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重见天日
沈珍珠见他故作高深, 自己也故作高深,晃晃荷花展开推拉:“何必奔波,不如就在这里让我算一算你的来去前程。”
住持爽朗地笑着:“仙姑不用辛苦, 我等出家人,脚跟未着地时, 已过三千刹土。云水生涯,无非归家一段路。”
什么玩意?
沈珍珠听不懂, 不妨碍她悠然点头:“在理、在理。”
住持又说:“那仙姑可否到内殿喝一杯粗茶?”
这鸭和尚气质谈吐百闻不如一见, 沈珍珠夸赞道:“师父气质庄严,法相端正,庙里香火一定旺。既然你再次邀请, 那我还是去坐一坐。”
他们在台前说话, 顾岩崢等人按照商量,还是决定让小白跟着沈珍珠一起进去, 他们等人到庙外说好的地方接应。
顾岩崢要是能去,肯定是最好的。可他蒙一蒙没有防备的老百姓还可以, 他身上的煞气, 犯罪分子见了就会警铃大作。
斗法会上送麟菩萨庙住持亲自邀请一位“妙算仙姑”上座, 这件事很快在五仙县传开了。
也因为突然出现的斗法,破坏了住持“选妃”,一掷千金的香客们遗憾目送住持离去。
沈珍珠不知道老百姓们怎么传的,她一心一意走在送麟菩萨庙里。
白天与晚上见到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的僧人们井然有序的工作,也许因为住持在场的缘故。
因为斗法会目的为宣讲佛法,庙里大门敞开,由一名老和尚在外殿给香客们说经。
沈珍珠听到他苍老的声音,与夜间说服女人出轨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真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伪和尚。
住持很尽地主之谊, 在“妙算仙姑”身边介绍庙中景色。小庙不大,被他描述的妙趣横生,就连墙柱边的老榕树也能讲出三分道理七分故事来。
如果没有那具无头女尸,如果没有发疯的巧巧和失踪的姐姐们,沈珍珠想,与顾岩崢一起在这里漫步也是不错的。
然而来到这里,越接近内殿,沈珍珠的心越沉重。
她时而观察住持面部表情,他夸夸其谈,毫不掩饰自己的魅力,完全想象不到在天眼回溯之中残忍暴力的一面。
住持言语中偶尔会打听沈珍珠的身世,沈珍珠就说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无妨”。
俩人打着论经的旗号相互试探,灶娘子小心翼翼跟在身后,脖颈紧张地出了层细汗。
她想象不出做了那样龌龊事的人,居然能这副和善亲近的面容,还是一庙住持,让无数香客叩拜信服的角色。
小白对一线刑侦人员面对的犯罪分子又有了深入了解,也在此刻理解父亲早年经常不能回家,留有她和保姆一起生活的无奈。
走到内殿拱门前,朱红色的门已经打开。胖和尚把钥匙交给住持后,挤出双下巴笑着跟沈珍珠与小白打招呼。
小白还记得他在门口作威作福的模样,她跟陆野挤在人群里,听着普通老百姓乞求他开门拜一拜,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实在难忘,小白别过脸不想多看。
好在她们脸上妆面浓,胖和尚此刻又是知书达理的模样,哪里敢得罪住持的座上宾。
进到内殿里,左右两边鱼池里没养金鱼反而养了一群小王八游来游去,沈珍珠觉得还挺应景的。
住持没让她们进到送麟菩萨殿内,而是请到旁边禅房内客客气气地泡茶:“每天清早会有弟子去山中收集河边花露,用来泡茶既清口又幽香,仙姑还请尝尝吧。”
过来前,住持三番四次想要把小白支开,可小白就是沈珍珠的小尾巴,怎么也不走。这时看到和尚没泡她的茶,心里骂着死秃驴,表面装作毫不在意。
“这位灶娘子,要是累了那边有间客房。”住持温言细语地说:“你们既然不是本地人,不如就住在客房里,虽然佛道不是一家,但咱们都为修行人,出门在外多照顾一点也没错。”
“谢谢师父,可我们身边还有其他人手,不好全部过来居住。”沈珍珠一口干了茶杯,往住持面前推了推,抹了把嘴:“外面生水有寄生虫,回头把水再烧烧。”
住持风花雪月的心被她的牛饮和不识趣破坏,他眼睛又往沈珍珠翡翠手镯上看了眼,定定心神说:“想必仙姑在出家前,一定过的很好的日子。我们佛门清净,都是粗茶淡饭,让你委屈了。”
“没什么好委屈的,我俩这样也不像亏着的。”沈珍珠指了指自己的脸,后知后觉满面浓艳的戏台妆容,毫不尴尬地说:“你这里是个好地方,来都来了,不如让我们去拜一拜菩萨。”
“这…”住持犹豫了一下,有很多话还没聊到。他紧接着说:“那好吧,也是难得的机缘,这边请。”
沈珍珠给小白使了个眼色,她们打算在内殿里好好检查一番,看看为什么老是紧锁大门。
万一巧巧的姐姐们也在内殿被关押,唯一能关的地方就是送麟菩萨殿中。
住持身披袈裟推开禅房门,外面不知不觉下起雨,让他不禁皱眉。
沈珍珠飞快在小白耳畔说了句话,小白“嗯”了声,悄么悄地退在后面跟着。
内殿里,送麟菩萨与天眼回溯中一样,眼神之中充满慈悲和怜悯,接受金贵的香客们叩拜捐赠。
“阿弥陀佛,送麟菩萨缘起于战乱年间。据说某村庄婴灵怨气化成黑雾,导致方圆百里数十年无一子降生,若有身孕,妇人必定难产一尸两命。白衣菩萨得知百姓悲苦,踏月而来,左手持莲瓶净水,右手抱婴儿。洒甘露驱散黑雾,化金线系于产妇腕上护身。”
住持对送麟菩萨过往缓缓道来:“两位罗汉持金刚杵破血光,后建庙处枯木逢春,方圆百里的生机也得延续下来。”
沈珍珠与住持在内殿里参观,小白在后面东张西望,趁着沈珍珠吸引住持注意力,她找了一圈没发现问题。等到她想要跟上前与沈珍珠报告,却见沈珍珠手背身后,指着香案位置。
“师父,左右护法罗汉是什么来头?”“妙算仙姑”见住持要回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兴致勃勃地说:“你这里可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
翡翠镯子就在眼前,让住持唇角满是笑意,顾不上小白,他带着沈珍珠走到罗汉前面说:“两位罗汉尊者的名字取自梵文,翻译过来是‘摧恶育善’。这位摧恶罗汉,主镇压堕胎恶灵。”
沈珍珠余光看到小白从香案下抽出一把手工锯,迅速塞进长及脚腕的裙子里别住,又用衣摆着拱起的位置。
住持见沈珍珠不说话,正要转头,又听“妙算仙姑”说:“这位罗汉长的太丑,也不知道是属于心丑人丑还是心美人丑的类型。”
住持见她真有兴趣,而且又对佛家之事一窍不通很好糊弄,笑道:“这位罗汉正为夜叉罗汉法相,能摧毁邪障,也能护佑婴灵善根。非要说,那定是心美人丑的类型。”
沈珍珠见小白跟了过来,住持瞥一眼对小白没有兴趣,她稍稍放心:“这世上多得是人美心丑的坏种啊。”
住持没发觉沈珍珠当面蛐蛐自己,顺着沈珍珠的话点了点头。
“咚咚咚咚咚咚”
又是这个声音。
沈珍珠停下脚步,想要仔细听。住持当即虚托着沈珍珠的手腕,不容辩驳地说:“庙里还有一处马蹄莲,正值六月盛开,不妨过去欣赏?”
沈珍珠知道马蹄莲,花朵像马蹄,优雅洁白,代表着忠贞不渝。
落在这里,真是白白糟蹋了。
“…唔。”小白走路被手工锯刮到腿,闷哼一声。
沈珍珠没回头拒绝住持邀请,抽回手笑盈盈地说:“既然下雨那就改天再来,我的人还在山下等着,不好让他们雨天多等。”
墙外,穿着雨衣装作香客转来转去的陆野和赵奇奇接到顾岩崢信号,缓缓潜入人群。
顾岩崢迅速翻越栏杆,回到人群里,来到庙门口等待沈珍珠。
不大会儿功夫,“妙算仙姑”和“灶娘子”被依依不舍的住持亲自送到门口。
“今日还要在外殿讲经,时间紧迫我也不留你了,改天定要请仙姑再来赏花。”
“再见。”
小白撑着雨伞,胳膊肘使劲别着腰身,一路跟沈珍珠下台阶。
路上遇到不少淋雨过来听经文的香客,她们逆流而下。
“我刚在外殿看一女的,使劲瞪你。”小白莫名其妙地说:“你也没惹她啊。”
“不管了。”沈珍珠也觉得莫名其妙,走到半山腰接过雨伞和小白并排走在一起。
“是锯子?”沈珍珠贴着小白耳朵问。
小白小声说:“是,我用物证袋垫着,保证不破坏痕迹。”
因为担心山上会有和尚跟下来,她们一路上不再说别的。
坐上小轿车和里面兄弟们汇合,沈珍珠才松了口气:“小白拿到疑似凶器,需要马上进行痕检。”
顾岩崢边开车边从后视镜看她:“回去我来做痕检,你休息一下。”
他见沈珍珠发现疑似凶器不但没有像他们那样高兴,而是心事重重。
“担心巧巧姐姐她们?”顾岩崢问。
陆野还沉浸在喜悦中,顺着话说:“兴许跟和尚们没关系。内殿已经去了,不是没见到能囚禁的地方吗?”
沈珍珠静静望着窗外雨景,忧心忡忡地说:“有种感觉,很不对。”
沈珍珠回到小山叔自建房,自从知道他们过来办案子,小山叔热情许多,喊价也没那么黑了。
他在厨房做饭,赵奇奇和巧巧过去监工,顾岩崢取走手工锯去往二医院,打算借器材。
“小白,这次算你一功。”沈珍珠打开铝饭盒,里头有医务所用碘伏泡着的棉球:“我见锯子上生锈了,吃完饭陪你去打破伤风。”
小白大腿有一条浅淡的血痕,是被手工锯划伤的。她咬牙坚持着下山,带到安全地点才交给顾岩崢。
“听说破伤风针可痛了。”小白心有戚戚地说:“碘伏消毒就没事吧?”
沈珍珠说:“怎么会没事?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打一针没有后顾之忧,听话。”
这遭逃不过去,小白把怨念全都加在坏和尚身上。
顾岩崢回来得很快,自建房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小山叔做完饭收了点辛苦费,到另外一间房自己吃去了。
房间里剩下自己人,顾岩崢关上门看着毫无水平的四菜一汤,拿了饭碗坐下来说:“手工锯锯齿上的血型与无头女尸一致,我比对尸体切口和凶器切口目测也一致。上面提取四枚指纹通过网络上传给信息科,另外切口金属屑也找人进行检验,要是检验出来两者一致,确定手工锯为犯罪工具,届时第一时间进行抓捕,你们都多吃点,不要行动的时候还饿肚子。”
沈珍珠扒拉口饭说:“庙里和尚十多人,凭咱们不能全部抓了,可要是不抓起来,万一是帮凶怎么办?”
顾岩崢说:“我跟上头打好申请,附近县城派出所的同志会进行抓捕协助。”
赵奇奇最近跟巧巧相处不错,主动收获巧巧夹的蒜泥茄子,他慈爱一笑吃下茄子,转头问顾岩崢:“头儿,传指纹做什么?”
陆野说:“肯定是犯罪手法凶残暴力,切掉尸体头部没见到犹豫停顿,头儿猜测不是第一次作案。”
沈珍珠也有类似猜测,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住持的真名叫什么,总觉得见过一次后眼前隔着一层虚无缥缈的纱。
吃过饭,沈珍珠和顾岩崢拿着麒麟山走势图开始研究逃亡路线。看完以后,俩人得出一个答案,仅有山门售票处一处出口可逃逸。
“因为连日下雨,后山小路受到山体滑坡影响已经封闭。如果遭遇犯罪嫌疑人逃逸,泥石流中冒雨突破的可能性非常小。”沈珍珠指着另一处说:“这边还有一条河流,与后山峡谷相通,下雨过后河水湍急,也不可能从这里横渡下山。”
“那就先安排人死守售票口。”顾岩崢看眼手表,先把抓捕工作分派下去。
“那边核验完还要找刘局开逮捕令,你先睡一会儿。”顾岩崢见沈珍珠小脸疲惫,想起她连夜背经文还没用上,又心疼又想笑。
崢哥让她休息,沈珍珠自然乖乖爬上床,合衣躺在呼呼睡觉的巧儿身边,似乎眼睛刚闭上人就睡着了。
赵奇奇在门外拿着车钥匙喊:“小白,你还打不打破伤风了?”
小白忙跑出去说:“打,我跟你一起去,别喊珍珠姐。”
赵奇奇往房间里看了眼,顾岩崢坐在床边低头查看地图,沈珍珠锁着眉头睡在一边看起来不大踏实。
“你们不是挺顺利的吗?”赵奇奇打开车门坐进去,跟小白说:“怎么珍珠姐状态不对啊?”
小白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是不是没找到头也没找到失踪女性,让她担心了?”
“嗐,等人抓到审一审不就知道了。”赵奇奇对此有积极乐观的一面。
小白横他一眼:“珍珠姐还用你教啊。”
赵奇奇想了想也对,索性专心开车载小白上医院。
从医院回来,看到顾岩崢还在房间里点着灯不知翻看材料,沈珍珠就在旁边床上睡。他俩回来,顾岩崢把材料合上,叫小白出去。
小白在外面又被顾岩崢问了一遍去内殿的事,小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顾岩崢琢磨半天,不觉得有能刺激到沈珍珠的地方,为何她睡觉时做出忧愁困惑的表情。
“刚刚化学检验那边说明天早上出结果报告,你也去休息吧。”顾岩崢看眼手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小白也有点疲惫,她简单洗漱后来到床边,见着巧巧挤在沈珍珠旁边,自己只好绕到另一边挨着她珍珠姐睡觉。
沈珍珠这一觉睡得特别不适。
梦里反复出现无头女尸被杀害的场面,伴随着被杀害的场面,还有又一次出现的“咚咚咚咚咚咚”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她紧皱眉头,在梦中与住持喝茶。喝着喝着,与她谈笑风生的住持忽然变成青面獠牙的夜叉,扑上来要掐她的脖子。
沈珍珠不停挣扎着,她使劲想要挣脱夜叉,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
就在快要窒息时,耳畔再一次传来“咚咚咚咚咚咚”的声音。
这次声音比哪一次都大,她在细微之中发觉声音并不是有规律,而像是相互交错着敲打长条木鱼。
“不是木鱼——!”沈珍珠陡然大叫一声,坐起来拼命喘气。
小白跑下地打开灯,吓得魂不守舍:“珍珠姐,你做噩梦了吗?”
“姐姐,姐姐别怕。巧巧来救你!”巧巧伸手要抱沈珍珠,被沈珍珠按回床上:“巧巧乖,你先睡。”
沈珍珠顾不上回答小白的话,也顾不上穿鞋,跑到门口猛拉开门,见着穿着军绿背心的顾岩崢跑到门口:“怎么了?”
“我捋清不对劲的地方了!”沈珍珠飞快地说:“内殿地板有问题!”
陆野也冲过来,听到这话边穿衣服边说:“什么问题?”
沈珍珠说:“井!”
陆野被她说得没头没脑。
沈珍珠却跑到小山叔休息的房间,拼命敲门。
小山叔打着哈欠推开门:“大半夜的干什么?”
沈珍珠说:“上次你说庙里也有口井,井在庙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大半夜提什么井?”小山叔又打了个哈欠,困倦着说:“庙里的井肯定也没法用,你问这——”
沈珍珠怒道:“你快回答我,井在庙什么位置!”
小山叔被她急切的语气吓精神了,马上说:“井?菩萨水肯定在菩萨眼皮子底下啊。”
小白惊愕地说:“内殿?我们去内殿没有发现有井啊!”
沈珍珠证实自己猜想,她转头跟顾岩崢说:“崢哥,我在内殿听到‘咚咚咚’敲打声,经过判断并非木鱼声,我怀疑是有人在井下求救!”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震惊!
赵奇奇使劲搓了搓头皮,感觉长了点脑子:“难道说是巧巧的姐姐们?”
沈珍珠说:“我不知道会不会是她们,但是情况很危险!”
顾岩崢问:“你确定?”
沈珍珠直视他的双眼:“崢哥,我很确定,井肯定被他们封在地板下!”
“马上行动,等不及了。”顾岩崢按着沈珍珠肩膀说:“保持理智,跟我上车。”
沈珍珠跑回房间,看到巧巧静静坐在床边瞅着自己。
沈珍珠过去抱了她一下:“巧儿,你乖乖在这里,我争取把你姐姐们带回来。”
巧巧似乎听懂沈珍珠的话,拍拍床边说:“巧巧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姐姐。”
沈珍珠出门看到小山叔,小山叔正拿着顾岩崢大哥大给闺女打电话:“这里有人需要照顾一下,你过来帮忙,爹跟她孤男寡女不方便啊。”
“这个小山叔除了贪财,其他好像还行。”坐在切诺基上,陆野回头看到小山叔的女儿骑着自行车火急火燎赶过去。
开车同时,顾岩崢对沈珍珠说:“这件案子刘局点名由你来进行指挥协调,他打电话你正在睡觉。”
“明白。”沈珍珠抓着副驾驶安全带,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局里对她的培养,作为基层年轻干部,需要磨刀石不停磨砺。
临下车前,沈珍珠把小银刀递给小白:“你先拿着防身,结束再给我。”
小白郑重接过沈珍珠三年不离身的小银刀,紧紧握在手里。
下车后,沈珍珠看到不少身穿制服的干员站在原地待命。沈珍珠在其中看到吃泡面的公安大姐,还有一直守在山门外的几位同志。其中有几名生面孔,是从隔壁几个县派出所调来帮忙的同志。
派出所人员不像重案组成员处处小心谨慎,过来以后有些动静,沈珍珠担心打草惊蛇,迅速进入状态分派抓捕任务。
眼下住持是杀人犯的证据已经掌握手中,他的身高体型与天眼回溯里一致,找到的手工锯几乎可以确定为犯罪工具。
另外最让沈珍珠在意的是那口藏匿的水井,她判断里面有人不断发出求救信号。也许就在地板与井口的缝隙中艰难求生。
距离天眼回溯的景象到今天已经有半个月时间,沈珍珠唯恐对方坚持不下去,坠入井中。
“刘金花、卢大伟,你们负责北部区域路线,禁止任何人出入。”沈珍珠给泡面大姐和另外一名干员布置工作。
她按照提前与顾岩崢划分好的抓捕计划,又叫来几批人守在不同方位。
“谷威勇、韩小军。”沈珍珠叫来他们,也是两个生面孔。
“咱们是不是要抓杀人犯?那个住持真杀人了?和尚庙全是杀人犯吗?”站在沈珍珠面前说话的人见沈珍珠瞥过来,赶忙敬礼说:“报告,我叫谷威勇,是方口县派出所的。他叫韩小军,是帽儿山派出所的。”
沈珍珠向韩小军看过去,对方高高壮壮,一米八身高能把谷威勇装下去。
“麻烦你们按照我说的山间纵向小路守好,不许放任何人下山。”
“是。”
“是!”
韩小军不光个头高,声音也洪亮。沈珍珠听到他回答,点点头准备上山。
“指纹核对出来了,有发现!”小白过来找沈珍珠,挽着她说:“顾队找你过去。”
沈珍珠连忙过去,顾岩崢站在车边望着她说:“指纹核对出来了,与20年前红山市强-奸灭门案一致。”
红山市强-奸灭门案,沈珍珠几乎瞬间想起这件让全国震惊的残忍灭门案。犯罪凶手强-**女被幼女母亲发现,怒杀全家七口,连襁褓里的幼儿都没放过。
除了破败的幼女,以及她亲属流淌的满屋子血和残肢,仅有一处指纹留了下来。凶手潜逃20年,仿佛在人间消失。
“刘局直接下达口头逮捕命令,要求我们全力以赴抓捕恶魔。”
沈珍珠精神一振,有了逮捕令就有了尚方宝剑。
一行人在凌晨四点开始上山抓捕,上山其中艰险不用说,沈珍珠来来回回折腾,小腿肚子开始打转。但想到那种灭门惨案,她更要拼命抓到犯罪凶手。
接近二十名公安在她的带领下突击送麟菩萨庙。
“啊——谁!是谁!”白日里道貌岸然的老和尚躲在禅房里数钱,功德箱上还放着啤酒瓶和鸭爪。
被抓住时,现钞撒满地。
外殿里,那帮酒肉和尚们依旧夜夜笙歌,还在划拳吹牛,等着这个月的“分红”。
“等我能睡娘们了,我一定要多睡几个,给我多生几个儿子。”
“这事你们不能告诉我老家媳妇啊,她以为我在工地干活。”
“老子有钱就是天,女人就是地,是地活该被天盖着哈哈哈。”
“今天可惜没弄到女人,说好可以搞几个过来,结果冒出个狗屁仙姑!哎,真是可惜——”
沈珍珠一脚踹开门,身影伴随着风雨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你们可惜的还在后头!”
身后一群公安涌入,迅速制服狼狈逃窜的十多位和尚。沈珍珠从中间找到胖和尚,在他腰上找出内殿大门钥匙,飞快往回廊上跑。
胖和尚想要大声嚷嚷,可惜一切声音都藏在电闪雷鸣之中。
内殿禅房里,住持从床榻上起来套上背心。他身边的女人就是白天在路上瞪沈珍珠的那位。
她羞涩地依偎在住持身边,小声说:“阿俊,说好今晚不睡觉的,你怎么起来了?”
被起“阿俊”这种俗家名字他并没介意,本来也不打算把自己任何信息透露给女人们。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贴在门边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女人裹着毛巾被,正要下来拉他上床榻,想确保今天多多“收获”。不料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破开,她的阿俊猝不及防向后摔倒,正巧滚在她身上。
场面不忍直视,沈珍珠侧身让干员们铐上住持,伸手捂着小白眼睛:“阿弥陀佛,不要乱看。”
“你们干什么?!”住持双膝跪在地板上,他瞪大眼睛看着“妙算仙姑”,怒喝:“你这是看好我的地盘了吗?你搞我啊!”
沈珍珠没空理他,站在门外指着送麟菩萨殿说:“就在这里,我带你们去。”
住持的脸刷地白了,不光是脸,连同他的光头也灰白了:“你、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沈珍珠早已冒雨冲进送麟菩萨殿内。
七八位干员站在送麟菩萨座下,手拿撬棍等她指示。
“咚咚咚咚咚咚”
在雨夜里不断敲打的声音再次出现,沈珍珠咕咚一声跪下,耳朵贴在地板上仔细判断音源。
她换了几个方位,最后站起来指着脚尖处说:“就在这里,挖!”
小白在她身后紧张地咽了口吐沫,陆野首当其冲掂着撬棍过去,顺着老旧地板的缝隙尝试了两次,一块地板便被撬开。
“有砖。”陆野冲沈珍珠点了点头:“你判断的没错。”
沈珍珠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继续挖。”
其他干员见状,纷纷上手,七手八脚便把地板撬开一大片。里面瞬间涌出恶臭的井水,赵奇奇手拿照相机随时准备拍摄解救照片,可当井口出现在眼前时,不知谁尖叫一声“啊——!!”
“怎么会这样!”陆野紧握撬棍也大喊一声。
此刻所有人停住动作,表情都很惊慌失措。连一向镇定的沈珍珠,也不免后退一步,差点撞到顾岩崢身上。
顾岩崢越过她头顶,看到了让人惊骇的一幕——
井水里冒出的是白骨。
一具又一具连皮带肉的白骨。
每当雨水弥漫,它们头颅顶着地板发出“咚咚咚咚咚咚”的声响。
在无数雨夜惊雷之下,终于冒出井面。
重见天日。
场面诡异、震撼。
一时间无人说话。
陆野的撬棍掉在地上,发出金属闷响。
“我的妈呀。”
第107章 好人有好报
沈珍珠一直不明白。
在天眼回溯之中, 凶手为何听到“咚咚咚”声音后,突然割掉受害者的头颅。
现在恍然大悟。
他在泄愤。
因为被埋藏在地板下的颅骨,不断敲击着木板, 不断刺激他的神经。
在杀人的雨夜里,他再次被刺激, 激愤之下做出丧心病狂的举动。
基层派出所干员们没见过这般惨烈景象,跑出去四五个人淋着雨呕吐。
有的身为五仙县本地人, 几乎在白骨冒出的瞬间明白为何家家户户的井水散发出恶臭了。
菩萨水, 成了腐尸水。
“把住持带过来指认。”沈珍珠戴上手套,准备上前打捞白骨。
顾岩崢按住肩膀,摘下她的手套戴在自己手上:“我来捞, 你在旁边配合。”
“好。”沈珍珠半跪在井口边, 面对着冲天恶臭与悲怆的怨魂。
一具又一具白骨被顾岩崢捞起,被带来的住持和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等骇人场面。
女人双膝无力跪坐在地上捂着腹部, 抬头望向住持喃喃地说:“阿俊,你告诉他们这些人不是你杀的, 你快告诉他们啊。”
住持不说话, 与刚刚翻云覆雨时温和体恤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眼眶发红,死死瞪着沈珍珠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原来你是公安,你骗了我,原来你是公安。”
赵奇奇在旁边按住他的脑袋迫使他老实蹲在原地:“是不是你杀的?我告诉你,即便狡辩也没办法,犯罪凶器已经被我们发现。”
住持看到赵奇奇指向香案,他大口大口喘气,闭上眼唇角咧出放肆的笑意。
见他不回答,沈珍珠也没多浪费时间。
顾岩崢一口气将六具白骨全部打捞出井, 齐刷刷摆在送麟菩萨座下,既讽刺又悲哀。
沈珍珠在六具几乎全部腐化的白骨身上扫过,走到住持面前,居高临下地说:“还有三个女孩被你藏在什么地方?”
住持缓缓抬头,身边的女人痛苦恐惧,他甚至有闲心拍拍她的手背:“抱歉了。”
女人惊愕抬头,就听“阿俊”跟沈珍珠说:“都在里面,全被我杀了。”
沈珍珠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他的表情,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短短半秒钟沈珍珠低声说:“这六具白骨骨骼风化、骨面泛黄,皮质层出现细密裂纹,软组织仅剩干涸肌腱残片,局部有尸蜡化脂肪。骨缝间有井水沉淀钙质,断骨处髓腔干涸,无新鲜血液残留。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沈珍珠一连串专业术语让住持明白蒙不住她,他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说:“代表你的侦破技术比较高。”
沈珍珠叉着腰低头看他说:“代表你在说谎。那三名女孩失踪时间不超过两周,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白骨之中。她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住持抬头越过审视他的人群,从来只有他站立别人跪拜的道理,今天竟反过来了。
他视线缓缓挪在惩恶罗汉的夜叉面容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她们坚贞不屈,不愿意与我苟合,也许为了保护自身的清白全都跳河了吧。”
惩恶罗汉脚下的伥鬼无力挣扎,住持也做出一副有问必答的姿态。
“我知道河在哪里。”一名本地干员吐完回来,虽然脸色惨白还是坚持着说:“就在北面不远,那条河直通到伊北、到了连城就入了海。”
现场再过可怕,也无法阻止干员们寻找受害者的决心。
原以为井中藏着的是她们,陆野和赵奇奇等人焦急万分,可那条河河水湍急,若是结伴跳下去,恐怕九死一生。
“在北向小山神庙旁边跳的。”住持云淡风轻地说:“还不如死在井里,好歹有个全尸。”
说到全尸,沈珍珠继续审他:“被杀害的无头女尸,她的头被你藏在哪里了?”
住持怔愣了下,念了声“阿弥陀佛”,不急不缓的态度让陆野很想一拳揍过去!
“也扔到河里了。”
“阿俊…你、你怎么会杀人?谁杀人都不可能是你杀人啊。”衣冠不整的女人裹着毛毯,瘫软在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可能杀人?那你眼前的是什么?我告诉你,他不光杀了这些人,他还是潜逃二十年的灭门案凶手。”小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女人,把找来的衣服扔到她身上说:“过去穿上。”
女人前半夜的欣喜梦幻被不请自来的公安们狠狠打破。她被两位女公安搀扶着来到香案后面,动作呆滞地穿着衣服:“给我、给我避孕药,求求你们给我一颗避孕药,我不能有他的孩子……”
“阿野哥,你跟几个人去小土地庙那边找找,注意保护安全,不要太接近悬崖。”沈珍珠在地图上见过那条河的走势,可以想象连日大雨会让那条河如何发疯。
“阿奇哥,你带人从山脚下游寻找,同样也注意安全。”
沈珍珠看着被押起来的住持,问他:“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浮生若梦,都是过眼云烟。”住持胳膊拧的发疼,他佝偻着身体被反戴上手铐,凝视着沈珍珠说:“这次是我看走眼了。”
他不说,沈珍珠也没强迫。这里不是审讯的好地方,早晚他也会交代清楚。
照相机闪光灯不断闪烁,六具白骨在灯光下更加可怕。
“人是我杀的。”仿佛猜到沈珍珠要问的问题,临走前住持回头看了眼白骨们,唇角噙着让人猜不透的笑意:“我认罪。”
沈珍珠定定看着他离开,小白摇晃着沈珍珠的胳膊说:“太好了珍珠姐,他已经认罪,下面只要找到她们就大功告成了。”
“我去禅房检查一遍,避免有其他受害者。”沈珍珠跟顾岩崢打声招呼,正要走,顾岩崢招呼她说:“再看看有没有‘有缘人’的联系方式。”
“嗯。”沈珍珠点点头,快步离开送麟菩萨殿。
顾岩崢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比起殿内臭气熏天,回廊上雨雾尘土的味道更好闻。
无意中经过花田,洁白的马蹄莲横七竖八倒在泥土里,被踩踏的让人心疼。
回廊上,偶尔能见到搜查的干员们,沈珍珠跟他们一一点头。
有的三四人聚集在一起,被安排在别处无法进到菩萨殿内一览井下浮骨的恐怖景象,道听途说地商议着案件走向。
谷威勇见到沈珍珠连忙敬礼,沈珍珠皱眉说:“你们怎么上了?”
旁边的韩小军报告说:“去山崖搜索受害者的人手不够,我们被调上来帮忙。”
“不要乱动里面的东西,也不要散布谣言。”沈珍珠交代一声,走到回廊尽头拐弯进到住持禅房中。
还是被逮捕前的狼狈杂乱。
外间有待客的木榻,摆放假古董花瓶的拱形展示架,还有一面墙的经书。
沈珍珠戴上手套在书桌前翻动,见着平时用来练字的文房四宝有频繁使用的痕迹,左手边摞放的宣纸上有住持抄写的经文。
沈珍珠在抽屉里翻出一长板去痛片,目测超过五十粒,袋子里空了几个,应该平时也有服用。对应了他有风湿的证词。
她往里间走,发觉住持的床不是一般的大,至少有两米宽。
沈珍珠嫌弃地掀开被褥,又按了按枕头,发现枕头里有硬物。
“是存折!”小白在后面突然说话,沈珍珠差点把枕头里的谷壳撒一地,小白伸手兜起来,俩人赶紧放到床上。
“个、十、百、千、万、十万…他居然有十五万!”小白震惊地又数一遍,真以为自己数错了。
在1993年,连城人均工资还在300多元时,这位住持已经拥有六位数存款,相当于老百姓不吃不喝存上四十年。
“怪不得他还想做大做强,这才多久的功夫居然如此敛财,别当和尚干脆当财神爷得了。”小白觉得存折烫手,掏出物证袋赶紧塞进去。
沈珍珠又在里面翻找许久,没发现有跟“有缘人”联络方式。要么是“有缘人”单方面联系,要么“有缘人”目前只有六七位,记在脑子里即可。
“小白。”外面顾岩崢叫她帮忙,小白跑出去,留下沈珍珠自己在这里。
她拿着鸡毛掸子往床下捅,勾出一双旧布鞋。布鞋右脚有点磨损,鞋底倾斜。
沈珍珠看了眼,踢到一边继续看床底。可惜床底没有其他发现。
她走到外间,再次看到桌面上厚摞的手抄佛经,眉头皱了起来。
白骨还摆在菩萨殿内,因为味道实在刺鼻,顾岩崢让人打开窗户透气。
“没有找到符合身份信息的线索,看来还得依据嫌疑人口供判断身份。”沈珍珠回来后,还是习惯性地说给顾岩崢听。
顾岩崢微微点头,没有告诉她下一步要怎么做,一切让沈珍珠自行推进。
按照刘局的意思,也许不久的将来沈珍珠会独自带队整个重案组进行侦破案件,他这位副处长恐怕也要挪挪位置了。
沈珍珠隐约能猜到上级领导的意思,是让她多加磨炼还能撑起一方天地。
但她不知道,这几年顾岩崢在位置上按兵不动也许等着便是有人能够接手重案组,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离开。
沈珍珠俯视着六具白骨,时不时蹲下进行细致检查。没有秦安这样的资深专业法医在一边,凡事需要自己勘察,多了不少事情。
顾岩崢收拾完现场,打电话给刘局汇报。
沈珍珠顺势蹲在六具白骨前,一一观看生前最后的“天眼回溯”——
昏暗潮湿的暗室里,身材高大的凶手给人的感觉比夜叉还要可怕。他用绝对力量压制住她们,前后三个月的时间里,在同样的地方、用同样的方式暴力侵-犯了她们。
他离开后没多久再次返回在这里,阴影浮光打在凶手的侧脸上,正是已经认罪的住持。
白日的送麟菩萨殿内,还有人排队打着菩萨水,仿佛菩萨水包治百病,人喝下去马上能够怀胎十月。
奈何五仙县近年雨水少,古井水少,经常有人因为得不到送麟菩萨座下的菩萨水而大打出手。
麒麟山被规划为景区,山上时常会有工作人员巡逻。庙里经常有香客闲逛,碰上蛮不讲规矩的人,差点发现藏尸的仓库。
“新招揽的和尚们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可不能让他们看到尸体。”老和尚叼着香烟,骂骂咧咧地说:“怎么杀了这么多个,不是说好不杀人的吗?天气越来越热,今天还有香客问我庙里是不是有死老鼠。”
住持闭上双眼思考片刻做了个决定:“不会有下次了,这些全都投入井里,再把井封上,保证不会有人发现。”
老和尚细想着,古井之下深不可测,说不定扔进去顺着地下水径直飘荡到海里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还能查得到是他儿子干的。
父子俩一不做二不休,连夜行动,将尸体尽数投入古井之中…
……
……
六名年轻女性的死亡让人惋惜,天眼回溯之中并没有让沈珍珠得到她们的有效信息。
但是,沈珍珠目光扫向源源不断冒出浑水的古井,不得不感慨一句老天有眼。在她们被投入井中后,倾盆大雨、电闪雷鸣,积水渗入地表,古井逢春,致使颅骨敲击鸣冤。
“珍珠姐,刘局来电话恭喜咱们破案。”小白美滋滋地过来,看到六具白骨总觉得阴恻恻,她双手合十,鞠了鞠,而后转头跟沈珍珠说:“快去接电话啊。”
“好。”沈珍珠出去找顾岩崢,小白从她背影里感觉一丝不对劲。
“发什么呆?”陆野在山崖边搜索一圈,回来寻找工具,见到小白在白骨前一动不动,屈指弹了她的肩膀。
“上次破了大案,珍珠姐可高兴可神气了,这次虽然还有三位受害者没找到,但也算是破案了,为什么我瞧珍珠姐一点不高兴啊?”
陆野捏着下巴,想到每次沈珍珠破案嘚嘚瑟瑟的模样,也觉得差点劲儿:“淋雨病了?头上长虱子也影响智力啊。”
“你才头上长虱子。”小白知道他故意开玩笑逗自己,她见沈珍珠闷闷不乐,自己也高兴不起来。
“我还得到悬崖那边找找,回头珍珠姐找我你告诉她一声。”陆野留了个话,肩膀上套着绳索要走。
“诶,注意安全,阿野哥。”小白见他一副英勇就义的架势,真怕他为了救人把自己吊在悬崖上。
“知了,阿奇等下跟我汇合,放心。”陆野摆摆手,潇洒离去。
沈珍珠接听刘局电话,六具白骨这等命案发现之际就是告破之时,刘局很是欣慰,在电话里对她多加鼓励与赞扬。
要是之前的沈珍珠,恐怕又要挺起胸脯骄傲了。可这次挂了领导慰问电话,还是心事重重。
“报告,庙内搜查完毕,所有和尚全部被逮捕,没发现其他受害者。”殿外谷威勇等人站在回廊上等待沈珍珠下一步指示。
“拿上绳索和工具,去北面河道寻找三位受害者,雨天湿滑、岩壁陡峭,都请注意安全。”
沈珍珠套上雨衣,决定先把其他念头放在一边专心寻找。
顾岩崢撑起雨衣让她钻进去,他专注现场留证和勘察,怀疑沈珍珠是不是有其他发现。
但沈珍珠没说,他便没有追问。
麒麟山拥有十里八乡唯一一条河流,名叫胜水河。解放前叫做神水河,十年期间也被改成胜利的“胜”,应景八年抗战的胜利,绝不沾牛鬼蛇神。
送麟菩萨庙接近山顶,再往上是避雷塔,翻越避雷塔所在的山巅,往下走就是与其他山连接的河谷。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两座山仿佛被劈开,唯有胜水河山路十八弯地绕到麒麟山,再从麒麟山绕到别处去。
从陡峭悬崖边沿着河流寻找两圈,天已经黑了。所幸大雨停歇,朝阳探出半个脑袋。
树林里湿气浓重,时而有鸟鸣,时而有滑腻的东西飞速游走。
沈珍珠在雨衣下捂出一身汗,脱下雨衣没十分钟胳膊上便被毒蚊子叮上一串红包。无奈之下,重新穿上雨衣,再拄着木棍在树林里艰难行走。
山里到处都是呼唤声,有叫巧巧的、有叫武宣的,还有嘶喊一气听半天分辨不出说什么的。所有人的声音在山谷里游荡,惊鸟乱飞。
“我感觉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今天都11天了。要是跳河,说不定真冲到大海里头了。要是没跳河,电闪雷鸣这么久,吃什么喝什么?闹不好也被和尚杀了,就是不知道埋在哪里。”
陆野从凌晨找到中午,有些话还是得捅破窗户纸。
小白已经累得几乎虚脱,见沈珍珠停下脚步,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休息。
沈珍珠始终相信巧巧说的“救姐姐”这话是真的,在巧巧惊恐发疯后,还坚定这种信念在县城里游荡徘徊,也许姐姐们还有一线希望。
可转念想,陆野说的也对,毕竟这么多天,三个城里姑娘要跑早就下山了,没能下山也许真就遇害。
这样的想法互相交织在脑子里打架,可沈珍珠还是说:“再找找,不要放弃。”
如果这次她撤退,也许再也不会有人这般使力寻找她们。
沈珍珠重新带人顺流而上,从平坦地势到陡峭悬崖,一路找上去,鞋里灌进泥沙磨破脚也不在意。
前面干员差点摔跤,沈珍珠上前推着他的后背,不料自己脚下一滑,整个人后仰倒下。要不是旁边有树伸手拽着,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可就糟糕了。
“没事没事,上山都慢点。”沈珍珠左边胳膊拧了一下,自己往胳膊肘上捏了两把,重新捡起木棍拄着上山。
再坚持一次。
沈珍珠回头看到疲惫不堪的干员们,知道大家连续上山下山,其实都不好过。
她也咬牙坚持着,盘算着要是这次再找不到,下山休息两小时再把巧巧带上来试试看。
“滋啦——滋啦——”
对讲机的声音打断脑袋瓜里的盘算,顾岩崢的声音沉稳传来:“小土地庙西南角方向,发现三名受害者,她们都还活着。”
“哇啊啊啊——”
“太好了太好了!!”
“真是老天有眼,这么多天她们还活着!”
沈珍珠身后传来阵阵欢呼声,所有人都庆幸找到受害者们。
这不光代表着苦苦寻找之路完结,更是代表这件案子终于有了一个好的结局。
沈珍珠已经对山间小路滚瓜乱熟,不需要查看地形图也不需要询问本地人,按照顾岩崢所说的方向,四十分钟后出现在她们面前。
三位女孩相互依偎在一起,她们并没有哭泣,而是缓慢进食,偶尔抬头可以看到眼神里坚定的目光和求生的欲望。
二医院护士大姐正在帮她们消毒伤口,顾岩崢跟沈珍珠说:“在山崖下面发现她们,三个人悬挂在峭壁的石头上,稍不留神就会掉到河里。这些天喝雨水、吃树叶,也坚持下来了。”
沈珍珠蹲在她们面前,看到其中一位年长姐姐跟巧巧一样长着可爱雀斑,要不是脸实在脏,应该看起来更相似。
“巧巧很好,她在山下一直在找人救你们。”沈珍珠递给武宣矿泉水,看她在毛毯里发着抖,又拿来一条毛毯给她裹上。
武宣旁边的女孩听到后,咬着牙骂道:“她傻不傻,都说了县里也危险,我们把她托上去,她赶紧离开五仙县,她怎么就不走。”
沈珍珠抿唇说:“她被吓坏了,一直在县城里游荡。见到人知道跑,看到我们是公安就跟着。她没有抛弃你们自己逃生,她始终记得要救姐姐,要找到姐姐。”
武宣倔强地擦了把眼泪,骂道:“她就是傻,万一被抓到她就死定了。”
另一边稍胖点的女孩听到巧巧安全,加上自己被救,在边上又哭又笑,她推了武宣一把说:“你为了救你妹妹命都可以不要,现在她好了,你还要怪她。”
沈珍珠能明白武宣的心情,要是她跟沈玉圆遇到危险,想让沈玉圆独自逃生,可沈玉圆不听话还在危险边缘徘徊,想一想自己也会生气。
可也正是生气,更能代表她们感情浓重。
“你们要是不托她上去,她也不会找到我们,我们也不会知道你们失踪了。”沈珍珠笑着说:“所以不要责怪她,这是一种正向的连锁反应。”
武宣沉默片刻,环顾四周忙忙碌碌的公安们,此刻才有种真正得救的感受。
她指了指脚边放置的背包说:“这里面有、有东西上交。”
顾岩崢走过去拉开拉链,本来想要掏出“东西”,手上一顿,干脆把背包拿到沈珍珠面前说:“头,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无头女尸的头。”
沈珍珠大吃一惊:“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武宣想起那天看到的情景还是打怵。她按住发抖的手,尽量用冷静的口气说:“一个多星期前,我来到庙里拜菩萨,因为内殿不让随便参观,我们、我们便半夜偷翻了进去。谁知道看到和尚杀人的一幕…”
回忆那样的场面让她说话断断续续,旁边胖女孩接着说:“那秃驴太不是个东西,居然那样残害女孩子,还割掉头说要把尸体扔了喂狗!”
“喂狗怎么行?”另一边的女孩眼睛要喷火:“好好一姑娘就这样被毁尸灭迹可不行。我们四个商量了一下,就把尸体和头偷了出来。我们也害怕,可不能放着她不管。”
“……”沈珍珠沉默了。
她见过胆大的受害者,没见过胆子如此大的受害者。
她们四人一拍即合,分工协作,不想让陌生女孩悄无声息的香消玉损。谁知道被起夜的和尚发现,一路逃亡…
“也怪我们不中用,但凡手上有把刀,我肯定跟他们搏命。”武宣虽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说起他们来还是气势汹汹:
“我们躲无可躲,下山的路又被和尚们堵着,实在没办法来到悬崖边。我们差一点被发现,可惜…本来想把那个女孩尸体带出来,还是不小心坠落河里,消失不见了。头还在背包里,早知道也扔到河里,免得她死无全尸。哎,偷尸体出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沈珍珠总算捋明白其中关窍,真是让她拍案叫绝。
“那具尸体阴差阳错被冲到溶洞里,有人发现后报案,我们一路办案才一路查到你们这里。”
武宣眼睛一亮:“真的吗?”
“姐姐!姐姐!”巧巧的声音与救援队一起出现,她高兴至极不小心摔了一跤,不顾旁边人要搀扶,甩掉鞋子冲到武宣怀里使劲抱住:“我找到姐姐啦!我找到姐姐啦!”
武宣强忍着不想流泪,她觉得哭代表软弱,越是难过的时候越不能哭,可见到那么弱、那么呆的妹妹飞扑过来,悬着的心稳稳落下,温暖的身体温暖着她的心脏。
“还好你还活着,你这么小,应该继续好好生活。”武宣比巧巧大了快十岁,顾不上自己奄奄一息,帮巧巧挽起耳畔碎发,流着眼泪说:“你怎么就不跑,你知不知道多危险啊。”
“姐姐,别哭。”巧巧眼神明亮,肚子里有好多话想要跟姐姐说,当姐姐们把她托起让她爬上山崖找机会逃生时,她满肚子的伤心难过都憋住了。
胖女孩拧了巧巧胳膊一把,又哭又笑地说:“不是说好有个万一你替我们好好活着吗?你这丫头老不听姐姐们的话。”
巧巧歪了歪头,已经能明白她们的情绪,她拼命组织语言说:“姐姐们救我,我也要救姐姐们。”
武宣看着巧巧傻乎乎的样子,担忧地问沈珍珠:“她这是…还能好起来吗?”
“会的,已经比刚发现的时候好很多。”沈珍珠问过精神科医生,给出肯定答案:“花点时间会好的。”
武宣往树上一靠,根本不在乎蚂蚁蚊虫了,她闭上眼喃喃地说:“真像做了噩梦,我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本来还以为死定了。”
沈珍珠说:“要不是你们带女尸逃亡,不小心坠下女尸,我们也不会立案调查菩萨庙。你们为了救巧巧托举她逃生,我们通过她才调查到有人在这里失踪。你们姐妹情深,互相拯救,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善良拯救了你们自己。”
小白等人也很感慨,她看着要黑下来的天,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陆野重重拍了赵奇奇一下:“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啊。”
现场所有参与搜寻的人员全都欢喜雀跃,顾岩崢看向人群中的沈珍珠,却见她又一次皱起眉头。
第108章 老虎本就不需要翅膀……
巧巧守在武宣担架旁, 对沈珍珠郑重地鞠了躬。万千语言无法表达,一切都在她甜美幸福的笑容里。
巧巧陪伴姐姐们一起下山,小白感慨道:“真是太好了, 四个人一起来,也能一起回去。整整齐齐, 一个不少。”
陆野探出手,天空落下濛濛细雨, 黏腻在皮肤上让人不适。
他看向沈珍珠, 见到严肃的表情怔愣了:“怎么了这是?破案了还不高兴?”
沈珍珠目视下山的队伍,忧心忡忡地说:“不对,这样不对。”
陆野咕噜咕噜喝下半瓶矿泉水, 没有吃的只能喝水充饥。他笑着说:“证据确凿, 受害人找到,嫌疑人落网并当场认罪, 没有不对的地方。是不是1号案上了难度,看案子破得容易觉得不适应了?”
赵奇奇背对着沈珍珠和小白, 他脱下湿透的T恤拧了一把, 挤干水分重新套在身上:“要说不对, 我看那座菩萨庙邪门,回头要是能拆了就好。别的地方我觉得没问题。”
小白一直跟在沈珍珠身边,她仔细思考抓捕过程,试着用婉转的语言告诉沈珍珠:“这件案子主要是藏尸被你发现,住持没理由继续挣扎下去,他是个聪明人,认罪伏法快一点我也觉得没问题。”
她看了眼沈珍珠的眼色,小声说:“我也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反正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案件也不一定非要一波三折。”
沈珍珠看向周围干员们,他们还在等待主办领导下令遣散收工。每个人脸上都能看到疲惫和劳累,都在期待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吃口东西彻底休息。
基层派出所同志们极少参与这等大型抓捕活动,可谓是身心疲惫,苦不堪言。
“再等等。”沈珍珠独自走到一边沉思着。
“头儿,这…人都抓完救完了,尸体也拼完整了,还有什么要做的?”陆野见顾岩崢始终在一旁没开口,主动走过去询问:“你也觉得哪里不对?”
顾岩崢摇摇头,他坦诚地说:“这件案子我只辅助,深入程度没有老沈高,她让等一等,你们先等等。”
“行。”陆野服从指挥,走到其他干员面前跟他们称兄道弟一番,递烟的递烟、拿水的拿水,让所有人原地待命。
沈珍珠内心陷入迷茫。
她在寻找三姐妹途中尝试在心里推演住持的犯罪心理侧写,可每次她推演出来的结果都是住持不可能有残暴杀人倾向。
可天眼回溯给出的答案就是他。
沈珍珠还想继续寻找真凶,可丝毫没有线索。她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住持不一定是凶手,然而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没问题,你已经抓到嫌疑人了。
“可以跟我聊聊吗?”顾岩崢不愿插手沈**办案件,但这次他想知道沈珍珠在犹豫什么。
“崢哥。”沈珍珠回头看到顾岩崢走近并没抗拒,而是开口反问:“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凶手的基本是什么?”
顾岩崢说:“三个基本特征:人格特质、犯罪模式和心理动机。”
沈珍珠又问:“一个写书法抄佛经待人温和的好色骗子,和一个具有冲动暴力行为、连环杀人**看透的灭门凶手本质上一样吗?”
顾岩崢想到住持哪怕被抓,承认自己杀害六具白骨时,还不忘伸手拍拍身边女人的手背安抚。他不由得沉下心,瞬间明白沈珍珠的顾虑:“不光不一样,还在基本特征上存在根本矛盾。”
沈珍珠没说话,似乎想需要从顾岩崢嘴里听出想要的答案。
顾岩崢心领神会,继续说:“前者需要长期伪装、有较强的自控能力,进行的也是隐蔽的非暴力骗财骗色行为。后者有极端冲动、暴力和难以控制的攻击性。这两种角色色彩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沈珍珠双手在裤缝边握拳,她一字一句地说:“但国际犯罪历史上,有这样‘双面人’的存在。例如泰德邦迪,他表面上极有魅力但却具有暴力行为,是一名彻头彻尾的连环杀手。”
顾岩崢说:“然后呢?你的判断是什么?”
沈珍珠慢慢垂下头。
相信天眼还是相信自我。
三年时间,天眼给她帮助极大,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判断会跟天眼回溯里相悖。
天眼回溯里的凶手,分明就是住持。还有受害者口供,也说是他。
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天眼回溯一定是正确的,自己一定错误吗?
短短几秒钟,沈珍珠脑子里有许多想法一闪而过。她甚至想到如果没有天眼,是不是就没有今天的自己。
沈珍珠,你应该相信自己吗?
沈珍珠,你要相信自己吗?
沈珍珠,当你自己的判断与投影相悖时,你还能坚持相信自己吗?
“沈珍珠,回答我。”顾岩崢第六感觉得自己应该开口,打断沈珍珠的念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珍珠似乎下定极大决心。
她缓缓抬头,目光坚定,死死握着拳头说:“崢哥,我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真凶另有其人。
顾岩崢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让开身体:“去吧,时间不多了,找到足以支撑你的证据。”
“崢哥——”
“我会让所有人待命,禁止任何人离开麒麟山。”
“谢谢崢哥。”沈珍珠头也不回地往山上去。
……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来来回回多少趟。
哪块石阶上有青苔,哪块石阶上缺了一块,哪条小路通向何处,哪里有野生动物挖掘的洞穴,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没有人。
小白咬紧牙关跟在沈珍珠身后,心中毫无想法。
重新回到送麟菩萨庙,里面仅有几位干员等待撤离命令,见到沈珍珠下命令重新封锁现场,面面相觑满是疑惑。
空荡荡的外殿石板路上全是无数脚印踩踏过后的泥泞,沈珍珠强迫自己静下心,越是关键时刻越要保持理智。
她一间房一间房的排查,希望找到真凶的蛛丝马迹。
从外殿来到内殿,检查过送麟菩萨座下的古井,掀翻香案,将地板再次敲打一遍,依旧没有发现线索。
如果再没有发现,真凶恐怕如同一阵青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后一间禅房是住持的。
沈珍珠在这里发现大额存折后,并没其他发现。因为是案件嫌疑人,沈珍珠把这里搜索的很仔细。
她不抱希望地进来,看到满墙佛经视线扫到书桌上,厚摞的抄经和文房四宝还整齐地摆在那里。
沈珍珠拉开抽屉,取出一长板简易包装的止痛片,微微皱眉。
“珍珠姐,发现什么了?”小白问。
沈珍珠指着四五十颗的止痛片说:“我怎么觉得少了两粒。”
小白说:“啊,我不记得这里有多少止痛片,会不会是住持风湿犯了要吃?有人随手给拿过去了?”
沈珍珠想了想,干脆把止痛片全部揣到物证袋里,然后收进自己兜里。
她再次来到床边,把床上所有物品全部检查一遍,甚至还在床边与墙的缝隙里发现两个用过的避孕-套。
小白咂舌:“看来也不是所有人想要跟他生孩子,可能是纯…纯想跟他睡觉。”
沈珍珠点点头:“也有可能。”
她蹲下身体低头看向床底,发现被人踢进里面的鸡毛掸子。沈珍珠勾出鸡毛掸子,重新站起来问:“你看到这里的布鞋吗?”
小白说:“我没检查这里,你检查的时候顾队把我叫出去了。”
沈珍珠记起来了,她在床底下发现一双旧布鞋。因为尺码是住持的尺码,她看过一眼就踢到一边。
“那双鞋的右脚有明显磨损痕迹。”沈珍珠脑子里的迷雾渐渐散开,她慢慢瞪大眼睛说:“小白,你说住持有没有可能并没有风湿病?”
小白被这个想法吓一激灵:“什么?那你的意思是那双不见的布鞋是别人的?”
沈珍珠望向宽到异常的床铺,当时她想到的是住持跟女人在上面颠龙倒凤,想必会让床大一点,可再一想可能那个凶手本身就跟住持关系好,甚至是没人的夜晚跟住持睡在这里。
“可是布鞋不见了,口说无凭啊。”小白在房间里翻找一圈,着急地说:“这可怎么办!”
沈珍珠说:“他死鸭子嘴硬,我去审审那个老和尚!”
小白一路跟着沈珍珠下山,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在值班室里,觉得自己要见着妈妈了。
在值班室的临时宿舍里,被看押的老和尚还没上警车。他见到沈珍珠来者不善,下意识地缩着身体靠着墙角,全然没有教唆别人时的油滑。
“你之前交代的杀人经过再跟我说一遍。”沈珍珠坐在老和尚对面,浑身湿漉漉地看着他说:“我已经掌握其他线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老和尚微微颤颤地说:“领导同志,你们要我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啊。”
沈珍珠眼睛微微眯起,盯着他半响。
老和尚像是被她吓到,滔滔不绝地讲述之前说过的话,力证住持就是杀人凶手。
沈珍珠又打断他的话,跳跃思维说:“那说说你儿子小时候的事。”
老和尚脱口而出:“哪个儿子?”说完他整个人僵住,仿佛说出个惊天大秘密。
沈珍珠装作没发现他的微表情,自然地说:“住持是哪个就说哪个,犯案的是他又不是别人。”
听到这话,老和尚神情稍稍松懈,自以为没被发现地深呼吸一口。
他继续用之前的语气说:“那就是我小儿子,他从小很听话,美中不足地就是喜欢女人,太过喜欢女人。”
沈珍珠说:“他是小儿子被惯坏也正常。”
老和尚说:“没惯坏,他比老大就小一岁,可比他哥懂事多了。”
沈珍珠说:“你小儿子这么喜欢女人,那他哥也喜欢女人吧?”
老和尚舔了舔干涸的唇,不做声了。
“那你大儿子喜欢杀人是吗?”沈珍珠猝不及防的话,让老和尚差点跳起来。
他仓皇地说:“你你你不要乱说话,他才不杀人。他俩性格完全不一样,再说他、他早就死了!”
沈珍珠站起来走到老和尚跟前:“他怎么死的?”
老和尚咬定地说:“二十年前帮别人家盖房子从房顶上摔下来死了!我要是骗你,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珍珠点了点头,按住老和尚激动的肩膀:“大爷,您急个什么,你看外面那么多公安都下山等着回家吃饭呢。我就是常规问话,回头领导问我我也好交代是不是?”
老和尚往窗户外看一眼,又看向软乎乎的女警,感觉刚才剑拔弩张的只是幻觉。
他找旁边公安讨烟,没发现押着他的公安看过沈珍珠的示意后才给了他。
老和尚深深吸上一口香烟,苦笑道:“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抽着烟了。”
时间滴答滴答流淌,沈珍珠反而不急了。
她静静等待老和尚抽完烟,递过烟灰缸让他掐灭。
在老和尚彻底放松过后,她好奇地说:“好端端俩儿子,哎。对了,大爷,你大儿子为什么会摔下房顶?”
老和尚叹口气说:“脚,他脚被摩托车碾过,惨啊,刮风下雨特别疼,那天运气不好,正好阴天,他脚上发疼就掉下去了。”
“死了?”
“死了。”老和尚说。
沈珍珠笑了笑:“他右脚伤着没找人赔?平时走路也有毛病吧。从房顶上掉下来就该找轧脚的车主赔。”
老和尚并没反驳沈珍珠的话,而是义愤填膺地说:“赔什么赔,人早跑了!”
值班室内。
“所以你怀疑真凶是老和尚的大儿子?”顾岩崢没有亲眼见到那双被人藏匿起来的布鞋,他花了点时间判断推测的可能性。
陆野在一旁说:“可是我问过其他和尚,没人见过住持还有兄弟,万一老和尚没骗人,他真死了呢?”
沈珍珠说:“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有种直觉,那个大儿子始终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只是藏的很深。还记得灭门案吗?也许他是为了潜逃,才会坚持不在陌生人面前露面,以至于许多人都没见过他。”
“就这么一个隐形人,你说他是凶手?”陆野蹲在值班室门口,拍了下胳膊打死一只毒蚊子:“不是阿野哥不信你,那住持咬死止痛药是他自己吃的,他脚上有风湿病,还记得小山叔家的孕妇吗?她不是也说住持亲口说过他有风湿吗?难不成那时候他们就在布局了?”
“可我们抓他时,他腿脚还好好的。真凶这么多年没被抓住,肯定是个既凶残又聪明的人,还有强大的反侦察意识。”沈珍珠还是倾向于未曾谋面的大儿子是凶手。
“身高一米八,右脚跛,事发前与他们还生活在一起。”顾岩崢提取三条信息,指尖敲着桌面,脑子里不断判断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沈珍珠乖乖站在一边,她选择相信自己,也希望顾岩崢能足够信任她,她开口想要再争取一下:“崢哥,我…”
顾岩崢抬起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去吧。”
沈珍珠诧异地看着他。
顾岩崢说:“你相信你自己,我也选择相信你。”
“谢谢崢哥信任,我保证完成任务!”沈珍珠喜出望外,回头看向窗户外还在等待的干员们,正要跑出去下达重新搜索命令,又被顾岩崢叫住。
“等等。”
沈珍珠站在门口,小手还提溜着陆野的衣领想要使唤他干活:“崢哥?”
顾岩崢走到沈珍珠旁边,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案件主办人,以后也要学会自己承担责任了。”
沈珍珠怔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立正站好:“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顾岩崢拍拍她的肩膀,又说了一遍:“去吧。”
沈珍珠并没对顾岩崢失望,她顶着迎面而来的风雨走向等候许久的干员们:“情况有变,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七分,即刻起全员搜索年纪与住持相仿、右脚微跛,身高约一米八的成年男性!”
各地派出所干员们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其中有愣头青喊道:“沈科长,请问凶手已经抓到了为什么还要找个瘸子?”
沈珍珠见到他们不解与烦闷交织的情绪,解释了一句:“我怀疑那才是真凶。”
谷威勇站在人群里,听到大家都怨声载道,自己也有觉得麻烦透了,他高高举起手说:“我妈病了,可不可以先回去?”
沈珍珠看了他一眼说:“不行,所有参与办案人员在无命令下不许离开禁闭区域!”
又有个人问:“那你有证据吗?我听说你没有证据,全靠推测啊!”
“是啊,抓住持的时候我也在场,那人明明白白的说是自己杀了人,可干脆了。可现在又说凶手是别人,尸体都摆在眼前了,怎么可能是别人杀的?”
沈珍珠看向疑云满布的他们,大声说:“结束以后我自然会跟你们解释,现在不要浪费时间,全部开始行动!”
沈珍珠的话暂时打消了此起彼伏的怨言,看到干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重新上山,沈珍珠弯下腰捏捏发酸的腿,也准备上山。
天不遂人愿,大家往山上走,一阵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一粒粒黄豆大的雨点打的人脑壳痛,沈珍珠手上的地势图也被击打的破败。
……
这是一场漫长的搜捕,沈珍珠不止一次被人问过“什么时候可以走”“你到底想抓谁”“为什么还要坚持”“我有事可以先走吗”“你在玩什么”
沈珍珠开始还会回答,后来她保持沉默了。
这个案子简单吗?
对他们而言手到擒来。
这个案子难吗?
对沈珍珠而言难度不低于1号案。
幸好还有四队大家的支持,要是没有他们,沈珍珠觉得自己肯定坚持不住。
特别是崢哥。
沈珍珠从清醒上山到麻木,从天黑到天亮,因为疲惫不记得自己滑倒几次。
真凶没有机会逃走,他一定还在山里。
所有人都告诉沈珍珠案子破了,不要再画蛇添足。
他们被疲惫困倦和饥饿缠绕,不理解沈珍珠的坚持。有时候相遇,甚至会有人说上几句风凉话。还有些疲惫不堪的干员们,他们根本走不动了,只能找到避雨的地方休息。
“不是我不走,是我实在走不动了。”小土地庙边树墩上,韩小军又累又困,他摊开受伤的手掌上面流出的血液很快被雨水冲刷掉,融入到泥土里。
沈珍珠掀开雨衣从兜里翻出创可贴,发现创可贴也湿透了。她干脆脱下早被划破的雨衣扔到一边,拿出水给他冲了冲:“好在不深,你休息一下。”
韩小军捏着手腕止疼,他看向沈珍珠脏兮兮的脸蛋,实在忍不住也问道:“咱们什么时候能撤退?雨下的太大了,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再坚持坚持。”沈珍珠不松口,留了点瓶底自己一饮而尽:“你刚才去哪里了?咱们分开找。”
韩小军说:“我去庙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就下来了。”
沈珍珠不赞同地说:“庙里已经被翻个底朝天。”
韩小军苦笑着说:“我看看有没有暗道之类的,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
沈珍珠也苦笑了下:“那我去南边,辛苦你们了。回头我跟帽儿山所长夸夸你。”
韩小军说:“那我先谢谢领导了。”
沈珍珠路过韩小军后,继续向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韩小军捡起刚她脱下的雨衣披在自己身上。
“珍珠姐,有人从山坡上滑下去了!”大哥大在山里信号不好,小白的声音忽隐忽现:“顾队把人救起来背下山,你在哪里?我陪着你吧!”
“不用,阿奇哥待会跟我汇合,你继续把守山门。”沈珍珠交代她说:“虽然有其他人在,但我不放心,你是自己人替我看住了。要是有人硬闯,可命人持械阻止。”
“…是,珍珠姐,我知道你照顾我,你、你千万小心啊。”小白话里带着哭腔,她根本想象不到连续24小时不停歇在山里搜索的沈珍珠该有多疲劳。与此同时,还有不断的声音在质疑她、在背后批判她。高压之下,不知道她怎么撑这么久。
沈珍珠后知后觉不可以在雨中打电话,她赶紧把大哥大塞到包里,拄着木棍往上看。
已经是第十二遍了。
风雨中,娇小的身影无比渺小。
她不断给自己加强念头,不断告诉自己判断是对的。
滚滚雷声从远处飘来,在茫茫雨雾的一头有人喊道:“南凤山山体滑坡了!!都不要往北面去了!注意危险!”
“不行,我要离开这座山,我受不了了!”
“要走一起走,我他妈的不干了也不能把命送在这里!”
“算什么重案组领导,一个猜测就把咱们兄弟们折腾成这样!不干了,爱咋咋,我要回家!我都要饿死了!”
……
小土地庙那边哀声载道,沈珍珠充耳不闻步伐没停,脚上血泡磨了起、起了磨,她一瘸一拐继续寻找可以藏匿人的地方。
在她的判断里,真凶不光有强-奸行为,还对强-奸时的杀戮有着特殊兴趣。换句话说,奸-杀行为成为他无法克制的性-瘾。
他先奸-杀幼-女,又在二十年后连续奸-杀七位女性。这种性-行为的成瘾性很难戒掉,并会伴随有危险性节节攀升趋势。
倘若今天不把他找出来,放虎归山后,后果不堪设想。
沈珍珠不想再有经历粗暴性-行为后又被杀害的女孩出现,她只能咬紧牙关,在奔流不息的质疑中,逆流而行。
再一次没有收获的下山,陆野和小白强制沈珍珠脱下鞋休整片刻。
小白见到疲惫不堪的沈珍珠,憋着眼泪不想哭。
顾岩崢推开门回到值班室,他前脚进门还没跟沈珍珠交流情况,刘局电话后脚打进来。
顾岩崢先报告案情,接着沈珍珠也把情况跟刘局汇报。
刘局在电话那头声音沉重地说:“我相信小沈,但是不要冒风险了。有所长打电话给我报告,说南凤山山体滑坡严重,麒麟山也发现三处可能滑坡危险。小沈啊,可以了。”
沈珍珠紧握着电话,恳请道:“刘局,再让我找一次吧,现在还有点时间。”
刘局在电话那头说:“小沈啊,你进刑侦队三年了吧?经手过大大小小的案件都顺风顺水,这是第一个在你手上脱逃的罪犯,也是每一位刑侦队员都会经历过的事情。做这份工作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也要学会接受失败。”
挂掉电话,沈珍珠默默坐在桌子边不吭声。
刘局的意思很明白,到此为止了。
她掏出湿透的笔记本,颤抖的手指不断进行推演。这件事情从昨晚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快要成为机械行为。
顾岩崢让其他人不要打扰她,自己坐在另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沈珍珠的自我世界里,出现了对自己的质疑。
刑侦破案是一场脑力角逐,也是对自我能力的信任。沈珍珠想,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她都依赖着天眼回溯给她的信息“抄近路”破案。
这一次真正要使用自己的判断了,怎么就抓不到了。
是能力的问题吗?
以前构建起来的自信,实际上是飘扬无根的浮萍吗?
如今在风雨中的她,涌现出一丝迷茫。
她背靠窗户,仿佛下一秒就被风雨裹挟。
她脑子里出现两个声音:
沈珍珠,你要相信自己。
可是人要学着面对失败。
……
她身体沉重,抱着自己的头思考着。所有人都在等待她撤离的决定。
她使劲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把自己从负面情绪中强迫拉出来。
沈珍珠,你不是个懦夫。
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即便以后没有天眼,你依旧可以用你的脑力与罪犯抗衡。
沈珍珠,你要记住,有了天眼你如虎添翼,但没有翅膀的老虎,它依旧是猛兽。
“我说过,这个案子你来负责。”顾岩崢打破寂静,跟沈珍珠说:“你不喊停,没人能停下。”
沈珍珠缓缓抬起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说:“崢哥,万一我错了呢?”
顾岩崢说:“没有人不会犯错,重要的是犯错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一只雏鹰的成长从来不是顺风顺水,而是逆境磨炼。
沈珍珠站起来,环视她的战友们,语气坚定地说:“有很多人认为磨练我就必须让我栽跟头,但我不想栽跟头,我凭什么要栽跟头。”
“好!珍珠姐说得太对了!”陆野使劲鼓掌,又用胳膊顶了小白一下。
小白不需要他提醒也拼命鼓掌:“咱不摔跟头,珍珠姐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抓到真凶!”
“崢哥,山体滑坡很危险,让一部分人先到山下休息。”沈珍珠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她磨着后槽牙说:“我再上去一趟,最后一趟。”
赵奇奇在一边喝完泡面汤,一抹嘴说:“我陪你。”
顾岩崢见沈珍珠脸上恢复自信,笑了笑说:“好,我们也上去,陪你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对,珍珠姐你大胆往前走!有事我帮你担子!”小白拍着胸脯,明晃晃要帮沈珍珠走后门。
沈珍珠忍不住乐了:“出事就说实习生是吧?得了吧,我说了我负责,那就是我负责。”
沈珍珠推开门,面对帐篷下无数哀怨的眼神,挤出笑容说:“还有人愿意再跟我上去一趟吗?”
现场鸦雀无声。
赵奇奇在后面嗤笑一声,接着休整的队伍里谷威勇举起手。
接着又有几个陆陆续续举手,连下来治伤的韩小军也举起手。
沈珍珠摆摆手:“负伤的同志都在这里休整,再给我三小时时间。”
她在外面说话,顾岩崢拿起电话给刘局拨打过去。
听到还要继续搜索,刘局声音里表示出不悦:“倔,跟你当年一样倔!非要山全塌了才收手吗?我听说还有人差点掉到悬崖下面,知不知道这样要挨处分?!”
顾岩崢倒是很冷静,就是说出来的话让刘局不冷静:“作为沈珍珠的直接领导,我有权决定如何指挥现场。是我要求她继续搜查,要处分处分我,回去第一时间找你领处分。”
“行,你回来我收拾你。”刘局在那边拉开抽屉,听起来像是磕了高血压药,随即“嘟嘟嘟”挂掉电话。
沈珍珠不知道她崢哥所作所为,铆劲在山里搜查。
明明上来之前还很清醒,可折腾一遭,再遇上几位哀声载道的干员,她觉得自己思维都混沌起来。
体力与脑力到达极限,体能濒临崩溃。
如果有可能,沈珍珠完全能在雨中山林里昏睡。
赵奇奇一把拉住要滑倒的她,无奈地说:“我听到山响了,珍珠姐,咱们真的要下山了。天又要亮了,山下给咱们发过几次危险信号,必须要撤退了。”
也许是老天爷疼惜,在黎明破晓前暂时让雨水停歇。
也正因为如此,山体滑坡的声音传遍山谷。
叮铃铃——
叮铃铃。
沈珍珠大哥大响起,她马上接起来听到里面传来六姐的声音。
赵奇奇看到倔强的沈珍珠背过发抖的身体,抹了抹眼睛,哑着小嗓子说:“没生病啊,玩得挺好,爬山看日出呢。过两天就回家……”
一件温暖的制服外套披在疲惫的身体上,顾岩崢从山下找上来。
沈珍珠紧紧抓着顾岩崢的外套给早起揉包子的妈妈说了几句话。
等待沈珍珠跟六姐打完电话,顾岩崢揽着她的肩膀以强硬的姿态“护送”她下山。
沈珍珠亦步亦趋地走着,她想,人为什么非要摔跟头才能长大呢?
这个问题让她思考一路。
直到接到屠局电话,直接下达结束搜捕命令。
“…是。”
“等你回来,我找你聊聊。”
“是。”沈珍珠默默挂掉电话。
顾岩崢靠在门边暗暗磨牙,肯定是刘局告状了。
屠局的命令让所有人感到释放,他们无声的欢呼着这场漫长搜捕的结束。
沈珍珠站在唯一出口处,才22岁的小姑娘,眼神倔的可怕。
参与搜捕的数十号干员们,从各地县城派出所临时借调过来时还不认识,经过这场“劫难”一个个称兄道弟,从沈珍珠面前的出口疲惫离开。
屠局亲自下令结束搜捕,山里随时有滑坡塌方危险,即便是顾岩崢,也不得不接受屠局的命令。
雨点滴答滴答落下。
沈珍珠的倔强给离开的干员们深刻影响,他们从破案的兴奋到质疑,又从质疑到疲惫,最后离开前纷纷给沈珍珠敬礼。
哪怕没能找到她所谓的真凶,但沈珍珠坚定的信念给他们深刻印象。也许以后在面临困难案件时,会让他们回想到站在风雨黑暗中还迎难而上的她。
谷威勇敬完礼,伸出手跟沈珍珠上下晃了晃:“希望还有见面的机会,很感谢有一起共事的机会。”
沈珍珠点点头,疲惫地说:“都走吧,雨下大了,再见。”
她已经艰难地学着放弃了。
现场的人越来越少,每个人离开都跟沈珍珠打了招呼。
最后剩下韩小军,手上的纱布又湿了,他来到唯一出口处,伸出手要跟沈珍珠握手。
沈珍珠拒绝握手,指了指他的伤说:“回去重新消毒。”
韩小军笑着说:“好。”
沈珍珠扭头看到现场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顾岩崢他们。
她叹口气,擦了把被雨水打湿的脸,弯下腰捏捏发酸的大腿。
韩小军从她面前走过,即将迈向出口时右脚微微跛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沈珍珠在雨雾中缓缓抬起头。
“不许动。”
第109章 重回连城
小山叔自建房, 前后里外十二人持枪守卫。
“我说过很多次,来之前真的不认识韩小军,是在集合之前见到他走反方向, 我见他穿着公安制服就把他叫住,让他跟我往集合地点去。”
谷威勇面对沈珍珠等一屋子市局重案组成员,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怎么嘴巴那么长,非要在集合时主动给凶手介绍他的假身份。
以至于让他有了公安身份背书, 在二十多轮的搜山行动中成为漏网之鱼。
差一点啊差一点。
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向对面中间坐着的沈珍珠, 要不是她的坚持,假韩小军定然会逃之夭夭,以后还会出现更多受害者。
谷威勇吓出一身冷汗, 他拿起茶杯想喝水, 双手止不住颤抖。
陆野从二医院回来,推开门头发上还滴答水:“三姐妹说了, 当天杀害无头女尸时,她们深夜看到的是凶手的背影和一点侧脸轮廓。在见到住持照片时, 下意识认为是他, 根本想不到还有个身高体型相似的另一个人。她们让我跟沈科长道歉, 还要跟大家伙道歉。”
沈珍珠回来之后先洗了个战斗澡,此时虽然疲惫但精神昂扬,眼睛里闪耀着胜利的光芒:“不怪她们口供误导,本身真凶和住持就是兄弟正脸虽然不相像,但侧脸有六七分相似,在极端条件下容易出现偏差。她们能保全自己已经很不错。”
赵奇奇坐在旁边,有点怨念:“岂止他们误导,花和尚还说自己腿上有风湿吃止痛药呢,一开始就认罪, 根本不怕自己被枪毙。”
谷威勇听他们说着话,越发觉得这件案子局外人看起来明朗,内里扑朔迷离。
顾岩崢在门口敲敲门,看了谷威勇一眼,知道一次自来熟换来了他一生的懊恼和后怕。
“熊田超醒过来了,要不要聊几句?”顾岩崢说的人自然是假韩小军,大名老和尚已经招了。
沈珍珠在发现熊田超跛脚的瞬间拔出枪,因为不远处还有其他离开的公安,避免走火,她干脆冲刺上前倒挂金钩双腿铰住凶手的脖子,让熊田超身体失衡重重地摔倒在出口两步距离外。
熊田超脑门撞到栏杆上直接昏过去,她自己胳膊肘也摔紫了,可那时候体力到达极限,顾不上其他的。
自建房的空房间做成临时关押点,熊田超在隔壁脸上毫无血色,右脚控制不住地发抖,疼得整个人蜷缩在一块。
沈珍珠进来,他抬头看了眼,第一句话是:“把止痛药给我,我知道在你那里。”
大家还不知道这件事,小白在后面悄悄跟他们说:“珍珠姐后来上去搜查觉得止痛药数目不对干脆收在口袋里。也幸好她装起来了,要是熊田超偷了止痛药,脚不跛了还真抓不到他。”
沈珍珠并没着急给他止痛药,而是老神在在地坐在熊田超面前:“鞋呢?你什么时候把鞋偷走的?”
沈珍珠问的是那双右鞋底磨损的布鞋,后来不见了。
熊田超知道事情到了不可扭转的地步,他渴望得到止痛药,压制不住脾气,怒视着沈珍珠说:“第一次到庙里帮忙的时候,姓谷的蠢货也被我叫上。快给我止痛药!”
沈珍珠想起来那次他们不请自来,说要帮忙。
“鞋呢?
“扔大河里了。”熊田超疼的冷汗津津,下巴上青胡茬显现,比初见时表情残暴许多。
“为什么要扔?”
“听人家说现在有新技术,看指纹就能知道是不是这个人。鞋上都是我的指纹,我害怕。”
沈珍珠冷漠地问:“那时候你还偷吃了止痛药是吗?”
他大口大口喘气,艰难地说:“吃了两颗,要不然我他妈的坚持不到现在。后来你在小土地庙遇到我,我上去找止痛药发现药没了,脚痛发作走不了路就坐了一会儿,谁知道遇到你了。妈的,早知道就把药全偷了。”
沈珍珠微微点头,忽略他粗-喘的气息和渴求止痛药的眼神,问了最后让她疑惑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帽儿山派出所的?公安制服哪弄的?”
熊田超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暴怒,白眼球布满血丝,他身体向前倾斜,双手死死握拳,手铐被他撑直:“给我药,不然我不会告诉你。”
“你知道你在威胁谁吗?”陆野觉得好笑。
沈珍珠干脆往后一靠,接过小白递来的烤红薯慢条斯理地剥开吃。
熊田超闻到浓郁的香味,咽了咽吐沫,身子紧绷怒视着沈珍珠半晌。
沈珍珠丝毫不在意被他看着,反正疼的也不是她。这种人死不足惜,更何况一点点疼痛呢,远不如受害者家属们心里伤痛轻。
熊田超没辙,硬挺了几分钟觉得没意思,后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早就了解,与其顽强抵抗,不如少些痛苦。
他一五一十地交代道:“帽儿山派出所打电话到山下值班室,我担心电话铃响起引起你们的注意就接了电话。里面说韩小军老婆要生了,过不来。而你又开始下达封山命令,我没有办法只好冒充韩小军。幸好都是外地各个派出所过来的,有的根本不认得。”
“制服呢?”沈珍珠又问一遍。
“五年前有个老公安要找到我了,我没办法杀了他,把制服扒下来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熊田超愤恨地说:“我要把所有钱都给他,他不要。我说我要杀他全家,他也不放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尸体在哪里?”沈珍珠使劲拍着桌面,站起来怒道:“你胆大包天,居然敢杀害公安。”
熊田超见到沈珍珠生气,他似乎能从中得到乐趣,笑够了才说:“就在大黑山东边杜鹃花林子里埋着,有块大石头压着他,当时怕他醒来嘛,结果没从坑里爬起来。要是运气好,应该没有被野兽吃掉。”
顾岩崢给赵奇奇使个眼色,赵奇奇出门给大黑山派出所打电话。
沈珍珠以为公安制服可能是偷的、做的、买的,没想到熊田超胆大包天居然敢从真正的公安身上剥下来。
见沈珍珠站起来不说话,熊田超又问她要止痛药:“我真得吃那玩意,不吃我要疼死了。”
小白在边上怒道:“疼死你得了,真是个畜生!”
熊田超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太阳穴鼓起,仿佛下一秒就能冲上前扭断小白的脖子。
他斜着唇角一字一句地说:“抓我费了不少力气吧?老子要是不招,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这话说完,他身后看守他的两名公安也气愤不已。
叮铃铃——
叮铃铃。
顾岩崢拿起大哥大,接听以后挂掉电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告知沈珍珠:“凶器指纹与熊耕农也就是花和尚不符合。但是凶器指纹、灭门案遗留指纹都跟熊田超对上了,他的确是真凶。”
“我他妈的不认,我要杀你们,全部杀了。”熊田超的手铐被他攥得发出响声,沈珍珠在对面静静看着他,慢慢慢慢笑了。
熊田超的伪装被彻底剥开,最后一点生存希望被磨灭,他梗着脖颈爆出青-筋,一字一句地说:“你、在、笑、什、么?”
沈珍珠心情愉悦地说:“笑你的反应,真好啊,再骂大点声呀。”
顾岩崢能体会她的意思,熊田超的反应应该与沈珍珠推演的完全契合才会让她露出堪称变态的愉悦笑容。
他越疯,她越笑。
看守熊田超的干员们面面相觑,大家都在传言沈科长是个不一般的人,现在看来神经也很不一般啊。
顾岩崢接替沈珍珠问了几个问题,沈珍珠已经不需要再跟熊田超浪费时间,独自走出房间。
天眼回溯里是对的。
我也是对的。
拨开迷雾,沈珍珠发现她与天眼都没错。
天眼回溯的杀人景象,并没有真正给出凶手正脸。因为种种误导,让所有人以为熊耕农是凶手,才让沈珍珠误以为出现偏差。
以至于后面的挣扎与纠结,成为自我意识之间的抗衡。
最终,沈珍珠选择相信自己。
她战胜了自我。
沈珍珠难以描绘此刻喜悦的心情,自己回到房间里锁上门,蹲在门口轻轻在伤痕累累的手掌心亲上一口,又往脑门上捂了一下,给天眼送去一个爱的亲吻。
“虽然得到很多帮助,你为我所用。”沈珍珠蹲在门口,小声说:“但我不可能为你而活。我也会自始至终会保持自己的判断。”
经过这件案子的历练,让沈珍珠脱胎换骨,更加坚信自我成长的重要性。案件千变万化、凶手狡诈多端,如虎添翼虽好,自己磨尖利齿更重要。
“姐姐。”越过铁门,巧巧依偎在妈妈怀里,指着里面说:“姐姐在,她在笑。”
巧巧父母连夜冒着危险赶来,他们从火车换成汽车,再步行,一路艰辛不用说,多亏跟这边公安联系上,接他们从高速路口顺利下来。
巧巧父亲提着烟酒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有脚步声,打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同志,我们来找沈科——”
巧巧一把冲到沈珍珠面前,扑到她怀里蹭了蹭脸:“姐姐,找到你了,我想你了。”
好家伙,还会撒娇了。
要不是顾岩崢在后面伸手撑了一把,沈珍珠要被巧巧扑倒。
见到巧巧一口一个叫年轻姑娘“姐姐”,她父母难以相信这么年轻的姑娘居然是整件案子负责人,还真顺利的找到了她们。
“谢谢你,沈科长,要不是你救了两个女儿,我们白发人要送黑发人。”巧巧妈擦了擦眼泪,声音颤抖,真是后怕。如果真发生那种事情,她和丈夫也活不下去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请里面坐。”沈珍珠看了眼停雨的天,希望明天有好天气,能及时回去。
巧巧父母进到沈珍珠房间,眼睛看到墙角满是泥泞的衣服鞋子,还有挥之不去的药水味。
“好人会有好报的,我跟她爸给你们…给你们磕头了。”两位家长情绪激动,在医院听到凶手残害女性的事实,神经都要崩溃了。
沈珍珠一个箭步上前托住巧巧妈的胳膊,顾岩崢同样如此。俩人连拖带拽把他们按在椅子上。
巧巧环视这间房间,自顾自取了水杯给爸妈倒水:“你们喝。”
她爸妈已经情难自控,捧着水杯抹着眼泪,满心满眼都是感激。
巧巧怀抱着沈珍珠,又扯扯自己兜,看样子想要把沈珍珠装到兜里偷走。
顾岩崢睨着她,巧巧噘着嘴瞪他。
沈珍珠管不了他俩,专心跟巧巧父母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抓到就好,抓到就好。”巧巧妈连声说:“过来路上还听人家说要抓个强-奸杀人魔,要是抓不到都不敢让自家姑娘出门了。你们一直在山上不知道,老百姓都人心惶惶了啊。还是你有本事,抓到他们,以后出门也放心。”
“对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们临过来前从家里带了烟酒。知道公安办案不容易,晚上有时间一起再吃个饭?总得让我们表示一下。”巧巧爸虽然瘦,但眼神明亮,看起来是个正直的人。
也是,不正直的父母也养不出两位优秀的女儿。
顾岩崢看到桌子上放着的中华香烟和茅台酒,替沈珍珠拒绝:“我们有规定不能收礼,收了就犯错误,还请见谅。”
沈珍珠也说:“我很喜欢巧巧,她又乖又聪明,好好看护她让她早日康复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自家孩子好起来是对沈科长的回报,这句话触动巧巧父母的内心。巧巧妈不住地赞美说:“这才是人民的好干部,一心为着人民啊。”
沈珍珠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在千恩万谢中,巧巧依依不舍的离开自建房:“姐姐,我以后还要找你玩。”
小山叔晚上弄了“宴席”,是附近老百姓们提供的蔬菜和肉,找来厨子在自建房厨房烧的。
院子里那口井已经由县政府的人出面挨家挨户封上了,小山叔还挺高兴:“要给我们安装自来水管道了,肯定是跟隔壁县打官司打赢了回来。得了钱就给我们改善生活,感谢政府啊。”
沈珍珠乐梨涡,点头说:“嗯嗯,感谢政府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呀。”
小白走到井边,水泥盖子封住的井口抬不动,小山叔说以后还要灌水泥进去。不过站在旁边里面恶臭小了许多,日积月累的冲刷下,应该会消失。
“吃饭了,饿死我了!”赵奇奇担心他们用水问题,一直守在厨房里。见到厨师大叔收工,赶紧喊大家吃饭。
“哇,红烧大鲤鱼。”小白端着饭碗没来得及吃菜,先吃了两口白米饭垫肚子。她老父亲要是知道指不定如何心疼,可小白却觉得太有收获了,回头一定要跟爸爸好好说一说今天的事。
沈珍珠比吃饱了精神还好,先挑开酥软的鱼皮,露出雪白的蒜瓣肉。大叔用了老抽、冰糖和八角熬出醇厚卤香,吃上一口能尝出黄酒逼出的鲜美味道。
雨天养肥了鲤鱼,鱼腩肥美微微颤颤地带着油脂,爆香的葱段有股迷人又安宁的烟火气。
“想六姐。”
“我也想六姐了啊。”
红烧大鲤鱼和四菜一汤味道不错,可陆野和赵奇奇两人还是忍不住想念六姐菜肴里特有的妈妈味道。
但也不耽误他们风卷残云。
赵奇奇吃着碗里,惦记远方的锅里:“回头我要吃东坡肉和吊炉莲藕汤。”
“我要喝老鸭汤补一补。”陆野指着上牙膛说:“我都上火了。”
顾岩崢见沈珍珠不慌不忙的吃,脸上的梨涡迟迟没下去,唇红齿白像是棵心里美萝卜。
吃完饭,厨房大叔用锅巴泡汤配着几根青菜叶,当做嫌疑犯们在五仙县最后的晚餐。
隔日,天光大亮,万里无云。
小白背着包出来,感叹地说:“真没想到能在这里把这辈子的山都爬完。”
她回头看到捂着脑门出来的沈珍珠:“珍珠姐,昨天晚上你怎么一直搓脑门啊,被蚊子叮了吗?”
沈珍珠充耳不闻,从她面前走过。
捂着的脑门,是她“天眼”所在之处,昨天晚上稀罕的不行,在梦里忍不住摸来摸去,早上起来都摸红了。
“你们说绝不绝,下了一夏天的雨,你们把案子破了,天就晴了。”小山叔等着安装自来水管的人来,站在家门口顺便给他们送行:“你们下次再来玩,住到这里我给你们免费啊。”
陆野走到他旁边逗他说:“那还不如把之前住宿的钱退给我们。”
小山叔连连摆手说:“那不行、那不行,我还要给未来孙子攒媳妇本呢。”
“嘿,你还挺有目标。”陆野拍拍小山叔的肩膀,老气横起地说:“缘分不能强求,强求的后果你也看到了。再说生男生女都一样,又不是给你生的,与其惦记没出生的孙子,不如多心疼心疼你闺女。我瞧着她前天过来,鞋底子都要蹬掉了。”
小山叔被说得脸红,嘀咕道:“知道了,我会疼她的。”
“这还差不多。”赵奇奇押着熊田超兄弟和老和尚出来,都已经戴上黑头套和脚铐,缓慢走向警车。
十多台警车慢慢驶离,从刚放行的高速路口向连城市区方向而去。
沈珍珠开始靠在切诺基窗户边看着风景,渐渐地睡着了。
也许归家的路本身让人感到踏实。
是的,她也有妈妈在等她。
“快到了。”顾岩崢叫醒一路懵睡的沈珍珠,语气轻松地说:“沈正科长,可以醒醒了。”
沈珍珠马尾辫睡歪了,下车时看到刘局亲自下楼迎接,手忙脚乱扎上头发。
刘局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见到沈珍珠下车,他带头说:“小沈科长这一趟不容易啊,真是众望所归。”
沈珍珠绷着脸严肃敬礼:“报告刘局,不辱使命、成功完成任务。”
“好啊,好啊,真是辛苦你们了。一会把人送上去,你们都回去休息两天养养精神。”刘局一个多月没见到沈珍珠,在她下车的功夫里打量一眼,发觉她哪里变了,但又看不出来是哪里变了。
沈珍珠的脚步更踏实、更坚定,像是一株野蛮生长起来的倔强小草,更加让人想要知道她会成长到哪一步。
想到自己还打电话跟屠局要求结束搜捕,刘局在跟沈珍珠握手的功夫里,看似云淡风轻地说:“我是希望你们在办案的过程里,也要注意把自己的生命和战友的生命放在眼前。”
天下案件多如牛毛,可优秀的人才太少了。
沈珍珠装作听不懂刘局的解释,绷着脸还是一副严肃态度。一时间让刘局搞不明白她是不是在生气。
把该关押的关押,该继续调查的调查,比如六具白骨和无头女尸的身份,以及五年前被熊田超杀害的老公安的尸骨,都要找回来。
回到熟悉的办公室,看到吴忠国正在忙乎着给他们泡茶切水果,大家忍不住冲上去给他一个大大拥抱。
“别怪我不下去,三队那帮猴我怕他们偷吃。这葡萄老贵了,我一颗颗洗的,快吃。”吴忠国看到他们几个回来,也要老泪纵横了。还不如当初跟他们一起去了,他独自守着老巢真是担惊受怕啊。
“这位是小白,‘大比武’负责咱们的学员。”沈珍珠拉着小白给吴忠国介绍说:“以后要到省城市局工作。”
吴忠国看到小白还是一副青春女孩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她眼睛里看出了沧桑。
“我能借个电话给我爸打一个报平安吗?”小白指了指座机。
沈珍珠拉着她到自己办公桌前:“打吧,这几天都没顾上联系。”
小白坐在沈珍珠位置上,见他们又在叽叽喳喳说着话,迅速拨打省厅办公室电话。
周厅长总算得到女儿消息,放下手上工作,听她小声嘀咕案件:“…我亲眼所见,那个真凶一直在队伍里,想起来就觉得可怕。要不是珍珠姐坚持自己的判断,他就跑了。你不知道,他都走到门口被珍珠姐看出来了……”
周厅长听着自家闺女对沈珍珠的夸赞,也从中了解到案件的紧迫以及面临的层层困境。他在电话那边连连点头,笔尖写下“沈珍珠”三个字,画了个圈,又听女儿说了许多才挂掉电话。
“朴队,好久不见。”陆野提溜一串辽峰葡萄,看到朴兴成说:“最近不见怎么胖了一圈呢,干什么去啊?”
朴兴成知道他们立功回来又在路上破了大案,本来还有点羡慕,过来打招呼看他们一个个满面沧桑,个个瘦了一大圈,忽然也不觉得羡慕了。
甚至杀人诛心地说:“最近有个案子在跑,可惜没你们手上的厉害,就是一宗单纯的、简单的、有明确目击者和清楚画像的命案,死者仅一人…全尸。”
说着,朴队看向沈珍珠腼腆一笑:“案件太简单了,不能跟沈科长的比啊。”
沈珍珠手上的葡萄吧嗒掉在桌子上,流下羡慕的口水。
鬼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啊!
朴队前脚走,后脚康河过来,他跟陆野说:“老陆,回头咱们活动一下啊?”
陆野吐出葡萄皮说:“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三队要跟四队聚?”
康河笑了笑说:“也不是别的活动,郊区不是有个洪溪山吗?局里组织爬山避暑,我想光三队去太无聊,不如一起爬啊?”
陆野握紧拳头:“你再说一遍?”
“爬你个大头鬼啊。”赵奇奇冲上来,推搡着康河出门:“不去不去,谁愿意去谁去,我们不参加。”
沈珍珠捂着嘴干呕一声,光听到“爬山”两个字她要应激啦。
第110章 大变化呀
康河被四队众人齐刷刷撵走, 嘴里还嘟囔着四队不友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
“关于后续审讯问题,沈正科长你怎么看?”顾岩崢窝在沙发里, 前所未有的舒坦。
沈珍珠翻箱倒柜找出薯片、果冻、话梅、辣条等各种零食,放在茶几上被一抢而空。好在她反应快, 一巴掌扣住一袋果冻。
小白也没闲着,先抢到一包杏干, 又帮沈珍珠按着果冻, 嘴上还不忘吹她珍珠姐:“珍珠姐早把熊超田的犯罪心理分析透了。”
沈珍珠大大方方地说:“他属于性-欲倒错驱动,也就是俗称的性-施-虐-癖,将暴力与性-快-感扭曲结合, 通过支配受害者获得病态满足。在发现时已经出现‘成瘾性升级’, 对犯罪行为和性-刺激出现耐受性,需要更残忍手段来刺激相同快感阈值。属于反社会人格障碍伴性偏离者。这类型凶手不算多也不少见, 但像他级别这么高的倒是少。”
沈珍珠嚼着橘子果冻说:“我现在对他没多大兴趣,倒是想审一审他弟弟熊耕农。一直没好好聊过, 他怎么就那么喜欢给有钱人戴绿帽子。”
小白本来在吃辣条, 听到沈珍珠说话连忙把随身笔记本摊开记录。
顾岩崢说:“那我和阿奇审他, 你跟陆野…和小白去熊耕农那边。刘局的意思让咱们休息两天,你怎么安排?”
“先把人审完送检我才安心。”沈珍珠还惦记那位老公安的尸骨,擦擦手说:“我现在就去审花和尚,要是找到尸骨通知我一声。”
吴忠国还在旁边听赵奇奇说案子,闻言说:“顾队,我也跟着旁听。”
熊耕农手下的虾兵蟹将不需要沈珍珠亲自劳累,她手揣兜走在走廊上,小白左手端着珍珠姐大茶缸,右手夹着笔记本哒哒哒跟在后面。
陆野边走边活动腰背肩膀, 哪怕是他这一趟折腾下来也差点遭不住。
守卫的干员打开门,沈珍珠笑盈盈地双手合十先声夺人:“阿弥陀佛,师傅吃了吗?”
熊耕农心理素养再好也想翻白眼,大光头长出星星点点的黑茬来,看起来很好笑。
“他们说你头上的戒疤是纹的?”沈珍珠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眼,感慨地说:“没有想不到,只有做不到啊。”
“你们审讯人就这样…这样不严肃?”熊耕农还不知道大哥被抓就关在隔壁审讯室里头,他还装模作样地说:“我腿痛请你给我来个止痛片。”
沈珍珠坐下来,左边是小白,右边是陆野。无一例外都是轻轻松松的表情。
熊耕农知道沈珍珠善于装神弄鬼,他以为是审讯的心理战术,又催促一遍:“能不能有点人权?我要止痛片。麻烦给我两片好吗?”
“止痛片可以给你,不过得去买。”沈珍珠说。
熊耕农诧异地说:“我书房那么多全浪费了?”
沈珍珠笑道:“倒也没浪费,全给你大哥送去了。”她指了指隔壁说:“右脚毛病比你重,要不是没吃上止痛药,也不能被我抓着。”
熊耕农沉默了。
陆野刺激他说:“阿弥陀佛,我们公安也不打妄语。说在隔壁就在隔壁,不信出去让你们见一眼。”
熊耕农抱着头沮丧地抓了抓头皮,感觉异常烦闷。
沈珍珠喝了口绿茶,她也需要清清火。
那狗玩意儿伤她太深,落崢哥手里等着剥层皮吧。
“你有要交代的趁早交代清楚,别遮遮掩掩。回头别人比你先交代出来,你再交代也晚了。”陆野说。
“你们都查清楚了,我还有什么好交代的。”熊耕农表现得比他哥沉稳多了。
“一切罪行都会暴露在阳光之下,只是早晚的问题。”沈珍珠双手交叉,直视熊耕农的双眼:“而且你骗不了我。”
强大的自信让陆野和小白等人也忍不住侧目,特别是跟沈珍珠经常一起办案的陆野,总有种她脱胎换骨的感觉。明明每天都在一起,她却恐怖式的成长着。
这样的气场是熊耕农之前没有感受过的,他对沈珍珠第一印象还是在斗法台上胡说八道的小姑娘。
“我叫熊耕农,很朴素的农民名字吧。原本我也以为自己会成为普普通通劳动人民中的一员。”
熊耕农闭上眼,似乎在缅怀死去的前半生:“小时候我妈老被我爸家暴,后来喝农药死了。我爸又懒又馋弄不到钱,就带着我们兄弟到处坑蒙拐骗。我大哥不成器,摔跛脚找不到对象,他的性格也不好找对象。我爸就越过他先给我找了,给了三十元钱算是下了聘礼。”
那年还在抓投机倒把,熊耕农一人养活他爸和大哥,一分钱要掰成两分花。
他体格好长得也不赖,哪怕人穷点也有姑娘要跟他好。免不了在山腰上、稻田里、夜里无人的碾谷场上相会厮磨。
他才十八岁,大哥浑身是血的回家说自己杀了一家人。
“那年头出门在外需要介绍信,不然出门就会被抓。为了介绍信我哄着平日里叫小婶的女人,第二天早上她就给我大哥开了。她要是知道我大哥杀人,肯定会吓疯。后来有公安找过来,我才知道他们并没有线索,又有介绍信作证说他早出门走亲戚了。…慢慢我发现,当我长大以后,身边女人对我都很好。如果我要再温柔一点,她们会给我更多。”
熊耕农说起这些话,语气还淡淡的,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也许在知道大哥杀人那时,已经把所有的惊吓和恐惧都消耗完了。
“我爸说大哥要是被抓住我们都会挨枪子,我就信了。跟他走南闯北的骗,先找到大哥,发现他变得更加残暴。这些年没个落脚的地方,后来政策好了,我们找到五仙县有了个庙装成假和尚。说好了再不杀人,可大哥控制不住冲动。他要不是背着我们杀了女人又砍下头,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一切都是冲动的后果,不能自控的人生迎接他的只有子弹,没有未来。”
“可你和你父亲还是包庇他的行为,甚至帮助隐藏尸体。”沈珍珠说:“你以为你顶罪我们就抓不到他了吗?”
熊耕农笑着说:“我真以为抓不住了。这辈子骗了太多人,我自己也当真。其实早就活够了,大哥不想死,我去死也一样的。”
“不一样,自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沈珍珠说:“那你专门找有钱人生孩子是怎么回事?”
熊耕农说:“我回老家一趟,跟我定亲的姑娘找了个有钱老男人结婚了,对她又不好,还说她生不出儿子,自己跟外面的女人生了两个儿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喜欢的姑娘反而羞于见人,投河自尽了。这世界啊,对女人不好。我想念我妈,也想念她。…我就想怎么才能报复这种有钱人呢?不如让他们的一切都被别人占有,等他们七老八十发现给别人的儿子奋斗一辈子,该多有意思。”
“你的想法也挺有意思。”沈珍珠转头跟小白说:“去给他笔和纸,让他把‘有缘人’联络方式写下来。”
“所有的我都招,但我不会写的。”熊耕农面露笑意,洋洋得意地说:“拿枪崩了我,我也不会把她们的身份告诉你。”
沈珍珠料想到他会保护“有缘人”,虽然两兄弟没一个好东西,但矮子里面拔高个,他还是比他大哥有情有义。
“那你能把井下白骨身份确认了吗?”沈珍珠说:“作为交换我不会逼问你‘有缘人’的身份。”
她会按照香客捐款账目一个个联系退款,到时候她们自然会知道,后面的事情沈珍珠就管不了了。
“真的?”熊耕农说:“我可信了啊。”
“信吧。”沈珍珠给小白使眼色,小白拿起笔和纸递给他:“写清楚点,让家属及时过来找。”
“我尽量吧。”熊耕农字写的漂亮,有股佛家的飘逸感,他花了好久才把六具白骨信息写下来,零零散散的,也好过一点信息没有。
“被砍头的女同志叫做杨欢,找我爸算过八字,说过自己是江市人。你们找我爸问问能知道她的信息,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
从审讯室出来,陆野说:“这个熊耕农让我说什么好。明明坏事也干了,还表现的知书达理。”
“骨子里坏呗。”小白说:“要是真是好人,早就把他大哥检举了,还能有这些事情发生?看巧巧姐姐们,素未谋面也要把尸体偷出来,不让尸体被喂狗。虽然不赞成这样的做法,但不能掩盖她们的大善之举。”
“这话没错。”沈珍珠路过顾岩崢所在的审讯室,隔着门也能感受到里面强大的压迫感和让人快窒息的低气压。
沈珍珠小没良心的一个,带着左膀右臂赶紧回到办公室吃果冻,不,整理口供。
叮铃铃——
叮铃铃。
沈珍珠拿起电话,听到里面传来沈玉圆的声音:“大姐,回不回来吃饭啊?六姐要开始张罗啦。”
“回!”沈珍珠估摸了时间,跟沈玉圆说:“我还给你带了位新朋友认识。”
“晚上到六姐那吃饭呀。”沈珍珠教小白整理口供,装订现有证据单据,抬头见顾岩崢他们出来顺口约道。
顾岩崢说:“晚上可以,下午还要去市局一趟。”
沈珍珠看向陆野和赵奇奇、吴忠国,今儿吴忠国“先发制人”:“我跟家里报告你们回来了,今天晚上必须跟你们热闹一下。”
不等陆野和赵奇奇开口,沈珍珠说:“我知道你们肯定回去啦,一路上念叨六姐好多遍,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赵奇奇说:“我先回家瞅一眼奶奶,你们先去。”
顾岩崢看眼手表,下午一点半,他说:“那你跟小白先回去吧,后面我收尾。”
“有崢哥收尾我太荣幸啦,就怕你太辛苦哦。”小没良心的嘴上这样说,已经疯狂往布包里塞东西,随时溜之大吉。
顾岩崢失笑道:“快走吧。”
吴忠国递给她小摩托车钥匙:“隔三差五帮你跑两圈,加好油了。”
“谢了。”沈珍珠拉着小白跟诸位拜拜,下楼载着小白“风驰电掣”来到让她怀念的铁四新二村商业街。
“好…好大的妈妈。”沈珍珠保持着坐着驾驶位的姿势,与小白俩人像是两个小土包子张大嘴昂头看向自家招牌右面挂着的沈六荷半身像。
沈六荷穿着黑色厨师服戴着厨师帽双手交叉居高临下俯视着渺小的沈珍珠和初来乍到的小白,实在让人震撼。
“喂,摩托车停那边线里头…哟,让我瞧瞧是谁家漂亮大宝贝回来了。”卢叔叔脖子上挂着新款照相机,裤兜揣着“铁四商业街游览攻略”,手上还拿着小红旗指挥门**通。
“我的父老乡亲啊,我都想死你啦。”沈珍珠停好车,蹦蹦跳跳冲向卢叔叔:“你怎么一点没老哇?”
“别废话,你才出门一个月我就老了,我成什么玩意了?”卢叔叔见她回来真高兴,转头在树荫下面泡沫箱子里拿出售卖的棒棒冰给她一个,又递给小白一个:“来,你也吃一个。”
“谢谢卢叔叔。”小白跟着沈珍珠叫人。她一直以为沈珍珠住在“村里”,谁让叫做“铁四新二村”呢,居然如此繁华、如此人潮如织啊。
“瞧见没,那就是我家餐馆,那外面全是要进去吃饭的食客。”沈珍珠嘚嘚瑟瑟地说,扭头看到餐馆正对面建了个“临时警务室”,惊讶地说:“这又是什么时候弄的呀?”
卢叔叔笑呵呵地说:“你出差没几天就来人盖的警务室,里头有两名公安同志执勤呢。说这边人流量越来越大,多数是外地人不好管理,特意过来保证这片的安全。你妈没事就给人家送好吃的,刚还递了绿豆汤呢。”
“这样多好啊,你以后也不用担心了。”小白比卢叔叔清楚门路,多多少少也能猜到是对珍珠姐这位“一等功臣”“二级英模”的照顾,加上也能保护老百姓的安全,算是双赢。
沈珍珠还没进去,心里已经暖呼呼的啦。
她拉着小白的手挤到奶茶柜台前,看到生无可恋摇奶茶的沈玉圆哈哈乐。
“你好,我就是芋圆,听我大姐说过你。”沈玉圆见到小白就喜欢上了,给她亲手制作新品奶茶“奶茶冰冰乐”。
小白捧着奶茶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原来传说中连城的六姐奶茶店就是你们家开的啊!我的老天,我还做过攻略来着。”
沈玉圆催着沈珍珠说:“妈在厨房你快去看看,她想死你了。”
沈珍珠跟小白说:“你——”
小白被沈玉圆拉进柜台坐在板凳上:“珍珠姐你别管我,你去吧。”
沈珍珠一眼戳破她的打算:“最多喝两杯,别晚上吃不下饭。”
“哦。”小白拿起菜单左看看、右看看,五花八门她都想尝尝啊,来一趟不容易,同学都好羡慕她啊,怎么才能多喝点。
沈珍珠扔下小白进到餐馆里,见到张大爷慢悠悠啃着虎皮鸡爪喝着啤酒,别提多舒坦了。
“妈,妈妈妈妈妈——”沈珍珠冲进厨房,见到熟悉的身影,拥抱着蹭了蹭脸蛋:“我好想你啊。”
沈六荷放下菜刀解开围裙,沈珍珠还黏着她不放,无奈地捏捏软乎乎的脸蛋说:“妈忙了大半天,烟熏火燎不好闻。”
沈珍珠偏过去蹭:“还是有妈妈味,是香的,一点也不臭。”
“出门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的幼儿园。”沈六荷拿她没办法,把手上活儿暂时交给偷着笑的小李,揽着沈珍珠从厨房到后院去。
捏完脸蛋捏捏手,上上下下检查一遍,这才松口气笑着说:“一看就没好好吃饭,你们爱吃的我都准备好了,诶,那个要吃地三鲜和菜包子的小丫头呢?”
沈珍珠乐着说:“早就把地三鲜抛之脑后,想方设法多骗点奶茶喝呢。”
沈珍珠跟妈妈贴贴说话,活像个粘人猴儿,沈六荷从挂念到放下心到后厨还有活儿要忙,里外里也就十分钟。
沈珍珠依依不舍来到街上,开始招猫逗狗,一头钻进元江雪店里。
“哇,元姨又年轻啦。”沈珍珠坐在柜台边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给穿着吊带的流行女王鼓掌。
元江雪的服装店常看常新,她生意好、上货勤、眼光好,除了会呲儿顾客几句,其他都很好。最近越来越多游客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了解这家宝藏店铺,给出以上评价。
店里有两位学生妹,从外地过来玩不好意思穿吊带招摇过市,元江雪给她们试穿,还劝她们把大脚喇叭裤换成贴身牛仔裤:
“生活费有限的话就买经典款式啦,不要买流行款。经典款可以尝试换风格搭配嘛,流行款可就不行了,一阵风过去了就过时了。我们连城国际时装节搞多少届了,骨子里头都有穿好衣服的觉悟。这种好衣服可不是必须昂贵的,而是适合自己的,年龄呀、身材呀,扬长避短。”
沈珍珠啪啪啪给元姨鼓掌。
元江雪吊带配贴身牛仔裤,身材凹凸有致,在店里走模特步给她们看,这在连城来说已经算是日常着装,可内地还没发展到这一步,总觉得露肩膀羞耻。
沈珍珠看元江雪穿着吊带走的贼带劲儿,自己也荡漾了。
“吊带不好意思穿就套个大领口T恤。”元江雪说着随手拿来一件套上,左边肩膀往下一拉,露出圆润白皙的肩膀头,又性感又活泼。
“我们要了,我们要两套,多少钱?能不能便宜点?”老实巴交学生妹藏有青春懵懂的少女情怀,抗拒不了元江雪的推销。
然而穿搭上好说话的元江雪,讨价还价上气场强大,综合起来就是:一分不少、送双丝袜、爱要不要。
两位学生妹在门口商量老半天,其中一位胆子稍大点地尝试着说:“姐姐,便宜五块钱行吗?”
元江雪笑着说:“叫妹妹也不行,下次来给你们好价格吧。”
学生妹又说:“可我们过来旅游,说不定没下次了。”
元江雪很老辣,两手一摊:“你要是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咯。”
十分钟后。
买了。
沈珍珠捂着嘴偷着乐,不忘在两位学生妹离开前帮元江雪说上一句:“你们放心啊,商场里同款比这里卖的贵多啦。”
这句话稍稍缓解两位年轻顾客肉疼的钱包,互相说着悄悄话激动离开。
“我给你挑了身连衣裙,可漂亮了。”元江雪翻出柜台后面压着的包装袋说:“有人觉得黄色幼稚,但我觉得年轻人穿黄色很漂亮呀,像是《红磨坊》还有奥黛丽赫本的《蒂凡尼的早餐》,黄裙子都成经典了。”
“我穿,我就爱穿成鸡蛋花。”沈珍珠美滋滋接过连衣裙,打开看到剪裁讲究、面料里夹杂着丝绸,高兴地说:“姨,你又抢到样衣啦。”
每次去南方进货,会有老板拿着国外好质量的样衣跟工厂要求做同款,有时候样衣就不要了,底价甩卖或者送给熟人。
“可不是,冬天你们娘几个棉袄也别买了,我都讲好全包了。”元江雪大手一挥:“那边经理追我呢,打骨折。”
“追你的人可太多了。”卢叔叔不知何时到门口,晃着小红旗说:“明天要相亲啊?”
“关你屁事。”元江雪说。
卢叔叔说:“社会骗子多,你没看闺女到处跑着抓坏蛋吗?”
“与你无关。”元江雪说。
卢叔叔说:“正好闺女回来了,明天让她看看那人咋样,要是不对劲儿,我看你还是别打算了。”
“操-你娘的心。”元江雪叉腰开骂了。
卢叔叔好声好气地说:“都是老街坊几十年的交情,你说说你怎么又发脾气,你不是跟别人脾气都很好的嘛?”
“滚。”元江雪说。
卢叔叔见她还穿着刚才的打扮,欣赏地说:“出去到树荫下面给你照个照片?你前夫不是还想要你照片来着?”
“那是他媳妇想看看我大波浪怎么烫的。”元江雪忍无可忍,四下寻找武器。
元江雪烦卢叔叔烦得不行,卢叔叔还抬起照相机拍她气急败坏的模样,边拍边乐,一副欠打的样。
沈珍珠悄悄把晾衣叉塞到后仓库,麻溜从店里出来,眯着眼睛看着卢叔叔背影。
明天那位叔叔对不对劲还不知道,怎么觉得卢叔叔有点不对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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