敲响,告诉在场各位“大比武”已经开始两个小时了。


    时钟边还挂有倒计时,“倒计时29天”的挂牌催促着沈珍珠快点行动。


    沈珍珠也心急如焚,特别是在宋昕臣离开后。


    但是她不能乱了自己步伐,于是说:“再给一小时,每人负责一部分受害者档案了解一下。”


    说着,自己也抱来厚实一摞档案袋,开始翻阅。


    当一小时时间过去,他们从档案袋里纷纷抬头,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先去红梅县看看,有两名受害者的家就在红梅县县城。”沈珍珠站起来伸着胳膊活动了一下,跟小白和肖红君点了点头说:“辛苦你们帮我看着这里不要任何人动。”


    “珍珠姐放心吧,保证你走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小白麻利地站起来,推开移动隔断说:“期待各位前辈带来好消息!分机号码24小时接通,可支援可辅助查阅资料,如需异地调取档案,会派专人出差。这里是红梅县地图,还有乡镇行政区域图。”


    “先谢谢你了。”沈珍珠揉了揉太阳穴,已经被海量档案弄得心累了。见到伶俐的警校小姑娘,又香又聪明,真是一种治愈啊。


    “距离连环失踪案第一起报案时间已经四年九个月,找到不被污染的物证线索的可能性非常小。”陆野跟沈珍珠坐在切诺基后排,继续开小会商量案情:“对了,说不定报案人都忘记当年自己说过什么了。”


    “失踪案调查一般属于’人力密集型‘作业,除了依赖基层动员能力,还考验咱们的经验直觉。目前咱们破案技术受限,不能像国外有部分地区安装’摄像头‘可以跟踪,只能考验咱们现场勘察的基本功了。”


    “大街上还能有这玩意?”陆野真是吃了一惊。


    赵奇奇在前面开车说:“听说天X门广场上就有。”


    “那应该有。倒是外国有的大街已经有了,确实让我意外。”陆野算是见识到了。


    仨人从沈市下到红梅县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中途到加油站,沈珍珠又掏出豆沙包给他们就着娃哈哈喝下去,这就算对付了午饭。


    红梅县没山没水,周边农民靠种植铁皮香瓜和高粱生活。县城作为铁皮香瓜和高粱的交易中枢,来往有许多单位和二道贩子采购,一般集中在下半年。


    “另外还有高粱酒,红梅县特产的高粱酒远近闻名,回头我给我奶奶带几斤。”赵奇奇经常给奶奶买高粱酒,对红梅牌高粱酒早有耳闻。


    开春到红梅县城的外地人并不多,有也是过来买高粱酒的。


    县城中心有个转盘,四周有七八栋高矮破旧不一的建筑,有储蓄所、有小商场、有旅店,属于红梅县CBD。


    切诺基围着绕了两圈,发现不远处有露天集贸市场,便开到路口停下来。


    “集贸市场管理第二办公室,狄军。”沈珍珠念着地址,从切诺基下来。


    此刻已经是集贸市场的尾声,县城下了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急冲冲地赶到集贸市场里购买廉价商品,塑料袋挂在自行车把手上便蹬着自行车离开。


    不管什么时候,老百姓都很辛苦啊。


    沈珍珠知道地址,她走在前面。


    陆野和赵奇奇在后面跟着。


    她快步走,他们也快步走。


    她转弯,他们也转弯。


    她站住脚,抬头研究地形,他们也站住脚四下看来看去。


    集贸市场里的摊贩见到她和他们,不知为何收摊的速度快了许多。


    沈珍珠在集贸市场里找了两圈,找到第二办公室,对方很遗憾地说:“狄军我记得,他哥失踪了嘛。我记得他和他爸妈已经搬走了,前年就辞职不干了,说去南方下海。通讯地址我也不知道,我跟狄军关系一般般,犯不着死皮赖脸地找人家要地址。”


    陆野上前又问了几句,可惜对方一问三不知了,还忙着下班。


    沈珍珠只好给大本营打电话,让小白帮忙查一查狄军的档案去向。她在这里继续寻找第二个受害者家庭。


    第二位受害者在大众浴池工作,家里就是开这个的。县城地方不大,沈珍珠按照地图指示,又问了几个人,往大众浴池方向去。


    “这家走完,咱们回去做犯罪侧写。”沈珍珠说。


    走在路上,又发觉路人见她纷纷让路,真是很奇怪。她低头看着自己穿着的便衣,觉得应该不是公安身份的缘故呀。


    这种奇怪的感觉,在接到小白电话才打消。


    小白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说:“珍珠姐,注意危险!红梅县有群众报案,说有两位彪形大汉尾随一名陌生女子。根据描绘,与你的体貌体征一致啊!县城派出所很紧张,上报给市局,市局又跟我们会场联系的!”


    两位彪形大汉尾随?谁啊?


    沈珍珠按住后腰默默回头,看到一步之遥的哼哈二将,陆野与赵奇奇,唇角抽搐。


    “感谢热心群众报案,我没事,是个误会。”


    “真的是误会?”小白压低声音说:“如果被威胁,你咳嗽一声。”


    沈珍珠乐着说:“你很有警惕心,谢谢你,真是误会。跟着我的你见过,是陆野和赵奇奇前辈。”


    小白在电话里明显松了口气,小学员没经历过大场面,哽咽着说:“可真吓死我了。”


    “你放心吧,回头再跟你说。”沈珍珠跟小白联络完,哭笑不得地看着还不知情的俩位:“你俩给我走前面去!”


    第90章 头绪


    “连环失踪案的犯罪动机, 有部分是为了折磨受害者取乐,保留纪念品。”沈珍珠跟他们并排边走边说:“像是白银地区发生的那件案子,凶手积攒了十多件受害者物品。还有的会为了经济利益, 目标明确抢劫有钱人,90年港城’贼王‘就是了。还有一类是为了报复社会, 无差别攻击,挑衅公安、动荡社会。”


    赵奇奇经过方程凯一案, 对犯罪心理学有了极大兴趣, 问道:“那这类凶手有什么特点?”


    陆野说:“我知道一点,行动方便不引人注意。”


    “没错。”沈珍珠看了眼公交站站牌说:“首当其冲有职业便利,比方说出租车司机方便接触陌生人。还有的熟悉所在区域, 比如保安或者本地居民。按照国外最新提出的’犯罪舒适区理论‘, 初次犯罪通常在居住地或者工作所在地五公里内,熟练后会逐步扩大交通枢纽周边, 比如火车站、长途客运站等地,包括附近的旅店、招待所。能够致使25人失踪, 肯定拥有一定伪装能力。在筛选嫌疑人目标, 我们优先考虑能够动态犯罪类型, 比如生活稳定性差、流动便利性强、处于社会控制薄弱地点,城乡结合部、乡下等住址的人员。”


    沈珍珠本想着回去进行分析,但事情不等人,她边走边进行侧写,等回去以后,能让他们结合材料进行深度思考。


    来到红梅高粱酒三厂宿舍,按照门口大爷的指引,找到红梅县第二位受害人妻子所在住址。


    沈珍珠上楼前跟他们说:“吴金钟,男, 37岁,已婚未育。90年初出门买菜后再没出现过。最后出现地是楼下公交站。妻子跟他同单位,这里是高粱酒厂福利房。”


    “我来。”陆野走在前面,上到三楼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两阵脚步声,打开房门的是一位年老女性,她怀里抱着两岁左右的女童,看到穿着便衣的陆野吓得“啊”一声赶紧要关上门。


    陆野高大魁梧,还有股煞气。平时橄榄制服的正气压着倒也不显,换成自己的衣服,寸板头大黑脸,没把小朋友吓哭已算不错了。


    沈珍珠迅速掏出证件说:“刑侦队办案,过来了解吴金钟失踪前状况。”


    老人家不认识字,她怀里的女童奶呼呼地喊:“妈妈,妈妈!”


    “你好。”厨房里还在炒菜的女人出来,温婉样貌,她身后墙上还挂着再婚婚纱照。


    “妈,你带燕燕到屋里去,我跟他们说说话。”


    老人家抱着孩子进到屋里,走到门口回头念叨了句:“走这么些年了,怎么老有人过来问,还让我儿子过不过日子了。”


    等到老人家离开,女人请沈珍珠他们坐下,还给倒了水。


    沈珍珠感觉不错,掏出笔记本打算记录,却听女人说:“他这人我不想再提了,喝完水请你们离开吧。”


    陆野端起水杯正要喝又放下:“你不想我们破案了吗?”


    女人叹口气说:“从前我跟他感情一般,他这个人是个浪子。失踪这么久,已经领到死亡证明,我都再婚生子,我想把不愉快的记忆抹去,不想再提了。”


    沈珍珠直视她双眼,女人下意识躲避。沈珍珠抚摸着茶杯,合上笔记本说:“我可以不做正式笔录,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不追究的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女人怔愣了下,她原以为陆野是带头的领导。没想到这位年轻女公安合上笔记本后,其余两位年纪略大一点的男公安也都合上笔记本,谁到底说话算数一目了然。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女人停顿几秒,恨铁不成钢地说:“都是流言蜚语。”


    “可以说说吗?”沈珍珠真诚地看着她,劝说道:“你跟吴金钟结婚八年,多少也有些感情。就算你要开始新一段生活,能不能把知道的告诉我,别让吴金钟不明不白的失踪好吗?”


    女人忽然涨红了脸,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脱下外面罩着的夹袄,回过头脸色尴尬地说:“他怎么会不明不白失踪?他这人经常跟有夫之妇牵扯不清,说不定被人家丈夫发现杀人灭口了。”


    沈珍珠和陆野相视一眼,得到一条信息。


    女人提起上一段婚姻,心有不甘地说:“要是知道他结婚以后会偷人,我才不会跟他结婚。现在我生活很幸福,丈夫顾家清白,女儿也可爱,我不想再提起脏东西了,你们赶紧走吧。”


    沈珍珠站起来说:“请问他还有其他亲属吗?”


    既然这边无法继续沟通,沈珍珠只好从其他角度着手。


    “都死了。”女人说:“他爸在他18岁那年脑梗走了,他接班进了高粱酒厂。他妈在他失踪后三个月喝农药死了。”


    她死死抓着衣摆,愤怒地说:“他妈还骂我留不住男人!这是好婆婆应该说的话吗?!”


    ……


    “至少知道吴金钟这人跟有夫之妇牵扯不清。”赵奇奇在前面开车,小白打电话通知大本营那边新送来一批受害者资料,沈珍珠他们连夜回去处理。


    沈珍珠拄着下巴,思考着这条私生活信息到底有没有用处。


    “大比武”会场依旧灯火通明。


    走入里面,沈珍珠远远看到小白在1号案席位坐着,圆圆胖胖的小白脸蛋咬着肉夹馍,吃的香喷喷,吃高兴了两只脚还美滋滋地晃了晃。


    “珍珠姐!”这才一天功夫,小白已经叫的很流畅,只限称呼沈珍珠这么亲热。


    见到陆野和赵奇奇也回来了,她鼓着腮帮子说:“前辈辛苦了,今晚我值班可以随时找我。”


    “你也辛苦了。”陆野看小白那样儿,想起当年沈珍珠刚进四队那年,在睡梦里吃包子的场面。一样软乎乎,一样热爱美食。


    沈珍珠看到桌面摞起的新材料,分门别类归置的很好,问小白:“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小白挺胸说:“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尽量帮前辈做点简单工作。对了,那边有盒饭,前辈们等等,我去给你们拿,里面有四喜丸子,可好吃啦。”


    “难怪看她投缘。”沈珍珠乐道:“这就是吃货与吃货之间的惺惺相惜。”


    陆野感慨道:“瞧瞧这才是后辈,哎,哪像我们四队,好不容易进来个女同志,动不动用小榔头敲人。好不容易又来个男同志,吃饭稍不注意就风卷残云。一个比一个不懂得尊老爱幼啊。”


    这话倚老卖老的,沈珍珠和赵奇奇都想收拾他了。


    叮铃铃——


    叮铃铃。


    大哥大忽然响起,沈珍珠接了电话后,捂着话筒说:“是六姐,有点家事。你们先吃。”


    陆野摆摆手:“快点过来,凉了就不好了。”


    沈珍珠捏捏紧皱的眉心,走到会场一角,靠着墙,热热情情地喊:“妈!”


    沈六荷正在一号分店,对面坐着开会的吴福旺、李丽丽、沈玉圆。


    听到沈珍珠的声音,她先问:“忙不忙?妈有事想跟你商量一下。要是忙,待会再给你打。”


    “你说吧,吃饭时间。”沈珍珠望着小白抱着一摞饭盒过去,半途还抢了某位同学的几颗桔子,齐刷刷放到陆野和赵奇奇面前,又拿起两颗冲自己得意地晃了晃。


    沈六荷这才按下免提键,对着电话座机说:“借大忙人五分钟时间,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咱们家要不要注册一个商标,防止假冒伪劣店铺和商品?本来不想给你打,可有人告诉我,姓胡的想要注册’六姐‘品牌,觉得很紧迫。”


    胡先锋?


    沈珍珠瞬间恼火。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沈珍珠恍然想起大年三十那天沈玉圆提过一句商标的事,对此她双手双脚赞同:“好啊,咱们有自己的商标以后不怕别人抢先注册成’六姐‘品牌,到时候咱们用’六姐‘还得倒被讹钱。”


    “真会被讹啊?”沈六荷听李丽丽提过,再听沈珍珠这么一说,感觉火烧眉毛了:“那可得快点办,听说得先注册公司才能办商标。”


    “那你就当总经理呗,咱们家有门面应该不难。”沈珍珠笑嘻嘻地说:“以后我也是富二代啦。”


    沈六荷对此一窍不通,好在还有一圈小的在一边帮忙。


    “对啦,再把’一二三四五七八姐‘都注册了吧。”沈珍珠在那边不嫌麻烦地说:“最好’一二三…七八妹‘也注册了,免得胡先锋模仿。”


    李丽丽一拍大腿,跟沈玉圆说:“还得是大姐深谋远虑,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吴福旺赶紧记在“会议记录本”上,严肃对待。


    沈珍珠被夸得不好意思,其实也不算“深谋远虑”,是后来这样的事情太多。只要一个品牌出名,类似名字雨后春笋都能冒出来。


    不说别的,最近“雪碧”流行以后,她买到过仿制的“雷碧”!这种假冒伪劣产品,真是防不胜防。市场监管还需要许多年才能完善啊。


    “那就把这些都注册了,不给姓胡的可乘之机。”沈六荷说完正经事,又把话筒拿起来,叮嘱着说:“我听你嗓子哑了,给你带的红枣水喝了吗?没喝完就算了,喝点凉白开别上火了。到时候脸上起大闷痘,别人没记住你名字,提起你都叫你’大闷痘‘。”


    沈珍珠被沈六荷逗笑了,明白沈六荷知道她过来比试肯定压力大,从前没见六姐这样逗过自己。


    “知道啦,我今天把带的荷叶鸡和豆沙包跟大家分享着吃完了。”沈珍珠说:“你们照顾好自己哦,我还有一个月才回家,你们不要瘦了。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找律师咨询一下,要正经律师哦,实在不行我问问崢哥,让他给咱们介绍一位靠谱律师。”


    “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你赶紧抓紧时间忙去吧。”沈玉圆对着话筒说:“家里你放心吧,我们都在。”


    “在的!”


    “放心吧~”


    “珍珠姐,安啦。”


    沈珍珠听到一连串的声音哪里会不放心,挂掉电话哒哒哒跑回到位置上。


    小白递过来的筷子,沈珍珠接过后大咬一口四喜丸子,觉得烦躁的心情顿时安稳许多。原来关爱的力量可以让忧愁也变成绕指柔呀。


    新来的资料是沈珍珠白天申请的个人工作档案和社会关系记录,考虑到受害者家属应该被录取过多次口供,这方面还缺少突破口的话,只能从另一角度下手。


    这里可以看到每位受害者的生平,绝大部分受害者失踪超过两年已经被确定死亡。他们的社会关系在地毯式搜索后,送到“大比武”现场。


    时间已经来到“大比武”第二天凌晨。


    沈珍珠感觉自己要被海样一样多的材料覆盖,这时候不得不感谢省厅安排了优秀警校生小白进行辅助工作。


    窗外天光逐亮,肖红君也提前到达:“小白,你去休息换我来。”


    小白瞅着一整夜头也不抬的沈珍珠,犹豫了下说:“我还不困,再待会儿。”


    肖红君嘀咕说:“这也不给咱们多算学分,我听说9号案那边过去连城10多人团队进行指纹勘查,人家要用人海战术了。咱们这里可好,人海都海不起来。”


    小白勉强笑了一下,起来把自己带的咖啡冲泡好,端给沈珍珠他们喝。


    肖红君看到了,撇撇嘴。


    沈珍珠耳朵里听不到其他声音,在浩瀚的受害者生平琐碎的材料中,不停用脑分辨哪些是有效信息需要走访排查,哪些是无用信息可以放到一边。


    鼻尖热咖啡的香气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她揉揉眼睛,接着一块热腾腾的湿毛巾摆在面前。


    沈珍珠抬头看到小白同样一脸沧桑,哎,苦命的孩子啊。


    小白小声说:“珍珠姐你别嫌弃,这是我自己毛巾,用开水烫过了。”


    热腾腾的毛巾还有小白脸上孩儿面的味道,沈珍珠接过毛巾往脸上好好擦了擦,笑着说:“你不嫌弃我就好。”


    用热毛巾擦完脸,沈珍珠觉得舒坦多了,在心里直感慨,还是女孩子好啊。


    陆野看到沈珍珠有“特殊照顾”,打了个哈欠,嚷嚷道:“我的呢?”


    沈珍珠把毛巾塞给小白,指着他面前咖啡说:“毛巾没有,咖啡你喝吧,小白请你的。”


    陆野笑道:“瞧你小气吧啦的,这就护上了。”


    “没有没有。”小白马上拍拍兜说:“我带了好多速溶咖啡,前辈们喝吧,管够!不是外面小店买的,我跟我妈去大商场买的品牌!”


    陆野心情很好地笑道:“也不能让你自掏腰包,回头案子破了,前辈请你们吃饭。”


    小白顿时高兴了,欢欣雀跃地说:“好呀好呀,沈市有好多好吃的馆子!我带你们去!”


    香浓的咖啡气息卷走一夜辛劳,疲惫感紧跟其后席卷而来。


    赵奇奇没有任何发现,挫败地说:“我回去洗个澡精神一下再来。”


    陆野一口干掉咖啡,巡视一圈会场回来说:“5号案那边发现新线索,提前拿下一分。”


    沈珍珠抱着咖啡继续翻动材料,头也不抬地说:“还早。”


    陆野笑了:“对,还早着呢。”


    他昨晚也没有发现,把一些如同线头一般不关紧要的事件一个个筛查,累的老眼昏花。


    “阿奇哥回去睡两三个小时,白天抓紧时间走访其他受害者家属你得开车。我跟阿野哥在车上补觉就行。”沈珍珠喝完一杯咖啡,不好意思地看向小白:“再来一杯。”


    小白热情地抱着沈珍珠的杯子去泡咖啡,陆野见了感叹:“孺子可教啊。”


    赵奇奇知道自己开车责任重,点头说:“两小时后我过来,咱们吃了饭就走。”


    小白送来新咖啡,还体恤地往里面加了咖啡伴侣。


    沈珍珠抿了一口,对小白笑了笑。


    大约一个小时后,肖红君默默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沈珍珠说:“珍、珍珠姐,这里是我按照你圈的材料找到的通讯方式,是按照电话黄页找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哇,这是个大工程,你速度挺快的啊。”沈珍珠自己疲惫不堪,还是努力给大家积极情绪反馈。


    肖红君头一次得到沈珍珠夸奖,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沈市席位下,两位警校生不停地接打电话,看样子有了新发现。


    “这个会计失踪前丢失过公司存单?”沈珍珠忽然坐直身体,身体往陆野那边偏了偏,指着笔录上的信息说:“这里记载着报案过,后来销案了,你帮我问问当地派出所具体情况。”


    陆野不知道沈珍珠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到这条信息,他翻阅笔录找到办案派出所,很快打了过去。


    “没到上班时间。”陆野看了墙上的大挂钟:“还有半个小时。”


    沈珍珠捏捏发酸的鼻梁,经过一整晚大浪淘沙,桌面上的材料比她坐着都高。这条销案信息在家属口供里就是一句话带过“…厂里还说公款丢失让我们赔,我直接报警了……”


    刑事案件在老前辈嘴里有句口口相传的俗话,“犯案者不是图财就是图色”,虽然过于笼统,也证明了大部分刑事犯罪事实。


    沈珍珠牢记屠局说的“现场必勘,线索必追”这句八字真言,对于“财”“色”纠纷上格外注意。


    在被数轮办案人员忽略的口供里,她敏感发现这一条信息。


    “说不定、说不定…”陆野有种野性的直觉,他站起来在席位前徘徊走动,煎熬地等待办案派出所上班。


    小白困得趴在在桌子上睡着了,被他的脚步声弄醒,泪眼婆娑地说:“有发现了吗?”


    作为“打下手”的辅助人员,这话有点越界,但案情再难,沈珍珠也没有向底下人撒气的道理,平静地说:“还需要询问一声。”


    小白顿时来了精神,这才第二天,“0线索”就要被打破了?


    等她了解过情况,圆乎乎的脸蛋满是不解。


    存单丢失报案跟失踪有直接联系吗?


    “打通了!”陆野捂着话筒站在沈珍珠面前自报家门。


    派出所那边还不清楚“大比武”的事,但在陆野的介绍下,知道事态紧急,赶紧把所长请来接电话。


    “是报案了。”对方所长回忆了好一会儿,又挂了电话寻找三年前的报案册,逐条逐条地找,终于在一个多小时后,回了电话。


    陆野按下免提,几个人凑在座机边上听着。


    “当年的情况是这样写的。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农民捡到存单想要冒领,在储蓄所当场被捕。后来知道是捡的,搜查过他家中,没有其他发现就把他放了。”


    沈珍珠忙问:“报案的是叫马晓艳吗?”


    “不是,是他媳妇在储蓄所大吵大闹,说他要侵占集体财产。”对方所长停了几秒,看过报案本上的登记人说:“被抓以后,报案人见到存单找到就销案了,听说跟一件失踪案扯上关系,后来也没人过来查,我们也就收起来了。


    沈珍珠问:“冒领人身份信息麻烦给我一下。”


    对方所长说了地址,又说:“叫赵天山,红梅县团结村人。领导,这不会影响我们单位开年考核吧?”


    陆野说:“你客气了,不会影响,我们也是调查失踪案过来了解一下情况。要是有更多线索可以打电话过来,随时随地都可以。


    “哦,好好好,领导们辛苦了。”知道不会影响工作评比,来自省城的电话也就不那么可怕。


    挂掉电话,小白已经把早餐的取过来:“老四季抻面和熏鸡架,还有吊炉饼子和牛肉火勺。咱们来得早,全都有!”


    牛肉火勺类似小烧饼,外面酥脆,里面是牛肉末。小白说省厅这边是铁岭过来的师傅做的,让沈珍珠等人不由得多吃了两个。


    “咱们先去团结村,找一找冒领存单的赵天山。”沈珍珠搓搓手,眼神里有了光彩:“冒领失踪者存单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呢。”


    “说不定就是凶手!”赵奇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吃完火勺,叼着大油条正要打开切诺基车门,沈珍珠忙叫住他:“擦擦手再碰车!”


    赵奇奇接过纸巾擦了擦,笑着说:“差点忘记了,这车是头儿媳妇。”


    陆野吃过早餐还算有精神,上了车说:“能让咱们开出来已经不错,你可注意点。”


    沈珍珠坐在后座,赵奇奇从后视镜里看到问:“不坐副驾驶?”


    沈珍珠说:“后面宽敞,我俩挨着还能说会儿话。”


    赵奇奇信以为真:“行,出发!”


    从沈市到红梅县需要一个半小时,从红梅县下到团结村需要二十来分钟。其实距离不远,主要是道路泥泞。路途过半开始下春雨,泥巴地里的石头都冒出来,还有深深的车辙。


    切诺基减缓速度行驶在乡村小路上,看到路边有“迎接桃花节”“共建团结村”的标语。


    “看来发展不错啊,一个村子居然还能办桃花节。”陆野眯了一会儿,在车辆摇摆中醒了过来,侧头看到沈珍珠还瞪着大眼睛往外面瞅,不得不佩服她的精神头,像是有一个不知疲倦的马达。


    沈珍珠累归累,有了上次连轴48小时的经验,这次感觉还能撑住。考虑到细水长流,等今天过后回去招待所好好睡一觉也来得及。


    他们事先跟团结村村委会打过电话,站在村口迎接的是一位中年干部孙穗穗,她冲他们使劲摆手,手腕上还挎着野菜篮子。


    村委会对接待城里下来的领导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大鱼大肉人家肯定吃够了,就搞些野菜野味,保准夸。


    甭管过来视察、检查还是办案,一视同仁,节省经费。


    沈珍珠打开车门,招呼她上车:“孙姐,麻烦你下雨天还在外面等着。”


    孙穗穗脱下雨衣团成一团塞到脚底下,憨厚地说:“不算个事,你们路上辛苦了,先上我家吃饭。给大家准备了接风宴,还有我们团结村特产的桃花酒。”


    陆野拒绝说:“我们过来办案可不敢喝酒,主要过来了解情况,然后还要回省城。”


    孙穗穗说:“我知道你们办案,可是赵天山都死了,有什么好了解情况的?”


    沈珍珠和陆野、赵奇奇异口同声:“死了!?”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孙穗穗觉得城里干部真是大惊小怪,她指了指前进的路,又说:“我们这里有’六十三太岁年‘的说法,有命坎儿,赵天山过不去不就死了么。要是过去了,活到七十二没问题。’七十二、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又是两道坎,要是过了都能活到一百岁。”


    “他家还有别人吗?”沈珍珠对这些不感兴趣,单刀直入:“他媳妇?孩子?”


    孙穗穗说:“有啊,媳妇和儿子、儿媳妇都在,就住在我家隔壁。”


    她面露难色地说:“他儿子和儿媳妇都很孝顺,就是老太婆毛病多,成天骂来骂去,那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啊。”


    沈珍珠说:“赵天山冒领存单的事你知道吗?”


    孙穗穗说:“知道啊,村里传遍了,说他媳妇大义灭亲,没给团结村丢人。村委会还给他们奖励了三十块钱,他家也不要。要说他家条件那么差,就算要了也没人说什么闲话。”


    沈珍珠问:“赵天山怎么死的?”


    “前面左拐就是我家。”孙穗穗指了路,扭头看到沈珍珠,赞叹她的年轻之余,回答说:“被怄死的呗。村里人对他指指点点都不待见他,他越想越生气,气死在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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