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雨一直在下, 雷鸣如间奏,不时在记忆里回响,万呈安沉沉睡着, 半梦半醒间,脑海的画面不断跳跃。
他好像又梦见了那个雨夜,雨刮器咔嗒咔嗒, 外面车灯穿行而过,一闪又一闪,映在钟玉的脸上,那点鲜明的红痣,还烙印在他的脑海。
“现在,轮到我问你。”
他看到钟玉转过头, 凝视着他道:“万呈安,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轰隆一声。
窗外的雷鸣将他惊醒,一把揪住了被子,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直到平复下来, 他才慢慢回神,身子虽然还隐隐作痛, 意识到底是清醒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卧室。
他揉了揉头发, 有点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正在这时,门打开了,管家端着解酒的甜汤进来,见他醒了, 总算是松了口气,笑道:“少爷, 以后可别再闹这一出了,陈叔这把老骨头折腾不动了。”
管家把甜汤给他喂到嘴边,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喂着,万呈安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扭头道:“一点都不好喝。”
“多少喝点,不然第二天早上起来头疼。”管家又耐心地喂了两口,这才把甜汤放下。
万呈安喝过汤,身子暖和了点,正要窝回去,又听到陈叔说:“少爷,还记得昨天是谁送你回来的吗?”
万呈安想了想,觉得奇怪:“不是司机吗?”
管家摇摇头,看着他道:“是沈少爷,他和我说,你心情不好,在清吧喝了几杯,他碰巧撞见,就送你回来了。”
“清吧……”万呈安隐约有点印象,记忆闪过的瞬间,心头忽地一跳。
管家见他怔住,下意识喊了声:“少爷,怎么了?”
万呈安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做梦,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喝多了,不记得很正常。”管家给他盖好被子,又道,“不过,这事仅此一次,之后可不要再去什么清吧了,让董事长知道,你的零花钱又要被扣光了。”
“知道了……”
万呈安翻过身,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哼道:“我下次不去就是了。”
“这才乖嘛。”管家笑了笑,收起桌上的甜汤,“那陈叔就出去了,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董事长那边,我会帮你保密的。”
……
清晨,雨停了。
今天的课表显示没有早课,但佣人还是准时到二楼喊他们的少爷起床。
万呈安不肯起来,还是管家让佣人帮忙,在他睡眼惺忪的时候给他换好衬衣,穿好鞋,回过神已经坐在了餐桌边,这下不醒也得醒了。
“陈叔……”万呈安一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燕麦粥,一边嘀咕着,“让我起这么早干嘛,今天又没早课。”
“没早课也得早睡早起,董事长吩咐的。”管家还在和手机另一头的人联系,却也耐心地回着他的话,“再说,你昨天喝了那么多酒,又睡了那么长时间,赖床可是会头痛一整天的哦。”
“没有很多……也就几杯。”
万呈安才说完,就看到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下,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沈青越。
「睡好了吗?」
这对万呈安来说倒很稀奇,过往的聊天记录都是他开头,沈青越主动发消息,还真是头一次。
想到之前,万呈安哼了一声,又放下了,没有回复,故意要晾一晾他。
放下不过半分钟,手机又振动了,依旧是沈青越的消息。
「今天接你下课?」
万呈安看了一眼消息,撇过头,喝了一口燕麦粥。
手机叮咚作响,一会儿弹出一条消息,他也权当没看见,直到把粥喝完,才拿起手机,打开就看到铺满屏幕的消息。
但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沈青越的消息被完全淹没,显而易见的,这个发消息的家伙更为性急。
「醒了吗?」
「看到就回我。」
「这是你的号码吧?」
「我昨天一晚上没睡,终于搞到了你说的东西。」
「万呈安?」
「你、在、干、吗」
「快、点、回、我」
意识到短信对面的人是谁,醉酒之前的记忆慢慢苏醒,万呈安浑身一震,一下子站了起来,引得管家往这里看了一眼,试探道:“少爷?”
万呈安反应过来,回了句:“没事,我看课表。”
管家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看向他:“对了少爷,忘了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接送你的司机就不是阿标了,下午如果要出门,让新来的司机送你。”
万呈安对这种事不甚在意,也只是嗯了一声,转过头道:“陈叔,中午不用做我的饭了,我要出去一趟,回来再给你打电话。”
“上午不是没课吗,你要去哪儿?”管家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可别像昨天那样,一声不吭玩消失啊。”
“放心吧,陈叔。”
万呈安晃了晃手机,扬起脸道:“这次我保证按时回来。”
……
图书馆二楼。
临近考试,来自习室的学生不少,一排排的书架前都站着找书的人,但都十分安静,空气里只回荡着翻书的声响。
比自习室更安静的是玻璃藏室,隔音足够好,单面玻璃也能看见外面的情况,约在这里见面是最安全的。
感应门打开,万呈安走进来,看到齐明坐在电脑屏幕前,显然是早就到了。
齐明见他来了,一脸骄傲地将电脑屏幕转过来,说:“来得正好,我刚把查到的资料整理出来,怎么样,我的胆子还是比你想得要大吧?”
万呈安在他身旁坐下,自顾自翘起了腿,拿他当靠垫,一手揽住他的肩,半边身子都压了过来,懒洋洋道:“好了,别废话了,给我看你昨天晚上弄到了什么。”
骤然缩近的距离让齐明停了呼吸,正要开口,又感觉万呈安的脸靠了过来,对视间,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只是眨了眨,“你干嘛不说话,不会是骗我的吧?”
“怎么会!”
齐明慌忙转过头,将方才整理好的资料打开,屏幕里都是被封存的档案资料,连当年的新闻报道都被收集了起来,他一边展示一边说:“你看,这是我爸电脑里的存档,关于当年的资料真的不多,这还是我花了一个通宵才挖出来的。”
齐明给他看了一遍资料,又回到开头,从第一张照片开始讲:“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看这个资料,但是我想,你肯定有你的原因──不过说真的,你问我算是找对人了,这是我爸负责的第一个案子,而且,我见过这张照片上的女人。”
万呈安看着屏幕上的那张旧照片,是从报纸上截下来的,尽管褪了色,依然可见是个美丽的女人,结合资料来看,是个金发碧眼的美丽女人。
“她的名字叫依芙,你应该也猜到了,她是斯蒂文教授的女儿。”齐明看着资料道,“出于某种原因,她和斯蒂文教授决裂,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听说,她后来做了那个钢琴家的情妇,其实也只是外界传言……如果没有斯蒂文教授的阻拦,他们或许早就在学生时期在一起了。”
万呈安道:“所以,依芙是因为这件事记恨她的父亲?”
“不止,你我都见过斯蒂文教授,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古板的人,对学生是这样,对家人也是,依芙是在离异家庭长大的孩子,父母双方都忙于事业,她几乎是一个人长大的,很难不爱上一个多情的钢琴家。”说到这里,齐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爱得近乎疯狂。”
齐明展示下一张资料,又接着往下说:“我是不懂钢琴,但我了解我妹妹,他们这些有艺术细胞的人,骨子里生长着野蛮的生命力,我想,就是这种生命力让依芙为之着迷,甚至不惜和过往的一切决裂。”
万呈安看到屏幕里的报纸标题,已经猜到了结果,“但那个钢琴家辜负了她。”
“没错。”齐明翻到下一张资料,继续道,“钢琴家在记者会拒不承认她的存在,并表明自己即将和一位富豪的女儿订婚,那之后依芙就消失了,再出现就是铺天盖地的报道,因为怀孕的丑闻,钢琴家最终没能订成婚,他给了依芙一大笔钱,让她处理掉这个孩子,等来的却是依芙的再次消失,这次是整整三年。”
“我想她没有打掉这个孩子,她把孩子生了下来。”万呈安光从了解的信息,就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并且,在不久后,把这个孩子带到了钢琴家面前。”
齐明点头,将资料往下翻,“所有人都认为,钢琴家会像之前那样,否认这个孩子的存在,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一次,钢琴家没有再逃避,而是以学生的身份,把他们母子都接进了家里。”他补充道:“因为这个孩子很有天分,并且,拥有一项常人没有的能力。”
“那是什么?”
“记忆宫殿。”
齐明再次下翻,翻到相关报道,“这个孩子出现之前,钢琴家的事业就不复从前,但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他又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他竭尽全力培养这个孩子,像亲手培养一个新的自己,还说过未来会将所有家产留给他继承,不过在火灾发生之后,一切都成为了泡影。”
万呈安想起之前在课上,邱宇对自己提过那场火灾,忍不住问:“那场火灾的起因到底是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父亲经手的时候说是意外,可是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齐明道,“当时还有一种说法是,依芙回到钢琴家身边后,精神出现了问题,为了报复他才放的火。”
万呈安疑惑道:“他们不是已经和好了?还有一个孩子,怎么可能……”
“不是一个孩子。”齐明打断他道,“是两个。”
齐明从资料里翻出档案,用鼠标指给他看,“这是火灾以后,调查依芙的档案,档案显示,她当年生下的是一对异卵双胞胎,可是带回来的只有其中一个,有人猜测,是因为另外一个不及她身边的这个有天分,又或者,她在抚养孩子的那三年就出现了精神问题,所以,在抛下另一个孩子后,她一直被愧疚折磨,最终促使她做了傻事。”
“两个孩子……”万呈安下意识问,“那另一个孩子叫什么,还活着吗?”
“那就不知道了,但应该是活着的吧,后来有人去依芙生产的医院调查,那位医生说,依芙很爱她的孩子,只是更爱像钢琴家的那个……有护士问她,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依芙没有说,但她告诉护士,她已经给其中一个取好了名字。”
齐明说到这里,像是陷入回忆,又道:“好多年前,我和母亲接妹妹下钢琴课,我见过她一面,也听到她叫那个孩子的名字……”
“拉斐尔。”
万呈安忽然开口,让齐明怔了一下,问:“你知道?”
“不是知道,是我的记忆。”万呈安喃喃道,“我好像认识这个叫拉斐尔的人,但我忘了他是谁。”
监控器前,转笔的手停下动作,逐字复述:“拉斐尔。”
他笑了一声,慢慢转过头,看着始终站在一旁的身影,忽然道:“这不是你的名字吗,阿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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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噔噔噔──玻璃弹珠滚落在桌脚, 那是一个明媚的午后。阳光在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珠子上,照出晶莹剔透的光。
拉斐尔的小手向桌下伸去, 另一只小手却先他一步捡到了玻璃弹珠。
拉斐尔抬起头,看到捡弹珠的身影站了起来,穿着和他一样的制服, 一样的鞋袜,隔着阳光,他看不清他的脸。
“拉斐尔。”
母亲的呼唤,温柔地从身后传来,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和那道身影转过头来。
母亲──人们叫她依芙, 依芙相当美丽, 房东太太说,依芙戴上花环, 穿上白裙, 就是圣洁的如天使雕像般的少女。
然而圣洁的依芙,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们在背后叫她“疯女人”。
一个自甘堕落的, 试图用孩子捆绑男人的“疯女人”。
当然,这是其他人的说辞,在拉斐尔的印象里, 依芙只是一个爱孩子的母亲。
玻璃弹珠握在另一个孩子手里,依芙却只抱住了面前的拉斐尔,她的怀抱是温暖的,她的声音也是, “今天练过琴了吗?”
拉斐尔点点头,他知道他的天赋让母亲有多么高兴, 他很愿意母亲为此多笑一笑。
可是,拉斐尔转过头,看着另一边和他穿着同样制服的孩子,他指了指他,又问了每天都会问一遍的问题:“他是谁?”
依芙甚至没有往那边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温柔地笑着,“他是你的影子。”
“没有名字?”
“没有。”
或许是错觉,拉斐尔看到那道身影极其细微动了动唇,他在喊:“妈妈。”
声音实在太小,依芙没有听见。
只有拉斐尔知道,影子为什么是影子,他太羞怯,甚至是笨拙,在拉斐尔能够熟练弹奏曲子的时候,影子连最简单的发声都做不到。
依芙完全将他当作失败品。
但失败品也应该有名字的,每次依芙叫他拉斐尔的时候,影子都会动一动。
仿佛认为,拉斐尔也是他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你不会再见到影子了。”
依芙说话的时候,拉斐尔在门口看到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行李箱里,装着影子的全部。
“我们也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依芙抱着他的手紧了几分,那是一种重获新生的激动。
“你父亲答应了,会把我们都接回去。”
“他再也不能离开我了,因为有你在。”
“拉斐尔。”
在阳光落下,拉斐尔看清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像极了对方手中蓝宝石一般的玻璃弹珠,如同一面镜子站在那里,映出自己的另一面,听着身为母亲的依芙笑着说:“我们可以回家了。”
……
回忆是道裂缝,没有人愿意让裂缝越来越大,因此,画面只定格在这里。
在慕宸心里,定格在这里就够了。
但监控器前的那道身影,显然不想故事到此为止,他轻轻拨弄着手里的笔,一边看着监控画面,一边说:“阿宸,如果你还有事情在隐瞒我,只能证明你对我,对整个情报中心都不够信任。”
控制室是黑的,只有屏幕的白光,那道身影终于转过来,仍然在阴影里,面目并不清晰,可是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能让人感到无声的恐惧,他慢慢开口:“这会让我对你,很失望。”
慕宸没有说话,只是背手站着。
门的背后,是苏黎和两名情报中心的监察官──以调查马场事故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进入这里。
“我听苏黎说,你最近,好像回忆起了一些事情。”时隔一年,再次见面,钟长官的语气一如从前,“这是你拒绝新任务的原因吗?”
慕宸转过头,好像隔着门看到那张原本该和他站在同一战线的脸,意料之中的事,他什么都没说,比方才还要沉默。
钟长官看着他,饶有趣味的眼神,慢慢移到他的那双眼睛,“你不想知道,拉斐尔这个名字,我是从哪里听到的吗?”
故事要从很多年前讲起。
三岁,实在不是一个记事的好年纪,可是对于想要收养孩子的夫妇来说,是最好不过的年纪。
邱家夫妇,传统的高知家庭,结婚多年,感情和睦,只是没有孩子。
对于想要孩子的家庭来说,这是一个缺憾。但很快,他们的缺憾在来到天使福利院的第二年得以弥补。
他们收养了一个三岁的孩子,不记事的年纪,比同龄人孤僻,也羞怯些,可有张天使般的脸。
“好孩子。”邱先生摸摸他的脸,温和地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回家。”
邱夫人蹲下来,帮他系好领结,同样笑着,“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概不答,在人前站着,像个木偶。
院长替他解释:“他还不会说话,听送来的人说,他从来没有开过口。”
邱家夫妇对视一眼,知道了他被遗弃的原因,尽管如此,也还是坚持办了领养手续,给他取了新的名字。
值得庆幸的是,第二年,他们发现他不是哑巴,他只是不愿意说话。
其实他也有很多优点,他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但很擅长观察,他不喜欢说话,却能专注在一件事上一整天。
邱家夫妇发现,他很喜欢和化学相关的书,也很喜欢做实验,于是尽全力支持他的爱好,甚至为他腾出一个小小的实验室。
在报纸到处刊登那位钢琴家的新学生有多么出色时,他们的养子已经做出他那个年纪几乎不可能做出的东西──实验药剂。
没有人知道实验药剂的作用,他们当然也不会相信一个孩子的成果。
直到一次研讨会,邱先生无意透露养子的实验成果,施家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后来……没有后来,邱家夫妇和施家的谈话结束在一个凌晨,一个月后的某一天,爆炸声惊醒了周围的邻居。
爆炸的源头是实验室,警方认为,是邱家夫妇的纵容导致了这场悲剧。
同年,钢琴家之死的事件登上头条,对比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艺术家,邱家夫妇的死自然显得不值一提,很快被人遗忘在角落。
那个男孩也再次成为没有名字的人。
……
冬天,没有尽头的季节。
雪花落在身上,凉意融进皮肤,他却感觉不到,还在往前走。
踩雪的嘎吱声被风声淹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只是顺着本能,他踩着影子,影子也踩着他,他们是一体的,命运也该如此。
命运的到来比他想得还要快,夜晚,他被熟悉的人带到名为“X”的研究所里,认识了新的“父亲”。
他们说,养父母的死是有隐情的。
他们说,父亲掌握整个世界的情报。
他们说,他可以亲手为养父母报仇。
他们说,他可以拥有拉斐尔这个名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玻璃弹珠的声音还在他脑海回响。
他忽然想起来,世界上还有一个拉斐尔。
“如果说,这世界上只能有一个拉斐尔,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父亲的手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替他擦去雪水,像极了他养父会对他做的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名字,就算是你最亲近的人,也不可以。”
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否认,可是很快,毛巾擦在他的脸上,他短暂地止住了声。
“我想你不是不记得,你只是不愿意记得。拉斐尔是一切美好的象征,你难道不愿意留住这个美好吗?”
他没有说话,他慢慢抬起头,看到父亲注视着自己,忽然问:“他是不是有双和你一样的眼睛?”
他点头,又看到旁边的画像师比对着他,在纸上画画。
他又摇头,指了其中一只眼睛,父亲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异瞳?”
他再次点头,看到父亲神色微妙地变了,眼里浮出笑意,“很好。”
那是对他的夸奖,紧接着,父亲又看着他,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你想拥有拉斐尔的人生吗?”
他顿了顿,开口道:“我就是拉斐尔。”
父亲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你当然是,我只是问你,想不想做另一个拉斐尔。”
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一颗心怦怦,怦怦地跳着。
玻璃弹珠的声音再次穿梭在脑海,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拉斐尔。”
久远的,像是从尘封的回忆里响起的呼唤。
他的视线落在画像师手里的画上,那张熟悉的脸,让他涌起一种冲动。
“我想要。”他说,“他的身份,他的人生,他的一切……”
他看着父亲,眼神如此坚定,“我想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拉斐尔。”
……
回忆被钢琴声盖过,待在琴房的身影换了模样。
像是猜到会有人来到这里,脚步停在门口的时候,他都没有回头,只是按照记忆弹奏。
监控画面调到琴房,慕宸的呼吸变得沉重,他一眼认出这是自己最常待的地方,循着线索找过来的万呈安,显然是记起了什么。
“如果你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我只能改变计划,让其他人和他相认。”
钟长官转动手中的笔,看着监控画面里弹奏钢琴的邱宇,慢慢道:“到那时,拉斐尔这个名字,背后的身份,唯一的亲人和牵绊,都不会再属于你。”
说到这里,他又转过头,看着慕宸的脸,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哪怕是这样,你也要违抗我的意思吗?”
慕宸慢慢攥紧拳头,监视器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此刻的琴房内,钢琴声渐止,邱宇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转过头,如蓝宝石般的眼眸在阳光下微笑着。
“呈安。”
他正对着门口的万呈安,轻轻开口:“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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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还是记忆里的琴声, 还是记忆里的眼眸,除了月色不在,一切都和那晚一样。
可是, 莫名地,万呈安看着钢琴前的人,忽然有种感觉, 这双眼睛不像他记忆里月光下的蓝宝石,更像阳光下的玻璃弹珠。
脑海闪过的画面只映出那个雪夜,至于那个男孩的模样,早已随着记忆模糊了。
他本以为,坐在这里的会是另一个人。
“拉斐尔?”
万呈安对于那晚的记忆真的不多,但隐约能感觉到, 那个叫拉斐尔的男孩, 和他有过一个约定。
一个他承诺过,一定会做到的约定。
约定在什么时候, 约定的内容是什么, 他全都忘了,唯一能回想起来的, 是那双执拗的,在无数个梦里凝视自己的眼眸。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或许他会连那双眼眸也一起忘了, 再想起来,心脏总是隐隐作痛。
他有种感觉,在很多年前,有个叫拉斐尔的男孩在雪夜等了很久很久。
而他失约了。
“没错。”
邱宇静静地看着他, 连声音听起来都那么平和,“你想起来了, 呈安。”
万呈安怔住了,怎么都无法把记忆里的模糊面孔按在邱宇身上。
邱宇就是拉斐尔?
他有些迟疑,总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动了动唇,视线又移到邱宇的那双眼眸,“你的眼睛……”
邱宇笑了笑,向他摊开手,掌心躺着薄薄的,隐形眼镜的镜片,“小时候,因为这双眼睛,他们总把我看作异类,所以来到这里,我想还是和他们一样的好。”
“我不明白……”万呈安还在犹豫,他始终不能确定,邱宇就是拉斐尔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认识我,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
“要说什么呢?说你早就忘了我吗?”
邱宇合上钢琴,慢慢道:“但是我也并不怪你,因为,你会忘记我,不是你的错……是因为那场车祸。”
万呈安哈了一声,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邱宇回过头,看着他,慢慢露出温和的笑意,不戴眼镜的时候,像极了教堂里圣洁的天使雕像,“果然……你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圣诞节之前,底层区的慈善晚会,羊毛围巾,雪夜,钢琴,这些都被你忘记了吧?”
万呈安对这些有印象,但不深,像是隔着一层膜看过去,总是看不透。为此,他只能迟疑地点头,因为眼前这个“拉斐尔”,是真的记得他回忆里的事。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晚会结束,舞台上留了一架钢琴。”
邱宇描述的时候,像是陷入回忆,脸却是侧着的,没有对着他,“所有人都走了,我围着你送我的围巾,一个人弹琴,然后,你出现了。”
……
深冬,总是绕不开寒意。
雪下得大了,模糊肉眼可见的视野,琴声却可以穿透雪花,在夜晚静静地回荡。
舞台上的钢琴,来不及在结束的时候撤掉,于是,万籁俱寂的夜晚,围着羊毛围巾的身影来到钢琴前,简单的试音过后,就弹起了最熟悉的曲子。
从角落往台上看,能看出月光也偏爱那道身影,照见神采的同时,也映出长长的影子。
一曲弹完,影子延伸不到的地方,响起鼓掌的声音,不算隆重,可是很响亮。
“弹得真好。”
万小少爷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他笑着,明朗的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步伐轻快地走上了台,“上午,我们是不是见过?”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羊毛围巾,而后上移,又笑了,“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像蓝宝石?”
围着羊毛围巾的少年转过头,雪下得太大,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回话也被风声淹没了。
“我从来不骗人的。”万小少爷又走近了,毫不避嫌地坐在他身边,试着把手放在琴键上,显得有些笨拙,“是这样吗,我只看过姐姐弹琴,她生日的时候,我也想弹给她听。”
起初是不相干的几个琴音,串联在一起,怪模怪样,万小少爷自顾自乐了,还笑着说:“哈……也不是很难嘛,只是不太好听。”说完,他又唔了一声,边弹边回忆:“我记得是这么弹的来着,怎么和姐姐的不一样。”
身旁的少年拉下围巾,溢出呼吸的白气,自然而然的,他握住万小少爷的手,如流水般弹出悦耳的琴音,手一直是握着的,从单手到双手,他站起来,完全靠在万小少爷的身后,依偎着,在月光下好像一个人。
但比一个人的时候暖和,用听的也能听出来,他的琴音多了几分暖意。
“这首曲子叫什么?”
“月光奏鸣曲。”
万小少爷啊了一声,是明白的意思,又看向落在钢琴上的月光,扬脸笑道:“很应景呢。”
“你也喜欢弹琴吗?”
舞台上响起少年试探的声音。
“不喜欢。”万小少爷甩甩酸胀的手指,又极为宽和地说,“不过姐姐喜欢,我还是要学一学的。”
“我可以教你。”少年说,“你要学吗?”
万小少爷唔了一声,很认真地思考,“明年这个时候就是姐姐的生日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只要你学,我肯定教会你。”少年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还来这里吗?”
“平时肯定是不行了,我要上学,还要上马术课,最近又多了滑雪和游泳……”万小少爷顿了一下,像是看到对方落寞的神情,又拍了拍他的肩,“但我明年肯定还会来这里的,那时候你再教我吧。”
“真的?”
“真的。”
万小少爷又笑起来,露出小小的虎牙,“我们拉钩,明年这个时候,我肯定来和你学钢琴。”
万小少爷先伸出了手,少年怔了一下,也伸出了手,远远地,隔着雪花也能看见,藏在围巾下的,绽开的笑容。
角落里的眼睛注视着,注视着这一切发生。
直到舞台上的两人分别,直到万小少爷坐进回家的那辆车,直到那辆车在计划里发生了碰撞。
直到,失忆的消息从医院传来。
……
“你是说,我是因为那场车祸才忘掉拉斐尔这个名字?”
万呈安听着邱宇的叙述,好像和陈叔讲的过去对上了,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那也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在刚认识的时候提醒我?”
“因为我也不确定,你究竟想起了多少。”邱宇摸了摸胸前的白金徽章,轻声道,“有时候又觉得,以现在这种身份陪着你,就已经知足了。”
万呈安欲言又止,说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感觉。
亏欠?心虚?还是茫然?
“我……”他想开口,又听到手机在振动,从邱宇和他说起过去之时,就在振个不停。
他实在烦躁,看了眼手机,发现是完全陌生的号码,挂断过后,干脆关了机。
其实还有很多疑问,乱麻一样堆在脑海里,比如那条围巾,比如拉斐尔的身份,如果邱宇是拉斐尔,那在他的记忆里,被他羞辱过,又踩断手指的少年是谁?
难道不是慕宸吗?
万呈安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忍不住问:“所以,第二年的慈善晚会,来找我的人是你吗?”
“是。”
邱宇的承认让万呈安怔了一下,他隐隐想起那时的画面,可也是模糊的,像被人刻意笼上一层朦胧的纱,印象深刻的只有那近乎断裂的咔嚓声,“我……踩断了你的指骨吗?”
“是。”
邱宇伸出手,有两根手指残留着淡淡的疤痕,他的笑容恬淡,“但是没关系,反正我现在还可以弹琴。”
“我明明……”万呈安的记忆混乱起来,有道声音告诉他,他明明让人带他去了医院,但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记得了。
万呈安看向邱宇,眼里只剩下茫然,“我对你做了这种事,你一点都不记恨我吗?”
“怎么会记恨……”邱宇摩挲着他送的白金徽章,低声说着,“想靠近都来不及,因为呈安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倒是在万呈安的意料之外,由此他可以确定,开学打电话威胁自己的家伙,和面前的邱宇不是一个人。
他有所疑惑,便又试探地问了句:“如果你是拉斐尔,那你不就是斯蒂文教授要找的外孙吗,何必以养孙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邱宇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说:“这件事,我希望你向我外公保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告诉他,我是拉斐尔。”
“为什么?”
“因为……”邱宇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外公想找的拉斐尔,和你看到的拉斐尔,很不一样。”
万呈安猜到他的意图:“你不想让他失望?”
邱宇点点头,笑了:“比起真的找到他想要的拉斐尔,我这样陪在他身边,也很好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万呈安本想否认,视线落在他手指的疤上,想了想,又认真道,“但既然你不想,我会替你保密的。”
没有半点弯弯绕绕,直白地让邱宇的眼神都晃了晃,手里还握着那枚徽章,越握越紧,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呈安……”
“嗯?”
这样亲近的语气,是之前从没有过的,似是带着几分欢喜,邱宇试探着牵住他的衣角,“之前的约定,还作数吗?”
万呈安想到他提及的过去,或许也有亏欠的心理,瞥见他手上的伤疤,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下个月是我的生日,我可以把约定换成,你来陪我过生日吗?”
外面的走廊响起脚步,邱宇却像没有听见,慢慢靠近他的耳边,“只有你和我,没有第三个人,过一整天。”
在脚步来到门口之前,他说完了想说的话,重新戴上黑框眼镜,适时对门口的人一笑,“琴房我用完了,你可以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一周一次充电时间到!后天晚八点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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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气氛在那道身影走进来的瞬间凝固, 邱宇的话音刚落,极其相似的两双眼眸对视着,仿佛在这一秒滋生出无数关联, 下一秒,迎面而来的拳头又将这些全部打碎。
砰的一声,这一记重击将邱宇打倒在地, 连脸上的黑框眼镜都飞了出去,甚至都来不及喘息,就又被揪住衣领,对准右脸又是一拳。
万呈安都没反应过来,只看到慕宸突然出现在门口,像疯了一样将邱宇打倒在地, 一拳又一拳地打着他的脸。
没有任何情绪, 就只是本能,沉重的闷响伴随着耳鸣, 邱宇被打得嘴角破裂, 模糊的视野里,看到那双和自己无比相似的眼眸已经完全充血。
紧接着, 又是一拳过来,毫不犹豫地打在他的脸上,邱宇猛地咳出一口血, 却忽地笑了。
他听到一句近乎梦魇的低语,“那是我的名字……”
如同心灵感应,只是对视一眼,就能看出彼此的心意, 浓的几乎要将他们都完全吞噬。
“是我的。”
慕宸又一拳砸来,这次却被邱宇避开了, 反手挥了一拳过去,砸在他引以为傲的脸上。
骨子里沸腾的,来自血脉的牵引,在这一拳过后完全点燃,从很久以前开始,天平就是倾斜的,倾斜的那一方,却从来不觉得这是所谓的公平。
“来不及了……”
邱宇看到上方的血滴在自己的脸上,天使的面孔在这时也陷入了阴影里,他笑着,目光侧到钢琴那边的身影,呢喃着:“已经是我的了……”
犹如世界颠倒,慕宸脑海也响起短暂的耳鸣,一切都靠本能维持,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怦怦,怦怦,他听到心在剧烈跳动,拳下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直到一双手猛地拉起他,终止了那阵耳鸣。
“你是不是疯了?”
映入眼帘的是万呈安的脸,慕宸甚至忘却了身上的疼痛,用沾血的手抓住了他,抓得那么牢,那么紧,他想开口,可是说不出话。
要怎么说,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也许真的疯了。
万呈安完全在状况外,只看到进门还好好的两人,突然像野兽一样厮打了起来,再晚一点拉开,这里都要变成命案现场。
身为罪魁祸首的慕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浑身是血地盯着他,那眼神让他觉得熟悉,又觉得恐惧。
他下意识后退,慕宸却紧紧抓住他的手,头一次用充满血丝的眼眸看着他,喃喃道:“不要走。”
万呈安看了眼浑身是血的邱宇,下意识要给医务室打电话,可手机还没拿出来,就被慕宸用沾血的手抽走了。
啪嗒一声,手机摔在了地上。
“我也很疼……”慕宸扣住他两只手,执拗的,像要从他眼里找到什么,“我也……等了,很久,很久……”
那双异色的,蓝宝石一样的眼眸,在记忆里一闪而过,万呈安愣住了,仿佛看到迷雾慢慢拨开,雪夜里的那张脸越来越清晰,可就在他要看清之时,一声重响打碎了画面。
慕宸身子晃了两下,血沿着额角滑落,慢慢失去了重心,跪倒在地,却本能地抓着他的手,直到那双眼眸越来越沉,世界完全颠倒以后,万呈安的手才从他手心滑开。
后方是手持半截花瓶,一动不动站着的邱宇。
万呈安愣在原地,看到他爱惜的用没有沾血的手摸了摸胸前的徽章,而后抬起头,羞怯的,又心满意足地笑了:“现在,我也能保护你了,呈安。”
……
郑逸接到通知,带着学生会的人和许医生一起抵达现场。
这本来不是他的工作,奈何临近考试,学生会人手不够,他这个副会长只能一个当三个用。
寻常的斗殴事件,倒不必出动这么多人,但因为有omega牵扯其中,不得不谨慎一点,许医生甚至带上了强效的镇定剂。
不料等他们进门,没闻到暴动的信息素,只看到干干净净坐在钢琴边给人包扎的万呈安,和两个快被缠成木乃伊的家伙。
一个还有力气坐着,一个尚在昏迷。
都没躲过万呈安的包扎毒手。
万呈安平时不做这种事,一做起来格外认真。也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布,给坐着那位的手缠成了粽子,还很是欣赏自己的杰作,又用小刀划了一块布下来,给另一只手的手指缠了个小号粽子。
坐着的那位更是夸张,看万呈安给地上那位包扎的时候,还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粽子壳”,完全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郑逸看到被扯掉一半的窗帘,深吸一口气,旁边的记录员欲言又止,还是试探地看向他,问:“副会长……这算,斗殴吗?”
郑逸没说话,先让许医生去看伤情,又让几个人去抬担架,等到场面控制住,才走到万呈安身前,叹道:“第三次了,说吧,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万呈安看了眼还在检查身体的邱宇,撇了撇嘴,“我怎么知道什么情况,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
记录员拧眉道:“什么叫莫名其妙,琴房就你们三个人,出了这种事,你会不知情吗?”
郑逸一下子拉住了他,“怎么说话的,又不是审犯人,客气点!”
记录员反应过来,忙说了声:“抱歉。”又解释道:“这是圣瑟兰的规定,要记录每个知情人看到的经过。”
万呈安懒得和他计较,朝被抬上担架的慕宸看了一眼,插着兜说:“不知道,反正我看到的就是他一进来就发神经把邱宇打了,后来邱宇又打了回去,两人打得浑身是血,之后这家伙昏过去了,我给他们俩包扎,又打了学生会和医务室的电话,就这样了。”
“我证明。”一旁接受检查的邱宇转过头,脸上的瘀青说明了一切,他认真的不能再认真地说,“万同学和这件事没关系,是担架上的那位突然闯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我,万同学只是拉架,我怕他伤害到万同学,就用花瓶砸了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都是我的错……”
万呈安见他伤成这副模样,一时也有些不忍,便道:“别说这些了,你好好养伤吧。”
邱宇听话地点点头,又红着脸,看着他笑了,“等我养好伤,你是不是就来陪我过生日了?”
期待的目光落在万呈安脸上,实在让他无法拒绝,想了想,还是嗯了一声,“等你伤好再说吧。”
郑逸在一旁看着,注意到邱宇胸前的白金徽章,又看向万呈安,忽然反应过来,偷偷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还在学生会的钟玉。
「他身上怎么会有万呈安的徽章?」
不到三秒,屏幕弹出新的消息。
「处理了吗?」
郑逸回复:「没有,看样子是互殴,伤得还挺重,知道另外一个人是谁吗?说出来你都不信,居然是慕宸,‘X’的嫌疑人之一。」
发完这条,他想了想,又补充:「要过来吗,万呈安也在这里。」
郑逸看了眼万呈安,想开口,又被消息的振动声打断,微微一怔,看到回复只有简短的两个字:「不用。」
郑逸打字的手敲敲停停,最终还是没把聊天框的那句话发出去:昨晚,你不是去别墅找他了吗?
也只是停顿了两秒,对面再次发来一条消息:「知道怎么定责吗?」
郑逸回过头,看到记录员还在和万呈安确认经过,又打字道:「知道,总不是按互殴处理,至于万呈安,我心里有数,不会把他记进去。」
聊天框静默了半分钟,忽然弹出新的消息。
「不,我的意思是,按恶性事件处理。」
「恶性事件?」
郑逸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又怀疑地发了一句:「那至少要关半个月禁闭,互殴也就三天。」
那头只是回复:「半个月,足够了。」
虽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只要钟玉说的,郑逸都会照做。
他收起手机,转头走到记录员身边,许医生已经带着昏迷的慕宸离开了,琴房只剩下需要记录的邱宇和万呈安。
记录员将双方口述的经过记下来,等待郑逸告知处理结果。
郑逸先是看了眼万呈安,那眼神看得万呈安心里毛毛的,邱宇的手已经包扎好了,小心牵着万呈安的衣袖,完完全全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副会长……”记录员等了半天都没动静,忍不住提醒,“补上学生会的处理意见,我才能上报。”
郑逸的目光从万呈安身上移回来,又背着手,看似沉重地想了想,“互殴不是小事,虽然是那位先动的手,但两边都受伤了,而且另一位伤得更重。所以,我在请示过后,决定把这定为恶性事件,邱宇,还有互殴的另一位,都要接受处罚,禁闭十五天。”
“十五天?”万呈安没想到处罚会这么重,诧异道,“被打的人也要关十五天吗?”
郑逸道:“只要动了手,就一视同仁。”
万呈安看向邱宇,在想他能不能受得了,转念又想到还在昏迷的慕宸,顿了顿,忽然又问:“那……那家伙,还没醒过来也要去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牵住他袖子的那只手好像紧了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郑逸走到他们中间,隔开了那只手,拍拍万呈安的肩,“会长教我的,不确定谁更危险的时候,把他们都隔开,就是最安全的。”
不等万呈安回话,郑逸就示意记录员带上邱宇,在离开之前,又回头说了句:“早点回去吧,别再乱跑了,每次找不到你的时候,会长都很担心你。”
他们的身影离开以后,万呈安愣了好一会儿,寂静的空气,冷不丁被一阵铃声打破,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到摔在地上的手机亮起,一声又一声地振动着。
他走近,捡起手机,在裂开的屏幕看到来电显示写着两个字。
──孟鹤。
作者有话说:
普通兄弟相认:(拍肩)(欣慰)
小慕兄弟相认:痛击我的欧豆豆(互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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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雨林深处, 依稀可见废弃的飞机残骸。并非坠毁于此,而是迫降过后,捆绑在座椅里的炸弹引爆, 引发一场不小的火灾。
自从飞机失事,附近就常有搜寻人员,但也探的不深, 只到有猎户定居的一座木屋周遭转一转,固定拍几张搜寻照片,也就算完成任务了。
搜寻是齐总警监发起的,底下的人却知道,真正想找到那位孟研究员的另有其人。
临近下午,又一天搜寻结束, 带头的领队看了眼天色, 觉得是时候撤退了。雨林的天黑得快,哪怕是盛午的阳光, 也会被遮天蔽日的枝叶挡得不见一丝缝隙, 再往前走,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原路返回。
“行了, 就到这里吧。”
领队将探路棍插在土缝里,作为标记拍照,记录员走过来, 长靴踩得底下的树叶咯吱咯吱响,咔嚓几声过后,小队准备原路返回。
他们是第四拨进雨林搜寻的小队,有固定歇息的地方, 是上级为了方便搜寻,专门在信号塔附近建的补给站, 不过离这里还是有段距离,靠近雨林入口最近的,还是那座据说在几十年前就存在的猎户木屋。
小队每天至少要搜寻五小时,其实也只是围着飞机残骸打转,和鉴证科的人一起查找新物证,证明那位传说中的孟研究员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雨林太大了,光是从补给站到失事点,来回就要两个小时,小队的人走累了,不想到补给站休息,有时也会借猎户的木屋坐一坐,烤烤火。
今天就是这样的情况,天黑的比他们想得要早,又或者是雨林在不知不觉间又茂盛了些,遥遥往上看去,简直像回到原始森林。
小队其中一个成员是个小个子,圆滑的家伙,队里的人都说,他是把营养都吃到了脑子里,所以个子才不高,因为他和猎户夫妇搭话,攀谈得很愉快,几人才有坐在这烤火的机会。
雨林湿气重,他们的装备倒是齐全,可也挡不住扎根了几百年的寒意,不烤烤火再回补给站,身体到第二天都是冷的。
炉子里的火星噼里啪啦,炉子上烧着水,白气直往上冒。水开了,猎户的妻子给围在炉边的每个人都倒了杯热水,其中也包括正在和他们讲过往经历的猎户。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靠近有蓝蝎子标记的地方,说是敬畏也好,说是信仰也好,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们,”猎户压低声音,看着他们每一个人道,“这片雨林的深处,栖息着真正的神灵。”
小队几人面面相觑,到口的水都没喝进去,虽然都没说话,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和他们攀谈这个猎户,多半是个疯子。
小个子打圆场道:“大叔说的是,我们也只是有任务在身,在外围转转,不会往里进的。”
猎户喝了口烧酒,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多年前,也有像你们这样的人来到这里,和我的祖父说过同样的话,可惜他们没有听,这片雨林之外的人,都受到了诅咒。”
领队原本在观察木屋的情况,听到诅咒两个字,目光一下子转了过来,“什么诅咒?”
猎户和炉边的妻子笑笑,看向他们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没有发现吗,雨林里的人,和雨林附近的镇子,没有你们现在的性别之分,只有男人和女人。”
小个子道:“只是小概率事件吧,外面的世界很久之前就有Alpha和omega了。”
“不,是诅咒。”
木屋的窗户是开着的,煤油灯在靠窗的桌上亮着,猎户的眼神穿过窗户,看向深不见底的雨林,“很久很久以前,有科研队来到这片雨林,为了寻找他们认为的神迹,有传言说,这片雨林的下方栖息着象征孕育的神灵,神灵所栖息的水源,是生命之泉,能让所有病痛消失,让一个人从内到外,发生巨大的改变。”
小队里有人笑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要是有的话,这片雨林早就被征用了。”
“那是因为,神灵在庇护这片雨林,不想让人发现生命之泉的存在。”猎户转过头,看着他们道,“如果不是因为很久以前,有个迷路的旅人喝了一口生命之泉的水,将这个秘密带到了外面,也许科研队就不会来到这片雨林,也不会有现在这个世界。”
“生命之泉的水……”领队还在怀疑,“只是因为有人说,他喝过生命之泉的水,科研队就来到了这座雨林吗?”
猎户摇摇头,炉边的妻子又为他倒了半杯烧酒,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接着说:“听说从雨林出来后,一场高烧改变了那个旅人的身体,甚至是基因,在当时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他的各项指标比进入雨林之前还要好,还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气味,据他所说,是一种类似动物的信息素,用来辨认彼此的性别。”
小个子和领队对看一眼,又问:“然后呢,科研队在这里找到了生命之泉吗?”
“据我的祖父所说,他们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用黑布蒙起来的坛子,原本的十二个人也变成了三个,再往后,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只有雨林和雨林附近的镇子还和过去一样。”猎户叹道,“怎么不算是诅咒呢?”
“黑坛子……”小队一人想起他们的任务,忽然道,“上面不是也有交代,不只让我们找人,还让我们找他带走的东西吗?”
领队也回过神,仔细看了眼搜寻的示意照片,里面东西被黑布包着,的确像个坛子。
“上面说,孟研究员从小岛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实验室的一样东西,不会就是……传言里的生命之水吧?”
“不可能,那么多年前的东西,能保存到现在吗?”
“可如果是真的,小岛实验室要用它做什么?”
小队的议论很快被打断,领队的眼神扫过他们,毫不犹豫地说:“这不是我们该思考的问题,我们只用找到孟研究员,确认是他是死是活,其他的,留给鉴证科的人自己想吧。”
小队其他人都点了头,小个子却给猎户递了根烟,问:“大叔,你还记得,当年从雨林出来的那三个科研队成员的名字吗?”
猎户点燃嘴边的香烟,边抽边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可能记得,不过,倒是听我爷爷说过,提议进雨林的人姓邱,出来的三个人里,抱坛子的那个也姓邱,大概是一个人吧。”
“邱家的人?”小个子喃喃道,“那就难怪了,按照科研队的习惯,拿回来的样品都会一分为二,一份上交中心,一份留在实验室,邱家一脉单传了许多年,到了邱博士夫妇那一代,更是艰难,后来据说是领养了孩子,不过也没活过四十岁,夫妇双双遇难,样品应该也不在了,所以上面才这么看重孟研究员带走的这一份。”
领队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再晚些出去,天就要黑了,他拿上探路棍,正要起身,忽然从烟雾里望见一双眼睛,后背一阵发凉,眨眼的功夫,烟雾散去,又只剩空荡荡的窗户。
“队长,你怎么了?”小个子晃了晃他的手,领队回过神,又看了眼周围,余光停在墙角的衣架上,极不显眼的地方,残留着一丝血迹,又疑心地看向猎户的妻子,“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吗?”
猎户的妻子看过来,望见衣架上的血迹,像是想起什么,边拿抹布边笑道:“这个啊,是切肉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没吓着你们吧。”
“吓着倒不至于……我们见过的现场,可比你们想得惨烈得多。”小个子拍拍领队的肩,示意道,“队长,习惯改改,出任务又不是探案,到时间了,我们走吧。”
小队一行人烤完火,被猎户夫妇送出门,他们的车停在雨林入口,再走个几百步就到了。
领队走在最前面,还在回想刚刚的画面,突然,探路棍插进土缝里,他也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又看见有什么在眼前一闪而过。
“往回走。”
他突然下了命令,让小队的其他人都愣了一下,问:“队长,今天的搜寻不是结束了吗?”
“不对劲。”领队说,“我明明看到,她手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也就是这时,其中一人摸了摸身上,惊道:“我的配枪不见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提起了警惕,连忙检查身上的配枪,都没摸到,只有领队和小个子身上的配枪还在。
“怎么回事?”
慌乱无声蔓延,直到有人问起,走之前把配枪放在了哪儿,他们才回想起来,烤火的时候,猎户的妻子帮他们脱过外套。
“队长!是……”
砰的一声,子弹穿透说话的队员,在额头留下一个血洞,倒地的瞬间,所有人转过头,看见木屋的门口站着方才送他们出门的猎户和猎户妻子,两人都举着猎枪,微笑看着他们。
犹如被选中的猎物,失去配枪的队员不顾领队和小个子的阻拦,疯了一般跑开,枪声却再次震响雨林。
又一个人倒了下来。
“神灵啊,请你保佑这片雨林。”猎户妻子一边给猎枪装子弹,一边瞄准另一个逃跑的队员,喃喃说着,“保佑生命之水回到这里。”
砰砰两声,猎户的枪击倒两人,看着向深处逃离的身影,再次瞄准,“也保佑外来者的脚印,永远不要再踏入这里。”
领队和小个子迅速找到了掩体,他们的队友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在枪响过后,一个又一个倒在他们的面前。
最年轻的那个第一次执行搜查任务,完全慌了神,不顾他们的呼喊,径直跑向雨林深处。
直到后方再也没有响起枪声,他才慢慢停了下来,边喘着气,边环视四周,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下一秒,他后颈一疼,整个人栽倒在地,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将麻醉针回收,从他身上翻出信号仪和手机,用指纹打开。
经过检查,电量还很充足,孟鹤将自己的卡装入手机,也翻到第四波搜查人员接到的任务要求。
但他并不在乎这些,在信号连接的第一秒,就给通讯列表的第一位打去了电话。
嗡嗡,手机久违地振动着。
孟鹤只是想到那张闹脾气的脸,就忍不住扬起嘴角,他一边给受伤的手包扎,一边耐心地等着。
只是等待也觉得快乐,因为他知道呈安会听到。
电话很快接通了,危险也随之而来。
孟鹤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和电话里的喂声一同响起。
他结束包扎,一边从单肩包里拿出手枪,一边温柔地对电话说了声:“呈安,在做什么呢?”
砰的一声,子弹从他的侧脸擦过,对方的枪法异常精准,孟鹤用大树做掩体,也精准地射到对方的肩膀,听到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我好着呢,不要你管。”
孟鹤只是听声音,就知道他一定是生气了,又耐心哄道:“好了,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这么久才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嘟囔着:“你还知道过了多久,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
感觉到脚步接近,孟鹤将单肩包拎起来,另一只手拿着的枪敲了敲身后的树,在读秒的瞬间避开又一声枪击,反手打穿了对方的手掌。
确认对方完全没有行动能力后,他才温柔地对电话那头说:“怎么会呢,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能忘记的人,就是呈安了。”
他一边拿着电话,一边向痛苦捂手的那人走近,踢开手边的枪,半蹲下来,依旧是那副绅士体贴的模样,捂住话筒,微笑道:“第四波了吧,到底,中心向你们承诺了什么,能让你们这么不顾一切地找我。”
那人脸都痛的扭曲起来,咬牙道:“你以为你还能躲下去吗,不如把东西交出来,大家都好。”
“是吗?”
远处又响起几声枪响,孟鹤回头看去,喃喃道:“看样子,第四波也要结束了。”
地上的人扑过来抢他的手枪,还没来得及碰,就被麻醉针射到了脖颈,很快模糊了视线,慢慢倒了下来。
孟鹤站起身,听到电话那头抱怨了句:“你那边怎么这么吵,我一句话都听不到。”
“可能是信号不好,这里离信号塔太远了。”孟鹤温声说着,“下次打给你,我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好吗?”
电话以对面不情不愿的嗯声挂断,孟鹤噙着笑意,回听了方才的电话录音,听了很久很久,直到地上的人有了苏醒的迹象,才背上单肩包,往雨林深处走去。
中心。
秘书处的电话响起,接到电话过后,新秘书脸色微变,看向坐在办公椅上的掌权人,“执政长。”
赵景深还在看手里的资料,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了?”
“和前三拨人一样,派去雨林的第四搜查小队失联,底下的人猜测,孟研究员还活着……”
赵景深看资料的手一顿,慢慢抬起眼眸,“你的意思是说,他一个人,歼灭了四个小队?”
“我也知道这不可能,但是……事实确实如此,如果他还活着,东西一定还在他手上,要再加派人手吗?还是秘密行事?”
“秘密不秘密的,已经不重要了。”赵景深放下手里的资料,看着他道,“我在乎的是,有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把东西拿回来。”
新秘书背手道:“明白,我会尽快让人安排第五搜寻小队进入雨林。”
“除此之外,还有两点,需要你和下面交代一下。”
赵景深微笑着,用红笔在地图的雨林处画了一个圈,“第一,从他手里拿回东西,第二……”
他慢慢抬起头,凝视着新秘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要让他活着走出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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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晚自习后, 陆续有学生从教室出来,月光映在墙上的画框上,也反射着经过的每一道身影。
“哈, 听说了吗,从来不早退的斯蒂文教授今天早退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最注重时间观念了吗?”
“没想到吧, 那个老古板也算有点人情味,这会儿估计去给他的养孙求情了。”
“什么事?”
“就下午,闹得沸沸扬扬那件,平时那么低调的特优生,居然会为了万呈安跟人打架。”
“那万呈安……”
冷不丁的,走在前边的两人被硬生生撞开, 不满地喂了一声, 话还没出口就怔住了。
那道目空一切,插着兜从他们中间穿过的身影, 不是万呈安是谁?
其实早有预兆, 以往晚自习下课,走廊不会聚集这么多人, 而大家有意无意地留在这里攀谈,为的不过是多看一眼,那个传言中的万少爷──圣瑟兰唯一的omega长什么样。
无数眼睛目送他的背影, 影子随之拉长,每个人都想留住那道影子,然而校规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们必须遵守规则。
“万呈安!”
齐明是个例外,出了教室的第一件事, 就是追上万呈安,一把揽住他的肩, 颇有几分炫耀的意思,斜看了一眼边上的人,又笑着说:“正好我也下课了,送你回去吧。”
万呈安却是头也不抬,一手插兜,一手对着手机打字,似是兴致不高,敷衍地回了句:“随你。”
齐明本想看一看他在和谁发消息,又觉得这样太不合身份,和后方几个朋友对视一眼,还是忍住了。
经过一下午的说服,身边的人都已经默认他是万呈安的信徒,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尤其是中间那个,和齐明玩得最久的死党,在极力规劝两小时最后被齐明得出他嫉妒心真的很强这个结论过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实在说不动的情况下,也只能由他去了。
下了楼,万呈安的手机还在叮咚,消息没完没了,聊天框不断弹出。
齐明自认是个宽容的人,可看到那频繁出现的提示,难免有种被挑衅的感觉,说话不免带了几分酸味,“谁啊?发消息发得这么勤。”
万呈安刚刚发完最后一条消息,给远在集团的林秘书和别墅的管家陈叔报备下了晚自习,又让沈青越老实待在理事会,不要来接自己下课,得到明确的回应,总算松了口气。
“没谁。”万呈安关了手机,揉了揉脖颈,“上了半天课,脖子都僵了。”
“谁说不是,所有课里,晚自习最难熬了。”
齐明和他肩并肩走着,看着楼梯下成双的影子,心情又好了起来,悄悄缩短了距离,避开监控的视角,从怀里摸出记忆卡,塞到他手里,“喏,我让我爸的手下寄来的,你不是要查当年的事吗,这是他们当时审讯的录像,说不定对这事有帮助。”
谁知万呈安拿到记忆卡,只是摸了摸,又递了回去,插着兜道:“不用了,我已经知道拉斐尔是谁了。”
齐明愣了一下,停住脚步,“什么时候?”
“就今天。”
万呈安也站住了,回过头道:“关于他是谁,我还不能告诉你,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月光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线,齐明却还像在梦中,明明在这之前,他还短暂地靠近过面前这个人,一转眼,又隔得这么远。
“到此为止是说……”
“你不用再为我做任何事了。”
万呈安坦然地看着他道:“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也就没有必要再骗你了。”
犹如一记重锤,砸碎齐明幻想的所有画面,他愣在原地,喃喃道:“说要约会的话,也是假的吗?”
万呈安毫不犹豫的嗯了一声,那神情认真的像是承认自己砸坏了一个不起眼的玩具,没有半点心虚,“因为这样你才会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似是看到齐明瞳孔的震颤,他转过头,准备就此离开,可还没有走远,就听到后方传来齐明的声音,“我还有消息!”
万呈安脚步一顿,回过头,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齐明深呼吸,像要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的,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有,关于中心最新的消息,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你要听吗?”
……
咔嗒,啪。
咔嗒,啪。
打火机的壳揭开又关上,声音反复在黑暗里回响。
隐蔽的,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角落,唯有屏幕里的光微弱地亮着,映出路灯下的两道身影,以及清晰的,从里面传出的对话声。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这是一手消息,我母亲和妹妹都在不久前被我父亲送去了国外,他说,如果圣瑟兰这边也有动静,会把我也接去国外。”
“但这怎么可能,就算有那样的传言,外面的人也不会信吧?性别转换药剂……完全是天方夜谭,一个人的性别,怎么会因为药剂转变?”
“我刚开始也不信,可我父亲手里有关于这个传言的所有资料……上面提到,很久以前的世界没有abo之分,是在一种药剂面世又被摧毁,大批量流入水里过后,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以前怎么样是以前的事,我就想知道现在,传言里有家族在研制的转换药剂──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其实我也不确定,父亲说,那是一种危险的东西,如果被某个家族作为垄断性别的武器利用,世界会变得非常可怕。”
“所以他在传言流出之前,把你母亲和妹妹都送去了国外?”
“是……本来也想用职务之便带我走的,但是我……总之,他现在被中心勒令,必须守住这个消息,你是除了我之外,第一个知道的人。”
“那他现在在哪儿,调查药剂的去向吗?”
“不,中心似乎给他派了别的任务,让他指挥手下的人,去一片雨林寻人。”
“寻人?寻什么人?”
“不知道,他说是机密,和药剂有关的机密,但我在他的电脑上看到了,那个机密文件的名字叫……”
正在这时,手电筒的光晃在他们身上,不远处执勤的学生会成员喊道:“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做什么,赶紧回去,宵禁时间,再不回去扣学分了。”
齐明本想继续,可看到有第三人在场,也不便再透露父亲要求他保密的消息,只得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万呈安,小声道:“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有了联系的理由,那被断开的痛也就可以忽视了。
齐明一步三回头,在执勤学生的催促下,还是从反方向离开了。
万呈安和他们不顺路,也早在之前让司机回去了,只能独自往回走。
淋满月光的小路,仿佛夜色下的湖水,树影遮去月光,漆黑一片,湖水没有尽头,路却是有的。
尽头的路灯下,站着一道身影,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就这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
异常熟悉的一张脸,也是许久没有见过的一张脸。
可爱的,可怕的,两种极端情绪纠缠在一起,做过那种事情,还能眼睛弯弯地看着他,用甜蜜的声音呼唤他呈安的人,也只有苏黎了。
“呈安……”
苏黎轻唤着,在他停下脚步之时,慢慢向他走来,“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万呈安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表情,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对于苏黎,他从来都是问心无愧的。
但是苏黎对他……
脚踝幻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苏黎却还在接近,像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自顾自笑着:“你也想我了,对吗?”
苏黎离他越来越近,所说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解释:“我不是不想见你……我是不能见你,我不像他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啊……真讨厌,为什么只有我……只有我需要制造理由。”
直到距离近得不能再近,脚步才逐渐停下,“现在好了,他们都不见了。”苏黎压低声音,眼底的笑意慢慢绽开,“只剩下我和你了,呈安。”
啪的一声,没有任何先兆,万呈安狠狠甩了他一耳光,苏黎被打得嘴角出血,却像在意料之中,连躲闪都没有,就只是痴迷地看着他,“再来吗,还是用别的方式更解气?”
又是一耳光过来,苏黎咳出一口血,眼底却闪烁着兴奋的光,“真好……呈安,你只看着我的时候真好。如果这样能让你高兴……”
下一秒,他却被万呈安整个掐住衣领,抵到了路灯下,还能感觉到胸膛的剧烈起伏,沉重的呼吸,和那张连生气都让人移不开眼的英俊脸庞。
“你还敢对我说这种话?”万呈安掐着他衣领的手越来越紧,“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你从底层区带出来的!”
“我没有忘,就因为没有忘……才不甘心。”苏黎直白地凝视着他,“因为你对我这么好……这么好,好到我都忘了,是因为什么来到你的身边。我有时候真嫉妒阿宸,嫉妒他有纠缠你的理由,而我什么都没有,我有的,只是你的一点怜悯,仅此而已。”
“这算什么话?”万呈安气极反笑,“就因为我可怜你,你就要恩将仇报?”
“不是恩将仇报,是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一个需要我接近的任务对象,只要完成任务,我们的联系就会被切断。”
苏黎慢慢摸向他的手,一点一点扣住手腕,“我没有想到,你会是这么‘真’的一个人,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呈安,你要重新听一遍我们的故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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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饲养箱里, 住着一只变色龙。
其他缸里的生物,只是漫无目的的游来游去,只有变色龙, 完全和它待的地方融为一体。
是的,融为一体。
“小黎。”
后方传来一声呼唤,趴在桌上看变色龙的苏黎转过头, 看到母亲手里提着行李箱,脸上又露出歉意的神情,他立刻知道,下一秒会听到什么。
母亲说:“我们又要搬家了。”
回过神,苏黎已经坐在后车座,怀里抱着刚刚看过的饲养箱, 箱里住着一只变色龙。
他定定地看着窗外, 心想:没有关系,变色龙到哪里都能适应环境。
他怀里的变色龙, 踩上树枝会变成树枝的颜色, 踩上树叶会变成树叶的颜色,它会和环境融为一体。
是的, 融为一体。
……
新的家离城区很远,在靠近底层区的地方。
母亲让工人搬家具的时候,苏黎抱着饲养箱, 独自站在角落里,好像他也是等待被安置的一样物品。
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多次,多到他都记不清,最初的那个家, 到底是什么样子。
也不重要了,反正母亲每次都会告诉他, 只要再忍耐一段时间,生活就会好起来。
那副天真的,仿佛还活在过去的幻想姿态,有时会让苏黎觉得,他的母亲,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精神上的。
从记事起,他的身世就不是秘密,之所以东躲西藏,是因为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个错误。
当然,于他母亲而言,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贫穷而纯真的女学生,和当时还是学生的富家子弟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实在不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
他供养了她十年,捧得像公主一样,几乎没让她烦恼过任何事,以至于她在受挫的十年后,总是时不时想起他的好。
人不是突然就坏的,这一点,是苏黎在周围人看他们母子的眼神里发现的。
也许早有预兆,“那个人”常来的时候,周围人的眼神总是恭敬的,当“那个人”不在,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周围人的眼神逐渐变得鄙夷,甚至带了几分看笑话的意味。
他们说,他的母亲是个愚蠢的女人。
他们说,像他这样的私生子,身份永远见不得光。
风言风语多了,他们就搬家。
新的地方,新的环境,母亲天真地以为,只要远离是非,“那个人”就会回来。
她是那么的期盼,说话的时候,眼里甚至闪着光,她说:“小黎,你知道吗,妈妈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想有个家。”
“妈妈没有爸爸妈妈,可是小黎有,妈妈希望,小黎拥有妈妈想要的家。”
母亲是个孤儿,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牵绊,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她在福利院长大,偏偏又十分美丽。干净的,纯粹的,惹人垂涎的美丽。
苏黎不怪母亲,也不怨恨她的选择,因为她实在很孤单,只是碰巧有那么一个人,让她以为她有了依靠。
结果只是浮在水面的一根稻草。
她抓住了,然后溺下去了。
……
一天放学,苏黎背着书包回来,发现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门是开的,他们围在他家门口,楼下是警笛的声音,嘈杂的,此起彼伏的议论,在他耳边响个不停。
母亲死了,他们说是自杀。
因为“那个人”没有回来?因为对未来绝望?
苏黎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昨天晚上,母亲哄他睡觉的时候,还快乐地告诉他,她找到了工作,他们不用再搬家了。
那个时候,他们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一个充满希望的人,怎么会自杀?
他还是个孩子,他的话没有任何效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带走,他也被警车带走。
他坐在警车的后座,怀里抱着饲养箱,箱里住着一只变色龙。
他定定地看着窗外,好像回到刚搬家的车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有关系,变色龙到哪里都能适应环境。
它会和环境融为一体。
是的,融为一体。
……
一个冬天的夜晚,他从福利机构逃了出来。
雪下得很大,他抱着饲养箱,一步一个脚印,朝原本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那栋楼前,他发现阳台上亮起了灯,母亲最爱的铃兰还养在那里。
因为灯亮着,他总会有种错觉,觉得再等一会儿,母亲会从里面出来,给她最爱的铃兰浇水,他也会抱着绘本出来,扯扯母亲的衣角,央她讲睡前故事。
雪花落在鼻尖,他如梦初醒,发现从里面出来的人不是母亲,阳台上的花也不是铃兰。
他现在和母亲一样了。
世界上没有他的家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饲养箱,睡在楼梯角。
第二天,他睁开眼,发现饲养箱里的变色龙不动了。
即便踩在树叶上,也不会再变颜色。
那天过后,他成了新的变色龙。
……
他总是在笑,因为他发现,人们对于天真的,爱笑的孩子格外友好。
底层区实在很难见到漂亮的孩子,大多瘦弱,矮小,营养不良,让人生不出喜欢。
托母亲的福,他生了一副纯良无害的面孔,即使不去福利院,不明真相的人们也会因为那一点怜爱,不断向他伸出援手。
他活到了次年的冬天,在那里见到了和他有着同样处境的家伙。
因为一条羊毛围巾,他们谁都不肯退让,最终还是他先放了手。
他知道他们还会再见。
他的直觉一向敏锐,他能够感觉到,他们的周围,一直有双眼睛盯着。
在暗处,在看不见的角落,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他知道那个人终有一天会出现。
果然,在他几乎要陷入绝境,一丝生的希望都找不到的时候,“父亲”这个名字,头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好孩子。”
‘父亲’端坐在他的上方,仿佛很享受当救世主的感觉,他是慷慨的,甚至是慈爱地望着他,问:“你是不是很想找到,你母亲的死因?”
他当然要扮演一个好孩子,这机会是他用所有当赌注赢来的,他配合‘父亲’的问话,恭顺地低下了头。
然后,顺理成章的,他进入了名为“X”的研究所,在那里再一次遇见了,和他有着同样身世的,铭牌为一百零六号的同伴──慕宸。
……
慕宸每晚都说梦话。
苏黎不能想象,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慕宸憎恶又惦念那么多年。
尽管慕宸口头上总是不承认,还掩饰说,他早就忘了那个人的名字。
苏黎却在他的梦话里听得一清二楚。
万呈安。
羊毛围巾的真正主人,那位任性的,一看就和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小少爷──万呈安。
他当然也是见过的,从那个一闪而过的车窗里,虚虚的一道影子。
他不明白慕宸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那么执着。
直到某天深夜,执行完任务的他们第一次敞开心扉,他才知道慕宸手上的那两道疤是怎么来的。
这让他想到了母亲,慕宸的经历再一次告诉他,上层人的快乐,完全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之上。
他从来没有这么憎恶过一个人。
他把慕宸的憎恶当成了自己的憎恶,好像他也有了接近那个人的理由。
慕宸说起那个人的时候,他会有种错觉,他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世界是个饲养箱,他听着慕宸用搜集的情报拼凑那个人的现状,感觉自己慢慢变成慕宸的模样。
不知不觉,他的抽屉也塞满了那个人的照片,像是需要汲取养分的花草,只有不断地搜寻,不断地找到那个人的消息,才能满足的生长,再生长。
渐渐地,欲望膨胀到不可控的地步,他开始嫉妒真正有理由靠近那个人的原主。
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慕宸,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人是慕宸的精神支柱,如今又变成他们共有的,谁也不愿意舍弃,就只能让对方舍弃。
当然,这话慕宸不会听,就像当年争那条围巾的时候,他固执地不肯放手。
苏黎只好劝自己,他想烧掉所有珍藏的照片,他想回到从前。
他发现上瘾是一件可怕的事,会影响他正确的判断。
命运却总喜欢和他开玩笑,在他最想远离那个人的时候,“父亲”向他递来了橄榄枝。
新的任务,在三年内接近那位万少爷,并且,在他成年的时候,说服他进入圣瑟兰。
……
苏黎从没想过,那张在照片里抚摸过无数次的脸,真正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会是这种感觉。
“你没事吧?”
万小少爷收拾完那几个小混混,迎着阳光走了过来,笑起来还是那么明朗,“我跟他们说过了,要是再敢欺负你,我就让人打断他们的腿,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那只手伸了过来,他愣了一愣,握住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掌心的暖意。
太温暖了,简直让人舍不得放手。
可他还记得,慕宸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不能掉以轻心,他一直耐心等待。
等待这个骄纵又任性的万少爷,露出他本来的面目。
他一直等,一直等……
他快要分不清,陪在那位万少爷身边的自己,是不是真的自己。
他明明是为了任务来的,可在听到万呈安每一次真心的夸赞,说他的眼睛好看,说他笑起来好看,说他撒娇的样子像小孩子,说他做什么都很可爱,他还是无法自控地生出一丝贪念,希望能永远保持现状,留在他身边。
某个瞬间,他会想,变色龙不想再变幻,想永远留住身上颜色的时候,要怎么做才好?
……
“后来我发现,我不能留住你的颜色。”
意识回到现在,月色下,苏黎凝视着万呈安的脸,轻声道:“你也没有真的喜欢过我,我只能在你身上留下我的痕迹,这样你才不会忘记我。”
“即使你会恨我,我也是高兴的。”苏黎的眼眸慢慢亮了起来,近乎痴迷地笑了,“因为现在的我,终于有纠缠你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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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万呈安以为自己会生气, 可在听完苏黎说的话,他只感到彻骨的寒意。
明明苏黎就站在他面前,和最初遇见的时候没有两样, 还是那副纯良无害的面孔,还是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眸, 完全倒映着他的脸。
彼时在巷角为苏黎出头的他绝对不会想到,这条养在身边,会摇尾巴哄他开心的小乖狗,竟然从一开始就是蓄意接近,还会在不久后的将来反咬他一口。
他觉得可笑,然而脸上并不能笑出来, 他反复攥紧苏黎的衣领, 又再一次松开,直接将其往路灯上一推, 后退两步, 嗤道:“告诉我这些又怎么样,你想说什么, 让我理解你吗?你的过去是很不幸,但那不是你对我做这种恶心事的理由。”
“我并不是奢求你原谅啊,呈安。”苏黎擦去嘴角的血迹, 笑盈盈地望着他,“我只是想给你看看,看看原本的我是什么样的,我想要你记住……”
“哈……”
万呈安笑出声来, 讽刺道:“你怎么还有脸和我说这话,让我记住你?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有亏待过你吗?你连接近我的理由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你根本就是个疯子!”
“不是假的……呈安,原本我也以为是假的……可是,可是,”苏黎忽然动了起来,慢慢向他靠近,连呼吸都在发颤,“我发现我错了,因为你对我太好,太好太好了……假的也变成了真的,后来,我是真的想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任务。”
“狗屁任务!”
万呈安从口袋里拿出折叠棍,用力甩开,直接用末端抵住苏黎的肩膀,制止他再近一步,嘲讽道:“怎么,你觉得你说这种话我就会可怜你?世上可怜的人多了!都像你这样,还有正常人吗?说什么因为我对你好……我对你好,怎么不见你对我说一句实话?”
苏黎被卡在他亲手设下的防线外,没有再往前,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棍身,留意到藏在顶端的针尖,低声笑了:“啊……这是中心实验室的杰作,那位孟研究员留给你的吗,他对你还真是体贴啊,呈安……你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这么多人,多到你对我再怎么好……也显得不值一提了,我不能想,一想就会嫉妒……你对其他人都是正常的喜欢,只有对我……呈安,其实说实话……”
苏黎慢慢抬起头,凝视着他道:“你不是也只把我当成一条狗看待吗?你的喜欢,也只是对狗的喜欢,不是对人的。”
万呈安愣住了。
“开学前一个月,你邀请我参加你的生日宴。”
苏黎微笑着,语气平静地说:“那时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原来你这么看重我,就算我是他们眼里的私生子,就算我只是个beta,也能以朋友的身份参加你的生日宴,我第一次觉得紧张,第一次不知所措,我好怕我会陷进去,好怕我中止任务,父亲又会派其他人接近你……”
苏黎慢慢握住抵在肩头的棍身,好像隔着一端牵住万呈安的手,他低下头,摸了摸,又笑了,“我舍不得中止任务,也舍不得让你成为诱饵,那段时间,我一直很痛苦,于是我想在生日宴那天和你坦白一切,不管阿宸会怎么怨恨我……结果,还是我多虑了,那晚,我在找你的时候听到了,你和其他人是怎么评价的我。”
苏黎又一次抬起头,他比万呈安高,但还是喜欢这种平视的目光,好像他们生来就是平等的。
他看着万呈安,一字一句地复述着:“不管怎么样,他是只听话的狗。”
“听话,讨人喜欢是他的优点。”
“狗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反抗,乖乖待在身边,多好?”
“他还是私生子,将来可能分化成beta,对我完全没有威胁。”
“以他的家世,就算听到这番话也不能对我怎么样,只要万家还在,中心还在,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得像这样卑躬屈膝地仰视我,这就是他们的命。”
命。
最后一个字落地,万呈安天灵盖都为之一震,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会是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哈哈……”苏黎笑了一声,望着他道:“听起来是不是很有意思,呈安,从前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看我,养我,是不是比养狗好玩,因为我随叫随到,因为我不会反抗,因为我不能威胁你的地位,我让你很安心……”
万呈安浑身的骨头僵住了,甚至能感觉到牙齿在打战,紧握的折叠棍都在颤抖。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也很不甘心吧,呈安……居然被你以为最没有威胁的狗咬了一口,你肯定很难受,那天晚上你一直在抖,你的身体好温暖,我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你看到我的时候,脚踝是不是还会痛?那是因为你的身体记住了我,我忘不了你,你也忘不了我……”
苏黎的温柔如刀子一样剜着肉,万呈安越听越觉得那阵幻痛越来越明显,咬牙抽回折叠棍,毫不犹豫地打在他身上。
这一棍又重又狠,直把苏黎打得跪倒在地,然而他在闷哼过后,嘴角还是笑着的,慢慢仰起脸,似乎并不在意疼痛,“你生气了?嗯?因为我说了实话……呈安,你看,你也并不是那么完美,但我喜欢你的不完美,那才让我觉得,我执着的,追求的,是一个真正的人。”
“别再说了──”
又一棍打在苏黎身上,万呈安的手却是冰冷的,事实上,他的每一寸骨头都是冷的,被浓重的寒意包裹着,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当然记得那些话,可是事实真像苏黎说的那样吗?
他想他应该回忆一下,回忆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
“以他的家世,就算听到这番话也不能对我怎么样,只要万家还在,中心还在,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得像这样卑躬屈膝地仰视我,这就是他们的命。”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侍者过来为他添上。
围在身边的Alpha笑着看他,忍不住道:“万少还是这么真性情啊,不过说得也对,那种人,不当个玩意儿玩一玩,难道当个宝贝供着吗?”
这话又引来周围的哄笑,万呈安晃了晃酒杯,没有说话。
对面的Alpha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吩咐侍者换了音乐,灯光也调成跳舞的暗光。
“万少,今天是你的生日,赏脸跳支舞?”
伸来的手让万呈安微微挑眉,看到对面期盼的眼神,笑了一笑,喝了口酒,道:“我从来不和不熟的人跳舞。”
“怎么算不熟?我们上个月不是还在马场见过?”
锲而不舍的追问未免让万呈安感到厌烦,仔细看了眼对方的脸,又笑了:“不是吧,你不会真的以为,和我说几句话就算熟了吧?同你走走过场而已,当什么真啊?”
说罢,他又转过头,四处寻找苏黎的身影,发现人居然不在宴会厅,不知溜去了哪里,便问了身旁的人:“苏黎呢,他说想和我跳开场舞的,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身旁的人还没开口,邀请跳舞的那位面子先挂不住了,“什么意思,你宁愿和那个玩意儿跳舞,也不愿意和我跳?”
万呈安一下子冷了脸,周围人看他脸色,也都不作声了,他向前两步,逼到那人近前,面对面道:“谁让你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谁是玩意儿?我有说过他是玩意儿吗?把嘴巴放干净点,要不是因为是我生日,不想跟你们计较,你以为我会让你好好地站在这儿?我想和谁跳舞,就和谁跳,你算什么东西,也来管我?”
那人憋着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是你说的,他不过是你养的一条狗!”
“我不是也和你说了吗?我喜欢这条狗,就像喜欢和你们玩是一样的,你们没有任何区别,你们在我眼里都是狗,只是分我喜欢和不喜欢。”万呈安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我可以说他不好,但你们不能,我乐意怎么说是我的事,但你们要是敢以这个为理由欺负我的人──别怪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果然,这句话过后,没有人再敢接‘玩意儿’的茬。
万呈安很顺利地脱了身,甚至没有影响宴会的气氛,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苏黎的身影,也有些纳闷。
那晚的开场舞,到底还是没有跳成。
他以为苏黎提前离开了。
……
“哈……”
记忆的回笼让万呈安感到一丝可笑,他攥紧手里的折叠棍,一下又一下戳着苏黎的胸膛,一字一顿地说:“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我,说你是我的狗,你就要报复我?你就要对我做这种事?那我对你好的时候呢?你全都忘干净了?”
“我没有忘。”
苏黎半跪在地上,呢喃着看着他:“就是因为没有忘,我才会在这时候对你坦白啊,你当然可以恨我,你也可以觉得我无耻……我忘恩负义,但是我不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呢?我什么都得不到……只能看着你和其他人纠缠来,纠缠去……”
说到这里,苏黎又笑了:“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所以为什么不能是我?至少,由我来做这件事,事情可以很快结束。呈安,你知道吗,我今天来找你,并非为了和你争一个对错,因为无论你是不是恨我,我都不想你成为牺牲品,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话,很重要,你一定要仔细听。”
“事关当年要我接近你的任务是谁发布的,以及……”苏黎顿了一下,慢慢看向他的眼睛,“他们要在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是硬币,硬币一定有正反两面,我不评判任何一面,我只是把两面都展示出来(因为这样,才是一个完整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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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深夜, 学生会办公室还开着灯,两名监察官守在门外,钟长官自顾自走了进来, 看着还在电脑前翻看资料的钟玉,不觉一笑:“小时候就用功,长大了也一样啊。”
钟玉并不看他, 只是一张一张地核对资料,“那也和你没关系,我并不是你养大的。”
“这么说话就太伤人了。”钟长官走到他椅后,双手撑在他背后,笑道:“好歹我也是你父亲,没有我, 哪来的你。”
“我没有父亲, 只有母亲。”
钟玉道:“我母亲现在还是福利院的院长,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收拾完资料, 他转过头, 仰视着这位名义上的父亲,“防止他们──被你这样的有心之人利用。”
“玉儿, 别这么说。”钟长官轻道,“就算我再怎么铁石心肠,听到这话也会伤心的……你是我的骨血, 我做这些,还不是想给你们母子一个好的未来。”
“未来么。”钟玉嗤笑一声,似是觉得十分讽刺,“钟长官, 一个为了前途抛妻弃子的人,掉过头来说这种话, 就不觉得脸红?”
钟长官没有接话,只是凝视着他,过后一笑,慢慢松开扶在他肩膀的手,独自走向窗台,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很是寂寥:“看来,你对我的偏见很深啊。”
钟玉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些年,母亲为你吃了多少苦。”
“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是没有办法,如果我想出人头地──不想被困在那个小小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实验室一辈子!我只能这么做……”钟长官转过头,看着他道,“你母亲帮不了我,我只能自己帮自己,你是最像我的孩子,你不可能不理解我……”
“她帮你帮得还不够多吗?”钟玉几欲控制不住怒火,重重砸了一下桌子,“她本来可以不用受苦!都是因为你!她才被家族除名,到现在都不能回去!你敢说你有今天,不是拜她所赐?如果不是她,你会这么快踏入上层?你会这么快被施家认可吗?”
“玉儿,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叫什么吗?”钟长官不怒反笑,“放在古代,忤逆人父可是大不敬,你以为,你们母子离了我,翅膀就长硬了,可以对我说这种话?别忘了,就算你再怎么恨我,你身上流的也是我的血!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也包括你引以为傲的天才之名,你是顶级Alpha的前提,是你的父亲──我给你的基因。”
“哈哈……”钟玉笑了,头往后靠,明明是仰视的视角,却像是在俯视他,“真有意思啊,钟长官,抛妻弃子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你的儿子,忤逆你的时候倒是想起来了,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不是你的儿子,也许本来就不是……是母亲一个人生下了我,我的前二十年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又有什么资格以父亲的身份教训我?”
咔嚓一声,钟玉听到笔被折断的声音,窗台前的钟长官放下被折成两半的笔,微笑看着他,看着这个许久未见的亲生儿子,发出了赞叹:“和我当年一样,很有傲气,可是傲气能帮你做什么?能帮你解决眼下的问题──还是,能帮你一步登天?玉儿,你还是太天真了,你想走的路,我都走过一次,事实证明,那根本走不通,人太有良心,注定被当成垫脚石,在这个世界上,想一路走到底,不是你踩着别人,就是别人踩着你。”
“所以,抛下良心的这些年,你得到了什么?”
钟玉问:“这个钟长官的头衔,戴得舒服么?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回看过去,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么?”
空气一反常态地静了下来,钟长官望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钟长官才开口:“你母亲拒绝我探望的第二年,我收养了第一个孩子,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到后面,我已经记不清,到底收养了多少个,他们都叫我父亲,和你叫我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后来,我发现,他们都不像你,无论多少个,都不像你。”
钟长官道:“有一个,倒是和你很相似,一样的不受控制,一样的……很有天分,可是我绝不会把他当成你,养子到底还是养子,还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她以为能瞒得住我,其实我只是不想拆穿,往后,连他我都没能留住,他逃走了,逃到了圣瑟兰,就是你一直在追捕的对象──‘X’。”
“我查到了,虽然记录的资料很少,我还是在大量的报纸头条里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钟玉抽出一张资料,推到桌对面,凝视道,“施流风,对吗?”
钟长官远远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上面的记录精密到连他这个情报中心的幕后主使都不得不叹服:“短短一个月,不……除掉你被关起来的时间,半个月就能把当年的所有资料搜集整合起来,找到答案,你真的很聪明,比你母亲描述的还要聪明。”
“你不否认,就是承认。”
钟玉道:“施流风在多年前是施家为了你和你的那位夫人领养的孩子,而事实上,你心里很清楚,他就是你的那位夫人在婚前和一个画家生下的私生子,当时你的事业还没有很大的起色,你必须依附施家,所以你隐忍不发,默认了他们的行径,以换来施家对‘X’计划的投资。”
钟长官眼眸闪动,并未作答。
“据当年的报道所说,‘X’计划需要极为庞大的启动资金,你填了两成,又用母亲的钱填了两成,剩下六成,全都是施家为你填的。”
钟玉站起身,拉开椅子,缓缓向他走来,“你为了你的计划,一直向施家示好,然而施家的家主并不信任你,直到你接受那个孩子,他们才放下对你的防备,你成功用那笔钱打造了你想要的情报网,建立了‘X’研究所,你收养那些孩子,也不是因为想念我,而是那些孩子身上,有你可以利用的价值。”
钟长官一声不吭地靠着窗台,静静地看着已经成年的,能够和他并肩的儿子向自己走来。
“父亲,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钟玉停在他面前,正色道,“对于那些孩子,你没有过一丝愧疚吗?你敢说,他们都是因为无家可归才被研究所收养,而不是被硬生生毁掉人生过后,才不得不来到你身边的吗?”
钟长官看着他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很轻松,“真不愧是我的儿子,子类其父,果然如此,其实这有什么大不了,有句话你说错了,不是我毁掉他们的人生,而是我改变了他们的人生,那些孩子……他们的人生本来就是不幸的,是我给了他们重活一次的机会,这完全是恩赐。”
“就比如说,那个了不起的钢琴家,他也是个相当卑劣的男人,不过是看重那个孩子的天赋,才勉为其难将他们母子都接了回来,他把那个孩子当成他的替代品,一门心思培养他,希望靠他重振往日辉煌……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会因为某件事,某个目的忽视女人的情感,他没发现他的小情人越来越疯了,我只是指点了她一两句……”
咔嗒一声,窗台前亮起打火机的火光,钟长官眼里的笑意随着火光闪耀,“她很快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那真是一场非常大的火,烧光了别墅的所有,奇怪的是,那个钢琴家居然没有死。”钟长官像是陷入回忆,慢慢道,“那个女人也一样,她太执着了,就算是死,也要看着她的爱人先死才甘心,你知道吗,那晚的二楼,简直是人间炼狱,钢琴家想逃出来,但被她抓住了,她把他拖回了火里,他们到死都没能分开……”
钟长官脸上浮起奇异的微笑,凝视着他道:“我满足了她的愿望,她也满足了我的,我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一对宝物。”
“然后是谁?我想想……哦,那个可悲的女人。”钟长官继续道,“一个依靠男人生活的金丝雀,本来我以为,没有那个男人的供养,她很快就会自取灭亡……可是她居然站起来了,为了她的孩子,她四处去找工作,当然,那时候的底层区是我的管辖区,她一份工作都没找到,居然还没有放弃,她去城区投了简历,被录取了,这一点我得承认,她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她是个有力量的女人。”
窗台的风吹着将要熄灭的火苗,钟长官合上了打火机,慢慢道:“这样可不行,一个充满希望的女人,会养出充满希望的孩子,只有不幸的人生,能让他们专一的,完全的,服从我。”
“我让人顶替了她的机会,她在第二天扑了个空,失魂落魄地回去了,她的钱不多了,完全不够养活一个孩子,于是我为她指了一条明路,只要她死了,她的孩子就能获得巨额保险金,我会让她的孩子,下半生都过得无忧无虑。”
钟长官笑着抬起眼,“她答应了,因为她连下个月的租金都付不起了,她把头都伸了进去,要做的时候却突然反悔,说她还是想多陪陪她的孩子,我只好替她踢掉她的凳子。”
钟玉听到这里,已经屏住呼吸,攥紧了拳头。
“她挣扎了很久,真的很久……我都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求生欲可以这么强。”钟长官叹了一声,又慢慢道,“临死之前,她一直看着桌上的饲养箱,里面养了一只什么来着?蜥蜴?还是壁虎?记不清了……反正是好多年前的宠物了,失去主人的庇护,都是要死的。”
角落里的红光闪烁着,像是暗处的一只眼睛,而当钟长官抬起头,那只眼睛又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最重要的,也是我来这里找你的原因──关于邱家夫妇留下的宝物。”钟长官望向他,徐徐道,“不只是人,还有生命之水的下落,他们很多年前就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另一半的生命之水在哪里。中心很为难,将这个任务交给我……不料被施家抢了先,那对夫妇死亡后,他们养子研制的药剂配方和一部分生命之水被施家拿走,又在那基础上进一步研制出新的转换药剂,也就是初代的‘chg’。”
钟玉渐渐回过味来,眼神带着浓烈的敌意,“你是说,让一个人从omega变成Alpha,又从Alpha变成omega的转换药剂?”
“不错,转换药剂的配方,已经被完善得非常成熟,只差一步,就可以进行量产。”钟长官眯眼道,“我们需要它的原料,生命之水。”
“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难道你认为,我会帮你做事吗?”
“你当然不会。”钟长官笑着,示意他看看胸前的金徽章,“可是你,如果想坐上扳倒我的位置,就不得不听它的话。你很敏锐,猜到那两个人的关系,直接把他们关进了禁闭室,但这样就能阻止一切发生吗?生命之水的下落,只有他们其中一个人知道,你必须把他们放出来。”
“不然呢?”钟玉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不放,你打算怎么样?”
钟长官微笑道:“我可能会伤害你最珍视的宝贝,像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两件事一样,你觉得万呈安,能承受哪一种?”
钟长官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再过几分钟,就到十二点了,转点,是消息爆出的最好时机,情报中心不止能搜集情报,也能放出情报。”
他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将屏幕转向钟玉,悠悠道:“明天早上的新闻标题,就让万家成为制造转换药剂的众矢之的,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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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圣瑟兰内, 万籁俱寂之时,位于正中央的钟楼,秒针咔嚓, 咔嚓地走着。
距离转点越来越近,直到秒针越过最正上方的点,第一下咔嚓, 犹如一声指令,灯光全部熄灭。
整个圣瑟兰都被黑暗笼罩了。
没有人知道信号是何时中断的,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上课的上课,自习的自习,校内的每一个人都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直到一条新闻以最突然的方式跳到每间上课的教室, 每个人的手机屏幕。
画面里, 记者已经将万氏集团的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摄像头。门口一有人出来, 记者就争先恐后地带着话筒和摄像机围上去。
最先出来的是万氏集团的董事会成员, 保镖还没来得及拦,话筒就挤到他的嘴边, 丢来一个又一个质问,“韦董事,关于‘chg’药剂的事是真的吗?为什么万氏此前有意订婚的孟研究员会突然失踪?他的失踪和‘chg’药剂有关系吗?”
韦董事反复避开镜头, 却挡不住闪光灯和此起彼伏的追问,“听说‘chg’是万氏为垄断上层制造的药剂,已经在好几个将要分化的上层子弟身上出现了恶性反应,他们全都在中心不久前的宴会上被不明人士扎过针, 万氏对此知情吗?”
韦董事身边的保镖竭力推开他们,护送韦董事上车。
后面的摄像机还在追, 一直追到车门前,“万董事长对这件事怎么看?据中心所说,那场宴会是万氏承办的,万董事长是否会为此承担责任?”
镜头停在此处戛然而止,所带来的余波却如深水炸弹一般在圣瑟兰炸开。
直播是实时的,弹幕疯狂地滚动起来,眨眼已经涌出上千条。
对于“chg”这个名字,他们显然还很陌生,却都敏锐地感知到,这能威胁到自己身为Alpha的地位。
「‘chg’?到底是什么东西?」
「性别转换药剂,能把Alpha变成omega,omega变成Alpha……」
「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是万氏做出来的?他们想干什么?」
「完全是反人性,市面上绝不能出现这种药剂。」
「如果是这样,将来天生的Alpha和后天的Alpha,都能进圣瑟兰?」
「不止如此,拥有药剂的人,还能够垄断上层的性别……」
以Alpha为尊的社会怎么允许出现这种能够操控风向的“作弊器”,短短一个小时,这条登上头条的新闻就引发了众怒。
直播画面接连出现后续报道,记者在镜头前侃侃而谈,表明疑似为始作俑者的万家代表万董事长已经被中心扣留调查。
教室出奇的安静,在直播界面的记者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最前排的那道身影,连讲台上的斯蒂文教授也皱了眉,想要开口,却听到砰的一声。
万呈安砸了直播的手机,拎上书包就往外走,斯蒂文教授喊道:“万呈安──”
这话不是阻拦,斯蒂文教授看到他停下脚步,顿了一下,又道:“我会向校方反映,你身体不舒服,今天和明天,都可以请假。”
万呈安没有说话,将书包往肩上一甩,径直走了出去。
他走在校内的路上,感觉每个人都在看自己,之前不是没有体会过这种眼神,再来一次也无所谓了。
他从书包里翻出备用机,反复给林秘书打电话,信号却是中断的,打了几次都无法接通。
万呈安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捋昨晚在苏黎那里听到的话,如果苏黎说的是真的,那么,就连齐明也不能幸免。
圣瑟兰会有一场大灾难要发生。
万呈安去了齐明的宿舍,他的舍友却告诉他,齐明早在凌晨被中心的车接走了,那之后,圣瑟兰的校门就被完全封锁,甚至有卫兵在门口把守。
他站在天台,远远地向校门的方向张望,有点茫然。
如果真的会发生那样的事,谁能阻止?
脑海闪过好几张面孔,最终定格的却是他自己的脸。
万呈安将手撑在栏杆上,凝视着远方,自顾自道:“要出发了啊。”
……
叮咚。
手机里的消息响个不停。
这是万呈安第一次主动约施流风见面。
只是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屏幕里的电子小狗就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摇了摇尾巴,像素点又凝聚成一行字。
「你现在需要我了吗?」
万呈安靠在电梯内壁,看了眼还在下行的数字,一手插兜,一手打字道:「我要见你。」
像素点再次打散,重组成新的话。
「我只和我的朋友见面。」
万呈安的手顿了顿,又打字道:「三分钟,如果你可以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就是朋友。」
屏幕一下子回到正常聊天界面。
叮咚。
「真的?」
叮咚。
「我从来不骗人。」
虽然打这句话的时候,万呈安有点心虚,但就现在来说,也不算撒谎。
发完这句话后,对面就沉默了。而在他等待回复的时候,电梯停在了该停的地方,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手机弹出了新的回复。
「不用三分钟,你现在就能见到我。」
万呈安抬起头,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施流风就站在门口,那双幽深的,仿佛并不存在感情的黑眸,静静倒映着他的面孔。
那一瞬间,好像回到病房的初见,万呈安的心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又很快被眼前的画面盖了过去。
那感觉相当微妙,施流风毫不遮掩地盯着他看,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嘴唇。
只是一下,就被万呈安躲开了。
施流风微微歪头,眼神看上去有些许不解,机械声随之响起,“你说,我们是朋友?”
“嗯,朋友。”
万呈安多少有点摸清他的脾气了,只要不刻意躲着,这家伙就不会发疯。
“因为我听话?”
或许是情感匮乏,施流风说这话的时候,天真的让万呈安觉得之前那个无所不能的‘X’是另一个人,他也就毫不客气的,甚至是理所当然地往下说道:“你还不够听话。”
施流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空气里又响起他的回答,“要怎么样才算听话?”
“你得帮我。”
万呈安第一次主动抓起他的手,认真地,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想和我做朋友,就得按照我说的做。”
施流风的眼眸闪动着,不知在想什么,又落到他的唇上,机械声慢慢地响了起来,“你想要我站在你这边?”
万呈安没有否认。
“你不害怕我?”
施流风回握住他的手,捏得越来越紧,空气里的机械声始终没有感情,“你不是听到他们说过,我会伤害你吗?”
“至少现在没有。”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万呈安慢慢回过味来,虽说外界都在传‘X’是个多么可怕的存在,但从见面到现在,施流风似乎都没在实质上伤害过他。
就连苏黎提到的装有照片的储存卡,也好好地保存在施流风手里,并没传播到任何地方,或给任何人。
更像是……变相地保护?
只是有点扭曲。
施流风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储存卡,塞在他手上。
“照片,我没有看。”
机械声再一次响起,这次的语调似乎生动了几分,“我本来想杀掉他们,想到你不喜欢,又没有做了。”
那神情真是很像他亲手做的像素小狗,万呈安总觉得屏幕外的他也在摇尾巴。
“因为你喜欢听话的人,而我很听话。”
有了这句话,之前的所有恐惧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充盈的底气。
“所以,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像是将要咬钩的鱼在鱼饵周围徘徊,施流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盯着他的唇,按动嵌在掌心的按钮,“我会有奖励吗?”
万呈安动了动唇,正要开口,却见施流风忽然抓住他的手,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连吻都不算,就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施流风却像是得到巨大的满足,眼尾浮起从未有过的笑意,空气里再次响起他的声音。
“好了,你的报酬,付清了。”
……
晚上八点,几乎是数着时间,外界的大量报道被无形的力量撤得一干二净,连直播都在眨眼间成了无法访问的页面。
程度庞大到被新闻定位为──恐怖袭击。
有关万氏的字眼,更是一个都不能提,前一秒发出的弹幕,后一秒就会显示账号已被封禁。
铺天盖地的舆论被这么一压制,反倒激发出更多的阴谋论。
“万氏已经被联合控制起来了,过了今晚,就要开始直播审讯,公布‘chg’药剂的来源和孟研究员失踪的真相。”
“听小道消息说,万董事长安排孟研究员去小岛就是为了研制‘chg’,但因为孟研究员失踪,暂时没有可以佐证万氏真的参与的证据。”
“谁说没有,中心刚刚公布了最新消息,在直播被攻击之前发的,他们说,有个非常重要的人证,会在明晚八点出现在审讯的直播间,就是万董事长在万呈安回校前指定的,被校方隐藏身份的伴侣。”
“伴侣?难道是齐明?他凌晨就被中心的人接走了。”
“说不准,反正圣瑟兰现在暂时被情报中心的那位钟长官接手了,说是有任务在身,让所有学生明天一早集合,不知道会宣布什么……”
议论声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学生会成员看到从电梯走出来的身影,一时都愣住了。
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议论的主角──万呈安。
万呈安插着兜,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依旧是那副目空一切的姿态。
直到人走远了,议论声才又响了起来,“……是万呈安?他怎么会来这里?”
“父亲都被调查了,居然一点都不心急吗?”
“哪会不心急,你看他这样子,不就是来找人的吗?”
万呈安走到转角,迎面碰上抱着文件的郑逸,郑逸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万呈安?你怎么会在这儿?”
万呈安没有理会他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钟玉呢?”
不等郑逸回答,他又捏紧拳头,一字一句地说:“我问你,钟玉现在到底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开始,更新时间会提前,在下午三点到晚八点之间,不会超过晚八点~(想提前看的老婆可以在这个时间段刷新,晚八点之前必定有更新)(如果老婆们不希望提前,就还是固定在晚八点)
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安安是这篇文的绝对主角,所谓绝对主角,哪怕视角不在,也无处不在,因为任何事情任何关系都绕不开他。(但我也同样理解老婆们想多看安安,正文完结过后会喂好多好多的安安视角日常的,如果有老婆想看的话……也可以提一提最想看安安和谁互动,番外都会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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