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沈珍珠勃然大怒
“我想跟他说, 如果要有下辈子,希望舅舅能够好好做人,不要再做丧尽天良的事情了。”小凯崩溃痛哭, 声嘶力竭,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流出。
一家就剩下这么一个未成年, 现场干过多年刑警们也为他动容。
小凯被康河搀扶着坐下来,奄奄一息地喝了几口水:“我、我下辈子希望能跟爸爸妈妈还有舅舅继续当一家人。我相信舅舅是无意的, 他绝对不会故意害死我妈妈, 他们姐弟感情那么好…一定不会的呜呜呜……”
沈珍珠静静看着他哭,边上郭大业说:“你身为女同志过去安慰一下孩子嘛。”
沈珍珠看他一眼:“哪条哪款写着女同志这时候必须去安慰人?”
郭大业被她说怔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不大高兴地说:“吃枪药了啊, 说话这么冲。”
吴忠国皱着眉走过来:“怎么了?”
要说护短, 四队是祖传的。
沈珍珠推开他:“没事。你过来,咱们聊几句。”
吴忠国跟着沈珍珠往走廊尽头走, 边走边回头瞅郭大业。
沈珍珠被他逗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阿野哥附身了。”
吴忠国低声说:“那老小子拿着鸡毛当令箭,我都烦死他了。女同志怎么了?女同志守在一线破案, 还拿了一等功, 他行吗?他要是不行就回家奶孩子去, 别在这里叽叽歪歪,真不像个爷们。”
沈珍珠忍不住笑了。
想起小川“男人流血不流泪”的话,还真是吴忠国的好崽儿,爷俩不光长得像,性子也像。
沈珍珠关上门,打算先跟吴忠国对一下小凯的事,对完以后跟顾岩崢报告,听领导安排。
“我瞧你刚才对小凯的样子跟之前不一样。”吴忠国抽出一根大前门,捏着烟蒂滚来滚去说:“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沈珍珠说:“小川昨天找过我, 我们谈过小凯。你也发现不对劲了?”
吴忠国叹口气说:“最近忙着租房子,爸妈那边我没管。知道两个孩子关系好,也没在意小凯。这是我疏忽了。老人家知道小凯没了双亲也没亲人,加上小凯冒险救了小川一命,知恩图报打算收养小凯,在我立场上我觉得没问题。”
沈珍珠说:“那你怎么觉得有问题?”
“你帮我分析分析。”吴忠国说:“前天晚上我到客厅倒水,听到小川做噩梦,喊着‘别杀我、别害我’,我觉得很奇怪。仔细听,他还喊着小凯的名字,这让我提起警觉,想知道他们回家以后关系忽然变得不好,其中是不是有古怪。
我记得小川住院的时候也成天做噩梦,从前他没有这毛病。照理说怕被火烧不会喊‘别杀我’除非带来危险的不是火而是‘人’。还有他为什么突然冲进火海,以及小凯到家里一些古怪的事过于琐碎,我心里一团麻。有时候我会看到小凯晚上不睡觉,坐在后院一宿宿也不知道琢磨什么,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安逸日子过久了,某些方面迟钝了。”
“到底是老刑警时刻都有警惕心。没有迟钝,反而很及时,我想你觉得奇怪却找不到原因是因为你在局内。”
“这话怎么说?”吴忠国放下大前门,身子向前探:“跟小川冲进火海有关?他有没有告诉你原因?”
“小川冲进火海是为了救你,小凯告诉他你在里面救人,你儿子担心你的安危才进去。”沈珍珠抬眸注视着他说:“小凯本来想杀了小川,听到保险不能赔偿后,才去火海里救了小川,就是为了进入你们家享受恩情。”
“什么?!”吴忠国坐直身体,瞪大眼睛说:“他要杀我儿子?他哪来的胆子!还有保险?什么保险?”
沈珍珠便把昨天跟小川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吴忠国,又把推测小凯是纵火案的幕后黑手也告知给他。
“他小小年纪真是胆大包天!”吴忠国闭上眼,胸口起起伏伏好半天才平静下来:“你婶子还想要收养他。如果真收养了,我的小川、我的小川…”
“你儿子可机灵了,还知道找我聊天。”沈珍珠起身提起暖壶给吴忠国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自己也捧着茶杯说:“小凯应该还涉及另外的故意杀人和恐吓同学的罪名。”
吴忠国抿了口热水,靠在椅背静静闭上眼睛思考着前因后果。只有一墙之隔,还能隐约听到小凯悲怆的哭声。
吴忠国越想越后背发寒,这样天生的坏种居然还要被他们夫妻收养!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凯在大人脑子里植下这个观点的呢?
吴忠国想到小凯跟爷爷奶奶形影不离,而后老人家跟他们夫妻提到这件事。李英和他都很尊重老人家的意思,他们在言语中反复提到‘他救了小川,咱们要知恩图报’。
想到在火灾前,他通过小川的关系了解到小凯成绩优异、懂事尊老,是个好品行的孩子。除了救了小川这件事情,还有小凯父母的遭遇让他们夫妻决定收养。
“不能放任他在我家里为非作歹。”吴忠国使劲搓搓脸,目光坚定地看着沈珍珠:“他是我遇见过的最危险的罪犯。”
“我们绝不能轻视任何一位嫌疑人,哪怕他只有15岁。他的凶残程度和缜密的犯罪思维远超同龄人,在八大案的成年罪犯中也可以排在前列。”
沈珍珠放下水杯说:“你先提起警惕不要打草惊蛇,咱们去找崢哥研究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毕竟是三队的案子,马上要送检。不过我在之前跟朴队提过有疑点,他表示会公事公办接受新证据,不会为难咱们。”
“那可太好了!这人虽然老跟咱们对着干,但是公事上面还算过得去。”吴忠国说:“你说小凯刚才非要见叶胜文,应该别有目的。叶胜文已经替他顶罪,他还要见面,有什么必要性吗?”
“他残忍可怖、虚伪冷血,能特意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见舅舅。而他表现的很急迫…”
“有什么事情会让他很急迫?他一个犯罪凶手,人都死了!”
“让凶手急迫的…物证。”沈珍珠指尖点了点杯盖,低声思考着眼前一亮,飞快地说:“一个能让整个案子颠倒的关键物证!”
吴忠国一拍大腿:“这就合理了!肯定是这个!”
隔壁小凯还在跟康河哭诉自己的遭遇,可以想象康河在那边手足无措的样子。
吴忠国看到门口有顾岩崢的影子闪过去,跟沈珍珠抬了抬下巴,俩人一起起来去找顾岩崢。
……
四队办公室。
顾岩崢在饮水机顶上放下搪瓷杯,把速溶咖啡袋撕开倒进杯子里,弯腰接热水,一边晃荡着热水一边说:“你们说纵火案里还有疑点?嫌疑人应该是小凯?”
吴忠国看向沈珍珠,沈珍珠抱着茶缸说:“你来说吧,我嘴巴都要说干了。”
这两天她自己琢磨完去跟小川聊、跟小川聊完又自己琢磨,自己琢磨完又跟吴忠国聊,现在面对顾岩崢,毛驴也受不了这样拉磨呀。
他们坐在沙发上,沈珍珠一边听吴忠国说案子,一边掏虎皮花生米吃,再不吃都要被张洁和陆野掏没了。
顾岩崢听完前因后果,眉头紧蹙说:“你们反映的问题相当重大,叶胜文作为一号嫌疑人,已经承认自己纵火,还正确描绘出火灾当日起火房间的场面。当时还有群众指认他,说他提过要回家吃火锅喝酒。火源的接触原因、认罪口供、还有小凯目击口供,都指认叶胜文是凶手。你们要重新开始调查,必须把前面所有都推翻。最稳妥的办法还要让叶胜文推翻自己的口供,难度非常大。”
“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顾队,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不能引狼入室。”吴忠国恳切地说:“我上有老、下有小,再过几年就退休的人,跟他赌不起。”
“我明白了。”顾岩崢点了点两下茶几,做了决定:“朴兴成那边我跟他商量这件案子如何处理,在这之前你们盯紧那小子,第一不能让他跑了、第二不能让他故技重施,再次伤人。不管朴兴成那老小子同不同意补充侦查,你们办你的,尽快找到决定性证据,出了问题我来扛。”
“是。”沈珍珠看着他感动极了。
吴忠国也高兴地说:“谢谢顾队。”
有了顾岩崢撑腰,沈珍珠和吴忠国都松了口气。有好领导支持办事就是腰杆硬。
按照顾岩崢说的盯紧小凯,沈珍珠麻溜骑着小摩托上人家家里蹭饭去咯。
吴奶奶做饭手艺一般般,沈珍珠和吴忠国一起进门,李英还很诧异。
吴忠国递给沈珍珠拖鞋说:“我们俩有个案子要一起办,最近经常要加班。正好我回来换件便装,她也过来看看小川和小凯。”
沈珍珠抱着肯德基土豆泥说:“川儿!看姐姐给你买什么啦!”
小川脚上硬痂要掉,走路不敢使劲,一瘸一拐地从阳台过来:“机器猫套餐!?沈科长,说好我来买的啊!”
沈珍珠得意地说:“这叫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小川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小凯端着菜送上桌,闻言看了沈珍珠一眼,低声打招呼:“沈科长好。”
脸上虽然带着笑,说话语气有股说不出的冷淡。上次问收养的事,是沈珍珠给拖延了。去见叶胜文,又是沈珍珠给他下套,非逼他说话。
小凯不在意她跟小川之间热烈气氛,打完招呼钻到厨房里继续陪吴奶奶和李英干活。
李英随后从厨房出来,摆好饭菜看到肯德基套餐,习惯性地说小川:“别吃太饱,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喜欢吃的…”她扫了一圈桌面,傻眼了,上面都是小凯爱吃的菜。
“我喜欢吃肯德基。”小川哼哼两声,拿起汉堡咬了大大一口。
家里本来经常做小川爱吃的茄子烧肉和肉沫冬瓜,后来小凯说对茄子和冬瓜过敏,因为要竞赛得注意着,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这两道菜再没上过桌子。
李英看到小川孤零零拿着汉堡要到阳台吃,心尖尖忽然有股酸涩,她解开围裙,跟着小川走了过去:“宝贝,冰箱有汽水妈妈给你拿一瓶,你喝什么口味的?”
小川指了指吹着北风的小院:“妈,我不喝冰镇饮料。”
李英知道这孩子跟她上劲儿了。
沈珍珠笑盈盈地说:“不喝冷的可以喝热的,正好有鸡汤,鸡汤配鸡腿汉堡很合适呀。”
李英转头到厨房拿了海碗,走到饭桌边给小川舀了一碗鸡汤,夹了个大鸡腿放在里面,亲手送到阳台小木桌上:“小祖宗,你愿意在这里吃就吃,吃完妈再给你盛,别跟妈闹脾气,我这心里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很不舒服。”
厨房里正在切菜的小凯忽然叫了一声,李英赶紧过去:“怎么了?”
沈珍珠让开身子,不在意地走到厨房边靠着门口,看到小凯切到食指正在出血。吴奶奶掐着他的手指嚷嚷着:“创可贴,快点拿过来。”
李英到客厅电视柜下面找出创可贴,拿到厨房里心疼地说:“你也太不小心了,本来身体就差,每天还非要干这么多活儿,你去休息一下,我来切。”
“对不起,让你和奶奶担心我了。”小凯声音低落地说:“看到你跟小川说话,让我想起我跟妈妈在一起的温馨时候,一时恍惚才切到手,可惜我妈妈再也不会关心我了。”
“傻孩子,别说这种话。相信你妈妈一定在上天看着你,希望你能过得好。”当母亲的受不了孩子这样说话,像是被手掐在心尖上难受。想到要是她不在人世留下小川孤苦伶仃,李英的心都要流血了。
李英将心比心,把母爱分出一部分真诚地放在小凯面前:“没事,咱们早晚是一家人,我怎么疼他就怎么疼你。你每天过得开心点,让你妈的在天之灵也放心啊。”
“嗯。”小凯面露腼腆微笑,小声说:“你爱儿子一样爱我,我也会像爱自己妈妈一样爱你。”
小凯大清早出门倒垃圾,意外在门口见到沈珍珠。
小摩托停在楼侧小路,沈珍珠坐在上面取下头盔,对他笑盈盈的。
小凯莫名害怕沈珍珠的笑容,想要装作没看到,却听见沈珍珠清脆地跟他打招呼:“早呀,小凯!我来等吴叔过来上班。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小凯提着垃圾桶,恍然发觉自己没注意表情,赶紧笑着说:“没睡醒,沈科长你来晚了,他已经去单位了。他坐七路,你骑摩托现在过去撵还来得及。”
“既然他都走了我就不撵他,反正你们要上学,不如我送你们上学吧!”沈珍珠指着自己的小摩托说:“保证不让你们迟到。”
“好啊沈科长!”小川听到说话声,迷糊糊地跑到阳台上,见到沈珍珠来了,喜笑颜开地说:“今天要升国旗,你等我把校服找到。”
小凯面无表情地回头说:“在小卧室左边衣柜下面。”
“哦。”小川看了沈珍珠一眼,不动声色地跑回去拿。
“快点来,我给你带了六姐小油条,可脆啦!”沈珍珠坐在小摩托里等着。
中途李英过来询问了竞赛监护人的事,沈珍珠简单对付过去:“过两天就跟我说,来得及。”
她载着小川和小凯到了学校外面,小川人缘好,知道他最近行动不方便,一起踢足球的小兄弟们都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提着小油条,一个个冲上去抢着吃。又着急升国旗,几个人叽叽喳喳往班级集合地点走。
“哎哟,我忘记让他给你留一份小油条了。你没吃饭怎么办?”沈珍珠明知故问。
“学校有面包,我去买就好了,要不了几个钱。”小凯面带微笑跟沈珍珠告别:“谢谢沈科长,再见。”
小川被小兄弟们簇拥着进到学校里,沈珍珠看到小凯在校门口不紧不慢地从书包里翻找团徽和校徽。
后面也要赶着上学的一位男同学羡慕地说:“真好啊,他都不用开早会。”
沈珍珠不是平白送他们上学,主要过来找学校领导了解小凯在校情况,还要弄清楚他跟孙菲菲的情况,证实引发犯罪行为的内心起因是因为竞争。
而且也不能光凭小川一个人的证词推断断案,虽然知道小川不会伪造口供,但一个人立场不同,角度多少会带有主观色彩,这就需要多角度多口供,到时送到公检机关更有信服力。
闻言,沈珍珠走过去问:“同学,我想问问为什么他不需要开早会?升国旗不是很严肃的事情吗?”
那位小同学惊讶有人跟他搭话,防备地看着沈珍珠,飞快地说:“方程凯要参加奥赛,学校把微机房给他使用。一般上课前和放学后他都可以去微机房上机。”
“谢谢你。”沈珍珠得到信息,心里有了盘算。
她在外面等吴忠国过来,俩人准备进去。学校保安很警惕,检查过沈珍珠和吴忠国的证件放他们进去。
沈珍珠和吴忠国找到小凯班主任了解情况,具体跟小川说的差不多。
“我看过照片,堵在孙菲菲家门口的自行车就是老李家的自行车。”吴忠国跟沈珍珠一起往楼下走,看到操场上在班级队尾巴后面不好好站着,非要金鸡独立的小川,吴忠国失笑地摇摇头:“这孩子,站没个站样。”
“孙菲菲的联络方式已经拿到,回去以后跟她家人联系。”沈珍珠说:“另外原来年级第一那位小朋友——”
“胡星蕊。”吴忠国说。
“对,关于她被人恐吓的事,征求一下她监护人的意见,若有需要可以并案。”沈珍珠不想给孩子们留下心理阴影,所谓的成长阵痛能消灭还是得消灭掉。
说话间,吴忠国传呼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朴队找我,你要一起还是盯梢?”
沈珍珠看向对面楼里的某间教室,想了想说:“我还是在这里盯着,等他回家再换赵奇奇。”
“小屁孩,真够折腾人的。”吴忠国临走前丢了这么一句话。
他离开以后,沈珍珠在学校里溜达。不由得感慨这个时代的中学生已经有开始卷的苗头。升完国旗开完早会,才到七点半的早自习时间。
见到微机房的门被打开,里面学校请来的奥赛培训老师和蔼地跟小凯说了几句话,等他走了以后,沈珍珠看到小凯阴沉沉地看着那位老师。
这又是哪里得罪他了?
小凯并没有回到教室学习,反而利用早自习的时间继续在微机房里学习编程。
沈珍珠找了个他看不到的楼梯一角,静静地坐了片刻。
第一节 课上课铃响了,沈珍珠见到小凯飞快从微机房跑出来,回到班上去了。
他往兜里揣着微机房的钥匙,这把钥匙就是学校主力奥赛选手的荣誉。
沈珍珠不懂编程,以前玩电脑也不过是让小龙吐球球玩,要么就种向日葵积攒大把大把的阳光值买一堆土豆种在房前。
但是她知道去找校领导要来微机房钥匙。信息搜索痕迹也很重要。
特别是小凯表现的与同龄人不一样的深谋远虑,有许多信息应该是通过网络了解的。
沈珍珠去往校领导办公室,小凯在教室里被班主任点名站了起来。
班主任欣慰地指着讲台上厚实的旧衣物和一堆文具说:“这些是同学们给你的心意,大家都很关心你,愿意把自己的物品捐献给你,还请你接受吧。来,请同学们给方程凯同学掌声鼓励!”
教室里掌声雷动,唯有两个人没有鼓掌。
一个是面无表情站在同学之中的小凯,一个是教室最后一排,翘着椅子坐着的小川。
小凯感受到喧闹的声音,压制不住地烦躁。他扯了扯崭新的棉服,揉搓着面料舒适的运动裤,还有脚上不输于小川名牌球鞋价格的运动鞋。
再看到讲台上堆积的破旧衣服,像是看到曾经自己的衣柜。难道他在他们眼里只配穿他们不要的衣服吗?他在他们眼里就是可怜的下等人吗?需要他们怜悯、施舍的活着的可怜虫?
为了拿到奥赛辅导资料,他跟孙菲菲装孙子。为了得到小川的零用钱买教科书,他跟小川装孙子。死了的那两个东西,更是把他当乞丐、当孙子!
而现在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孙子!
他憎恨这整个社会!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小凯在班主任的要求下,缓慢走向讲台。
他扯了扯唇角,在所有人师生的注视下,失声痛哭起来,肩膀悲痛地抽动,哽咽地说:“谢谢大家对我的关爱,我永远忘不了你们。这些衣服我会好好收藏,谢谢你们呜呜呜…我没有别的可以报答,在以后的学习生活里,你们要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我们一起提高,让我们班级成绩越来越优秀,不辜负班主任对咱们的关怀和厚爱!呜呜呜呜…”
“方程凯加油!”
“方程凯加油!!”
小凯的话语迎来又一阵掌声和鼓励声,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在身边诉说了火灾情况和处境,引来心软的同学们阵阵抽泣。
小川在最后一排沉默地看着小凯,咽了口唾沫。
“这学期的班级三好学生我打算选方程凯同学,大家没意见吧?”班主任说。
“没——有——”大家齐刷刷地说。
语文老师在外面进来上课,先书写板书。班主任跟她点点头,走到小凯旁边低声说:“以后你周末记得到学校来,学校给你请的奥赛老师每周多给你上一天课程。”
“谢谢胡老师。”小凯温和地说:“我知道一定是您帮我申请的,我感谢您。”
“别跟我这么客气,也不算我申请,是学校看出你有前途,也算是培养人才。”胡老师想到小凯是自己班上的学生,他笑容可掬地说:“不过这次学校想问问你,得了省里名次后愿不愿意参加全国竞赛?要是跟上次一样,宁愿要钱也不比赛——”
小凯抿唇低下头,瘦弱的肩膀可以看到骨头。他笃定地说:“我爸妈不会拒绝的,哪怕花钱给我请老师都愿意,怎么会不让我参加比赛。”
爸妈?
胡老师反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往小川所在的后排看了眼,压低声音说:“你最近要跟小川好好相处,他爸妈多了个儿子,他心里不舒服可以理解,你多让让他。他爸妈我接触过,人都很好,绝对不会亏待你。他爸妈——”
“我爸妈。”小凯冷冰冰地看了胡老师一眼说:“是我爸妈。”
胡老师被他的眼神弄得怔愣,随即想起校领导的嘱咐,顺着他说:“对,你爸妈。让你爸妈过来一趟,学籍档案内容需要变更监护人,回头记得跟他们说。”
小凯又变回温顺的表情,趁着同学们在语文老师带领下朗读课文,他凑到胡老师耳边说:“胡老师,上次你说那位替我比赛的同学,最后留学花了多少钱?二十万够不够?”
“怎么突然问这个?”胡老师回忆着说:“二十万?奥赛奖金只有五万。不过你要是有二十万肯定够。毕竟还有校方的奖学金和市里给你的奖金。”
……
沈珍珠成功要到微机房钥匙,可惜后面被校领导安排了微机房老师跟着——一个愣头愣脑的年轻男老师。
现在方块电脑价格昂贵,校方担心她笨手笨脚到处乱看,弄坏微机。
沈珍珠进到微机房门口,被微机老师要求套上深蓝色鞋套。
微机房面对面两排笨重的方块电脑,教室里还在开启的主机嗡嗡作响。
“那里是他的专用电脑,有时候他会在电脑上跑小程序,所有人都不许用那台电脑。”机房老师交代沈珍珠说:“你可小心点不要弄坏他的电脑,校领导明令禁止别人不许碰。我在微机房这么久,都没摸过。”
沈珍珠走过去,发现电脑没关:“他在这里的时候,表现怎么样?”
“很安静,一直在电脑前面学习。应该是学习吧,从来不像其他同学会把电脑打开玩游戏。是个很有自觉性的同学。哎,可怜他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过听说他要被你们同行收养,也算是有好去处了。”
“希望吧。”沈珍珠晃了晃鼠标打开网页,哒哒哒利索地点着。
机房老师见她操作流畅,大吃一惊:“你们干刑警的也要学这个?”
沈珍珠头也不抬地说:“时代趋势嘛。”
微机房老师点点头,又想问:“有没有培训班?便宜点的,我也上上。这边虽然有老师,都是给那孩子上课,好多东西我听不懂。说起来是微机房老师,其实我也不怎么会,只能偶尔搜索点网络信息,给我妈找找菜谱、看看明星照片之类——”
他后面的话陡然停止,因为见到沈珍珠打开历史搜索栏里选项。
“你这样有点侵犯隐私了吧?应该都是学习的东西。”微机房老师到底是年轻人,可当他眼前赫然出现的搜索列表,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被抽空——
‘安眠药致死剂量’
‘最快燃烧液体是什么,无色无味’
‘单人意外死亡保险金有十万吗’
‘未成年人杀害多人会死吗’
‘15岁法律从轻政策’
…
“怎么会,他怎么会搜索这些内容!”微机房老师失声道:“怎么办,公安同志,这孩子到底有没有问题?你过来到底查什么的?”
“保密。”沈珍珠继续往下翻页,鼠标动着动着骤然停了下来。
与刚才冷静查看历史记录不同,沈珍珠看到一条搜索记录,让她颅内血压上升,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方程凯!你死定了!”
她撑在桌面上,气的大口大口喘气,牙磨得咯吱咯吱响。
很快,她扭头看向微机房老师说:“从现在开始,封锁机房任何人不许进入。不许报告给校领导知道了吗?”
没听到微机房老师的回答,沈珍珠看他恐惧的眼神,大声说:“破案需要你配合保密,听懂了吗?!”
机房老师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地说:“明、明白!”
沈珍珠抽出大哥大,走到窗边去打电话。
微机房老师在沈珍珠指挥下远离那台狠毒罪恶的电脑。
现在搜索页面上,还明晃晃地挂着一条搜索记录——
‘老刑警死亡抚恤金有多少,够留学吗’
第82章 百密一疏露马脚
市局刑侦队。
“朴队同意重新调查, 让我们尽快补充证据。在48小时内递交。”顾岩崢难得见到沈珍珠气势汹汹的脸蛋,放轻声音说:“怎么这么生气?”
沈珍珠还在磨着牙:“他还想对吴叔下手。”
顾岩崢给她装上一碟锅巴,以防止沈珍珠真把牙磨坏了, 推到她身边说:“下手了吗?”
“还没有。”
“那先别把自己气坏了,记得我从前告诉过你的话吗?”
“记得, 要保持冷静。”
顾岩崢看她气呼呼却还能乖乖跟自己对话,笑了笑说:“你很有敏锐性, 老吴也不差。这小子枉顾法律与人伦道德, 万里挑一的坏东西。这个案子我全权交给你和老吴去办,让你好好出出气。”
说话间,门口传来康河的声音。
“顾队!这是下礼拜早餐菜单, 谢谢四队, 谢谢顾队。”
沈珍珠莫名其妙地问老同学:“什么意思?”
康河抬抬下巴说:“精神损失费。”他看到沈珍珠情绪暴躁咯咯磨牙,赶紧闪人:“问你们顾队吧。”
“三队结案的案子咱们再插手无异于给三队自打脸面, 朴队无所谓,下面的人也要安抚一下。我答应给一个月六姐早餐, 你不知道他们多高兴。估摸一中午都在琢磨下礼拜吃什么。”
“也是, 相当于自打脸面了。”沈珍珠振作精神, 站起来说:“48小时足够了,吴叔应该要回来了,我跟他去保险公司查查。”
顾岩崢也站起来说:“好,我跟刘局申请——”
赵奇奇忽然从门外过来,指着门外说:“郭大业跟朴兴成吵起来了。”
顾岩崢跟朴兴成明争暗斗多年,当面吵起来的时候并不多,郭大业居然能让朴兴成破功,他兴致勃勃地说:“老沈,你忙你的, 我去看看。”
沈珍珠搓搓手,有点想去。
赵奇奇很给力地说:“珍珠姐也去看看,说是纵火案的事。”
“哇,那我应该去。”沈珍珠说着,紧跟着顾岩崢往三队办公室去。
三队办公室与四队差不多,唯有在走廊里面位置稍小了些,加上一帮大老爷们环境不如四队清雅干净。
朴兴成办公桌在顶里面,面对其他干员的办公桌。此刻郭大业站在办公桌前面,苦口婆心地说:“重案组之间怎么可以窜案子?两个支队,你帮我查、我帮你查,案件的保密性呢?嫌疑人和受害人的隐私呢?”
啧啧,怪不得要精神损失费。
郭大业唾沫横飞讲道理的样子,很像老和尚念经啊。
朴兴成跟他吵了几句,受不了郭大业车轱辘话,见到顾岩崢和沈珍珠俩人看热闹,俩人一高一矮在门框边探头,怎么看怎么贱。
沈珍珠被朴队目光扫过,脚尖一转就要跑路。
朴兴成烦不胜烦,指着他们说:“郭政委,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办的,你也可以问问他们的意见。”
“顾队、沈副队!留步!”郭大业不等他们跑路,先吼了一嗓子,惹得朴兴成一个激灵,在他身后闭了闭眼。
沈珍珠抿唇站在顾岩崢身后,力求她崢哥罩住她。显然,她崢哥罩住了。
郭大业又想跟顾岩崢长篇大论,顾岩崢大手一挥:“刘局批了,有问题找刘局。”
说完撞沈珍珠一下,沈珍珠赶紧转身,俩人小步跟着大步麻溜从三队办公室离开。
加鸡蛋,明天早餐一定要给三队加鸡蛋。
郭大业一腔热血还没开口被堵住,回头看向朴兴成:“我也是为了让办案规范化啊,难道不对吗?”
朴兴成为了显得很忙,低头拔出钢笔签文件,指了指门口说:“刘局在,直接去。”
郭大业沉着脸,脸颊上的肉耷拉下来脸越发方了。
刘局还在阅读省厅发下来的精神文明文件,要求执法人员,文明办案、科学办案、无损害办案等等。
“狗屁!怎么又漏水了。”刘局弹了弹旧钢笔,见到郭大业在门口,笑容可掬地说:“来来来,正好有文件给你看看。”
郭大业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不妙。上梁不正下梁歪,能有今天的风气,这位功劳最大。
“三队的案子说交给四队就交给四队了,马上要移送检察院的案子啊。公检法的程序不能被打乱——”
“哎呀!一定是小沈有新发现了!”刘局打断他的话,仿佛没发现郭大业过来的目的,摇摇胖乎乎的手说:“她要插手的案子肯定不一般,把那边印泥递给我,我给她开移案手续。”
“……”郭大业麻了,递过印泥闷声闷气地说:“合理吗?”
“市局刑侦队重案组,万事以破案为第一。”刘局惊讶抬头:“破案,难道不合理吗?”
这大帽子给扣的,换郭大业闭了闭眼:“…合理。”
刘局欣慰地笑了,看起来很好相处的一位老前辈,态度也很好地说:“咱们归根到底都是给他们做好后勤工作,有的时候需要抓紧、有的时候需要放松,总之不能给破案人员拖后腿。没事的啊,没人说你。你才从外地转过来,不明白我们工作习惯,等你习惯习惯就好了。”
该说的都说了,还叫没人说什么。
郭大业沉默许久,憋出一句:“刘局,我不是给他们拖后腿,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
“嗯嗯,那你很不错。”刘局笑呵呵地说:“政委的位置空缺了两年,大家一时不适应可以理解。我们多磨合,只要出发点是好的,那帮混蛋们不会不理解。”
“哎,明白了。”郭大业沉默片刻说:“我知道这样容易引起反感,要是有不对的地方可以直接批评我,只要是正确的,我接受批评。只要对刑侦工作有好处,我愿意改进自己的工作方法。”
“这就对了嘛。”刘局满意地说:“再把印泥递我一下。”
吴忠国回到刑侦队,在楼下见到沈珍珠拿着小摩托钥匙。
“按照地址过去,我问过保险公司,姓钱的业务员在公司里等着。”吴忠国自觉坐在车斗斗里,跟小沈科长申请:“骑快点?”
“行,让你感受一把速度与激情。”沈珍珠跨上小摩托的动作干净利索,戴上头盔拧了拧油门说:“坐稳了噢。”
这把速度与激情还算速度,至少比洒水车快了。
吴忠国下车第一个动作搓搓被风吹麻的脸。
国寿保险公司在市中心大楼里,新建的保险公司大楼还挺气派,上下楼都是电梯。大楼里不管是保安还是业务员,穿着体面干净,看起来都是精英人士。
上到11层找到钱业务员,他正好有顾客咨询保险业务,让沈珍珠和吴忠国到另外一间会谈室等了片刻。
“久等了,两位。”钱业务员早有准备,把公司留存的方程凯家的保险单摊开放在方桌中间,屏气等着沈珍珠和吴忠国先开口。
作为保险业务员,分分秒秒都要抓紧时间跟顾客联系,真的很不想面对麻烦啊。
“你还记得方程凯的舅舅叶胜文买保险的事吗?”吴忠国主要提问,沈珍珠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盯着钱业务员,观察他的微表情。
“记得啊,那天我一口气卖出两份大额保险,拿了当月的销冠。”钱业务员名叫钱政,他疑惑地看着他们说:“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不是故意纵火?”
吴忠国说:“可能还涉及到其他问题,希望你配合一下,描述卖保险当天的情况。”
钱政捏着下巴说:“我在电话里邀约叶胜文到公司参加保险交流会,过来的能得到一份小礼品。”
沈珍珠忽然说:“你怎么有叶胜文电话的?他之前买过?”
钱政看向她觉得眼熟,想了想说:“是之前他的家人咨询过保险的事,要不然我也不可能有叶胜文的联系方式啊。我们这边顾客有的是亲属和朋友,有的是老顾客介绍,有时候会自己出去扫楼找人。主动打电话询问的其实并不多,我记得很清楚。”
吴忠国问:“谁跟你打电话咨询的?他本人吗?”
钱政皱着眉头回忆道:“不是,声音年轻多了,是方程凯问的。”
吴忠国看了沈珍珠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句抬头问:“他跟你咨询过什么问题?”
沈珍珠跟吴忠国说了方程凯在微机房搜索的内容,勘察科的同事已经过去,跟陆野和周传喜俩人维护证据,继续寻找蛛丝马迹。
吴忠国愤怒之余感到悲哀,此刻很想知道方程凯到底在多久前布下这张危险之网。
“他问的很琐碎,似乎早有准备。具体的关于理赔金额和时间、理赔的手续应该怎么办、理赔可以继承之类的,还问了保险折扣和夫妻俩最大的理赔额度。我当时还纳闷,他一个小孩子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一般过来买保险的大人未必问的有他仔细,不过我都按照公司规定的告诉他了。”
沈珍珠说:“那你有没有告知他,如果是故意杀人致死是不赔的?”
“这哪想的到啊?我们保险是意外身亡理赔,已经说了是意外。”钱政僵住表情,咽了口吐沫说:“他早知道他舅舅要杀人了?”
吴忠国说:“那叶胜文买保险当日的情况如何?”
见刑警同志不告诉他,钱政也不追问,避免让自己惹上麻烦。
他回忆片刻,说的很仔细,将当日过来买保险情况描述一遍,还说:“那小子比较有保险意识,本来叶胜文觉得保险费太高,还是他在一边极力劝说要买。我记得他还说都是他捡瓶子攒的钱,想要孝敬爸妈才给买的。而且受益人是叶胜文,叶胜文没什么文化,左思右想的就答应了。
不过要我说,当时叶胜文恐怕就有了杀人的心,他一个刚出狱没多久的劳改犯,要什么没什么,还被人歧视。冒险整一票很有可能啊。从前不就是抢劫才被关监狱的吗?”
“那就是说,你在售卖保险时并没有跟他们说明故意杀人不理赔对吧?”沈珍珠说:“我记得你在火灾现场还跟其他顾客吵过架,说过这样情况不给赔。我想问问你是故意忽略的,还是真的遗忘了?”
“我、我当然是真忘记了啊。谁会故意卖保险给别人好让他们杀人骗保啊?!这件事要是被公司知道,我这几年白干了!”钱政往门口看了几眼,很担心这样的谣言被传出去。要说保险公司怕什么?怕赔钱啊!
吴忠国问:“那你告诉过他,保险赔偿金有多少?”
钱政肯定地说:“二十万。每人最多赔偿十万元,俩人就是二十万。这是我们公司赔偿额度最高的‘生命安康意外险’,除了保险费高一点,没别的毛病。基本上涵盖了市面上可能发生的意外行为,免除条款也比其他同类产品少。”
他行为举止证明没有说谎,叶胜文就是小凯的替死鬼。沈珍珠跟吴忠国点了点头。
沈珍珠和吴忠国搭档很省心,基本上吴忠国提问能涵盖她的疑问,还时不时给回答问题的人设下圈套,反复比对口供的真实性。
该问的问完了,沈珍珠起身要走,听到钱政叫住他们说:“两位同志,你们为了保护社会治安,经常翻山越岭走南闯北的,要不要买一份意外险啊?我给你们返回一半佣金怎么样?”
沈珍珠说:“谢谢你,回头再说。”
钱政拿出两张名片,客客气气递给他们说:“我叫钱政,很希望能够成为你们的保险顾问。可以随时跟我联系,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他们从保险公司出来,沈珍珠骑上小摩托说:“怪不得那次消防中队查到人为纵火时,小凯还说句‘这么快’,他机关算尽小看了消防人员的能耐。”
“他能买这种保险,方程凯父母这次不死,下次也得死。”吴忠国内心被小凯扎的千疮百孔,想到等他放学还会回到家里跟一家人生活,后脑勺都麻了。
当刑警的就怕家人被连累,偏偏进了头豺狼。
沈珍珠腰上传呼机响起,她低头捏着传呼机看了一眼,惊喜地说:“崢哥搞定尸检申请了,走,咱们去停尸间看看。”
“你们要是再晚一步,尸体就要被火化了。”连城市刑侦队对口的殡仪馆人员,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名叫金秋。顶着一头到肩膀的自来卷,瞳色、发色和皮肤都比正常人浅。身高比沈珍珠高半截,气质清冷。
她拿着检查文件翻阅着说:“不是已经下了《尸体处理通知书》吗?有的家属上午已经领了尸体回去安葬了。”
沈珍珠经常在法医科看尸体,第一次来到这家殡仪馆,与吴忠国并排走在漫长冰冷的走廊上,听到金秋那样说,急忙道:“那方程凯家的两具尸体还在吗?”
金秋看完申请,意识到可能要二次鉴定尸体,仔细地说明:“两人尸体还在里面,刑事侦查程序完结,方程凯对父母死亡原因没有争议,授权我们今晚把尸体加班火化,我们这里火化间的同志临时有事,找不到人,我们安排到明天早上。”
沈珍珠松了口气,真是再晚一步就糟糕了。
“诶,他作为家属应该在场,你们没通知吗?”金秋说。
吴忠国说:“他需要回避。”
金秋听到这话就不问了。常年跟刑侦队打交道,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纵火案的受害者尸体都在这里,除了一具年轻怀孕女尸被家属领走,其他4具都在。”金秋打开停尸间门锁,双手用力向两边拉开金属门:“好了,你们看吧,我在外面等着。”
“谢谢金姐。”沈珍珠客客气气地说。
金秋着重看了她一眼,倒是跟电视上侃侃而谈的利落沈科长有点不一样,漂亮的眉眼、和气的性子,看起来更年轻精致了。
“还有两具尸体在二医院停尸间。”吴忠国戴上手套按照上面的标记找到方程凯的父亲,拉开抽屉说:“那两个人伤势太重,一个死在手术台上、一个死在病床上。”
沈珍珠看了眼方父的尸体,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可以说就是个人形碳棍。
她没见到方父死前景象。
难道在死的时候他一直处于不清醒状态?
沈珍珠之所以要过来检查尸体,就是因为在小凯电脑的历史搜索栏里看到他搜索过安眠麻醉性药物,推测到他们死亡方式或许不同。
小凯为了能顺利烧死父母,推卸责任给叶胜文,不可能只放一把火。按照他缜密思维,一定还做了万全准备。
沈珍珠沉默地拉开方程凯母亲萧红岩的抽屉,一位蜷曲的大部分皮肤组织碳化的女性尸体出现在眼前。
“哎哟哟,真是造孽啊。”吴忠国叹息着:“有的儿女是来报恩的,有的是来讨债的啊。”
沈珍珠以为看不到萧红岩的天眼回溯,在手扶上抽屉准备低下头仔细检查时,一段天眼回溯缓缓出现在她眼前——
一室一厅的房间因为住了他们一家三口和叶胜文,将一半客厅和阳台隔断成叶胜文和方程凯的房间。舅甥二人在冬冷夏热的小房间里睡上下铺。
因为太狭窄,也不想打扰方程凯学习,叶胜文一有时间便在客厅里看报纸、听收音机,希望能找到收留劳改人员的工作机会。
今天有面试,对方知道叶胜文有案底,不管叶胜文好说歹说,试工的机会也不给直接让保安撵了出去。
叶胜文回到家里唉声叹气,没想到平时节俭的亲姐给他张罗了几个火锅菜,还买了二斤烧刀子。
“你外甥在学校攒了点瓶子卖了,知道你可能会难受,让我给你改善一下伙食。”萧红岩明明节俭到吝啬的一个人,面对弟弟抽烟喝酒能满足都满足了,这连方程凯都纳闷。
叶胜文感激地看向方程凯,拉着他坐在木沙发边上,夹了颗花生米喂到嘴里,爱惜地揉揉方程凯的头说:“等舅舅找到工作,你就安心学习别捡瓶子了。在学校里都是搞学习的,你捡瓶子老师和同学对你印象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瓶子就是钱,钱还有不要的?”萧红岩提到钱,声音尖细刻薄地骂:“放着白给的钱不捡,那就是唬逼。养个孩子多费钱你不知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谁嫌自己钱多?”
叶胜文受不了亲姐的满口都是钱钱钱,借口要去买火锅用的酒精,套上鞋往楼下去。
萧红岩喊道:“多买点酒精回来,批发价便宜!回头剩下的火锅能吃一礼拜呢。”
叶胜文跟姐夫擦肩而过,打招呼说:“开到药了?”
夫妻俩最近不知怎么头疼,兴许是吃过期食品要不就被垃圾里的细菌感染,家里的药不管用,花了钱去私诊所开了点回来:“哎,几片药花了一块多。脑袋要炸了,回去你先吃,我睡会。”
叶胜文点点头,快步下楼。
等他回来,遇到楼下的邻居打了声招呼,闲聊着告诉人家今天小凯帮他改善生活,要吃火锅。
对方对劳改犯避之不及,应付一声连忙关上门。
叶胜文找了两三家杂货铺,买到一桶便宜的工业酒精,回到家发现亲姐和姐夫已经在卧室休息了。
“他俩头不舒服,吃了药舒服了些要去睡会。”方程凯端着一盆大白菜叶放到茶几上,又提着暖壶往锅里加了开水:“我妈让咱们先吃,吃完我还得写作文。”
提到学习,叶胜文马上说:“那我少喝点,不打扰你。”
“没事的舅舅,我知道你压力大,你喝点,我来给你点火。”方程凯表现的很懂事,点上酒精炉又把大白菜和其他切好的土豆片、粉丝放到锅里,狡黠地说:“舅舅,你也给我尝口白酒呗。”
叶胜文往卧室那边看了眼,面对外甥的提议他不会拒绝,以后还想着外甥给他养老送终,有要求尽量都满足他:“好,不过只能喝一点。”
叶胜文今天找工作遇挫,本来只打算跟方程凯喝一杯了事,可方程凯跟他推杯换盏,话里言谈举止跟他亲儿子一样孝敬,句句说在叶胜文的心坎上,不知不觉间,叶胜文喝多了几杯。
方程凯扶着他躺在沙发上,轻声说:“舅舅,你睡吧,我来收拾这一切。”
……
炙热感灼烧着皮肤,叶胜文头疼欲裂地从木沙发上滚落。
他艰难睁开双眼,发现漫天火光还有方程凯手忙脚乱的藏着打火机的样子:“舅舅、你、你怎么醒了?!”
“你到底干了什么?!这可怎么办,已经来不及灭火了!必须找人救火!”叶胜文看到倒地的酒精壶,里面半桶酒精泼洒在客厅地面上,顺着家具和纸壳垃圾迅速燃烧,熊熊燃烧的火焰窜到卧室里也窜出门口,像是有股力量虹吸着火焰不停地向外扩展。
方程凯取下身上的湿毛巾,递给叶胜文,自己扑腾一声跪在叶胜文面前说:“我、我只是想偷偷尝尝香烟,没想到打火机滑在酒精桶上,你没有盖盖子,一下就把酒精点燃了。”
“胡说八道,这东西这么危险,我怎么可能没盖盖子!”叶胜文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正要到卧室叫萧红岩和姐夫,忽然被方程凯抱住双腿。
方程凯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抬头满是泪水地说:“舅舅,求你不要说是我干的,我还小,看在我妈是你姐的份上,求你不要说我造成的火灾好不好?”
叶胜文想要挣开他的胳膊,可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使不上力气,他恍惚着撞到墙上,感觉天旋地转。
叶胜文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方程凯还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隐瞒真相,想到方程凯的年纪和他应该有的未来,叶胜文咬牙说:“我知道了,就说我干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舅舅,对,我现在扶你下楼,咱们赶紧跑吧!”方程凯唇角露出一丝窃喜,转眼而逝,他搀扶着叶胜文的胳膊想要下楼。
门外传来其他人的叫喊声,叶胜文抽回手臂,指着大门燃烧的卧室说:“你快点把你…咳咳咳…把你爸妈叫出…咳咳咳…”
火势越演越烈,明明应该抓紧救援,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了,做事变得迟钝,像是被吓坏了:“烧的那么大,他们可能出不来了。”
“出不来我就冲进去救他们…咳咳咳…他们是你爸妈,我拼了命也要救。”叶胜文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在叶胜文强调三四遍后,方程凯才醒悟过来,慌慌忙忙地披上湿毛巾:“我去叫他们,你去叫邻居们!”
叶胜文捂着口鼻,看到浓烟滚滚,点头说:“好,你小心点。我马上回来!”
方程凯头也不回地跑向卧室,叶胜文稍稍放下心准备出门,扭头发现茶几下面方程凯掉落的铜制打火机。
黄铜打火机上清晰印着点火人的指纹,为了帮助方程凯毁灭证据,他将铜制打火机一脚踢到阳台角落里!
方程凯没注意他的举动,因为看到在卧室里站起来的母亲,正在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他猛然想起药品书上说过,常年酗酒的人会对里面的安眠麻醉成分有抵抗作用。
萧红岩平时会跟叶胜文喝两杯小酒,久而久之身体对药品有了抵抗,父亲已经被迷晕过去,萧红岩竟跟叶胜文一样提前苏醒过来!
她还没完全清醒,走路跌跌撞撞四肢无力。
房间气温让方程凯仿佛处在蒸笼之中,他满头大汗地看着萧红岩撞击着房门想要出来。
“开门,救命啊!!咳咳咳——开门,开门!胜文、小凯!开门啊!”
萧红岩喊叫声越来越大,方程凯担心她会跑出来,那整个计划都会成为泡沫。
走廊上不断有脚步声和呼喊救命的声音,方程凯一不做二不休,扯下背上的湿毛巾打开在外锁上的门,扑到母亲身上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萧红岩刚开始以为方程凯是来救她的,她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被仰面撞倒在地上,湿热的毛巾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没给她留下。
“唔唔…啊!唔唔——”她用尽全力挣扎、呐喊,最后动作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地躺在火海之中再也起不来了。
方程凯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看到他们的双人床开始燃烧,火中的父亲挣扎着站起来,又重重地躺在床上…
方程凯重新把毛巾披在身上,蹲下来试探着萧红岩的鼻息。而后又把厕所里的泡沫和纸壳扔到卧室里,跑到客厅里寻找。
“东西呢?”方程凯大惊失色,忍着浓烟呛肺的痛苦和高温灼烧,他怎么也找不到点火的打火机!
上面有他的指纹!!
方程凯在火海里出了一身冷汗,瞬间知道铜制打火机被叶胜文动过了。
要不是叶胜文提前醒过来,他会在打火机上印上叶胜文的指纹,那时才是万无一失。
方程凯站在火海里傻眼了,外面出现消防车的声音,还有走廊上邻居李阿姨喊了一声:“快跑啊!”
方程凯保命要紧,带着一丝侥幸,从家里跑出去,头也没有回——
天眼回溯到此为止。
后面方程凯的所作所为,沈珍珠都听小川说过。骗小川上楼、堵住孙菲菲的家门等等。
沈珍珠不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更像是一个讨债的恶鬼。
吴忠国在边上说:“死的也太惨了,都这样了也看不出来什么。”
沈珍珠努力让心绪平静下来,她拉着吴忠国微微弯下腰指着萧红岩尸体的鼻腔说:“我发现这里是干净的,你知道代表什么?”
吴忠国一拍脑门,大喜过望:“她被火烧之前就死亡了!谋杀,马上请秦安过来尸检!”
沈珍珠抽出大哥大,给秦安拨打电话。
秦安对沈珍珠工作的配合度很高,二话不说答应带陆小宝过来尸检。
挂掉电话,沈珍珠不动声色地问:“朴队是不是说缺乏关键证据?”
吴忠国说:“没找到关键物证,但他从现场勘查燃点范围、证人证言和犯罪动机锁定嫌疑人叶胜文,并且自己认罪了,所以不需要关键证据也可以定罪。不过咱们重证据,一个关键证据能抵消以上所有。”
沈珍珠收好笔记本说:“让赵奇奇过来陪你,我得去一趟现场。”
吴忠国诧异地说:“你去现场做什么?”
沈珍珠嗤笑一声:“我去捉鬼。”
第83章 畜生怎么能给人当儿子……
吴忠国刚跟家里联系过, 小川和小凯已经在客厅睡觉。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李英接了,他没跟李英透露太多,表示小凯有犯罪嫌疑必须多加小心, 又告诉她屋外有陆野和周传喜,以及三队等人包围保护。
“到底什么事?”
“现在处于保密阶段, 你正常做你的事,大家会保护好你们。你只要记住, 小凯危险性极高, 时刻保持警惕。”
座机在客厅和卧室的转角立柜上,李英挂掉电话心事惶惶,忽然听到几步外小凯困倦的声音:“妈, 怎么起来了?是不是要喝水?我给你倒。”
李英没有转身, 脸色苍白地说:“不喝水,上个厕所, 你早点睡。”
小凯多日美梦即将成真,他在黑暗中没发现李英惶恐的表情, 乖巧地说:“明天需要的手续我都放在茶几上了, 早上出门再对一遍。”
“好, 明天办完事带你吃肯德基。”李英扯了扯僵硬的唇角,搂着小凯的肩膀拍了拍:“好儿子,睡觉吧,明天有得忙。”
小凯仿佛无意地问:“爸爸呢?”
李英忽然觉得这孩子太自来熟,他亲生爸妈死了没多久,就能这么快叫别人的父母“爸妈”,之前她怎么没发现不对劲?
“老样子,最近跟了个案子要加班,以后你得习惯。”李英给他盖上被子掖了掖, 看到脚对脚还在睡梦中的小川,又给小川掖了掖。
她无法接受小凯突然在心中转型,更知道吴忠国不会告诉她错误的信息。
知道小凯危险性极高,她又怎么舍得下心让小川跟他近距离无防备的接触。
李英挣扎着想,要不要装作失眠,就在客厅里守一晚上。
可这样肯定打草惊蛇。
“妈?”小凯疑惑地喊了声。
陡然间黑夜之中,小川藏在被子里的温暖小手捏了捏她的手,仿佛安慰似的拍了两下。
儿子!
李英悬着的心被稚嫩的手轻轻托起,她忍住颤抖的声音,起身摸摸小凯的脸蛋,跟从前一样温柔地说:“睡吧宝贝,别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小凯迷糊糊地回应:“嗯,妈妈晚安。”
他脚下熟睡的小川翻了个身发出轻轻鼾声,李英眼眶忽然红了,缓缓回到小卧室关上了门。
“这个案子我听说过,受害者家属达成一致无异议,所以没有进行尸检。”秦安来到殡仪馆进行初检后,也发现端倪,重新把萧红岩和丈夫的尸体带回到法医室进行解剖。
吴忠国跟家里通过电话后,此刻守在法医室看着秦安解剖。
秦安划开萧红岩胸腔,抬头发现吴忠国目不转睛的视线,憋不住说:“要不然你们四队都到法医科实习吧?一个两个对解剖尸体这么感兴趣。”
“那是好事情啊,解剖尸体是破案的强大手段之一,我们也要保持学习进步。”吴忠国略放下心,专心致志地俯身观察秦安的动作。
秦安很快将萧红岩丈夫的尸体也解剖出来,两具尸体对比给吴忠国看,让陆小宝在一边拍照做解剖记录。
“刘志是被生前烧死的。这里有呼吸道损伤,口、鼻、咽喉已经碳化不可见,但从气管内可以看到烟灰和碳末,这是吸入高温烟雾和燃烧产物产生的。部分未碳化的背部皮肤组织,烧伤边缘有红-肿、水泡,说明人当时还活着,有活性反应。”
秦安把擦拭的黑色碳末用镊子夹起来让陆小宝拍照,又抽出验血报告说:“血液中一氧化碳浓度达到70%,说明他在高浓度一氧化碳污染中生存过。由此判断刘志死因为被烧死,并无错误。但是——”
秦安话音一转,指着验血报告其中一条成分说:“在胃部内容物和血液中都检查出含有丙泊-酚类成分和苯二-氮卓类成分,属于麻醉和安眠成分,不排除人为致使昏迷后纵火烧尸。”
吴忠国手里掌握着方程凯电脑搜索记录,说道:“很有这个可能。”
秦安又绕到另一端萧红岩身边,打开呼吸道和胸腔进行检查说:“她呼吸道只有少量烟灰和碳末,血液中一氧化碳成分大大低于刘志,只有7%,你看这里——”
他指着萧红岩还算完好的肺部说:“肺部淤血、水肿,属于窒息型死亡典型表现。对比刘志生前烧死躯体表现出‘拳斗姿势’,她肢体放松并没有水泡和红-肿。颈部皮下组织有扼痕,血液检测出地西-泮,我判断她是被扼住颈部捂死后被拖拽到床上等待火烧。小宝,检查她口腔内部。”
陆小宝在一旁拍照,闪光灯照耀下他看到萧红岩口腔内部:“师傅,她口腔上牙有针织物。”
这话顿时让吴忠国和秦安来了精神。
还有什么东西能出现在萧红岩的口腔?
肯定是与凶手搏斗留下的证据!
秦安用脚尖勾来椅子坐在萧红岩头边,陆小宝帮助他掰大萧红岩的嘴,秦安轻缓细致地用镊子取出口腔留容物举到吴忠国面前:“捡到宝了,有血!”
切诺基氙气灯通过高压电流激发的强烈光源照在废墟之上,一切显露无疑。发动机发出低沉嗡吼,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在领地里巡视狩猎。
警戒线内公安干员们正在废墟某个区域进行翻找,按照沈科长的指令不放过一寸土地。
沈珍珠提着强光手电筒,裹着身上的棉大衣,嘴里呼出一阵阵白气。寒夜里白气凝结又消散,她蹲在焦黑的废墟前,浓烈的烧焦后的酸腐和黑炭的味道扑面而来,逼得沈珍珠重新戴上口罩。
顾岩崢单穿着橄榄绿制服,审视废墟范围,在脑中勾勒回溯火灾可能出现的场面,用以判断楼板倒塌后,打火机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他要求跟叶胜文对话,我怀疑就是为了找到点火的打火机。”沈珍珠这样告诉顾岩崢:“这是唯一能撼动案件的关键性证据,一天找不到他一天寝食难安。哪怕叶胜文即将送检面对被枪决的结果,心思缜密的方程凯为了不让人事后抓到他的狐狸尾巴,强烈想要找到打火机毁尸灭迹,如此一来就算叶胜文翻供也无济于事。”
“只能是打火机,而且是不好烧毁的打火机。”顾岩崢认为沈珍珠推理符合方程凯的犯罪心理说:“如果点火的是火柴或者塑料打火机,很有可能被烧毁,只有金属打火机能够保留下来。”
远处传来的犬吠,划破浓稠的夜,天际线出现灰蒙蒙的色彩,好似浓烟覆盖在上空,捂的人不透气。
距离朴兴成给出的48小时时限即将过半,夜风最后在沈珍珠脚边打了个旋儿,卷着雾蒙蒙的烟灰逃之夭夭。
“崢哥!”沈珍珠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她翻动的水泥块下,从碳化的废墟缝隙里看到朝阳金色的反光。
“来了。”顾岩崢喜欢听她这样叫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忘记关掉切诺基的灯光。
他蹲到沈珍珠旁边,看到一个铜制打火机完好安静地躺在碎砖瓦砾之中!
“真让你说对了。”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这个发现实在重要。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上,残留着一枚指纹在自然光下泛着闪耀光泽,似乎在倾诉它看到的那一夜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也太奇迹了!居然能保存的这样完好,我们都以为会爆炸。”康河与其他搜索人员围了上来,带来的风卷走打火机上附着的灰絮,另外三四个比成年人指纹小上一圈的指纹若隐若现。
“奇迹般的完整。”顾岩崢捏了捏沈珍珠的肩膀,发觉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纤细肩膀悄悄放松了些。
沈珍珠酸疼的肩颈得以缓解,舒坦地感叹:“居然没有太多损伤,比想象的好太多太多了。”
顾岩崢拿出物证袋装上铜制打火机,沈珍珠小心翼翼地提在手上。
“上回方程凯到刑侦队要看望叶胜文,他喝水的杯子我叫赵奇奇保留到物证袋里。”沈珍珠狡黠地说:“回去马上对比指纹,有这么多痕迹可以把他钉死了!”
“小沈科长过于优秀,完全没有顾队能指手画脚的空间。”顾岩崢心情大好,打开副驾驶恭送提着物证袋的沈珍珠上车。
跟在后面的康河揉了揉耳朵,觉得自己熬夜伤肾导致幻听了。
那是顾队能说出口的话吗?骚气四溢的。
薄凉晨风抚过他的脖颈,康河缩了缩脖子觉得废墟上阴恻恻的冷。鼻子里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汽车尾气?!
切诺基胳膊肘拐骨折了,载上副驾驶的沈珍珠后,碾压着褪去的黑暗,消失在视野之中。
一同坐着切诺基过来搜查的吴复刚傻眼地站在康河身后,呆呆地一同看向空荡荡的马路。
“咋、咋整?大清早哪有公共汽车啊?”
康河挠挠头,五脏六腑叽里咕噜地叫唤几声,他无奈地说:“徒步八站路没问题吧?”
吴复刚是今年三队新人,愣头愣脑地说:“差不多五公里?没问题。不过康哥,咱们去哪儿啊?”
康河抿唇说:“杀进四队老巢——六姐餐馆。这个月都能算顾队的账上。”
切诺基回到刑侦队,沈珍珠蹦下车看到郭大业骑着自行车上班。
如果说吴忠国是四队上班第一名,那郭大业就是整个市局刑侦大队上班第一名。
“这么早?”从没在这个时间见到过沈珍珠和顾岩崢,郭大业脑子没反应过来。
顾岩崢关上车门,点了点头:“加班。”
等沈珍珠和顾岩崢小跑着上楼后,郭大业站在原地反应过来,这是连轴转了一天一夜还没休息。
他提前过来准备书写楼下板报,把日常管理规范进一步落实,还在八点半约好开会,跟大家继续强调思想内容。
本来这样打算的。
现在他犹豫了。
沈珍珠等待比对指纹,她蜷缩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感觉就是几分钟,等到睁开眼睛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吴忠国拿着完全版解剖报告进门,看她醒了指了指门口小桌子上的食物:“先吃点?”
沈珍珠伸个懒腰起来,漂亮的杏眼有点疲惫的血丝,不管肚子叫唤问:“结果怎么样?”
顾岩崢的声音从黑板那边传过来:“让秦安加班可不容易,有收获?”
吴忠国冷笑着说:“比想象的还要狠毒,已经确定萧红岩是被捂死后拖拽到床上焚烧,萧红岩和她丈夫的血液和胃部都检测出安眠麻醉性药物。并且萧红岩口腔织物中检测的微量血液与方程凯血型一致。”
“我跟崢哥发现引火的打火机,上面有多枚指纹正在鉴定,最多再过半小时结果就出来了。”沈珍珠说完,肚子又叫唤了声。
顾岩崢说:“先吃两口,待会有得忙。我提前申请逮捕证。”
沈珍珠走向门口小桌子,发现上面除了有六姐做的早餐外,还多了几份温热的牛杂粉和油炸糕:“谁买的?”
顾岩崢递给她一次性筷子,笑道:“你肯定猜不到。”
沈珍珠笑盈盈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催促。
顾岩崢在心里叹口气,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真被小沈科长拿捏住了:“是郭政委给大家买来的,估计看咱们没吃没喝连轴转于心不忍,让咱们在非‘用餐时间段’用餐。”
这话说完,顾岩崢都乐了。
在外面冻一宿,沈珍珠确实想吃点汤汤水水的东西。她眯了一会儿有点精神,端着碗牛杂粉不好好在办公室吃,非要坐着板凳在办公室门口吃。
来来往往不少人看到她打招呼,见到她吃着牛杂粉还以为六姐新出品的美食。
“不是,是郭政委看我们加班辛苦给买的。”沈珍珠嘬着粉,不忘给郭大爷宣传:“到底是干思想工作的老大哥,思想上严抓、工作中爱护、看起来严格,实际上充满了人情味儿呀。”
“真的假的?那我来点。”田永锋提着自费购买的新垃圾桶习惯性到四队门口晃悠一圈,得到一碗牛杂粉和两个油炸糕,还有六姐的汤包一袋。
拿回二队那是不可能,垃圾桶翻个个儿坐在上面跟沈珍珠并排嘬粉。
回头朴兴成过来了,也端着牛杂粉靠墙吃了起来。
郭大业在楼下都能闻到飘香的牛油味,他开后门让沈珍珠他们在办公室里吃,免得被其他同志看到影响不好。忍了又忍,忍不住走上楼提醒。
还没到四队门口,就看沈珍珠正给诸位同僚们挨个倒香醋。
“……”开早餐铺子了吗?
郭大业眼皮子直跳,忽然田永锋走过来,提的垃圾桶气势汹汹总觉得能扣郭大业头上。
可田永锋不但没扣,还难得用正常的语气跟他说了句:“味道不错,谢了啊。”
过了会儿,朴兴成过来,嘴里叼着油炸糕跟他点了点头:“早。”
郭大业:“…早。”
他把手里捏着的规定用餐时间表揣到兜里,想了想走到沈珍珠旁边说:“谢谢你帮我。”
沈珍珠嘴巴吃的红通通,傻乎乎地抬头说:“帮什么?牛杂粉味道大,我出来吃不算违规吧?”
郭大业有点心累。
吃吧吃吧,以后这方面他真不想管了。
“指纹出来了!跟方程凯的指纹一致!”吴忠国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手里拿着检查对比报告快速走来。
沈珍珠扔掉早餐盒,嘴一抹要往办公室里冲,一头撞到健硕温暖的胸膛上,她揉着脑门昂头说:“崢哥,对比——”
顾岩崢大手抚在她后脑上,表情自然地说:“毛毛躁躁的,可以‘请’方程凯过来交代了。”
哎。
铁树啊铁树,你咋老开花。
吴忠国望着天花板说:“顾队,我申请一同前往。”
连城市民政局。
礼拜一,民政局门口。
婚姻登记的队伍有人欢天喜地,有人沮丧流泪。领取低保的队伍,掰着手指头算着年根底下需要的开销。慈善机构在不远处给失能老人发放御寒物品。
每条队伍都很漫长,唯有李英和方程凯所在的收养登记柜台前的队伍零零散散,速度却是最慢的一个。
方程凯不住地在裤缝边叩着指尖,今早醒来他的心跳不同寻常。
李英没按时叫他起床让他有种被打乱计划的不愉快,心中焦躁不安,这一切被他归结到让他“重生”的缘故。
情绪紧张亢奋、激动战栗。
小川并没有过来,无声的反抗着水到渠成的一切。
方程凯并不在意,合法手续办理之后,他跟小川就能够平起平坐,谁也不会给谁当孙子。
这也未必。
他愉悦地唇角扯了扯,跟随着队伍往前走进民政局办事厅。
今年夏天气温热的异常,到了初冬冷的也异常。
他从头到脚穿着新衣服,搭着红围巾。寒风还是能卷着冷气钻到他的衣领和袖口里,不等他打寒战,旁边站着的李英先打了个寒颤。
“妈妈,你怎么一直发抖?感冒了吗?”
“没事。”
方程凯解下红围巾,亲手给李英围在脖子上。他一圈圈绕着红围巾,让李英屏住呼吸,几乎喘不上来气。
李英前面排队的人抱着一个女婴,回头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看到方程凯清秀的模样,笑着说:“大妹子有福气啊,这孩子跟女孩子一样秀气,看起来学习就好。”
闻言前面排队的几个人也回头看向方程凯。有位大哥还说:“瞧着就懂事孝顺。”
按照往常,爷爷奶奶要是遇到这样的搭话,必然会跟他们侃侃而谈,告诉大家自己有多么优秀。
他等了片刻,缓缓扭头看到李英平静的面容,似乎没有跟他们交谈的欲望。
刚刚燃起的虚荣心被无情浇灭,所有的成绩无法诉说出来,让他泯然众人。
这种平静的、理所应该的表情,叫他瞬间想起亲生母亲的嘴脸。担心被发现扭曲的表情,他垂下头看着脚尖,叩着裤缝的动作更快了。
快点,再快点!
终于到了柜台前,李英慢动作似的掏出皮包里的户口本、身份证和结婚证等等资料,她的手发着抖,不小心把身份证落在地上,方程凯捡起来递给她,发觉她手指冰凉。
方程凯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退后一步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李英的表情,渐渐地雀跃亢奋的情绪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熄。
她跟平常不一样。
她知道什么了?
方程凯眼珠子疯狂转动几圈,细细回忆着早上起来以后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
除了没按时叫醒他,其他都正常。
又往前推,回到昨天晚上,在睡觉之前也很正常。
不对,半夜接到吴忠国的电话!
方程凯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忽然想到吴忠国既然要加班完全可以下班时间打电话通知,为何要大半夜通知?!除非告知的事情紧急,只能用加班做临时借口!
他,
这些天,
在调查什么?!
“成绩这么好的孩子啊。”里面柜台的阿姨拿到他的获奖证书,在他个人材料上登记学业状况。
李英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但表情居然比刚刚好了些。
过来办收养手续的人,绝大多数表情都是欢喜愉悦的。方程凯本来跟他们一样,可现在他的脸色并不好。
他疯狂猜测着种种可能,如今站在收养手续的一步之外,他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要实现!
“你帮你妈把材料填了。”柜台阿姨扔出来几张纸。
“好。”方程凯乖乖站在李英旁边帮忙填写资料,笔迹一反常态的龙飞凤舞。
柜台阿姨接过资料,不高兴地说:“不要写连笔,所有字都要一笔一划写。”
方程凯重新在边上填写表格,柜台阿姨今天像是吃错药,来来回回把他的资料打回来十多次。
“阿姨,已经写的很仔细了。”
“不行,你这里数字不清晰,这都是要装进档案里,耐点心吧小伙子。”
方程凯烦躁不已,强忍着耐心一遍遍重新填写。
终于填写合格,柜台阿姨又跟对面柜台的人有说有笑,丝毫不把办理收养手续的当事人放在眼里。
“阿姨,可以快点吗?”
“小凯,阿姨跟别人说事,你别催。”
方程凯被李英管了一句,当即闭上嘴。
他们身后排队的人居然也不着急,这让方程凯很诧异。
柜台阿姨接到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后,把资料盖章又扔了出来:“签字。”
“妈妈,阿姨让你在上面签字。”方程凯激动地递笔给她:“签完字咱们的收养关系正式成立了!”
这么快?
李英往柜台里看了眼,里面的人并没有看她。
李英捏着笔,额角冷汗浮现:“…好。”
旁边方程凯还在不停催促,他的理想就在眼前,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李英缓缓落下笔,一笔一划写上“李”字。
方程凯的手掌抑制不住地颤抖,唇角得逞的笑意越来越大。原来刑警家属也就这样,随随便便能够玩弄在股掌之——
“英子。”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传来吴忠国的声音打断方程凯亢奋自大的思绪。
方程凯激动地喊道:“爸爸!你怎么来了?”
李英却没有回头,手中的笔陡然掉落在地上,颤抖的双手捂着唇。她与柜台阿姨四目相对,对方对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原来里面并不是真正的民政人员,而是吴忠国从前的老同事,张洁。
张洁给吴忠国打个手势,代表没发现方程凯持有武器。
方程凯并没有注意这一点,他走向吴忠国,兴奋地说:“爸爸既然来了,待会咱们可以直接去派出所落户了!”
吴忠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扫往日的温和态度,抽出手铐冷漠至极地说:“落户?畜生是当不了我儿子的。”
第84章 因果报应
“妈妈!爸爸疯了, 爸爸要抓我!”方程凯大惊失色,转头要往李英方向跑去。
“你不要过来!”张洁一把将李英拉到身后严阵以待。
方程凯没跑到李英面前,被吴忠国死死扣住肩膀往后带, 一脚踹到他的膝窝之中,使得他双膝重重跪在瓷砖地上:“啊!”
不远处蹲守一天一夜的陆野和周传喜等人冲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迅速检查他的口袋和随身书包。
“发现水果刀一把。”周传喜翻开书包,用物证袋隔着水果刀柄提起来, 质问方程凯:“为什么你的书包里会有水果刀?”
方程凯低着头泣不成声地喊道:“我陪爷爷散步总会给他切水果, 又不是放身上难道我会杀人吗?”
“散步切水果?”陆野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就生气,翻来覆去在他身上搜索,并没有发现其他危险物品。
“你们这么多人怎么抓个孩子啊?你们是什么人啊?”
“一个小孩子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刚不是要收养这孩子吗?他能犯多大的事!打架逃学写作业不交, 用不着这样吓唬小孩吧!”
沈珍珠守在门口进来, 亮出公安证件:“市局刑侦队办案,感谢大家的配合, 可以继续办自己手头上的事。”
“沈珍珠!又是你!”方程凯猛然抬头,挣扎着胳膊想要走向沈珍珠, 歹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表情又像哭、又像笑:“我知道你跟吴笑川关系好, 你就是为了他才故意抓我的!来人啊,救命啊!”
沈珍珠压根不屑搭理他,快步走到李英身边说:“婶子,没事吧?”
张洁在旁边微笑着说:“我在这里你怕什么。她是你的好婶子,也是我的好大姐。”
李英双手冰冷,紧紧握着沈珍珠的手说:“可要把我吓死了,这孩子眼神比毒蛇还毒,要是把那个家也一把火烧了怎么得了。”
还不服气要挣扎的方程凯动作怔愣了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侵袭而来。他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颤抖的声音泄露。他垂下头掩藏住怨毒的眼神, 眼泪挤一挤轻松地落下。
在外人看来,十多岁的少年被四五个彪形大汉围捕,仿佛广阔田野里无助的羚羊,面对狮群瑟瑟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一定、一定是误会。”头脑飞快运转,他认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不可能让公安找到线索。而他还有一个替死鬼在前面冲锋陷阵,而且他才十五岁,绝不可能被绳之以法的年龄。
他沉默哭泣着,躯体与灵魂分裂成两个世界。
“该不会抓错人了吧?”
“这么好的孩子会不会被坏孩子陷害了?不是要收养吗?难道是家庭另外的孩子作弄他?”
“这孩子刚刚那么懂事,现在看着太让人心疼了。”
“不过也说不好,我看新闻上有的14岁都能杀人了,现在的孩子比咱们成熟的早,我们还是相信公安吧。”
“也是,这么兴师动众地抓他,说不准真犯了大错。”
围观群众无法得知方程凯罪恶的内心碎片,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看着他被逮上警车。
方程凯法定监护人去世,按照临时监护原则,沈珍珠联系二中领导过来配合工作。
“这小子根本不交代,死咬着纵火的是叶胜文,他什么也不知道。”周传喜和陆野进行了第一轮审问,出来透口气跟吴忠国说。
吴忠国取下耳朵上别着的香烟扬扬下巴,旁边的郭大业欲言又止忍住了,跟着他们看过去。
沈珍珠站在走廊中间,身后是审讯室,前面是会谈室。她堵着要去找顾岩崢说情的张校长等人,就是不让他们没事找事。
“方程凯品学兼优,在学校里连年是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成绩好的不像话,别说给咱们学校,就是给区教委和市教委都挣得不少荣誉回来。你要说后排的那些同学犯错误我能理解,你要说他杀人放火,那绝对不可能。”
“沈科长,您大名鼎鼎的一等功英雄,有什么误会咱们可以私下处理,何必大庭广众之下把方程凯同学抓到刑侦队呢,以后他还怎么见人啊。”
“方程凯同学家中遭遇变故,但他迎难而上愿意继续参加奥赛挑战自我,赢得荣誉。这样成绩优秀的好学生,你看咱们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对对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同事要是不方便收养他,我们学校愿意资助他学习和生活的所有费用,区教委领导也愿意给予优厚政策。要是可以用金钱来补偿,我们学校也可以替他给予一定的补偿金额,您看怎么样?”
沈珍珠掐着腰站在他们面前,面无表情地说:“我看不怎么样。”
方程凯班主任胡老师急得面红耳赤,他又要拿方程凯的成绩说事,却听沈珍珠说:“方程凯涉嫌故意杀害父母骗保、纵火危害公共安全致使7人死亡多人受伤。
并且在火灾过程中,他用自行车堵住竞争对手孙菲菲的家门,使得孙菲菲无法及时逃离火灾现场,全身大面积烧伤!另外涉及威胁恐吓胡星蕊同学,让她被迫转学。其他的事件我们还在调查之中,这样的学生你们还觉得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孙菲菲也是他干的?”张校长和胡老师等人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几个人风风火火赶过来,还以为跟学校里小打小闹的情况差不多,最多给受害者补偿点钱财。
胡老师脸无血色地说:“不、不可能,他成天在我眼皮子下面,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
张校长了解过福安里纵火案,他皱着眉头说:“纵火案不是已经抓到人了吗?是他舅舅放的火,跟方程凯没关系。”
沈珍珠递给他们一份搜索复印件,照片显示的是方程凯常年使用的电脑,上面的搜索内容让学校的领导们胆寒。
“他想要攒够留学资金,在骗保不成后,又把视线放在我的同事吴忠国身上,希望得到他的抚恤金。我请问你们,抚恤金应该怎么能得到呢?”
张校长一腔苦心被方程凯伤害的彻底,他想到学校计划用方程凯的奖项招揽更多优秀的学生,一名奥赛大奖获得者远比普通学生有价值的多。
在学校,学习成绩等于品行,在张校长嘴里,艰难地说:“他才十五岁,他还是个孩子,应该有美好的未来。这样的好苗子,真的是千里挑一、不,应该是万里挑一!”
沈珍珠缓缓地说:“张校长,我看跟你一车过来的还有位女孩,应该是你的女儿吧?我想问问你,你的家庭愿意接纳方程凯吗?”
张校长一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有女儿不方便领养男孩。”
沈珍珠笑了笑说:“你女儿看起来成绩也不错,应该不输于孙菲菲和胡星蕊,我想你以后一定愿意你女儿跟方程凯做同学、做竞争对手、做同事甚至是做丈夫吧?现在你在公安局,所说的一切都能成为证据。”
张校长惊慌失措,疯狂摆手说:“不、不行!孙菲菲和胡星蕊的事不能落在我女儿身上,不能让方程凯接近她,绝对不可以!”
沈珍珠又说:“这个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对学校也好、对你个人也好都有很大的助力,不是愿意给他支付学习生活的全部费用,好好培养他吗?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位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就会成熟的让人找不到犯罪破绽。你说呢?”
张校长大口大口呼吸,他靠在墙上面前摊开萧红岩等人的死状照片,还有孙菲菲的全身性烧伤照片等等。
沈珍珠对胡老师等人招招手,让尽可能减少存在感的二中领导们过来跟张校长一起“欣赏”方程凯的杰作。
“我、我们学校一定会配合贵局工作。”张校长低声说:“抱歉沈科长,刚才是我说错话,请务必严惩方程凯!”
“那边怎么样?”吴忠国见沈珍珠回来,满是不爽:“学校态度不好?”
沈珍珠幽幽叹口气说:“什么时候国内教育制度能把品行和成绩不划上等号啊。”
赵奇奇快步走进来,愁眉苦脸地说:“珍珠姐,叶胜文不翻供,还是咬死是自己放火。认罪口供和证据相悖,咱们怎么办?”
沈珍珠屁股刚坐下又起来问:“崢哥呢?”
赵奇奇说:“在叶胜文那儿。”
沈珍珠跟吴忠国交代了几句,起来说:“我过去找他。”
出门沈珍珠遇到朴兴成,朴兴成故意抬手看看根本没戴的手表说:“行啊沈副队,给你48小时,你24小时就把人抓过来了。”
沈珍珠知道他在提醒自己时间,抿唇说:“朴队放心,很快就能撬开叶胜文的嘴。”
沈珍珠拿起文件袋,风风火火地去找顾岩崢,走到门口指指吴忠国。
吴忠国了然地说:“放心,我会安排好的。绝不会让这小子逃出五指山。”
方程凯坐在审讯室里,炙热的灯泡温度让他鼻尖出了虚汗,他不慌不忙地面对审讯他的吴忠国。
“爸爸,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大言不惭地说:“我比小川优秀得多,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爸爸,你不会后悔收养我。”
吴忠国审视着他的一言一行。
从前靠经验破案,依照证据抓人,并不觉得犯罪心理是多重要的玩意,还跟别人开过玩笑,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现在看来这样的观念的确落伍了。
犯罪分子手段和伪装不断迭代进化中,稍不留神便会以另外的形态蓄势在身边,随时准备咬穿无辜受害者的咽喉。
即便手铐脚铐俱备,面对着经验丰富的刑警们,方程凯依旧保持着强大的心态与无辜的形态,大大出乎了吴忠国的意料。
“你到现在还不认罪。”吴忠国并没继续将他当做未成年少年,而是一位狡诈的成熟犯罪者对待。
方程凯哽咽哭泣着,光从外表看很让人怜悯。可审讯室里的吴忠国和陆野,还有外面观察的其他干员们手里都有他的犯罪记录,铁石心肠地对待这位凶犯。
陆野把找到的证据一一摆在方程凯眼前:“你看清楚再说话,别把我们当成学校的老师糊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吴忠国起来打开门透气,仿佛受不了凝重的气氛。门口闪过一个影子,并没被专注看证据的方程凯发觉。
坐在这里两个多小时,方程凯从吴忠国等人的提问能猜到纵火案查到自己身上,这次面前摆放着萧红岩的解剖报告和他购买药物的私人诊所大夫给出的口供。
方程凯哭着哭着忽然用手擦了眼泪鼻涕,哈哈大笑起来。
“我一直以为国内公安都是酒囊饭袋,包括你在内,吴忠国。”方程凯一改刚才的可怜样儿,眼神里迸发出狠毒的精光。
沈珍珠从外面闪身进来,掩住审讯室的门留出一道缝隙,她给吴忠国和陆野端了两杯热水,接过陆野手里的审讯记录本。
“你不光把公安想成酒囊饭袋,还把消防队想成酒囊饭袋。要不是他们打得你措手不及,你早就拿着保险金躺在床上数你父母的买命钱了。”
“沈、珍、珠。”方程凯歪着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咯吱咯吱磨着牙:“你到底要坏我多少好事?要不是你,我早就改姓吴了!”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赶紧招供。”沈珍珠坐没坐相地往后靠,伸了个懒腰说:“给大人添了太多麻烦,我都要困死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方程凯见她态度懒散,毫不重视自己,低声说:“我舅舅已经招供了,人都是他杀了,跟我完全没关系。”
沈珍珠抿口热水,单手搭在椅背上侧着身体面对方程凯,她笑盈盈地说:“你求你舅舅给你顶罪,是不是没想过他会翻供?”
方程凯沉下脸说:“你什么意思?”
沈珍珠嘲讽的笑意刺痛方程凯的眼睛,她缓缓地说:“你用零花钱请舅舅吃火锅,特意让萧红岩指使他下楼买酒精对不对?”
方程凯心里咯噔一下,烦躁抖动的腿停了下来,他身体向前倾,嗤笑着说:“开始诈我了?你们公安破案都要靠诈未成年认罪的吗?”
沈珍珠把笔录本推给吴忠国,学着方程凯的样子也向前倾着身体,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叶胜文那么傻,会真的给你顶罪吗?你跪地膝行抱着他的腿,哭喊着自己还小,希望他帮你顶罪的时候,没看见他其实根本没想给你顶罪吗?”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方程凯眼睛瞪大,高昂着下巴斜视着沈珍珠,有种既警惕又怀疑的表情。
沈珍珠哈哈笑道:“他一个在牢里十来年出来的抢劫犯,你真以为他会为了毛头小子再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全搭进去?你知不知道,你指使他到走廊上喊其他邻居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走?”
方程凯仿佛被迎头泼了冷水,他眼睛死死瞪着沈珍珠努力分辨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她说的内容只有他跟叶胜文两个人知道,难道叶胜文真招了?
不可能啊,叶胜文口口声声还指望自己给他养老!
沈珍珠却不给他思考时间,从兜里掏出铜制打火机扔到桌子上说:“这是你一直要找的吧?上面有你的指纹,保存的很完好。我得感谢叶胜文及时把打火机交给我,不然我们也不会马上把目标锁定在你身上!”
“不可能!!叶胜文这个废物还等着我给他养老,他绝对不会出卖我!”
沈珍珠快速说:“那你捂死你妈萧红岩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们俩是亲姐弟?叶胜文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才对你百依百顺。你前脚在屋里把萧红岩捂死,后脚叶胜文就拿着打火机离开现场,那时候他已经想要背叛你了!”
“我捂死萧红岩又怎么样?!”方程凯脱口而出。
承认了!沈珍珠心中一松,余光看到门边影子晃动。
“别人都在课间学习,我挨个垃圾桶翻。晚上别人都睡觉了,她跟我爸带我去垃圾场捡瓶子和纸壳。凌晨就去农贸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沈珍珠,我是有光明未来的人。萧红岩算什么东西?
她曾经是个老师,后来辞职没了工作,不愿意摆摊挣钱,觉得没面子,却愿意偷偷摸摸捡垃圾,连我竞赛资格都能让她变卖成钱,我问你,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最后还不是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吗?”
想到父母刻薄的嘴脸,让方程凯情绪激动,他一发不可收拾地说:“她骂我是拖油瓶,不能让她跟我爸离婚。还说我毁了她。我还需要毁了她吗?她和我爸没日没夜的侮辱践踏我的人格、消磨我的尊严、束缚我的理想。我想飞得高一点有错吗?他们要是不死,他们会一辈子毁灭我!他们都对不起我,我要杀了所有人远走高飞!”
沈珍珠静静听他说完,淡淡地说:“他们死了,你也得不到解脱。你用湿毛巾亲手捂死她的时候,你的人生就被你亲手毁灭了。”
方程凯很厌恶提到萧红岩,他嘶吼着辱骂:“是她该死!她算什么东西?徒有其表的老师,尖酸刻薄的垃圾!我不光要捂死她,我还要挫骨扬灰,我让她永远无后人祭拜,让她没有下辈子!她、她——”
“真、真的是你杀了她?!”叶胜文被赵奇奇托着胳膊肘架住瘫软的身体,所有的力量在听到方程凯的叫嚣后被抽空。
“舅舅?”
方程凯脸色难看的要命,他使劲拍打着扶手嘶声力竭地喊道:“你过来做什么?你这个叛徒!你这个废物!!”
叶胜文闭上眼睛,常年劳役让他比同龄人更加年老沧桑。因为酗酒麻醉自己,肉眼泡和下眼袋都浮肿,身上有股难闻的烟酒臭气。
他抹了把眼角泪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哆哆嗦嗦地张开嘴,拼命呼吸几口,看向方程凯:“小凯,你跟舅舅说刚才都是气话。舅舅没有背叛你,你也没杀你妈。你犯过错误,但你知道错了对不对?”
“不对。”
方程凯的声音打破叶胜文最后的期望,他浑然无视叶胜文眼神里的乞求,冷漠地说:“我没做错任何事。”
“你!你!”叶胜文失力地往后靠,赵奇奇手疾眼快地拖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叶胜文后脑贴着墙注视着审讯室的左上角,神情恍惚,嘴里喃喃地说:“姐,错了啊,当初是咱们都错了啊。”
“出狱以后你改名换姓这么久,还没有一点利用价值,快四十岁了,我真挺为你悲哀。我要是能活到你这把岁数,早就呼风唤雨了。”
方程凯流露出恶毒的笑意,继续往叶胜文这位“背叛者”身上刺刀:“你跟我妈感情再好又怎么样?她临死前你就在外面却救不了她,她就跟一条濒死的鱼,挠我、咬我,再怎么挣扎最后还不是被我一把火烧成碳。”
叶胜文低声说:“那火不是我放的。”
方程凯哈哈大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知道那个味儿吗?你最爱吃的烤鸟肉也是那个味——”
“注意你的言辞!”沈珍珠阻止他继续刺激叶胜文:“你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在案,移交给法官作为定罪的证据!”
“能定什么罪?”方程凯一扫委屈可怜的人设,扭曲疯癫地哈哈大笑:“你当刑警的不知道未成年人在16岁以下犯罪,都会以矫正为主,减轻处罚吗?我就算杀了我爸妈,烧死了其他人又怎么样?我堵孙菲菲、我威胁胡星蕊,我都承认了又怎么样?”
方程凯双手掌心向上,唇角勾着恶意的笑容,混不吝地说:“我才十五岁呀,沈科长。上不了正式法庭,只能到少年法庭审判。最多进行挽回教育,矫正我的犯罪行为,但是,我不会承担任何刑事责任的呀哈哈哈哈。”
陆野忍不住低声“艹”了一声。
赵奇奇在门外双手握拳,直接捏的咯咯响,真想不顾法律的束缚,使劲揍方程凯一顿!
在门口观察的顾岩崢和朴兴成等人脸色也不好看。他们都明白,面对这样危险性极高的罪犯,倘若不能在第一次摁死他,也许就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朴兴成无奈地说:“哪怕再大一点也好,16岁就可以承担部分刑事责任,要是比16岁更大,就更好了。”
吴忠国把烟蒂捏得变形,懊恼怎么不在抓捕他的时候狠揍一顿再关过来。
方程凯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倍感气愤。沈珍珠紧紧抿着唇,在脑海里寻找可以钉死他的手段。
然而一切手段都被“我才十五岁”几个字驳回,所有面向方程凯的拳头,都被‘15岁’的挡箭牌不疼不痒的吸收掉。
看到在场的大人们都因为自己脸色难看,束手无策,方程凯笑得越发猖狂:“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连城市局刑侦队不过如此,死几个人算什么?等我出去,我一个一个收拾你们!”
说着他目光歹毒地盯住沈珍珠,接着扫过吴忠国:“你们最好能24小时陪在亲爱的家人身边——”
叶胜文大吼一声:“方程凯!你不要说了,你、你不要说了!”
方程凯这才把目光挪到废物舅舅身上,他嗤笑着说:“哎,让我费那么多力气,还不如让你跟你姐姐一起死了。这次算你命大,我记得你喜欢一楼的寡妇周梅吧?等我过两年接受完教育出去了,你们会结婚生子吗?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一定会好好问候你们全家。那时候我才多大?也是未成年吧?哈哈哈哈。”
方程凯畅快地刺激着“背叛者”,也将心里话如数坦白在叶胜文面前。按照叶胜文的性格,一定会痛不欲生的跳脚、怒骂砸墙,气得浑身发抖几近休克。
然而方程凯的愿望落空了。
叶胜文向他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你知道我当年抢劫入狱是为了什么吗?”
方程凯嗤笑着说:“为了三块钱,把自己搭进去十多年,说你是废物你——”
“错了,是为了出生证明。”
叶胜文用手抹掉泪水,目光哀痛地说:“为了抢别人的出生证明用在你身上,让你成为婚后生子。现在你知道你爸妈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了吗?”
沈珍珠皱着的眉头陡然松懈,她坐直身体认真听叶胜文的话。
在他们周围几乎所有人都提起精神。
方程凯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脑子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不要说了,我就是方程凯,我不可能套用任何人的身份!”
“我给过你机会了,哪怕你就说一句‘我知道错了’舅舅还会帮你隐瞒。”叶胜文悲哀地说:“可你杀了她,长姐如母我们无父无母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总算日子好了点,你却杀了她。”
沈珍珠打断他的话,追问:“出生证明怎么回事?”
方程凯嘶吼道:“不要说——!舅舅我错了,舅舅求求你不要说了,舅舅!!”
叶胜文置若罔闻地说:“他父母婚前生了他,怕别人指手画脚,把他藏到乡下养到一岁半。后来返城,舍不得扔了他又是黑户,我就盯着妇产医院出来的人,打着抢劫的旗号,抢了别人家孩子的出生证明给方程凯用。那时候管的松,办理手续的拿了一笔好处,顺利让他上了户口。其实他今年不止15岁,他上个月已经17岁了。”
17岁?!
沈珍珠眼前一亮!
连城中级法院有过先例,少年犯年满17岁犯罪,因为年纪接近18岁成年人,恶性犯罪者不光承担刑事责任,还被严加处理了!
人证物证俱在,方程凯最低也是个无期徒刑!
大快人心啊!
“不可能!绝对不是真的,你是故意报复我,你在说谎!”方程凯的美好祈愿如昙花一现,嘶声力竭地喊道:“都是假的!”
“你爸妈这么节省,是被办事人员敲诈勒索了好一段时间,你爸为了凑够钱去赌博,结果又输了更多。他们不让我告诉你,可家里是真的揭不开锅啊。”
沈珍珠猛拍桌面,强调:“叶胜文,你知道说谎后果会非常严重吗?!”
叶胜文点点头:“办事的人就在下面县城,今年刚退休。你们去找他,他肯定能作证。”
第85章 捶捶捶
“马上找到当年办事人员!”沈珍珠走出审讯室, 差点又撞到顾岩崢身上。
“老沈,干得漂亮。”顾岩崢让开身体,轻声细语地说:“案子到这里差不多了, 当年办事人员我来安排人手寻找,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珍珠搓搓脸, 精神抖擞地说:“我不困,我必须亲眼看到方程凯成为阶下囚!他所作所为表现出不可矫正性, 日后对社会是极大地危害。叶胜文简直雪中送炭, 必须抓紧时间!”
顾岩崢拿到地址看了眼,招呼人说:“把这位‘请’过来吧。”
……
方程凯这辈子没想过惊慌失措的表情会出现在自己脸上。
他眼中的“酒囊饭袋”们动作出乎意料地快,当年敲诈勒索父母的办事员当场承认勒索行为, 痛快表示, 还能在收受贿赂的账本里找到方程凯最初的出生登记证。
上面有他父母的亲笔签字还有方程凯幼儿期黑白照片,当年就是用它多次敲诈。
“怎么可能、我才十五岁啊。怎么会突然十七岁, 我不承认…我绝对不承认。”
周传喜和康河搭档收尾,他老神在在地说:“上面有你父母的指纹, 还有来往账目。你不承认也不行了。”
“是你们故意要置我于死地, 绝对是假的, 我承认!!”
“是你自己把自己作到死地。再说一遍,我们重证据轻口供,你不承认也没事,人证物证摆在法院,你在劫难逃。”
方程凯忽然呜呜地哭了,稚气的哭声在审讯室里回荡:“让我见见爷爷奶奶吧,求求你们,我知道错了,让我见见爷爷奶奶。”
“谁也见不了, 你少玩这一套。”康河见识到他的阴险狡诈,根本不上钩。
他与周传喜两人做完笔录打开门,少年人戴着手铐脚镣摇摇摆摆地站起来。
方程凯神情恍惚地从审讯室出来,不知今夕是何年。他混混沌沌地看到冲过来一群人,其中一个男性狠狠地在他脸颊上揍过一拳!
“啊,疼——”方程凯被撞到墙上,吐出嘴里炙热的猩红的液体,里面还夹杂着两颗牙齿:“你疯了吗!?”
孙菲菲的父亲悲愤欲绝地说:“这就喊疼?你知不知道她全身烧伤高达80%该有多疼?她整夜整夜痛苦难眠,只能打吗-啡止疼暂时缓解。她那么善良可爱,她一辈子都被你毁了!”
孙菲菲的父亲听闻纵火犯被抓,赶过来看到居然是方程凯,泣不成声地说:“她什么资料都会给你准备一份,自己用外面的复印件,把原件给你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我会永远等着你,永远等着你!你记住了,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杀了这个恶魔!”
“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他必须死!”
其他家属被公安干员们阻拦,抱着骨灰盒的新婚丈夫短短时间瘦得不成人形,他痛不欲生地喊道:“就是你让我妻子一尸两命,杀人偿命,杀人偿命啊!!”
楼层里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呐喊声,沈珍珠蹭了蹭发酸的鼻尖,叫来赵奇奇:“阿奇哥,麻烦你拍下来,回头夹在卷宗里一起移交检察院。我看看还会有谁心疼这位‘前途无量’的好学生。”
赵奇奇刚加入刑侦工作不久,五大三粗的老爷们眼底发红,鼻尖也是红的,瓮声瓮气地说:“明白。”
沈珍珠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顾岩崢,顾岩崢应该听到他们的谈话,微微颔首。
“对,看谁还可怜他,受害者远比他可怜多了!”赵奇奇大喜过望,往器材室跑去。
方程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面对一群嘶声力竭的受害者家属们,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
他摆出俯首认罪的低下态度,哽咽地说:“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我知道自己错了。我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愿意好好改正思想,接受法律的制裁,等我出来给你们当牛做马,求你们给我一次机会,我——”
“你他妈的别装了!人面兽心的狗东西!我要杀了你!”不知谁在人群之中喊了一声,接着一个装有滚烫开水的茶壶从人群后方投掷而来!
茶壶瞬间砸中方程凯的后脑当即炸裂,里面滚烫的热水从后脑洒向脖颈,流淌在他的脸上!
“啊啊啊啊——!!”方程凯躺在地上抱着脸满地翻滚,他痛不欲生地喊叫着:“好疼、好疼!!”
顾岩崢单手扶腰大喝一声:“全部后退,不许动!”
方程凯满地打滚喊道:“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吧!”
朴兴成冲到他们之间,禁止伤心欲绝的家属们行为过度:“不要冲动,冷静下来!都冷静下来!”
吴忠国和陆野等人纷纷卡位进行隔离,原本想要趁乱冲上来撕碎方程凯的人们,不情不愿地往后走了几步。
在场干员们迅速拉开他们与方程凯之间的距离,制止他们愤怒杀人,让事态损害进一步恶化。
“聚众杀人也要负法律责任,大家不要冲动,刚才是谁扔的茶壶?”沈珍珠站在人群后方,大眼睛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
“不知道谁扔的,我只能说扔得好!”
“扔得好!我们的亲人被烧死,他被烫一下算多大的事?!”
“还有没有茶壶?!我也要扔!我要活烫了这个畜生!”
审讯室旁边是郭大业办公室,茶壶是谁的不言而喻。每次干员们进到办公室进行思想汇报,都会得到郭大业手泡茶一杯清火降燥。
沈珍珠转头问郭大业:“政委,你看到是谁扔的吗?”
郭大业痛心自己景德镇茶壶被扔,捂着胸口。受害者家属们纷纷看向他,眼神哀痛悲怆。还有什么比深爱的家人被烧死,而罪魁祸首完好无损更让人崩溃?
方程凯躺在地上无人管,场面一时安静极了,只剩下他的呻-吟声。
郭大业犹豫了下,模棱两可地说:“我刚过来,谁知道呢。”
沈珍珠明了,转头又问其他干员。在场十多位干员和二十多名群众竟无一人成为目击者。
方程凯像是没水的鱼,在地上翻滚着艰难爬起来。他大半张脸和脖颈逐渐起了透明水泡,边缘粉红不能触碰。
“叔叔…阿姨,可怜可怜我,我还小。我还有未来…”方程凯强忍着剧烈疼痛,依旧做出百试不爽的可怜模样,殊不知自己此刻多么面目可憎。也许这辈子他再也无法用这张无害的脸庞骗取别人的同情与怜悯。
就在此刻,他在人群中看到一双熟悉的名牌球鞋。
方程凯狼狈地抬起头,面目全非地看着小川,扯着发疼的唇角吐口血沫子:“过来看我笑话的是吗?”
小川挠挠头,不想被后方激愤的家属扫射,机灵地站在墙边说:“看你做什么?我妈让我问问我爸几点回家吃饭而已。”
家?
回家?
爸爸妈妈。
一家人一起吃饭,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此刻仿佛一枚原子弹在方程凯心中爆炸,把他岌岌可危的理智夷为平地。
要不是陆野拽着手铐,此时他都能冲上去撕咬小川:“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气我的!!”
小川耸耸肩膀说:“你这人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无所谓啦。”
方程凯给所有人磕了头,唯独没有给小川下跪。他颤颤巍巍地坐起来,面目扭曲地说:“我永远不会跟你道歉。”
小川淡淡向下瞥他一眼,又是一副让人来气的无所谓态度:“随你。”
他居高临下的视线激怒了方程凯,方程凯大口大口的呼吸,脸上血泡惨不忍睹。
好恐怖啊。
小川强忍着没有挪开视线,故作轻松地笑着说:“你有足够时间慢慢回忆短暂的自由,翻来覆去懊悔年少无知时的所作所为,可我还有无限的快乐和自由在未来等着,看在曾经咱们是好朋友的份上我第一个告诉你,我被省队选中首发了,以后再见面恐怕是你单方面在监狱电视上看到我了,多给我加油哦。”
气人的话说完,方程凯再也忍不住痛苦,哇一声吐了口血,接着双眼翻白整个人身体僵硬后仰。全身上下剧烈颤抖,像是被电打的鱼。
陆野费劲掐着方程凯的人中,跟小川说:“靠,真有你的!早知道让你收拾这小子!”
小川往后退了两步:“我、我走了。”
沈珍珠跟小川招招手。
小川赶紧跑过去:“沈科长好。”
沈珍珠心照不宣地说:“满意了?看不出来挺有本事的啊。”
小川当着她跟吴忠国的面没好隐瞒的,不大好意思地说:“昨天晚上不敢睡觉都在琢磨怎么气他了。”
沈珍珠差点乐出声,赶紧面壁捂嘴。
吴忠国拍拍小川脑袋瓜:“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回头让你妈给你做点好吃的。爸,对不——”
小川愣头愣脑地说:“口说无凭,为了让你长记性,把我上次要的罗纳尔多同款球鞋来一双呗。那鞋限量版,贼拉贵。”
“臭小子!”吴忠国拍着脑袋瓜的手直接往下,要往小川大腿里子掐。
小川赶紧跑向沈珍珠:“公安打人了!沈科长明察秋毫,救救我啊!”
沈珍珠拉着他笑着说:“你很早就发觉小凯不对劲了吧?”
小川点头说:“早知道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没想到他会这么坏。”
沈珍珠搭着他的肩膀,好奇地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挺有眼力见啊。”
小川哼了一声说:“上学期期末考,我妈晚自习送饭。她做饭那么难吃,方程凯居然还说好吃,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沈珍珠忍俊不禁:“哈哈哈,你等着回家挨揍吧。”
“诶诶,你不能告密,告密是小狗。”小川围绕着沈珍珠蹦蹦跳跳地走开。
走廊上的喧闹终于平静,三队朴兴成和康河等人坐在四队办公室里,等待结案分析会。
没人要求他们过来听,可经历方程凯一案,大家都很想知道这类天生恶种的变态犯罪心理如何形成并扭曲的。
简而言之是,奇葩到底如何炼成的。
分析完毕就可以把送医治疗的方程凯移送到检察院进行公诉。
紧锣密鼓的办案,让四队众人疲惫不堪,36小时的奔波画下完美句点。
沈珍珠胳膊向后搭在椅背上,扭头嘬着左边办公桌上的高乐高。插着吸管嘬。
懒懒散散,已经精疲力尽了。
万恶的小兔崽子。
吴忠国眼袋要耷拉到下巴颏了,强打精神进行会议分析。先说明了方程凯在学校和家庭的一系列古怪举动,让大家进行讨论。
“后面专业心理分析让老沈来。”吴忠国退居二线,将黑板边上的美好位置让给沈珍珠。
“我尽量简单说。”沈珍珠清清喉咙,高乐高喝得腻嗓子眼。
旁边适时递上一杯温开水,小沈科长满意地抿了一口,对有眼力见的顾岩崢点点头。
从前这类分析都是顾岩崢来做,他丝毫不在乎自己的风头被抢,暖气开的很大,解开领口三枚钮扣,整个人很放松,全神贯注地欣赏小沈科长的发言。
“方程凯性格复杂扭曲,需要从多个维度分析。我先从方程凯抢夺奥赛竞争名额、杀害双亲骗保、想要顶替小川融入吴叔家庭这一系列做法,可以归纳出他的犯罪核心为‘掠夺型’。具有‘情感缺失’‘掠夺性生存习性’‘社会性寄生倾向’的特征。”
四队办公室格外安静,大家都在笔记本上做记录。此时,陆野低声嘀咕:“抢成绩、抢好处、抢爸妈,简直就是强盗思维。”
沈珍珠在黑板上写下“掠夺型”后,继续说:“他的种种恶性行为已经超出一般人格障碍范畴,呈现出高功能病态特征,也就是high-functioning psychopathy的特殊性。属于罕见的‘掠夺性心理变态’。”
陆野仔细记录笔记,又低声跟赵奇奇说:“我就知道他小子是个变态。”
朴兴成头一次进行这样的犯罪心理分析,丝毫不见外地举起手中的圆珠笔说:“老沈,能不能说一下他这样的心理是怎么形成的?以后碰到类似的变态,我们也好提高警惕啊。”
“这是他自尊心受挫后引发的恶性自尊防御机制,他认知扭曲和行为反应的关键点在于对善意的病态解读。”
沈珍珠看到大家目光疑惑,用尽量简单易懂的语言表述道:
“父母让他捡垃圾、学校和同学对他捐款捐物、小川对他的善意帮助等等,都被他认为是社会对他的羞辱,每次善意行为都强化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的认知。
他把对他的帮助行为归结为,‘善意’等于‘施舍’等于‘支配’。把对他的帮助行为视为强者对弱者的俯视而非真诚关怀。‘你们对我越善良,我越觉得自己是孙子,越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因此产生了反面仇恨。”
“靠,恩将仇报呗?!”康河不是第一次面对沈珍珠的犯罪分析,每次都会觉得神奇。居然能把一个罪犯的心理分析的针针见血,这除了能力,再就是天赋。
周传喜抬头提问:“那是不是把他的这种表现,归纳为自尊心作祟?”
沈珍珠点点头,更加准确地说:“他属于自卑到反社会。”
也算是另类天赋异禀的‘天才’。
“我来归纳他的心理路径大家就能更方便理解。”沈珍珠转过身,手一伸旁边递来一支粉笔,她轻轻抿唇,在黑板上唰唰写。
“他的心理路径为:强烈自尊心导致旺盛的自卑心→嫉妒小川、孙菲菲等人的幸福和成绩→将他人视为工具,去人性化→算计掠夺,用犯罪行为重建自己的优越感。”
沈珍珠指着心理路径,解释说:“他开始选择用好成绩证明自己的优越取得尊严对抗自卑心。可在孙菲菲和胡星蕊的比较下,他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获得别人的尊严和自身优越感,因为这两位同学都比他成绩优秀。
他嫉妒她们,就用犯罪夺走她们的成绩排名,以此获得社会地位。这样的心理路径变化,这也就是我前面说的,劫持他人资源为己用,体现典型的掠夺性病态人格特征。”
朴兴成思考片刻,感叹地说:“利用社会对好学生的信任隐藏犯罪行为,好学生身份给了他最佳伪装。”
“居然还有这种越帮忙越恨你的人。”康河啧啧称奇地说:“是不是越对他好,他越觉得羞耻?”
沈珍珠正在喝水,正要放下杯子,却听顾岩崢帮她回答了提问:“对,这样的行为触发他的羞耻感,让他的恶性自尊防御机制加速进化,累计仇恨超过阈值,就出现了犯罪行为。”
周传喜听明白了,无语地说:“他从本质上认为全社会都欠他的,他有权利夺取自己的利益。”
“是的,并且情感空洞,不管他对父母、舅舅、同学,甚至是差点收养他的吴叔,他没有真情实感,只是把他们当做工具,体现出极端功利性思维。
总而言之,他的犯罪心理属于“掠夺性病态人格”特征,因为长期自尊心受损,转而通过毁灭和抢夺他人的资源,视他人为工具,获得虚假的优越感。他本身的高智商让他犯罪手法隐蔽且残忍,而情感缺失空洞,让他面对犯罪被发现毫无悔意。根据司法犯罪心理病理分析,他属于最危险的高功能心理变态类别。”
沈珍珠说到这里,看向顾岩崢说:“能不能跟法院证明他具有不可矫正性反社会倾向?像是对普通少年犯的感化教育、心理治疗对他肯定无效。万一制裁力度让他有重出社会的那天,那他的犯罪程度和隐藏手段一定会升级,再抓他可就太难了。”
沈珍珠的意思顾岩崢明白,这是要尽最大力度制裁方程凯。
“我来安排。”顾岩崢长膀子搭在椅背上,坐在下面笑了笑:“我办事,小沈科长请放心。”
沈珍珠听出他话中揶揄,办公室三队四队都在,沈珍珠面无表情地转向黑板擦擦擦,耳朵尖不知不觉红了。
感谢崢哥心胸宽广,不计较偶尔的没规矩。
不过规矩都是人定的,崢哥才不小肚鸡肠噢。
沈珍珠回到办公桌旁,看着大家继续讨论案件。方程凯的案子难得一见,也许将来能成为未成年犯罪恶劣典型,用以加深未成年犯罪的制裁砝码。
“老沈,我真心佩服你。这个案子我跟了一段时间,没想到里面有这么多弯弯道道。以后我一定按照红头文件下达的学习标准,多多向你学习。”康河走过来,发自肺腑地跟沈珍珠表达敬意。
这位老同学,已经要他追赶不上了。
沈珍珠嘴微微张开,傻乎乎地说:“红头文件?”
“对啊,你不是拿了一等功吗?公安部下发‘向一等功臣沈珍珠精神学习’的文件,要求各个省厅开展‘沈珍珠精神学习课程’,我算算都得有两个月了。”
“我真不知道啊。”沈珍珠对此一无所知,她成天面对郭大业的思想课程已经脑仁疼,难以想象大家翻来覆去学习她,学习两个月会是什么样子。
“咱们也收到红头文件,河东省厅等几个兄弟单位还邀请你过去演讲呢。都被刘局拦下来,说你手上有案子一切缓后再说。”
郭大业没了茶壶,提着别的科室淘汰下来的旧暖壶,翠绿翠绿的一抹艳色,从四队门口进来。
大方脸被笑容覆盖,越看越跟刘局似的慈爱。分明也没多老啊。
康河见他来了,站起来让他坐:“那咱们也要开课学习了?”
“我就路过,你坐吧。”郭大业跟刘局走得近,有小道消息。他琢磨刑侦队的情况琢磨点滋味出来,明白大家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货色。
他不介意卖个人情出去,反正早晚要知道:“现在还学不了,马上到腊月。腊月过完三年一度的‘全省刑侦交流会’开春就要开始。别的市局,包括省城的那帮人,都对‘一等功臣’沈珍珠同志有好奇心,摩拳擦掌想试试呢。回头刘局就该通知你们了。”
康河入行早,遇到过一次,跟沈珍珠说:“就是刑侦大比武。”
比武?
嘿嘿老本行呀!
沈珍珠瞬间精神抖擞,按着骨节咔咔响:“干架是吧?等着瞧好吧您!”
让我左勾拳、右勾拳,揍穿你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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