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掏空未来
高级体检室, 里面的医护人员正在等待。
十多名家长和学生雀跃又好奇地排队体检,相互交头接耳觉得新鲜。有的有商业头脑的家长,还在跟旁边的家长说:“你要是不要大礼包能不能给我?我给你现金。”
“想得美, 我还想拿回去卖钱呢。”
银丝眼镜守在门口的同时,身边站了四位膘肥体壮的保安。
出口仅有一个, 沈珍珠没能在厂区发现江汉溺亡的水库。但这里对参观人员的监视远超想象,嫌疑非常大。
“这是测量骨骼年龄的机器。”沈珍珠从上面走回来, 跟张小胖说:“没问题。”
张小胖不大感兴趣地说:“又是检查皮肤、又是检查骨头, 还问详细出生年月日。做营养保健品的厂家都这么缜密吗?”
“我想他们还有别的目的,你——”沈珍珠发现有人看过来,推了张小胖一把:“去吧。”
张小胖往“骨骼测试机”上站住, 觉得自己来的不是好玩的工厂, 更像是私人医院。
“看不出来你都三十岁了。”银丝眼镜打量着沈珍珠的体型外貌,感叹地说:“陪酒熬夜居然还能这样, 天赋异禀。”
沈珍珠用一种被冒犯的态度说:“别让其他人听到,对我弟弟不好。”
银丝眼镜做了个“嘘”的手势, 招呼沈珍珠往抽血台边走:“你知道自己什么血型吗?”
沈珍珠胡扯:“C吧。”
“……”银丝眼镜说:“我再给你加一百块, 你测个血液, 看看你身体整体健康度。”
沈珍珠讨价还价:“先给钱,二百。”
见钱眼开的态度让银丝眼镜安心,他从兜里掏出崭新的二百元钞票塞给沈珍珠。
在“烤鸡皇后”店遇到的同学名叫许楠,他母亲穿着蓝黑色的老旧雨鞋,匆匆跑过来:“怎么单独给她钱?我也要。”
银丝眼镜见沈珍珠撸起胳膊抽血,才转过身跟许楠母亲说:“不要着急,女士,会有你的钱。”
被绅士般的银丝眼镜称为“女士”,许楠母亲有点不好意思。
银丝眼镜翻开检查报告说:“你跟许楠同学一起来抽血吧。勉强过得去。”
许楠母亲飞快地问:“给多少钱?”
银丝眼镜说:“五十。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没不同意。”许楠母亲当即招呼许楠:“快来, 白挣钱的买卖。”
有其他家长看着眼红,纷纷围着银丝眼镜也要抽血。银丝眼镜摊开手,满脸歉意地说:“很抱歉,名额有限。”
沈珍珠观察着抽血室里的仪器,与医院里的相差不大。抽血的护士取了管血,塞给她一个棉球让她离开。
“检查完的大朋友和小朋友们,可以到快乐餐厅吃快乐美食~那边可以洗手,也有卫生间。”银丝眼镜晃动着小旗帜,走到门口。保安列队站在走廊上,紧紧盯着出来的人群。
沈珍珠想要寻找江汉死亡的线索,头一个出来往快乐餐厅走去。
银丝眼镜还在体检室里与医护人员交待些什么,仅有保安跟随到快乐餐厅门口。
餐厅只有一道门,落地窗户能看到下午的暖阳和远处河岸边抽芽的杨柳树。
如此美景,罪恶总让人防不胜防。
“哇,这就是自助餐吗?”许楠按着胳膊,超越张小胖跑到餐厅放着各式美食的地方,咽了咽吐沫说:“好香啊。”
张小胖啃了两个大鸡腿,此刻胃口一般般。闻到餐厅里的气味,皱着鼻子说:“好重的油,闻起来不怎么样。”
与张小胖的挑食不同,检查完的人们拥挤着在餐盘前,端着盘子:“我要大虾,一整盘大虾。倒、倒、倒,继续给我倒!”
“当保安当成了职业病吧?没人跟你抢大虾,给我牛肉,吃牛肉健康,把所有牛肉都给我。”
“我不要虾也不要牛肉,这里的鸡蛋是不是都能带走?能不能给我个袋子?”
“饮料喝多少都免费吗?”
……
张小胖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被沈珍珠吓得“热泪盈眶”。保安一时没察觉,工作人员被饥饿的人群包围,沈珍珠竟沿着窗户飞跃出去,眨眼间消失了。
他哆嗦着胖乎乎的手,心不在焉地剥着大虾,按照沈珍珠的交代一口没吃。
许楠端着满当当的餐盘过来,小声说:“我抢了一大块腱子肉,你帮我盯着点,我去要个袋子,带回去明天吃。”
张小胖“哦”一声,不敢明目张胆的到处看,有一搭没一搭跟许楠说着话。
过了会儿,许楠母亲也端着满当当的食物过来,一口接一口的吃:“你们多吃点,人家说了管够。诶,你姐姐呢?”
张小胖望着油乎乎的一坨食物,说:“油水太大,她上厕所去了。”
许楠母亲喝下一整碗油腻腻的鸡汤,很快也捂着肚子说:“诶,我也油大了点,你们再去弄点,我也上个厕所。”
等到银丝眼镜从体检室出来,走到张小胖和许楠旁边,看了一圈问张小胖说:“你姐姐呢?”
不等张小胖说,许楠先开口:“跟我妈一样,油水太大去厕所了。”
张小胖连连点头:“平时没吃到这么油的东西。”
许楠说:“是啊,平时哪有。”
银丝眼镜扫过油腻的鸡汤,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拍了拍出来的检查报告说:“张郭俊同学,你爸妈的好基因都传给你姐姐了。她测试结果非常好,好的不同凡响。等她从厕所出来,让她来找我。我有好消息要告诉她。”
说着,又对一脸羡慕的许楠说:“你也是,待会让你妈过来找我。”
许楠激动得眼睛瞪得老大:“好啊好啊。”
银丝眼镜上下打量着他,伸手掐了把许楠的肩膀,又说:“你原地转一圈给我看看。”
许楠赶紧转了一圈:“老师,你看?”
银丝眼镜颔首笑道:“让你跳舞屈才了,千万别忘记通知你妈。”
许楠没被这样期待过,忙问:“其他同学也这样吗?”
银丝眼镜说:“可惜,只有你们母子和珠珠小姐合格,其他人只能提着大礼包离开咯。”
许楠双手握拳,低声“耶”了一句,跳到张小胖面前说:“胖哥,听见了没有,我总算比其他人更优秀了。你说会不会给大红包?”
张小胖小心提醒:“你别钻钱眼了,我爷爷说过,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
许楠撇嘴着说:“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小胖拨弄着面前的大虾,一边惦记着沈珍珠,期待她快点回来,一边觉得倒胃口。
许楠见他光剥不吃,偷偷抓了把虾肉:“好吃,真鲜灵。”
张小胖不想让他多吃,又想着刚才的话,把差点说出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快乐餐厅里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送来美食,大家吃到五饱六撑。
银丝眼镜再一次走了进来,看到沈珍珠还没回来,静静地观察着张小胖。随后叫来保安,低声交代。
就在这时,沈珍珠与许楠母亲从外面并肩进来,俩人有说有笑。
许楠母亲摸着肚子说:“多亏了你,我太着急没带纸。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好吃的。”
沈珍珠甩着滴水的手,笑盈盈地说:“可不能白来,我让小胖给我剥大虾呢。”
许楠母亲夸赞着说:“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诶,我再去扫一圈。”
她们身后跟着保安对银丝眼镜点了点头,银丝眼镜恢复起笑容,站在座椅边等着沈珍珠。
沈珍珠随手拿了两瓶罐装可乐装到兜里,那副贪小便宜的样子,让银丝眼镜只得假装没发现她鼓囊囊的衣兜。
沈珍珠回到座位坐下,脱下大衣。兜里的玻璃瓶发出声响。
银丝眼镜假惺惺地关心道:“珠珠小姐,听说你没怎么吃,要不要快乐食堂的快乐厨师再帮你加热一份?”
沈珍珠往四周看了眼说:“他们说可以打包?”
银丝眼镜弯下腰,在沈珍珠耳边说:“别在乎这点蝇头小利,我看你也是个缺钱的,要不要挣点大钱?”
沈珍珠眉目流转,市侩地说:“不交钱的可以,想要我的钱门儿都没有。”
“怎么能要你的钱。”银丝眼镜勾起唇角,转动着镜片后的细长眼睛,低声说:“我们会给你优厚待遇,走吧,跟许楠他们一起。”
张小胖说:“那我怎么办?”
银丝眼镜说:“快乐的小伙伴,你不要着急,门口有快乐巴士,等着姐姐回来,你们就能拿着礼物回家了。”
……
从快乐高工厂离开已经到了傍晚。
沈珍珠和张小胖坐上快乐巴士重新回到青少年宫。
沿途,有一起参观的家长询问:“他们把你们单独叫过去是不是又给礼物了?”
沈珍珠摆着手说:“没有,大家都一样的。”
有人说:“我看到他们把你们叫到一边写了什么东西。”
沈珍珠说:“就是意见表,抽选的。”
半信半疑的一帮人,目光落在许楠母子脸上,与过来时截然不同,母亲脸色沉重,似乎有了心思。
下车时,许楠母亲看着沈珍珠欲言又止。
青少年宫,提着大礼包满载而归的人们从巴士下车。
沈珍珠推着自行车,一路行驶,累得张小胖直哼哼。
直到旁边的出租车按了几声喇叭:“没人跟着了。”
沈珍珠把兜里揣着的玻璃瓶递给驾车的陆野:“快送去检测,从快乐高工厂里拿来的,疑似给苏梅安的液体。”
陆野保存好玻璃瓶,监视着四周说:“需要点时间。”
沈珍珠说:“必须尽快。”
“明白。”
……
当晚,连城H国大使馆发言人发出抗议。
“我们H国有优秀的饮食标准,有丰富的发酵食品经验,绝不会出现人体生长激素超标的事情。”
H国发言人对着本地政府官员,义愤填膺地说:“可来到这里半年时间,我国大使馆工作人员之子金有锺,年仅14岁的少年出现激素水平超标!对此我H国想要质问本地政府,对食品安全的管控是否到位?是否符合健康饮食标准?是否有人投毒?是否能够及时给出回应?!”
一连串的质问,让对面的连城政府官员脸色难看,分明是责难。
他们交头接耳想着对策,一旦“H国大使馆遭投毒”的事情被曝光,这已经不是本地政府的是非,而涉及到国家层面的友好建交。
……
失踪少年江汉的母亲谢玉音郁郁寡欢。
她在家里喂过女儿,走路到火锅店帮忙。
“哎哟,怎么又打碎个盘子?”
谢玉音魂不守舍地扶着墙,忙说:“我马上打扫干净,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她走到火锅店外面的杂货间,刚拿起扫把,正在这时,外面来了台不起眼的白色轿车。
沈珍珠下了车,走进杂货间:“谢玉音同志,有些情况需要找你了解,麻烦你配合。”
谢玉音声音颤抖着说:“什么情况?我儿子不见了,你们不去找,过来打扰我工作?”
小白走过去,催促着说:“配合一下,上车你就知道了。”
谢玉音说:“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说。”
小白说:“你不说,我们也会调查清楚。”
谢玉音挣扎着说:“突然离开不行,我跟店里人说一声。”
沈珍珠说:“不必了。”
谢玉音被悄无声息地带上车,根据掌握的信息,很快到达谢玉音的家。
车库狭窄潮湿,天气已经转暖,还装着厚重的棉门帘。
打开门锁,里面传来苗苗神经质的大吼。临走前收拾好的家,又被胡闹得不成样子。
谢玉音坐在车上,一句话说不出来,嘴唇瑟瑟发抖。
穿着肮脏棉衣的苗苗已经年满十八岁,她坐在泡沫箱子里,抓着白色泡沫扬的到处都是。
沈珍珠进到家里,她也不在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正方形的狭小车库,居住着贫穷的一家三口。家具物品并不多,一张双人床旁边隔着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一条公共长椅凑合成的单人床。床上还有叠得整齐的校服,应该是江汉失踪前放在那里的。
在单人床对面,是一把扶手椅和一个随处可见的矮凳子。扶手椅上摆着乱糟糟的课本,可见江汉平时就在这里学习。
从少年仅供转身的独立空间出来,是母女二人的世界。有一个老式衣柜,里面放着他们的衣物,玻璃已经没有了。
在衣柜边缘的墙角摆放着一些苗苗正在吃的药盒。
“‘智力开发丸’?”小白戴着白手套,捡起一个空盒:“明摆着骗钱。”
“过来帮一把。”沈珍珠走到双人床边,敲了敲木板,察觉里面有空间。
小白快步过来,“一二三”,俩人合力把沉重的、不知道有多少年头的木板掀开。
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木板下空间里有几件换季塞进来的夏季衣物和凉鞋。
沈珍珠掀开衣物,在下面看到两盒精装的、昂贵的快乐高。
“她怎么有钱买这个?”小白吃惊地提起来:“比你车里的包装还要好,诶,像是你发的。”
沈珍珠说:“跟我今天发的一模一样,他们让我签了份协议,说要是配合产品研发,会每个月给一千元的报酬,还会终生免费使用这类快乐高产品。”
小白咬着后槽牙说:“又是快乐高。”
沈珍珠交代身后的干员:“拿回去进行检测。”
沈珍珠从房间里出来,苗苗依旧抓着白色泡沫玩耍着。
“‘研发费’藏在什么地方了?”沈珍珠弯腰在车窗边问谢玉音。
谢玉音哭丧着脸,想对苗苗说“不要玩泡沫”,又咬着嘴唇,生怕自己泄露出一丝“商业机密”。
“还不说?”沈珍珠指了指被掀开的床:“东西已经找到了,谁给你的?”
谢玉音摇摇头:“没人给,我捡的。”
沈珍珠笑了,又说:“江汉失踪的事你完全不知情是吗?”
提到江汉,谢玉音脸上闪过愧疚,又将视线放在苗苗身上,露出炙热的光芒:“我要是知道还需要你们破案?!我女儿不能独自在家,要是出了问题,要你们负责到底!”
沈珍珠说:“牙齿是强峰餐饮店附近的人发现的,案子是我主张办的,你作为家长在本案里一点推动作用没有,反而很怕我们破案?”
“不!我希望你们破案!”谢玉音急促喘息着,紧张的右手无所适从,只能抠着左手手背:“你们随便查。”
沈珍珠退后一步,淡淡地说:“我知道有份协议,签过以后赔偿金很高。你放心,这种协议在法律上属于无效的。”
谢玉音别过脸,支支吾吾地说:“听不懂你说什么。”
“油盐不进。”小白抱着枕头出来,打开给沈珍珠看:“发现一些现金,大约三百多元。”
沈珍珠视线扫过墙角与药品一起堆放的检查单上,再一次走进去,蹲下来一张张翻看。
日期都是最近的,医疗费金额不小、购买药品的发票金额近万元。还有些糊弄人的虚假中药包,没一个便宜的。
“爸爸!”苗苗看到在房间里搜查的男性干员,忽然喊了一声。
男干员站住脚,回头看沈珍珠。
沈珍珠扬了扬下巴,男干员配合地蹲下来:“苗苗。”
苗苗吭哧吭哧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讨好地举起来:“爸爸!”
男干员拿过照片,看到上面是谢玉音和已经去世的江健、苗苗、江汉的家庭合影。
“江汉跟他爸爸长得可真像。”小白看到了说。
苗苗又把合影抢了过去,抱在胸前面对着墙壁嘀嘀咕咕。
“留下两位女同志照顾她。”沈珍珠心里有了个想法,回到车上,再看到谢玉音,眼神更加不客气。
“我怀疑你跟你江汉失踪案有着密切关联,从现在开始将你进行拘留审讯。”
谢玉音整个人僵在那里,牙齿不断磕动:“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回到连城刑侦大队,全黑下来的天空,映衬着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
看到沈珍珠的车回来了,刘局办公室里的政府人员都站了起来,焦急地等在门口。
跑下来的干员说:“珍珠姐,刘局让你回来了赶紧往他办公室去一趟。”
“谢了。”
沈珍珠大步往前走,看到远处郭大业跟她招手。
“郭政委,有什么指示?”沈珍珠站住脚。
郭大业指着刘局办公室方向,小声提点:“事情重大,你自己掂量着办,不要冲动行事。做不到也不要紧,你手上还有案子。”
沈珍珠点了点头:“明白。”
屠局也从刘局办公室出来,看到郭大业跟沈珍珠嘀嘀咕咕,招了招手:“来。”
沈珍珠走过去,看到脸色沉重的市局领导,还有三位政府人员。
打了一圈招呼,又看到朴兴成。
朴兴成也是愁容满面,等了沈珍珠半天,终于可以坐下来谈事情。
“H国大使声称有人居心不良,给H国少年金有锺服用激素,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你们有没有调查方向?”
沈珍珠先不吭声,闷声翻看着检查报告,心里还惦记着小天鹅有没有顺利去医院。忙了一圈回来,还没接到那边的电话。
朴兴成见沈珍珠鸡贼地不吭声,无奈先开口:“从身边人开始排查。首先调查能接触人工激素的人员。”
沈珍珠一眼看到金有锺的照片,低呼:“我见过这个小棒子。”说完赶紧捂住嘴。
屠局跳过“小棒子”三个字,询问:“什么情况?”
现场各大官员也默契地不再提起“小棒子”,纷纷看向沈珍珠。
朴兴成盯着沈珍珠,眼神似乎在说“稳着点”。
沈珍珠咳了声说:“我去过青少年宫调查江汉失踪案,在舞蹈班见到他跳舞。对了,他还打过篮球。”
现场有人听说过青少年宫的舞蹈学校,接声说:“是不是经常得奖的那个?”
沈珍珠点头:“是。”
那人也有孩子,说:“听说下个月又要比赛。”
屠局打断说:“这个并不重要,沈队,你继续。”
沈珍珠说:“案情重大,涉及面广。我希望能跟屠局、刘局单独进行说明。”
拥挤的办公室没有其他声音,刘局看了眼屠局站起来说:“朴啊,让诸位领导先到食堂吃点东西,都饭点了,人是铁饭是钢啊。”
朴兴成心领神会地站起来,带着一众人离开。
等他们走,沈珍珠关上门。
屠局先开口说:“有句题外话可以跟你提前说明。金有锺有可能是H国外交官的私生子。无法以名正言顺的外交官之子来要求我们破案,只能以‘向大使馆投毒’为借口,向连城政府施压。”
沈珍珠心想,怪不得H国大使馆那边兴师动众。于是一五一十地报告:“在调查过程中,我推测快乐高作为舞蹈班赞助品牌,有很大可能给孩子们服用过量激素,用以达到条件标准。今天他们有目的地筛选一批青少年和家长进入工厂,并再次筛选签订‘快乐高研发协议’,协议本身没有太大问题,只是有高额的佣金按月发放,还有高额的赔偿金约束。筛选出来的学生和家长,身体情况比普通人要优秀,我怀疑在做某种人体测试。我已经派人24小时监控快乐高工厂,但里面的具体情况还不能完全掌握。”
“要是快乐高真这样干,将涉及到连城的方方面面,危害巨大。”屠局点了点桌面,说:“文娱、工商、青少年成长、市场渠道、从工厂到端口的无数工作岗位,还有产品引起了全民热潮。并且据我所知,在国际青少年营养协会的推荐下,除了舞蹈学校,还有模特班、篮球青训营等地,也安排了快乐高营养老师对他们进行营养助长计划。”
沈珍珠说:“我知道影响重大,激素情况应该不是个例,我申请接手使馆投毒案,并且与江汉失踪案、以及苏梅安激素案进行并案侦破。”
刘局说:“江汉案为什么并案?”
沈珍珠说:“他的牙齿是非正常成长挤压所致,我问过专家,青少年激素人为超量,也会导致牙齿脱落。并且在他家里,我还发现了快乐高。”
“都跟激素脱离不了关系。”屠局慎重地说:“目前你的推测占大部分。”
“给青少年服用过量激素,无异于揠苗助长,提前掏空他们的躯体、透支他们的未来。”沈珍珠坚定地说:“屠局,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破案!”
第232章 助长的罪恶
H国大使馆, 外交公寓。
沈珍珠连夜来到金有锺的房间,看到墙上挂着的NBA篮球明星签名照和室内篮筐。
比起江汉的房间,这里仿佛天堂。里外套房, 有起居室、独立书房、卧室和游戏室。
金有锺和母亲崔艺淑坐在沙发上,他打扮的如同H国流行明星, 皮肤粗糙呈现酒红色,发腮明显, 脸蛋仿佛两坨扣上去的荷包蛋。
激素脸。
崔艺淑还在诋毁连城治安, 用H国语言连续输出。会H国语言的鲜族干员露出无奈的表情,偶尔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你好,金有锺, 我见过你。”沈珍珠见过金有锺在“烧鸡皇后”用流利的国语购买鸡腿。
金有锺缩成鹌鹑, 抬起眼皮看了眼沈珍珠,用H国话说了句话。
鲜族干员翻译说:“他说他听不懂你说的。”
沈珍珠面对金有锺, 微微一笑:“加辣加酱的大鸡腿好吃吗?”
金有锺跺着脚站起来,气恼地说:“阿C, 你居然真知道我。你想干什么?”
沈珍珠说:“破案。你过来一下。”
金有锺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珍珠说:“你知道我过来干什么的吗?”
金有锺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珍珠说:“我想你妈也不知道你不上舞蹈兴趣班, 反而偷偷打篮球。”
崔艺淑听到鲜族干员有所隐瞒的翻译, 推了金有锺一把,催促他配合。
金有锺无奈,跟着沈珍珠到一边,双臂在胸前交叉,防备地说:“你要说什么?”
沈珍珠说:“我想问你有没有喝营养老师的特制营养液。”
金有锺嗤笑一声,身高有176左右,取下墙上的篮球来回倒着玩:“听不懂。”
沈珍珠说:“你挺想成为篮球运动员吧?很遗憾,你的身高可能不达标。”
金有锺将篮球重重摔在地上,篮球弹了几次, 被大使馆工作人员跑着捡起来,放回到原位。
周围人早已习惯金有锺阴晴不定的情绪,脸上全是漠视。
沈珍珠不怕他,也不惯着他。
确定他出现激素脸,后面的事并非非他不可。
“我喝了。”金有锺忽然说:‘粘稠、有股金属味道,黄白色的。江汉一开始也喝过。’
沈珍珠打开笔记,说:“你认识江汉?一起打过篮球?”
金有锺说:“我跟他就是打篮球认识的,突然发现他长得很快,我问了他才知道有这么个班。他介绍我进去,还从我这里挣了一百元的‘介绍费’。”
沈珍珠说:“你之前多高?”
金有锺难以启齿地说:“169.5,我不想打后卫,我想当前锋。学什么舞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长高,能够俯视对手!”
沈珍珠又问:“服用了多久?”
金有锺说:“四五个月。”
沈珍珠说:“老师们知道你的身份吗?”
金有锺说:“不知道,以为我跟江汉是一个中学的。”
沈珍珠问了不少问题,金有锺虽然不耐烦,还是顾虑自己脸上的情况,不断催促着说:“问完快点破案,我的皮肤绝对不能这样了,等我回国谁会嘲笑我、对我使用暴-力。”
“感谢你的配合。”沈珍珠说:“我会尽快破案。”
搜查外交公寓的小白提着一箱快乐高走进来,示意给沈珍珠:“又是这玩意。”
沈珍珠问他:“你妈给你买的?”
谁知崔艺淑打断沈珍珠的话,让人抢过快乐高,飞快地说了句H语。
鲜族干员说:“她让你们不要乱动她的东西,这是别人送的礼品。”
沈珍珠将目光落在崔艺淑身上,一时竟看不出来崔艺淑的年龄。
按照H国整容的历史,沈珍珠知道她的脸肯定动过不少地方,显然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唯有身体状态和衣着品味能看出有了点岁月感。
沈珍珠还在外交公寓进行排查,崔艺淑着急回去睡美容觉,临走前与沈珍珠说:“48小时内必须破案,否则我们会在国际上谴责、批判你们默许犯罪的恶劣行径。”
沈珍珠拦着她:“你作为金有锺的监护人,我想请你跟我们一起去医院对金有锺进行身体检测。”
市儿童医院,内科专家陈主任和同事们还在加班帮助苏梅安进行身体检查,现在去还来得及。
崔艺淑懒散地摆摆手,提起裙角叫来一位工作人员,随意叮嘱道:“你陪着去吧,天大的事情都无法打扰我的美容觉。”
“是。”
金有锺并不在意自己母亲的冷淡行为,抓起墙上的运动外套套上,戴上帽子靠在墙边:“快点。”
深夜十点,市儿童医院。
金有锺烦躁地下了车。
苏梅安与父母已经在病房里等候,见到有人进来了,苏梅安惶恐不安地看向门口。
金有锺刚进门,看到一张让人怜惜的漂亮脸蛋,皮肤洁白仿佛修养在岸边的白天鹅:“…你、你好。”
苏梅安完全没看向他,见到沈珍珠的身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姐姐。”
沈珍珠摸了摸她的头发,询问:“结果怎么样?”
苏梅安害怕地说:“陈主任说我身上有人工合成激素,比之前判断的牛类生长激素更危险。”
她母亲紧紧搂着苏梅安,忐忑不安地说:“陈主任说这类激素直接作用在骨骼,让她的脸变形,时间长了内脏会成长失控。还好发现的及时,再晚一点,她这辈子都被毁了!”
过来路上还淡定的金有锺,慌忙抓住身边的人:“快,我要检查,马上给我安排检查!我已经长高了这么多,我的脸开始变形了!”
陈主任的同事很快赶来,带着金有锺去做检查。
沈珍珠到陈主任办公室,发现她还在低头做着化学公式。花白的头发在深夜的灯光下更显得操劳。
金有锺的检查结果出来时,天光大亮。
与此同时,陆野送来了“快乐高营养剂”的报告。
“沈队,你来了。”陈主任摘下眼镜,迫切地站起来指着材料说:“咱们坐下来说。”
沈珍珠与陆野等人坐在陈主任办公桌对面,陈主任比对着材料,痛心地说:“在两个孩子的血液里发现的成分和这份营养剂报告对比符合。里面都含有人工合成生长激素,RHGH和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RHGH超剂量会导致骨骼和内脏生长失控,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是生长激素的媒介,可以直接让人工生长激素绕过人体调控,促进细胞分裂、促进软骨细胞疯狂增殖。超量会导致骨骼畸形、软组织特别是下颌异常肥大等无数副作用。”
陆野忿忿不平地说:“这些人真是丧尽天良,为了点钱去谋害孩子们!”
陈主任用医生专有的克制口吻说:“除了这些,我发现金有锺身体里还有一种选择性雄激素受体调节剂,这是一种类固醇替代品,可以使得喜欢运动的孩子看起来更强壮,短时期内增加肌肉、减少脂肪率,但副作用也很强大,会影响未来的青春期发育健康,抑制性-腺功能,会让男孩失去生育能力,还具有肝毒性、心血管的风险,让孩子们情绪失控,产生暴-力倾向、严重抑郁。”
“舞蹈和模特班使用营养剂,会让孩子们身高骨架快速达到标准。运动类青训营使用的营养剂,会极大提升肌肉力量和体积,增加攻击性和耐力,短时间内大幅度突破训练瓶颈。”
沈珍珠站起来,愤怒地说:“那帮人丝毫没有考虑到孩子们以后面临的风险,用未来数十年的健康,折现成眼下的巅峰状态。把孩子们的未来折现成数据,成为达到更高、更快、更强的机器。系统性、大规模的残害国家未来。”
“情况已经明朗,珍珠姐,你看怎么安排吧?”陆野捏着拳头,咔咔作响。
陈主任说:“我建议、或者说我请求沈队,全面检查孩子们的身体状况,彻底剔除快乐高营养剂的危害。”
沈珍珠看到外面的天光,干脆地说:“将佘院长、包老师等舞蹈学校工作人员全部‘请’到队里审讯,停止所有培训。参与青少年宫培训的所有青少年集体安排过来体检。另外市内与快乐高营养剂有合作的青少年培训团体,也全部进行体检。细节方面我再来安排,先要停止他们的侵-害。”
陆野搓搓手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场硬仗。”
“注意不要引起市民恐慌。”沈珍珠提醒。
陆野说:“我办事你放心,待会让小白过来?”
沈珍珠点头:“她跟家长们对接。”她伸出手郑重其事地与陈主任握了握:“让您辛苦了,多亏了您事情进展的这么快。”
陈主任拍拍沈珍珠的手说:“我们的心都一样迫切。我这就向院领导申请体检绿色通道,务必第一时间掌握孩子们的身体情况。”
事不宜迟,沈珍珠走到市儿童医院停车场,先给屠局、刘局报告案件进展,又安排人手开始行动。
市政府给予大力支持,虽然闹心H国投毒事件真是自己人干的,以后少不了给H国大使馆一点好处,还是源源不断地投入人手,车接车送安排孩子们过来体检。
张小胖也从大巴车下来,胖脸成了苦瓜,拿着临时印刷的体检表,不情不愿地嘟囔:“体检、体检,怎么又要体检!”
……
连城市青少年宫舞蹈楼停车场。
众多干员包围着一台进口小轿车。小轿车车顶上站着一位矮胖的男人,有眼熟的能认出正是家长圈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舞蹈学院的佘院长。
“不要激动,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快把药瓶放下!”
佘院长一改气势汹汹的模样,站在车顶上,面对着过来抓捕他的公安干员们,扬着手里的药瓶喊道:“是我给孩子们下激素,我不活了,我嫉妒他们青春、健康,我嫉妒他们能歌善舞!”
沈珍珠闻讯赶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众多干员身后,并没有引起佘院长的注意。
他激动着、颤抖着展示药瓶,在家长面前吆五喝六、据传兜里能掉出金条的他,哭得像个孩子。
“真的吗?”吴忠国与沈珍珠分开,站在佘院长视线的另一端喊道:“又没有死人,你不至于自杀啊。”
佘院长站累了,盘腿坐在小轿车车顶上,咧着嘴,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肥腻的脸上,三角眼露出可怜的神态:“我嫉妒他们不行吗?我也有梦想,我也想成为舞蹈明星。我捧出来那么多得奖的明日之星,我嫉妒的眼睛流血,我故意陷害他们,我给他们下激素,我让他们从内到外的崩溃、让他们高兴不了多久、让他们跟我一样丑陋、恶心!你不要过来!我警告你,再过来我真喝了!”
吴忠国高举双手,坦然地说:“我手上什么都没有,你看我一把年纪也不是你的对手。我就跟你说说话,咱哥俩儿唠唠心里话。”
佘院长大吼着说:“你少花言巧语,让他们都走,我今天非死不可!我必须死,我必须死!”
吴忠国身边的干员听从沈珍珠暗中指挥,往后退了几步。
吴忠国继续吸引佘院长的注意力,说:“我们已经快要调查明白了,这件事你一个人兜不住的。你配合公安调查,坦白从宽,会给你宽大处理。”
佘院长几乎要把药瓶握碎,掌心里发出咯吱的摩擦声,他怒吼道:“我不认为我有罪,几千年的历史,都写满了吃人!吃人!你不知道,我要是不吃人,我也会被吃掉!”
佘院长已经拧开药瓶,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坚定地看着吴忠国说:“你要是跟我一样,你也会跟我一样!一切都是我嫉妒导致的,是我给他们下的药,记住了,是我干的!”
佘院长扬起药瓶,吴忠国看他突然发狂,往前走了两步,余光看到沈珍珠拔出手枪。
电光火石间,一声枪响!
砰!
佘院长掌中的药瓶爆裂炸碎,他顾不上疼痛,发狠抓起脚下的玻璃往颈部划过!
下一秒,一道曲线从他身后出现,沈珍珠撑着某位干员的肩膀,跳跃起来,朝着肥硕的后背蹬了过去!
“啊啊啊——”佘院长从小轿车顶正面摔到地面!
干员们提溜起来,夺过玻璃,他满口是血,吐出两颗牙齿:“疼…疼死我。”
吴忠国“啧啧”两声,看着收回枪的沈珍珠,低声说:“看样子鼻梁也断了,咱不能稍稍轻点么?”
沈珍珠板着脸说:“情况紧急,总比丢了性命强,你说对吧?”
“啊对对对。”吴忠国忍着笑,低着头说:“弹壳掉哪去了?还得登记呢。”
沈珍珠跑到花坛边扒拉扒拉,捡起弹壳装了起来,上面有编号,执行完任务,开了几枪、在哪里开枪、弹壳有没有归还,都要具体登记,以后出了事好找具体行为人。
“珍珠姐,有情况。”一位干员跑过来说:“找到快乐高品牌的总经理,已经让人外挂上了。”
沈珍珠坐上车,指着佘院长说:“吴叔,你回去突击审讯,我过去抓人。”
快乐高是连城本土品牌,总经理名叫房智。今天似乎听到些风吹草动,并没有在家中和厂区出现。
赶到发现他的某个高档小区,等了片刻,房智从里面出来。他穿着考究的西装,脚上皮鞋锃亮,名牌腰带彰显着他作为标准成功人士。
坐上豪华轿车,房智离开小区范围。
沈珍珠跟在后面,用对讲机说:“等他停车马上进行抓捕。”
“是。”
“明白。”
外挂的车辆交替行驶,沈珍珠驾车晃了一圈从十字路口重新跟上房智的车。
所有干员摩拳擦掌准备抓人,可开着开着,房智的车到了市刑侦大队。
司机替他打开车门,房智从里面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腕并拢,对着传达室的值班人员泪流满面地说:“我叫房智,我自首!”
所有外挂人员都傻眼了:“……”
沈珍珠:“……”
算你狠。
一肚子气没撒完,沈珍珠气势汹汹地来到审讯室。
房智衣冠楚楚地看了眼沈珍珠,客气地半起身体撅着说:“您好,领导,我叫房智。你们查的快乐高就是我的。”
“时间掐得挺好。”沈珍珠面无表情地坐下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考虑到你主动投案,有什么要交代的不要隐瞒,说吧。”
房智的鞋拔子脸全是懊恼,低三下四地说:“为了点臭钱,我让人偷偷给孩子们喝激素。”
他突如其来地往脸上扇了一巴掌,顿时红掌印浮现:“我不是人,我跟佘院长他们里应外合,残害社会主义接班人。我没把他们当成主人翁,我把他们当成摇钱树。只过今天,不过明天,我鼠目寸光,我罪该万死。”
沈珍珠淡淡地说:“早不来、晚不来,什么原因让你幡然悔悟?”
房智一个大老爷们,缩在椅子上怯怯地说:“我开始没想到这么严重,以为吃点激素早晚会代谢出去。今天有营养老师告诉我,学生们都去医院了。我察觉不对,偷偷摸摸过去看了看,听到家长们的说话,我突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为了让事情得到有效控制,我愿意主动自首,舍下全部身家进行赔偿。”
“营养剂都是什么人帮你配比的?”沈珍珠问。
房智说了几个名字,都是沈珍珠掌握的,又说:“操作间就在工厂里,挨着我的办公室,你让人去搜,还有不少激素原液。按照比例勾兑出来,就是营养剂了。每天送过去,现场让他们喝完,赶紧把瓶子拿回来,免得被人发现。一来二去,我们越来越好。”
沈珍珠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开始的契机是什么?”
房智说:“还不是因为市场上卖的快乐高成本高,里面添加了氨基酸、各种维生素和营养成分,明明是好东西卖不出去。眼瞅着厂子要倒闭了,我才狠下心游说各个兴趣班的老师和负责人们同意营养老师替学生补充营养。后来营养剂越卖越好,我们的快乐高也好了起来。本想着收手不干了,可学校的那帮人不依,都指望着靠激素发大财。所有跟我合作的,我都写下来了,您请过目。”
“准备的很周全。”沈珍珠起身拿过名单,有的已经在隔壁审讯,有的还在抓捕中。
“生怕你的自首情节坐不住?”沈珍珠突然说。
房智怔愣了下,小幅度地摆动着被铐着的双手:“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发自肺腑的自首。”
沈珍珠问:“市面上的快乐高没有检查出问题,真没有问题吗?”
房智说:“我哪敢啊。”
沈珍珠说:“那你说说江汉的事。”
房智回忆了几秒,恍然说:“那个跑到我们车间偷喝营养液的小子吧?”
沈珍珠问:“他失踪了,发现了一颗非正常掉落的牙齿。”
房智说:“他可能发现营养剂成分不对,以为是天大的好东西。为了能变得更好,偷偷摸摸潜入车间私自喝了营养剂,这种事不知道干了多久。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诶,他都不像个人了。”
沈珍珠问:“他人呢?”
房智说:“我不知道啊,我也是听值班的保安队长说的,叫江汉的小子被发现以后跟个耗子似的到处跑,躲躲藏藏的,谁知道在哪里。”
沈珍珠说:“你继续编。”
房智苦笑着说:“我编什么了?”
沈珍珠说:“你们车间管理的多严格,你自己不知道?能让一个大活人在里面躲藏?”
房智说:“太大了,真的,我自己在厂区里走着走着还迷路呢。”
沈珍珠说:“最后看到他的人是谁?”
房智说:“保安队的人。也一起过来了。”
沈珍珠点了点头:“你们真是有备而来。”
……
房智的审讯持续到深夜,他说话滴水不漏。
陆野等人在其他审讯室里攻坚,到了深夜十二点,人困马乏时,熬鹰的陆野敲响门。
陆野在沈珍珠耳边说:“保安队队长承认发现了江汉的尸体,为了怕事情闹大,告诉了房智。”
他抬头看了眼瘦弱的房智,经过十二小时的高强度审讯,他像是燃尽的灯丝,歪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神志不清地说:“金有锺也吃了我们的药,我也承认。”
沈珍珠走到他面前,放下一杯茶水问:“醒一醒,江汉的尸体去了什么地方?”
房智勉强睁开眼皮“啊”了一声:“那边招了?”
沈珍珠依旧精神抖擞地说:“你也招吧。”
房智看愣了,明明一起熬着,她也太能熬了吧:“你、你有什么秘密配方吗?”
沈珍珠皮笑肉不笑地说:“看你在这里我就高兴,你们这帮人落网就是我的秘密配方。”
“真够称职的,不像我。”房智抿着嘴,喝了口茶,叹息着说:“我也怕惹火烧身,好不容易快乐高好起来了,挣了不少钱,跟死人扯上关系,我们品牌受到影响。我也不是故意隐瞒的。”
沈珍珠回到座位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房智不急,她表现的更不急:“想要自首情节,挤牙膏可不行。”
房智暗中观察沈珍珠的态度,转动着茶杯,咽了一口水说:“我把江汉的尸体给了谢玉音,她狮子大开口,找我讹了一大笔钱。”
沈珍珠说:“她不是配合你们做研究吗?江汉是自己偷喝营养液导致的变形还是你们实验导致的?这可是非法人体-实验,你想好了再说。”
房智惊讶沈珍珠这一点也清楚,干脆竹筒倒豆子,吧啦吧啦全说了:“可能两方面原因都有吧。我也想不使用激素让人快乐成长。你听,我的本意是让大家都高兴。要不然也不会叫快乐高。”
沈珍珠说:“继续说。”
房智说:“我想着营养剂效果这么好,要是我的产品也使用上那我不是挣发了?所以想让人配合着,看看不使用激素,弄点别的查不到的东西给人吃吃看。所以你让我承认江汉身体出了异常状况是因为研究的原因,那我也承认吧。我争取一个良好态度,你说什么我都承认。”
沈珍珠说:“不是我说什么你都承认,而是你做了什么你要说明白。”
房智配合地说:“领导,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做的我绝对承认。你看,江汉我不也承认了么?谢玉音是不是什么都不敢说?她能说个什么?呵呵,我这人心好,看着江汉还有个神经病的姐姐需要医药费,他妈讹了就讹了,一口气给了两万块呢。她很怕我把钱要回去,根本不敢吭声。”
沈珍珠问:“知道尸体的下落吗?”
房智耸耸肩:“真不知道,其实我都没看到过,底下人跟我说了几句就处理了。”
“一条年轻的生命在你眼里就两万块,你也很可以。”沈珍珠冷眼看着他:“给你们做背书的国际青少年基金会是什么情况?行贿受贿?”
房智笑着说:“嗐,国际青少年营养基金会在连城就没有分会,假的,一群人搞的假冒伪劣的协会骗钱。我给假协会一点好处,他们就敢跟我背书。也不管我给钱,别的品牌也给,大家心照不宣。”
沈珍珠一口恶气涌在心里。她经常看到快乐高的广告,万万没想到高声朗读的“国际青少年营养协会推荐产品”,居然如此荒唐!
从审讯室里出来,沈珍珠靠在墙边缓了缓。
刘局走了过来,拍了拍肩膀说:“辛苦了,H国大使馆那边给了消息,知道金有锺还能恢复,将不予追究这件事了。”
沈珍珠眨眨眼,疑惑地说:“他们有这么好心?”
第233章 找到江汉
“房智的行为特征表现出他是个精明圆滑、审时度势的人, 半年期间获得了上百万元的资产,说自首就自首,说赔偿就赔偿。”
沈珍珠坐在办公桌前, 摸了摸美丽曼妙的红玫瑰花瓣,分析着说:“我怀疑他还有所隐瞒。”
“这种人一看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话说一半藏一半,好处都想占。哪有那么容易自首的。”陆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捏着鼻梁, 刘局让他们回去休息,他和沈珍珠在外面转了一圈,又回到办公室。
四队众人在办公室里聊了一整夜, 核对所有人的口供, 咖啡当水灌了下去。
陆野说:“一夜之间佘院长闹自杀,房智送上门自首, 让人不猜疑都难。”
“昨天刘局告诉我,H国大使馆的案子就这样算了。”沈珍珠翻开报纸, 上面都是“快乐高崩塌”“快乐背后是少年的苦难”“标准化生产管理如何进行”“谁来保护青少年的成长环境”之类的新闻。
高楼起、高楼塌, 快乐高从青少年高标准的营养品跌落神坛, 转眼堆放在垃圾桶里,捡破烂的也无动于衷。
工厂外面有上百名消费者组织的抗议团体,要求快乐高给予巨额赔偿。哪怕政府发布新闻告知群众市面上的快乐高并不存在激素问题,也难以平息家长们的怒火。
沈珍珠桌面上还放着一封来自H国大使馆的感谢信,对她高效率破案的行为高度赞扬,还送了桶国礼泡菜。
小白没抢到沙发休息,反坐着椅子,双手叠在椅背上,困恹恹地说:“现在怎么办?把人抓完, 案子就这样完了?”
赵奇奇捧着咖啡,生无可恋地说:“市场监管要负责,假协会也要被查,青少年培训团体正在筛查,所有人供述没有问题,连江汉母亲都交代了协议内容。”
“别的案子我不管了,各检查部门已经涉入,目前来看的确可以到此为止。但还有一个疑问,江汉尸体在哪里?我要亲眼见到才可以结案。”
小白说:“对,到底是他自杀还是他杀还没定性呢。怎么能别人说自己摔进去的就完了?”
“我再去问问谢玉音。”沈珍珠眯了两个小时,出门一趟洗了把脸,精神头十足地回到办公室:“谁跟我一起去?”
小白伸出手说:“珍珠姐,我不行了,再这样得光荣了。”
陆野说:“别看我,和房智狼狈为奸的那帮艺术培训学校和青训营的人我还得挨个签字总结。”这种琐碎的事沈珍珠没时间做,都落在陆野身上。
吴忠国熬了一宿,眼袋已经快掉到下巴颏了,他还没举手,沈珍珠说:“吴叔你休息一会吧,晚点有你的活儿。”
赵奇奇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我呢,珍珠姐,我好歹算个人。”
沈珍珠哥俩好地拍拍赵奇奇的肩膀:“你是我最忠实的战友,走,把江汉找回来。”
江汉身上疑点重重,决不能听之任之。
沈珍珠与赵奇奇一起出了办公室,路上遇到一群受害同学的家长们。
他们看到沈珍珠,包围着她,其中一人说:“听说有赔偿金,还有好心人的捐款,到哪里拿?需要什么标准?”
赵奇奇低声跟沈珍珠说:“社会上不少成功人士听到这个消息自发组织捐款,帮助有梦想并受到伤害的青少年恢复健康体魄,继续追梦。”
沈珍珠了解后,跟在场十多位家长说:“赔偿金会组织大家和房智的律师沟通,合适的话三天内会转给你们。但是社会捐款我不负责,这方面得找收款负责人问问。”
家长们相互间已经熟悉,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沈珍珠在里面还看到了许楠的母亲。
许楠母亲见到沈珍珠也很意外,她挤过前面的人说:“原来是你,珠珠小姐!”
赵奇奇纠正说:“是沈队。”
许楠母亲打了打嘴,笑眯眯地说:“沈队,我看你模样也不一般,那天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你还记得我吗?咱们一起去的快乐高工厂,呸。诶,还一起上过厕所,你还给我纸了。”
沈珍珠当然记得许楠母亲,拉着她到一旁说:“那天你跟我一起签的产品研发协议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人联系你?”
许楠母亲说:“我当然拒绝了。那可是我的宝贝儿子,我怎么会为了一点臭钱送他过去做实验!不过你这样问,难不成真有人这样干了?我的天老爷,这还是个人吗?”
虽然仅有一面之缘,沈珍珠对许楠母亲的印象是个乐于占小便宜的人,没想到她能果断拒绝。
这样一来,照顾许楠的胖哥也能放心了。
“大姐,你是位合格的好母亲,许楠有你当妈妈真是太好了。”沈珍珠笑着说:“许楠应该也记得我,我在烧鸡皇后见过他。”
许楠母亲被夸赞后,反而不好意思,扭捏地说:“我算什么合格母亲,没房没正式工作,远远低于标准。”
沈珍珠听到“标准”二字,无奈地摇头:“标准不标准不是社会给你定性,你为了许楠着想控制住金钱的诱惑,就是位合格母亲。”
赵奇奇大咧咧地说:“我们还办过倒卖亲生骨肉的,一边生、一边卖,她还大言不惭觉得自己没错。你想想你卖力抚养许楠,在化工厂上班也不觉得累,许楠一定也认为你是位合格的好妈妈。”
“我跟那种人有什么好比的,呸,就不是个人。”许楠母亲侧过脸,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我的电话,要是有情况随时跟我联系。”沈珍珠掏出名片递给许楠母亲,关切地说:“许楠他们的情况还控制的住,陈主任亲口说了他们可以恢复健康,你不要太难过。”
“诶。”许楠母亲抹了下眼角,精瘦蜡黄的脸上勾起一丝腼腆的微笑,仔细收好沈珍珠的名片,望着沈珍珠快步离开的背影,感叹地说:“年纪轻轻居然这么厉害。刑侦队长的名片,可不能丢,我也有当官的人脉了。”
沈珍珠紧急加审谢玉音,再次针对江汉尸体发出质疑。
这次谢玉音熬不住了,听说许楠母亲拒绝配合实验,假惺惺地哭着说:“我认识她,她那么贪财都拒绝了,我、我真对不起儿子。”
沈珍珠淡漠地看着她,严肃地说:“尸体被你送到什么地方去了?之前你说火化了,我派人到你家没看到火化材料。”
谢玉音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苗苗她怎么样了?房老板帮我给她也做过测试,说她是个天才,是个天才!”
沈珍珠恍然大悟,立刻说:“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你让江汉配合快乐高的人体实验?!”
赵奇奇目瞪口呆,低声说:“那不是个自闭症吗?”
谢玉音认为赵奇奇的口吻对苗苗不够尊重,怒道:“你们知道什么?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江汉他长得跟老贱-狗一模一样,不爱学习,还要出去打工!他完全辜负了怀胎十月的我!我讨厌他,他也注定没出息。我只要苗苗,我只要苗苗成为天才,我就能翻身了!”
沈珍珠说:“所以你放弃了江汉,你的亲生儿子。”
谢玉音满脸怒火,迸发出强烈的反抗情绪:“是他放弃了他自己!他什么都不好,不上进、不聪明、不会讨好人,现在社会老实有什么用?他各项成绩都不达标,只有体育好一点,不让他去做实验,我还要他有什么用?!长大了也是社会废物!”
沈珍珠握紧拳头,又问了一遍:“尸体到底在什么地方?”
谢玉音冷笑着说:“你说对了,我不可能把他火化,我不会在他身上花一分钱。我把他送回老家埋了。”
沈珍珠低头看了眼谢玉音的个人资料,说:“蔡家村对吗?”
谢玉音说:“对,你找到他以后别吓坏了,他就是个怪物,跟他不成器的爸爸一样,就是个被淘汰的垃圾。”
沈珍珠说:“你怎么送回去的?”
谢玉音说:“火锅店的鱼都是蔡家村鱼塘里的死鱼,进货的时候我给他装箱子里,抬上车说是用不了的煤炭。”
“没人问?”
“没人问,我们这种人谁愿意搭理。司机还怕我弄脏了车,让我一路扶着回去的。”
从审讯室里出来,赵奇奇照着墙面砸了一拳!
砰的一拳,发泄他对谢玉音枉为人母的怒火。
“蔡家村位置偏远,距离咱们这里一百多公里。”沈珍珠边走边说:“我跟刘局报告一声,你去把车加满油。争取今天把江汉接回来验尸。”
赵奇奇说:“珍珠姐,你不生气?”
沈珍珠说:“生气,但必须冷静。”
“嗯…我过去了。”赵奇奇二话不说往楼下跑。
到了刘局办公室,他对沈珍珠到来并不奇怪:“继续查下去?”
沈珍珠点点头:“要给江汉一个交代。”
刘局说:“蔡家村啊,百里追尸。去吧,早点回来。”
“是。”沈珍珠敬礼后,快步离开。到了法医室,陆小宝已经收拾好物品:“走吧。”
坐在车上,赵奇奇非让沈珍珠眯一觉。
沈珍珠并不困,瞪着大眼睛望着车窗外,一路想着天眼回溯里,江汉丑陋脸庞下绝望的双眼。
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没能看到天眼回溯,沈珍珠绝不会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被毁灭到如此地步。
社会上处处设置标准,但人性的标准在哪里?
金钱裹挟下的衣冠楚楚,真是成功的标准吗?
社会道德和人性真比不过金钱的重量吗?
不。
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沈珍珠紧紧咬住牙齿,坚定的视线掠过窗外倒退的风景。
人性的重量,在于守住底线。
而底线价值千万金。
谷奉县,临近蔡家村。
倾盆大雨打落在警用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溅出水花,雨刮器扫过,雾蒙蒙的一片。
赵奇奇把车停到一家面馆门口:“后面是土路雨太大走不了了,垫吧一口等一等?”
沈珍珠合上材料,揉了揉眼睛:“好。”
陆小宝缩在后面,颠簸的脸发白:“你们去吧,我不吃了。”
沈珍珠说:“包里有面包。”
“知道了。”
副驾驶置物箱里有雨伞,还放有矿泉水、纸巾和太阳镜等物品。
撑开深蓝色男士雨伞,沈珍珠闻到顾岩崢身上清霜般的味道。
“什么时候放的?”沈珍珠歪了歪头,脸上有点笑意。
“大肉面两碗,小凉菜一碟。”赵奇奇不怕潮湿,关上车门三两步跑进店内,对窗口里切菜的老板说。
回头看着沈珍珠站在门口,给了钱转头走到门口:“怎么了?”
沈珍珠看向隔壁棺材铺,分明还在下雨,竟还有四五位老人在里面挑选。
站在后面的老人,后半身被屋檐流下的雨水打湿,发觉有人走了过来,回头看到沈珍珠的脸:“哎哟,谢谢姑娘。”
沈珍珠举着雨伞,好奇地说:“大爷,打折呀?”
冷大哥干过这种混蛋事,张大爷不也买过么。
大爷头顶上的头发花白,后颈发根还有些黑。可能腿脚不方便,左脚背微微勾起。搀扶在墙边实木棺材的手,布满老年斑,因为乍来的春雨而血管凸起、微微发抖。
“要是打折就好了。”大爷感激沈珍珠替他打伞,往边上靠了靠,让沈珍珠往里站:“我们这群老东西,听说明年要统一火化,提前买棺材办丧事。”
沈珍珠严肃地说:“还活着怎么火化?谁通知的?”
棺材店是夫妻店,里面的老板娘穿着棕色底花衬衫,手里拿着收据,头也不抬地说:“是明年死的要火化,他们不想火化就提前买好棺材‘住’进去。”
大爷抹抹嘴,笑着说:“早点住进去,免得被火化,还是入土为安的好。”
沈珍珠说:“‘住’?”
“就是躺里面提前等死。”前面有位大娘一张张数着人民币,她挑了副中等价位的棺材,已经登记了地址:“从祖宗开始讲究入土为安,这是规矩,被火烧了就全完了。”
她说完,又嘱咐精瘦的老板说:“板子里多给我灌点胶,再磨平点,免得躺着不舒服,还有虫子咬。”
老板手里拿着几根不同品种的木材让其他老人们挑选,开口说:“好,你放心,‘住’不好可以来找我。”
在沈珍珠耳朵里刺耳的玩笑,竟让在场的老人们一起笑了出来。
沈珍珠笑不出来,她问大爷:“你家里人同意吗?”
大爷说:“同不同意又能怎么样?我们老的就是要给小的们少添点麻烦,没看到棺材都要自己买好吗?小姑娘,你别管了。”
赵奇奇听到面馆老板招呼声,出来说:“珍珠姐,吃面吧。”
沈珍珠坐在面馆里,沉闷了半分钟,掏出大哥大给刘局反应了这件事。
老人家们说得好听,提前“住”进去,这与自杀有何区别?
挂掉电话,沈珍珠发现赵奇奇也没吃面,眼巴巴地瞧着她:“局里会管吗?”
沈珍珠把碗里的肉片夹给他,低声说:“管,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管。”
赵奇奇松了口气,往大碗面里倒了白醋,吸溜了一口:“韧道,好吃。”
吃面的工夫,雨中来了两台摩托车,下来四位县派出所的人。
不大会儿,棺材店关门了。老人家们被他们带走谈话。
“我们自愿的,火化了让儿孙们上哪里找我们去?”有老人顽固地喊着:“从我爷爷开始就是这个标准,凭什么我死了就要被火烧?这不是咒我下地狱吗?!”
面馆老板坐在柜台里剥大蒜,低声说:“死了谁还管那么多。我看埋都不用埋,等我死了抓一把骨灰扬了拉倒。”
赵奇奇忍不住说:“您想的挺开啊。”
面馆老板自嘲地说:“苦中作乐。”
沈珍珠说:“面条很好吃,快赶上我妈的手艺了。”
面馆老板真乐了:“小同志,我揉了二十年的面条了,你妈这么牛逼?”
赵奇奇猛点头:“嗯,差距不大,努努力也可以。”
面馆老板笑出声了:“行,那我下半辈子有目标了。”
大雨逐渐收敛声势,敲打在房瓦上,流落在渴望生机的野草丛中。雨水冲刷掉叶片的灰尘,野草抖擞地伸展着扁剑模样的嫩绿叶片。
水汽还在空气里沉沉浮浮,带有大地土壤的气息。
“蔡家村往那条路上走,过了火车道右转弯就是。”面馆老板站在车边指着路。
“谢谢大哥。”沈珍珠说。
面馆老板操着本地口音说:“你妈的面条真那么好吃?”
赵奇奇说:“连城六姐餐馆,有空高手过招吧。”
沈珍珠抿唇笑。
面馆老板点点头:“行,有空我去会会。再来啊。”
赵奇奇驾车上了土路,沈珍珠看到面馆老板站在门口望了眼雨过天晴的瓦蓝天空。
面包车开了一会儿,得到消息的村干部已经站在村口张望,见到有车到来,急急忙忙走到路边招手:“这里。”
他自知谢玉音上次回来给村子带来了大麻烦,顾不上裤脚溅上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前指引方向。
沈珍珠从车窗探出头:“大哥,上车吧。”
村干部四十多岁的人,得知消息短短几个小时瞬间老了不少。他手里夹着早已熄灭的烟头,摆手说:“不用了,不远,就是前面地里的坟包。”
很快到了农村土地里,村干部差点滑倒。已经有派出所人员拉上警戒线。
村干部拄着铁锹叫着后赶来的老乡:“快一点,不要耽误破案。”
沈珍珠下了车,潮湿的风吹在脸上,轻轻痒痒。她看着矮小的坟头,连块墓碑也没有。
“没有成年不能进祖坟。”村干部说:“谢玉音拿了份假的死亡报告,因为想着她还有个痴呆儿,大家帮忙给埋了。”
蔡家村虽然出了谢玉音这般冷血的母亲,好在其他乡亲还算和善,一群人你一锹、我一铲,把木箱子挖了出来。
陆小宝铺好医用塑料,准备开工。
湿漉漉的廉价木箱被铁钉钉死四角,前两日渗入的雨水散发出腐败的气息。箱底泥土乌黑色油腻。
赵奇奇撬开木箱盖,四月逐渐回暖的气温,吸引了蝇卵和幼虫在尸体口鼻眼角处滋生:“味道也太冲了。”
赵奇奇看了眼,让其他人往后退,又把四面箱壁摊开。
变色的皮肤,肿胀且布满纹路,半大的小伙子憋屈地抱着膝盖,以极为不舒服的、勉强塞进去的姿势盘缩在木箱里,仿佛一具被遗弃的实验失败品。
不合身的篮球服和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发型,还有不自然弯曲的,扣过篮球的手指,让沈珍珠认出来他是天眼回溯里的那位少年。
“应该埋了三到四天,腐败进程被潮湿和雨水加速,但还没有完全展开。尸僵已经缓解,有巨人观初现。”陆小宝等赵奇奇拆开箱体,扶着江汉躺下,身体缝隙里流出许多乌黑油腻的液体。
“胸腹部出现明显鼓胀。”沈珍珠蹲在一边,看到江汉的皮肤被撑得发亮。
陆小宝说:“幸好来得及时,四肢和面部肿胀没那么严重,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到底给他服用了多少激素!”
江汉生前因为激素过量而形成的面部骨骼增厚和皮下脂肪异常分布,在腐败肿胀后被放大,形成一个怪异硕大的轮廓,比生前更加触目惊心。
掰开口腔,内里的软组织因为腐败而收缩。沈珍珠和陆小宝同时关注在缺失的牙槽窝中,边缘尚有没愈合的痕迹。
“目测符合我们找到的那颗牙齿缺口。”陆小宝说:“时间与死亡时间也差不多能关联上,回去我再加班解剖一遍。特别是呼吸道和食道、胃部,24小时内出示死亡原因。”
沈珍珠检查了江汉的头发、指甲和衣物,希望能有所发现。最终在江汉的运动服兜里发现一枚并不普通的刺针。
“长度达到8厘米以上,不锈钢的。”沈珍珠套着物证袋,针头在半空中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星光。
陆小宝失声说:“这是骨髓穿刺针,天,他们到底用他做了什么实验!”
察觉自己的失态,因为气愤脸涨的通红:“这边应该会连接一截延长管,后尾接着三通阀,用来抽取骨髓液。过程会很痛苦,需要用力把骨穿针刺入骨质,有时候会给全麻,但我说不好,要是对他会不会进行麻醉…你知道有些心理变态的人,以折磨人为乐趣,他们这样折磨一个孩子。”
沈珍珠说:“可以检验出来有被抽取过骨髓液吗?”
陆小宝坚定地说:“能,尸体情况虽然会严重影响骨髓细胞形态,增加观察难度,但我看过一篇论文,在8到14天内,用细胞构成形态和系统的骨髓病理学检查,进行横向同龄人和纵向疾病排比就行。”
沈珍珠浑身都是低气压,低声说:“只要有坚实的生物学证据支点,我一定能揪出整个犯罪链条。”
回去的路上,沈珍珠坐在面包车后面,凝视着沉重的黄袋子。
陆小宝在副驾驶正在跟秦科长打电话,申请设备使用权限以及高级技术支援。
赵奇奇一声不吭地开着车,比平时开得更野。恨不得马上飞到犯罪分子身边,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颗牙齿看到的片段不足以将江汉的死亡前夕展现出来,在车轮奔驰中,沈珍珠回顾着刚刚的天眼回溯——
第234章 真相
豪华的会客室里, 一位银丝眼镜与面前的诸位客户宣告新的研究进展。
“‘时光逆转蛋白’是在年轻血液环境下抽取的养分,能够促进您全身性、系统性的年轻化。通过改善细胞功能和微环境,激活细胞。将年轻和年老的系统连接, 不但能改善多个组织器官的功能,还能让你如获新生, 使得你的皮肤、肝脏和肌肉一夜之间年轻十岁,甚至二十岁。”
“有这么神奇吗?”一位口音别扭的女人, 带有H国味的趾高气扬:“你们只会骗取我们的钱财, 依据你国的美容实力,远远达不到这样的标准。”
银丝眼镜笑容可掬地拉开隔断帘,等候在那边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走了出来, 她有着年轻的体态。但金有锺的母亲, 崔艺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你?你到大使馆给我送过快乐高,怎么会一下年轻这么多?”
对于登门拜访并送过昂贵礼品的人, 崔艺淑难以忘记。她的身份敏感,能尊重对待她的人不少, 但能把她真正放在心上的却不多。
唯有不再年轻的脸庞和逐渐长大的金有锺, 让她感受到实打实的岁月流逝。
银丝眼镜展开双臂, 激动地说:“崔女士,请相信我们的研发实力,您要知道,我们的口号是:‘逆转衰老、重返快乐人生’!”
崔艺淑旁边某位年迈富豪开口说:“内脏功能也能逆转?”
银丝眼镜说:“当然,这个是我们研发的世界顶级产品,别的地方可没有。”
崔艺淑抚摸着脸颊,这两年越来越感觉不化浓妆出不了门。可她在外交官身边,淡妆才是最合适的。也因此,外交官逐渐冷落了她, 寻找更加“天然”的美女。
另一位富婆问:“你们的产品原料怎么来的?”
银丝眼镜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神神秘秘地说:“属于商业机密,但诸位请放心,绝对纯天然、无污染、非化学合成。”
年迈的富豪坐在轮椅上,他无所顾忌地说:“先给我打一针!管他呢,不试试我就死了!”
富婆也喊道:“我也要,不过要是打不好,我要告你们。”
银丝眼镜说:“那我马上让人给你们安排,一手交钱、一手注射。”
“时光逆转蛋白”的名字让崔艺淑心旷神怡,“时光逆转蛋白”的价格让崔艺淑咂舌。
在她犹豫间,被邀请过来的,为衰老发愁的上流人士们纷纷开始交钱。
成功人士的标准,除了金钱、能力外,还得有强悍的身体管控能力。饮食、健身、美容,年轻化的身体,代表长期过着体面优渥的生活。
崔艺淑察觉银丝眼镜笑容不对劲儿,反复琢磨他所说的“纯天然”等的含义,不由得心惊肉跳。
如果真是那样,如果真可以,为什么她不试试呢?
崔艺淑手头没有富豪们宽裕,她来到银丝眼镜身边,签字的功夫低声说:“我不要臭男人的,给我找个年轻女人的,漂亮、有活力。”
银丝眼镜上道地说:“那当然,不然会污染您的美貌和健康。但是价格…”
崔艺淑用H语骂了一句,想到如何找外交官要钱,假笑着说:“不是问题。”
银丝眼镜诚恳地说:“穷人的命按照我老板的标准,两万元一条。我们是良心企业,比别人还会多给几千块安抚费。成本摆在这里,还有研发费用和危险费呢。”
崔艺淑冷笑着,用拗口的语气说:“不要跟我说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钱给你,你给我办好就行。…这里真的那么安全吗?”
“放心,鬼都找不到。”银丝眼镜说:“我带你参观一下研究室,绝对国际标准。”
在他们一墙之隔,江汉蜷缩着赤-裸的身体,露出腰椎间隙。一名“医生”说:“找到L3-L4椎间隙,做好标记。”
他的助手用笔做好标记,涂上冰冷的消毒液。江汉屈辱地闭上眼,咬着变形的牙齿。
“医生”开始操作提取,穿刺针稳定且不容抗拒地垂直刺入标记点。
年轻皮肤有坚韧的阻力感,突破后,听到少年痛苦地闷哼一声,针尖有轻微的落空,突然刺破紧绷的宛如橡胶圈层的地带,针尾出现一滴骨髓液。
骨髓液因为压力一滴接一滴地流入收集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耳边传来富豪顾客们的欢声笑语。
医生助手低声说:“已经超过标准量。”
“医生”不以为然地继续抽取:“标准不是给我制定的。哦,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他的青春多么宝贵,那些大款为了延长自己的衰老,购买了你的青春和未来的生命力。”
背部尖锐的深达骨髓的疼痛,下肢一瞬间出现强大的电流感,接着巨痛一波波传到脚趾。
江汉全身僵硬,指甲抠进掌心,眼泪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滴落。
“昏过去了?不能让他死了,给他多注射一些激素,增加细胞和骨骼变异,快速生长出骨髓液供下次使用。”
“是。”
“生意越来越多了,光靠他一个远远不够。”“医生”说:“让戴眼镜的快点买些新目标,最好跟他一样家长签了‘生死合同’,咱们没有后顾之忧。要是戴眼镜的做不到,只能随机让过来体检的孩子们抽取了。”
“随机抽取的身体素质未必合格,经过筛选的才优秀。您不要着急,我会传达到位,熊教授。”助手说。
“嗯。”熊教授满意地提着骨髓液离开手术室,去往研究室配比“时光逆转蛋白”。
“来人过来注射。”外面传来银丝眼镜的声音,助手顾不上收拾残局,看了眼还在昏迷的江汉,赶紧出去帮忙给腰缠万贯的富豪们注射“逆转时光蛋白”。
昏迷的江汉此刻醒来,忍着身体的剧痛爬下手术台。
“生死合同…”江汉搀扶着墙面,膝盖发软,艰难地走了两步,眼泪从丑陋的脸庞滚落:“不是为了给姐姐筹手术费吗?不是说半年以后我就能回家吗?…妈…妈…”
环顾冰冷的手术室,江汉忍不住颤抖。他发觉自己无处可去。
外面谈话的声音热切和谐,江汉看到手术台旁刚抽取过自己骨髓液的针管,里面还有深红色的液体,他咬着牙抓在手里,推开门冲了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追逐的声音,以及被惊吓到的崔艺淑的尖叫。
……
……
沈珍珠缓缓睁开眼睛,充满嗜血的愤怒。
墙面、声音和水流。
银丝眼镜安抚着崔艺淑离开,强调一定会找到符合标准的年轻女性供她使用。
崔艺淑离开后,银丝眼镜从停止的流水线旁按了按钮,出现一道狭窄通道出现。
他的研究所藏在某个流水线下。
“那个棒子果然不是好东西!”沈珍珠低声骂了一句。
赵奇奇将面包车拐下高速路,扭头问了句:“怎么了?”
沈珍珠说:“我给厂区那边打个电话。”
“那边都已经封锁了。”赵奇奇说。
沈珍珠拿起大哥大拨打过去,说了几句,那边传来陆野的声音:“我忙完就过来了,放心还在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全抓到。”
沈珍珠说:“我马上过来,千万布置好人手。”
陆野敏锐地察觉到,走到安静的地方说:“有发现?”
沈珍珠说:“在江汉身上找到一个骨髓穿刺针,里面还有使用过的痕迹。我怀疑他们在厂区有个隐蔽的研究室,挑选江汉作为实验对象。”
陆野说:“不是打激素?”
沈珍珠说:“打激素是一方面,还有一帮人抽取孩子们的骨髓液。”
陆野在那边安静几秒,吐掉嘴里的泡泡糖说:“妈的,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们挖出来,挖不出来我‘陆’字倒着写。”
沈珍珠说:“我们看的这么紧,他们肯定比我们还要着急,先正常监视。”
“明白。”陆野说:“我去分布人手。”
沈珍珠找了个靠边停的位置下了车,赵奇奇说:“我送完就回来。”
陆小宝坐在副驾驶盘算着实验,脸色沉重地对沈珍珠说:“一个都别让他们跑。”
……
当晚,十二点。
沈珍珠蹲在厂区对面的居民楼房顶,举着望远镜检查:“黑灯瞎火,他们能看的见才怪。”
“嗯。”陆野眯着眼,一声不吭听着远处的声音。
在后面交换休息的小白跟吴忠国小声说:“头一次看到犯罪分子把大家都气炸了。”
吴忠国说:“丧心病狂。你说,他们怎么没发现江汉藏的针头?”
小白说:“也许,没把他当成个人了吧。”
吴忠国沉默了。
小白往脸上喷了点凉水,嘟囔着说:“我宁愿光荣,光荣之前也要把他们咬住。”
吴忠国往后脖颈拍了点凉水,伸出手跟她握了握:“一样。”
沈珍珠拿着对讲机,对厂区的物流大车发号施令:“司机可以进车厢休息了,换里面的保安出来。”
按照她的叮嘱,大车边“撒尿”的司机沿着大卡车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眼油箱,慢吞吞地提上裤子进到驾驶座。随后双脚翘在车窗上,吊儿郎当地睡觉了。
物流站的保安从保安室里出来,看了眼手表,骑上自行车照例开始巡逻。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厂区所有出入口都被贴上封条,公安干员们搜索完已经离开。
夜黑风高,安静的诡异。
凌晨三点半,快乐高厂区外出现一个推着推车的好汉。他偶尔停住脚,捶捶背、捶捶腿,又继续推车往前走。
“注意。”沈珍珠把望远镜递给陆野,拿起对讲机:“有嫌疑人出现。”
赵奇奇蹲在一边,冷哼着说:“这个点卖水果?真是骗鬼呢。”
沈珍珠说:“阿野哥,让你的人跟上去。”
陆野快速往外走:“跑不了。”
卖水果的老汉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在厂区外面转悠了三圈。等到最后一轮巡逻的保安也回到岗亭里睡觉了,他才磨磨蹭蹭地走到快乐高大门前,倏地站直身体,撕下封条掏出钥匙。
片刻后,在厂区内等待的熊教授和助手们,鬼鬼祟祟地从8号车间的流水线下面钻了出来,对着银丝眼镜发着牢骚:“饿了两天,怎么才来?”
转成老汉的银丝眼镜,气不顺地说:“我好不容易跑掉,能回来救你们就不错了。”
“算你来的及时,东西都收拾好了。”熊教授爬出来,硬邦邦地说:“你要再不来我就要吃人了!”
就在这瞬间,天亮了。
无数灯光照耀在他们身上,沈珍珠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从他们头上传出:
“现在轮到你被吃了。”
……
8号流水线被彻底搬离,藏匿在厂区下方的研究所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超豪华装修,全部使用进口商品,专门服务于腰缠万贯的成功人士。
“珍珠姐,在熊教授的私人实验室里找到一批青少年体检信息。”
“报告!这里发现非法医疗器械!”
“珍珠姐,这是江汉的‘成长记录’。”
沈珍珠拘捕银丝眼镜和熊教授及助手等人,进入地下研究所,看到天眼回溯里一模一样的手术台。
与接待富豪们的豪华场地不同,手术室里简单空旷,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墙角的柜子里放置大量的穿刺针和手术刀,还有一批兽用激素。
江汉就是在这里被抽取骨髓液的。
沈珍珠巡视一圈,穿越忙碌搜查的干员们,推开接待室的门,闻到高级香水的气味。吧台旁的音响播放着优雅的钢琴曲,冰箱里放置着进口水果。
沈珍珠径直来到吧台后面,一脚蹬开上锁的柜子,取出里面的“时光逆转蛋白”登记名单。
“诶,这几个在青少年宫出事后捐过款。”吴忠国戴着白手套在一旁翻翻找找,看到名单皱着眉扫了眼说:“怪不得捐那么多,原来是亏心钱。”
“这种地下研究所能给什么好东西?他们不过是假装不知道。”沈珍珠说:“你看,大发善心放过我们的H国外交人员崔艺淑也在其中。”
吴忠国难以置信地说:“她个棒子怎么找来的?”
沈珍珠说:“苍蝇闻着味也能找到厕所,稍微勾搭一下,前仆后继的来了。”
吴忠国冷笑着说:“这帮为富不仁的东西,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忐忑呢,正好全抓了。”
沈珍珠说:“这帮人使用青少年人体实验的‘成功’掠夺优秀的生长因子,用来延缓衰老。就算嘴巴里说不知情,我不信有了实际疗效,他们就算知道了来源,还能拒绝。
吴忠国活动活动肩膀,准备接下来的抓捕:“拒绝?呵呵,哪还有什么人性。”
在天亮之前,沈珍珠带队一口气抓了十二位地下研究所人员,拿到充足的证据后,浩浩荡荡回到刑侦大队。
所有参与人员从一开始对抓捕的激动到了解情况的愤怒,毫不客气地扭送推搡着他们。
“江汉的抽取记录和‘成长’记录都有,他妈签署的‘生死合同’也在里面。”小白整理着发现的材料,在桌面上摊开:“珍珠姐,你过目。”
沈珍珠看到那天见到的几位都在名单上,另外居然还有一批人。
时间到了早上八点,沈珍珠喝了半碗豆浆,与陈主任联系了一下,知道孩子们情况尚好,放下心。
“要是晚一点发现,难以想象后果会怎么样。”小白夹着笔记本,端着浓浓的茶水,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珍珠后面来到审讯室。
沈珍珠先在熊教授审讯室外面站了一会儿,陆野在里面负责。
熊教授不知廉耻地叫嚣“他们是为科学献身”。
陆野重重地拍着桌子,指着熊教授的鼻子说:“不会好好说话,要不要我教你?!”
沈珍珠默默挪开眼,走到隔壁审讯室。
隔壁审讯室,银丝眼镜改掉口若悬河的状态,一声不吭。估计得熬鹰。
再到第三间审讯室,里面坐着小心谨慎的谢玉音。她还在跟女干员诉说:“我没想到他们会把我儿子残忍对待,我没敢看他的尸体,其实之前我说的是气话,我怎么会不爱他?”
“珍珠姐,同学来了。”小白轻轻拽着沈珍珠的衣摆,沈珍珠回过头看到两个冶金学校的男同学。
沈珍珠对他们笑了笑说:“听说有情况要反应?”
两位男同学旷课跑过来,脚上穿着篮球鞋,样式与江汉一样。从冶金学校跑过来,满头大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不时地望着墙上的时钟。
个头高一点的平头男孩,沈珍珠见过在宣传栏上看到过他的获奖照片,体育成绩不错。
他飞快地说:“是不是还没找到江汉?我们想了两天,觉得他应该去哪里打工了。”
沈珍珠推开里间审讯室的门,打开隔音窗户,对他们说:“请别介意,昨天抓了不少人,地方满了。”
矮个子却精瘦的男孩,拘束地走到审讯室,咽了口吐沫说:“不审我们就好。”
沈珍珠说:“不会的,我有自己的安排。请把你们知道的跟我说一下吧。”
高个子男孩说:“我叫蚊子,是篮球队老二。这个墩子,是老三。江汉是我们老大。”
小白从外面给他们倒了水进来:“喝口水,慢慢说。”
蚊子咕嘟咕嘟把水干了,舔了舔嘴巴说:“我记得他失踪前很骄傲的跟我们说,他的傻子姐姐是天才!”
墩子也说:“对,特别骄傲,说他姐姐以后会是他们家的骄傲。”
蚊子说:“他话不多,难得那么高兴。我还记得他说姐姐是天才,还跟我们说,他妈妈终于可以依靠他了,跟厂里说好让他去挣医药费!”
墩子说:“你们不知道他当时多高兴,真的,我们从小一起上学,一起打球,他从没有过的高兴。”
蚊子与他一唱一和地补充着说:“他妈不喜欢他,我们都知道。但那次江汉当着我们的面哭了,说自己总算能帮妈妈分担了。他多苦多累都不怕,只要能治好姐姐,他什么都愿意做。”
小白叹了口气,结果早已经摆在眼前。
沈珍珠说:“他离开前还说过什么?”
蚊子说:“他说,他最大的梦想是买一张世锦赛的篮球票。要是挣回来的钱治完姐姐还有多余的,给他妈妈买身新衣服、烫个头发,要是还有多余的,他就买张票,去亲眼看一看篮球明星的扣篮!”
墩子说:“这一点我就佩服他。我还没想过要辍学打工,总觉得自己还小。可他为了妈妈和姐姐愿意去,要不然怎么是我们老大呢。”
蚊子说:“请你们相信我们的话,他亲口跟我们说,他这辈子没多大出息,他妈妈也这样认为。但能让妈妈依靠和信赖,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福。不需要家人对他回报,只要妈妈对他笑一笑,他就满意了。”
隔壁传来抑制不住的抽泣声。
沈珍珠轻声说:“他认定姐姐的病可以治好吗?”
蚊子说:“他妈妈这样认为的,反正…我觉得难。”
墩子连忙说:“我也觉得难,我们都见过的。反正我们觉得他到哪个厂里打工了。”
“你们提醒我了,我回头就查。”沈珍珠问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谢谢你们特意过来一趟。”
蚊子凑到沈珍珠身边,看她手表时间,窘迫地说:“我们旷课来的,现在跑回去还来得及。”
沈珍珠说:“我让人开警车送你们,另外会跟班主任说明情况,不让他批评你们。”
墩子喜极望外:“真的?班主任可讨厌我们了。总说我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拖班级后腿。哎,他不让我们多说江汉的事,但我们憋不住,哪怕有点线索能找到他呢。万一呢,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很对。”沈珍珠说:“你们和江汉都是好孩子,你们反馈的线索很重要。”
蚊子忍不住咧嘴笑着说:“那江汉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句话问出来,隔壁突然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蚊子好奇地看了眼,可惜被沈珍珠挡住了。
“你们这么关心他,江汉知道一定会很高兴。”小白揽着他们的肩膀说:“走吧,我去安排车送你们,要是班主任批评你们,你们告诉我,我帮你们骂回去。”
墩子被岔开话题:“真的?!”
蚊子犹豫地频频回头,出了门还想往隔壁看去,可惜隔壁紧锁着门,无法知晓悲伤哭泣的女人怎么了。
走到拐弯处,墩子深深鞠躬:“求你了。让老大回来吧,我想他了。”
蚊子站住脚跟沈珍珠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了。”
第235章 亲密体会
三日后。
办公桌上积攒着还没看完的报纸, 窗外的风吹过,掀开一页,里面某个“老年营养保健协会”公布新的老年人健康标准。社会评论员表示, 有许多老年人出现老年痴呆、骨质疏松、白内障等问题,都是平时营养不均衡导致, 最好按照“老年营养保健协会”的标准,服用保健品增强体质。
沈珍珠把这张报纸团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
翻到社会新闻版面, 连轴转了几日, 名单上的富豪老板都被抓捕,震惊社会。
“看起来人模人样,老是在电视里演正面人物, 原来也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小白放下口供, 弯腰接了一缸水灌了下去。
“所以佘院长闹自杀是被房智用家人胁迫的。”吴忠国捏着钢笔说:“房智口口声声要赔偿,暗地里居然让妻子转移财产, 想跟我们声东击西。”
沈珍珠正在翻看谢玉音的口供,在蚊子和墩子过来后, 谢玉音决定指证快乐高的非法研究行径。
“谢玉音还说为了苗苗积德, 希望能早日放出来照顾苗苗。”小白嗤笑着说:“摊上这样的妈, 想好好活着都难。”
“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于亡夫身上,不肯对亲生儿子多一点母爱。把未来希望寄托在自闭症的女儿身上。”沈珍珠不想对谢玉音进行评价了,她的一生沉沦在泥沼里,似乎就没看清楚过眼前。
“明明江汉是最值得她依赖的人。”小白想到江汉说:“保安队的人说他失足落入快乐高原料液体里溺亡,几个人的口供一致,与陆法医的解剖结果相同。所以那颗牙齿是快乐高里的,被小女孩发现。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吴忠国说:“你别说啊。”
赵奇奇也说:“你可真别说!”
沈珍珠对此也点了点头,江汉脱落的牙齿给出的薄弱信息, 让她逐步深入侦破,才得以挖出潜藏在快乐高生产线下骇人的罪行。要是晚一点,会有更多青少年受到迫害。
沈珍珠揉了揉额头,站了起来,肚子已经饿瘪了。
“我去烧麦店,小白去吗?”
“没忙完呢,你去透透气吧,都加班多久了。”
“那我自己去了。”沈珍珠伸了个懒腰说:“大使馆那边有结果通知我一声。”
崔艺淑属于外交人员,情况特殊,沈珍珠无法对她进行审讯,上缴给领导部门,按照国际外交政策进行。
往大门口烧麦店走,路过铁四派出所。
刚处理完纠纷的马所笑着说:“又破大案了?注意身体啊。”
沈珍珠指着前方说:“特意出来透气的。”
派出所有新到的干员,透过窗户看到一身笔挺橄榄绿制服的沈珍珠露出羡慕的眼神。
王姐摆弄着康乃馨,笑盈盈地说:“当年沈队就坐在我隔壁,现在我们关系也好着呢。你们努努力,下到派出所并不是你们事业的终点,向珍珠姐看齐。”
“我们一定会努力的,她是我们的偶像。”
“对,我在警校还听过珍珠姐讲课呢。”
沈珍珠对着窗户招招手,王姐举起康乃馨笑着。
点了份烧麦,沈珍珠拄着下巴看着电视机里的广告。
涉嫌给孩子们服用激素的青少年培训机构都被彻底清剿,机构负责人、老师、配比营养液、运输营养剂的人员等等相关人员全部落网。
假的国际青少年营养协会也被查处。
房智、银丝眼镜汪明叶、熊教授和他的助理等涉及“时光逆转蛋白”的众人也在连日的审讯中交代出事实,并相互指认。
在审讯中,银丝眼镜证明注射“时光逆转蛋白”的顾客不仅登记的崔艺淑等人,还有另外十多人。其中有两位小明星和小老板有了具体效果,充当“中介”拉客户,身体力行充当活广告。
银丝眼镜证实自己曾隐晦地跟顾客们表示过,是从身体素质优于常人的青少年身体里抽出的“大补产品”,让那群狡辩的顾客们坐实罪行。
有了效果并重复购买“逆转时光蛋白”的顾客,或者明知道来源还愿意注射的,他们的心里不觉得瘆得慌吗?
等待烧麦的间隙,沈珍珠分析购买者的心理。
作为社会的成功人士,他们的标准已经不再是外在成就,而是对生命状态和青春活力的无限苛求,有着财富外,还对生理巅峰存在占有欲。
成功的标杆意味着要有超越年龄的体能、没有皱纹的肌肤、浓密的头发。欲-望引发的犯罪,肆无忌惮地用隐蔽的、残酷的手段掠夺如江汉一般青少年的生命。
成年人用自己制定的青春标准,切割并且窃取青少年的生命根本。
在罪恶潜伏的黑暗之中,江汉的生命力与青春成为可交易的稀缺资源。
唾手可得的财富让房智等人增加了欲-望,让顾客们看到了“希望”。若不是被强制停下,这趟罪恶列车不知会承载多少被折磨而死的少年的冤魂。
“来了。猪肉烧麦。”
老板端来热气腾腾的蒸屉,递给沈珍珠一次性筷子和碟子。
“谢谢。”
他的孩子,一位胖乎乎的小丫头还在桌边抠着头发,使劲想着在数学试卷上,更正错误答案。
看着吃力学习的胖丫头,老板眼尾笑出一朵皱折。皱纹不是罪,衰老也不是失败。
自然衰老、精力下降、疾病出现,是生命的历程,不是个人的失败和自制力的缺失。
将衰老视为社会价值的贬值,这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成了房智等人最好的客户。
沈珍珠吃了口烧麦,听到做数学题的胖丫头欢呼一声,写下答案。
青少年有一套看不见的标准枷锁,让他们“标准”成长,同时用另一套标准枷锁让成年人恐惧成为失败者。
家长们蜂拥购买的快乐高,与富豪们购买的“逆转时光蛋白”本质上是一样的。
最恐怖的暴-力不是刀枪而是标准化。
父母用身高、成绩等标准,焦虑的养育着孩子,成功人士用青春不衰老的标准要求自己。他们既是受害者也在无意间成为标准的维护者,将标准的暴-力施加给更弱小的人。
荒唐的是,标准本身一边在否定着失败者,一边又在榨干失败者。
沈珍珠吃完猪肉烧麦,吃完以后付过钱,走到街边吹了吹风。
她看着街道上、公交车里来来往往的人,大家都是普通人。他们身上背负着追求更好的旗帜,笼罩在标准之下,多少人在匆忙的脚步之中,还记得生命本身是多样的呢?
路边的店铺里播放着厂家的广告,效益增长,商品价格降低,人工薪资削减,店员们一刻不敢休息站在门口吆喝:“大甩卖,清仓大甩卖!”
当增长和效率、优化成为信条,成年人、小孩子,都成为需要不断升级、达到标准化的产品。
路边的商店里,货架上还有其他营养品。经过快乐高事件,家长们依旧不会停止对孩子们的要求,成功人士也会继续追逐更成功的标准。
案子虽然破了,但标准之罪下的源头无法终结。
这是时代的病症,是疾步向前看,忽视周围风景的后遗症。
沈珍珠想,也许当我们都去质疑悬在自己和他人头顶上无形的标尺时,庞大的标准系统制造出的焦虑才会真正完结,才会有闲心,欣赏人生路途上的美好风景。而如何不活在别人制定的标准之下,可能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课题吧。
回到办公室,沈珍珠这才发觉桌面上的花束换了新的。火红鲜亮的玫瑰变成五颜六色的小雏菊,活泼又可爱。
花瓶下方压着一张照片。
在旷野砾砂之巅,有一根无名的小草独自生长。它微微歪着叶片,努力伸展着枝叶,从狂风压制的缝隙里倔强的养育着自己。
沈珍珠一时看呆了,直到赵奇奇挤眉弄眼地走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头儿说礼拜天约你上家里吃饭。他要做饭给你吃。”
沈珍珠回过头:“上谁家?”
赵奇奇说:“你家。”
谁不知道顾主任做梦都想当六姐的上门女婿呢。
下午接到个案子,沈珍珠带着二十多名公安干员赶到槐南村和槐北村。
“两个村子是世仇,都喜欢打架。往南走,必须经过槐南村,往北走必须经过槐北村。相互堵着人打,打赢了回去吹牛,打输了第二天再招呼人过去打。”县派出所的所长为两个村子操碎了心。
“这次是春节闹的,槐南村的人先骂了槐北的人,槐北的人把这个槐南村的男的扒光了,零下二十度的天里把人浑身冻青了才让人光屁股回去。被冻的人第二天发高烧,清明节的时候没了。他家人带着槐南村的人过来打,怎么调解都不行,二百多人,连妇女都上了。有镰刀、菜刀、擀面杖的,还有锄头和铁锹的。”
赶到现场,沈珍珠知道所长说的保守了。
槐北村的人正在对槐南村放铳子。
槐南村抡着三板斧往前“冲锋”。
互相都把对方当日本人整。
沈珍珠花了一个小时阻止他们打架,并收缴鸟-铳等暴-力武器。花了五个小时去理解他们之间从太爷爷辈传下来的爱恨情仇。
临回来前,沈珍珠才知道所长只比她大三岁。可见到他仿佛看到了卢叔叔。
操不完的心啊。
七点钟,回到刑侦大队。
沈珍珠抓着头发无神地望着前方,感觉耳根子还嗡嗡的。清官难断村务事,活力二八也要被榨干了。
“太好了你还在。”郭大业敲敲门,皱着眉说:“外面风这么大吗?”
沈珍珠随意抹了抹头发,戴上警帽说:“有点妖。”
郭大业大步进来,慈祥地按着沈珍珠的肩膀让她坐下:“H国新大使要见你,有时间吗?”
沈珍珠莫名其妙:“为什么见我?不是,怎么就有新大使了?”
刘局下班前也晃悠过来,身边还跟着王姐和她丈夫。
王姐丈夫从区里调进市里工作,为了H国大使馆的事特意过来请沈珍珠去使馆。
之前在婚宴上见过,沈珍珠叫了声:“姐夫。”
“忙完了?还以为你没空。”王姐丈夫穿着行政夹克,客气地说:“是这样的,涉案的崔艺淑使用的美容款项被调查出涉及到前任外交官受贿,他们被迅速召回国。为了表达对前任外交人员的批评态度,新任外交官和夫人希望邀请你过去用晚餐,同时也对连城政府传达自己的亲和态度。”
郭大业希望沈珍珠去,又看她奔劳产生了老父亲般的拳拳爱护之心。
他说:“你手上案子要是没忙完,大使馆那边就推了。反正咸菜疙瘩谁家都有,你妈做的更好吃。”
王姐丈夫哭笑不得地说:“当然,于公我希望沈队能去。于私不想珍珠如此奔忙。”
沈珍珠想到今晚上顾岩崢还要在家做饭给自己吃,正在犹豫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岩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跟王姐和王姐丈夫点了点头,对郭大业说:“郭政委,上次找我拿的起子是不是忘给我了?”
郭大业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先别说话。”
不说就不说,顾岩崢站到一边瞅着沈珍珠乐。
沈珍珠看了看他,对王姐丈夫说:“赵哥,他们是以家庭名义邀请我,我能不能也带个人去?”
嘿。郭大业后退一步,做出个“请”的手势,自己抻了抻衣摆说:“你们折腾吧,我下班了。”
顾岩崢大步向前,假惺惺地说:“当然于公,我希望沈队能顺利完成任务,于私,我跟她还有约会,两者相比,虽然我不知道沈队心里孰轻孰重啊,但是呢,还是期待一下。”
王姐丈夫乐着说:“顾队,别这样说。作为沈队的革命战友,我是非常乐意看到你与她并肩前行。”
沈珍珠说:“那H国乐意吗?”
“管他的。”王姐丈夫说完,收敛表情笑了笑。
王姐摇摇头,来到沈珍珠旁边,摘下沈珍珠藏着乱发的帽子,松开橡皮筋:“我跟你姐夫也去,又不是炸人家大使馆,吃几盘泡菜而已。梳子呢?早点去、早点回。绕弯子话,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沈珍珠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郭大爷给了台阶,但王姐和姐夫的面子也得给。
再说,就算都没有,于公,她还是得去。
王姐自己有个闺女,扎起头发来,心狠手辣的跟沈六荷有的一拼。
沈珍珠坐在切诺基上,一路压着飞起来的眼尾。车后座还放着顾岩崢提前买好的菜,充斥着大葱味。摩拳擦掌打算给沈珍珠包水饺来着。
到了H国大使馆,新任命的H国外交官和夫人笑容可掬地等候着。
满桌子的银色菜碟,大大小小满满当当。
沈珍珠假惺惺的笑着,一顿饭下来感觉一直跟翻译唠嗑。说的也没别的,都是连城的人情风俗,新外交官夫妻都很感兴趣的样子。再回头看着顾岩崢,他举杯偷着乐。
花了两小时吃完国宴大餐,沈珍珠觉得胃酸。从H国大使馆出来,外交官与夫人还在亲切地与沈珍珠攀谈。
外交官夫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抖擞。她穿着传统服饰,握着沈珍珠的手说:“经过这件案子我了解过你,换到我们国家,女人只能在家中相夫教子。比起你们,我们还有许多的道路要走。特别在职业场所之中,H国要是能有像你这么优秀的女人能够焕发光彩,我想也不会出现那么多贪污受贿案件了。”
外交官在一旁附和着说:“可怕的蛇蝎想要对孩子们敲骨吸髓保持自己的年轻样貌,放到哪里都是不允许的。感谢沈队积极破案,让丑陋的人露出原形。”
今晚的主角是沈珍珠,顾岩崢站在侧面少言寡语,做一位称职的贤内助。
沈珍珠与外交官和夫人告别,又与王姐和姐夫告别,回到切诺基车上,肚子又饿了。
称职的贤内助顾岩崢,顺坡下驴,来到沈珍珠家里接手厨房,表现的大大方方仿佛自己家:“诶,你坐沙发上等着吧,我捏几个水饺咱俩当宵夜。”
顾岩崢脱了外套,穿着白衬衫系着围裙。笔挺的西装裤下是笔直的大长腿…
沈珍珠还没欣赏完,顾岩崢走过来转过身说:“帮我系一下,怎么又开了。”
沈珍珠看着他的窄腰,使劲一勒,顾岩崢倒吸一口气回过头:“饭前杀厨子不合规矩。”
沈珍珠推着精悍的后背往厨房去:“你快去。待会我妈就该回来了。”
顾岩崢失笑着说:“又没干别的。”
沈珍珠愣住,挠挠头说:“我去刷牙。”
她觉得口干舌燥,把这归结于葱泡菜、萝卜泡菜、白菜泡菜、泡菜饼的身上。
顾岩崢看着她躲闪的眼神乐了,进到厨房把围裙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开始包水饺。
等水饺上桌,沈珍珠已经咽口水了。
俩人独处在家里,面对面吃着亲手包的水饺,恍惚有种过日子的踏实感。
“怎么样?加点蒜泥吗?”顾岩崢递过碗。
沈珍珠拒绝了:“不用了,太晚了。”
顾岩崢抬手看眼时间:“不算太晚,还有点时间。”
沈珍珠说:“那我也不吃,有点口干。”
顾岩崢敏感地问:“我做咸了?”
这话问到沈珍珠心坎上,她之前还嘲笑朴兴成的饺子咸。
以后不能轻易笑话别人了,阿弥陀佛顾岩崢让她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齁。
顾岩崢又说:“怎么还渴?锅里煮水饺的汤都快被你喝完了。”
沈珍珠说:“原汤化原食。”
顾岩崢眯着眼:“我做的不好吃?”
沈珍珠疯狂摆手:“好吃,特别好吃。”
顾岩崢说:“吃饺子不蘸蒜泥能香吗?”
沈珍珠磨磨唧唧地推着碗,又把碗捂住:“还是算了。”
顾岩崢瞅着她,慢慢地笑了:“待会对感情生活还有别的展望?”
沈珍珠脸蛋一红:“有问题吗?”
“非常正常。”顾岩崢厚脸皮地说:“我展望好多遍了。”
成年人谈恋爱还有什么客气的,特别是这时候。
沈珍珠话音刚落下,顾岩崢已经贴过来了。俩人越靠越近,能感受到相互之间的气息。
门外忽然有敲门声。
对面的奶奶喊道:“有人在家吗?”
沈珍珠推开顾岩崢跑过去打开门,说:“奶奶什么事?”
奶奶说:“前天找你妈借了袋盐,瞧着你家窗户里有光亮,我赶紧还过来。哟,对象在啊?”
沈珍珠赶紧挡住顾岩崢,接过盐:“谢谢奶奶,其实不用还的。”
奶奶笑着说:“这有什么的,你们玩。”
沈珍珠:“……”
关上门,顾岩崢拉着沈珍珠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照片看到了吗?”
沈珍珠靠着他的胸膛:“看到了。”
“回头多照几张照片,我想你的时候也能看一看。”
近日的想念,难以用言语来表达。顾岩崢伸手摩挲着柔嫩的脸蛋,捧着脸想要亲吻。
沈珍珠也缓缓闭上眼,觉得心脏要跳了出来,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感觉。
哗啦啦。
门外传来掏钥匙的声音,沈珍珠慌忙站起来。
沈玉圆从外面进来,见到他俩正襟危坐在沙发两端,惊讶地说:“今天挺早的啊,居然没加班。”
“不早了,我先走了。”顾岩崢从沙发上坐起来,来到鞋柜开始穿鞋。
沈珍珠心想,她崢哥可不能走,她还一口都没亲到呢。展望这么久,到手的崢哥不能飞走了。
于是跟着来到鞋柜,偷偷打量顾岩崢的表情,看看他是不是生闷气。
再说生气也不能不搭理她呀。
好在顾岩崢体面,与沈玉圆说了话,与往常一样离开家里。
沈珍珠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在昏暗的小区灯光下,两条影子拉的越来越长。
“走反了,车停在那边呢。”沈珍珠在后面说,回头的工夫,再转过头,顾岩崢已经不见身影。
沈珍珠往前追了两步,在花坛和楼栋之间寻找:“崢哥?”
就在一瞬间,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接着霸道的吻贴了上来。
她被挤在墙壁与强悍躯体之间,感受暴风骤雨般的初吻。
“嗯…”
渴求终于实现,使得拥抱又更近了一步距离。
顾岩崢伸出拇指摩挲着红润的唇,又忍不住蜻蜓点水地亲了亲。耳鬓厮磨的快乐是沈珍珠从来没有感受到的。
她伸出手按在顾岩崢的胸膛上,他的心跳也如同自己一样激烈。
夜晚回家的人们路过漆黑的墙壁,在宁静的外表下,并不知道有两颗炙热的心脏得到了抚慰。
从霸道的亲吻到小心品味再到一遍又一遍的流连忘返。
亲密与爱意磅礴而出,不需要再多语言来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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