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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这段时间叶霜似乎已经习惯了萧凛的存在。

    曾经她总盼着他能多陪陪她,如今真的发生,她却觉得那么不真实,总觉得下一刻就会失去,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萧凛就会冷下脸,转头离开,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她甚至近来又开始做那样的梦,只是梦境从侯府变成了书坊,梦中萧凛站在院子里,笑看着她,或者在书房陪她作画,她算账,他就在一旁处理公文。

    但这些梦境的最后无一不是萧凛忽然站起来,一句话也不说就往外走,任叶霜在身后怎么喊,他都恍若未闻,他就这么一直走,走出书坊,走上街头,叶霜紧随而去,就看见他挽着柳依依的胳膊在街上游玩。

    又或者是萧凛走出门后,身影错开,便露出柳依依含笑的容颜,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站在门外看着她,萧凛则会随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二人并肩站在一起看她,萧凛的神色是几近茫然的陌生,仿佛叶霜是个从不认识的人,他会揽着柳依依的肩膀,二人说了点什么,就转身一同离去了。

    叶霜追出去,就会看见柳依依在萧凛的怀中回过头看她。那神情仿佛在说,叶霜醒醒吧!萧凛到底还是我的。

    那三年的离别,她的茹茹,书坊,三年后发生的一切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萧凛对她的好,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每到这时,叶霜总会惊醒。醒来后天色已经大亮,她静坐屋内,望着窗外的晨曦,心中只余平静的怅然。

    如此几日下来,叶霜便病倒了。

    大夫来看了之后,说是思虑过重,加上之前月子没有养好,身子便落了亏空。说到底,还是整日忧思的缘故。

    萧凛便命人开了上好的汤药,又买了许多补品。整日陪着叶霜,照顾茹茹。又因为萧凛认定叶霜此次病倒,也跟之前她费心调查火情一事有关,坚决不让叶霜继续查下去。同时代替叶霜打理起书坊上下,公务也很少处理了,大部分时候都在梳理书坊的账目。

    之前叶霜收下了一些书信,要代为誊写,这段时日忙着东奔西跑,便堆了不少信,尽管无人来催,但萧凛还是连账本带这些信一并接了去,理完账目,闲暇时便抄录信件。

    每每这时,叶霜总会笑说:“你堂堂侯爷,竟帮我打理这么一间小小书坊,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本该拿剑的手,改为拿算筹了。

    萧凛不喜欢叶霜与他这般客气,可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唯有俯首继续抄录。

    入秋了,病便不容易好,也不知是否因着终于安定下来,叶霜紧绷的心绪一朝松懈,积攒的疲惫和辛劳便一股脑席卷而来。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果不其然。

    这几日天光好,叶霜便想出去走走,听闻大相国寺的秋景难得,又很久没去祭拜母亲,叶霜一直想找个日子去一趟。

    萧凛自然不会放叶霜单独出门,茹茹这两日有些咳嗽,叶霜不准备带她一起,怕吹了风再严重了,便留下闻香照顾茹茹。

    她和萧凛都没带侍从,只带了位马夫,驱车去了大相国寺。

    换了常服,进入寺院后,有知客僧认出萧凛,上前作揖。萧凛只说今日是私访,不想声张,知客僧便只知会了方丈,由方丈亲自陪同,领着二人到了后殿。

    二人一同拜过林婉,方丈便问叶霜:“后殿拥挤,可要将先妣的长明灯移至观音殿?观音殿新设了灯架区,香火旺盛,可借众生愿力助亡者解脱。”

    叶霜一时拿不定主意。

    萧凛:“上次我来的时候,方丈便跟我提过此事,只是此事应由你来定夺,我便不曾应下。”

    叶霜考虑过后,觉得也好,便签署了移灯文书。

    方丈拿了文书便离开了,让叶霜和萧凛在寺中随便逛逛。

    临走时方丈和萧凛对上了眼神,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

    叶霜和萧凛在寺中随意走着,因着不是大节庆,香客不多,后院人更少,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地上到处都是零落的花叶,暮秋的天气已有几分凉意,叶霜将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秋日略带凌冽的气息轻抚脸颊,鬓边的发丝微微飘动。

    好在今日天气晴朗,他们来得早,目即临近中午,日头开始暖起来,倒是驱散了不少寒意。

    萧凛安静走在叶霜右侧,微微侧首看她,今日她穿的是件月白色直领对襟夹棉褙子,腰间只配了一枚简单的白玉云纹禁步。自从三年后在临安重新见到叶霜,她就很少穿青色的衣裳了。

    走到一个路口,叶霜觉得有些累了,便停了下来,说要回去。

    萧凛伸手虚虚挡住她,劝她再往前走在。

    “病了这些日子,一直闷着,好容易出来一趟,再多走片刻吧!”

    叶霜想着大夫说的要出些汗好得快的话,她也确实许久不曾出来了,便依了萧凛。

    穿过游廊,转进了一个小院落,萧凛忽然提步往前走了两步,往一侧看一眼,像是在确定什么,继而才回转身来等她。

    不知是不是叶霜的错觉,萧凛的眼神似乎满含期待。

    转过台阶,步入院中后,叶霜这才明白所为何来。

    在这个院中有一株银杏树,此时正是满树金黄。

    “那件绣了银杏叶的袍子,我一直没舍得穿。因为那是你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萧凛声音清冷,在她身侧像是自语一般地说着。

    一直到叶霜走后,萧凛才终于好好地将她住过的屋子打量了一遍。

    让萧凛没想到的是,叶霜在侯府一年,竟没有什么居住过的痕迹,萧凛送她的东西,她也一件都没带走。

    事实上他也没送过什么,唯一送了枚玉簪,还打碎了。

    萧凛长叹一声,到底说出了一直憋在心中的疙瘩,或许叶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实她也没把侯府当做自己的家。

    叶霜也终于承认,当初的她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或者只是为了换个地方生活,离开国公府,可她并没有归属感,反而有一种,她总会失去这一切,总会离开这里的预感。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可这到底谁是因谁是果,又很难说,是因为有了柳依依,她才有所预感,还是因为一直有离去的隐忧,有患得患失的心,便终于失去呢?叶霜没有答案。

    但叶霜的离去还是让萧凛彻底清醒了,也得以正视自己的内心。

    “霜儿,自始至终,我喜欢的都只有你一人,是我明白的太晚,又或许,我一直觉得你不会离开,所以总觉得还有时间,我总还有机会。”

    他若不喜欢,就不会娶她。只是他一直未曾细想,加上他又以为叶霜不愿嫁给他,自然他自己也有问题,他心里是对当初的事情有怨恨的。两个人在一起,若有一方不够坚定,这份感情便很难一直走下去,何况这份感情里两个人都不够坚定呢?

    “是我醒悟得太晚,一直到你离开我才想明白,我是绝不可失去你的。霜儿,在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日后也只会有你一人,绝不纳妾。”

    面对萧凛的一番剖白,叶霜始终不言,此刻她心绪复杂,不知是喜是悲。

    “说起来,我们虽然从小一同长大,却算不上了解对方,毕竟也不是总是一块。”

    萧凛半开玩笑地说。

    说到这个,叶霜便想起有一次,二人也不知因为何故竟在外面相见了,还一同去街市上游玩,萧凛给她买了好多吃的让她带回去,那时候她不懂,反正萧凛给她,她都拿着,之前几次也都是这般的,他有什么新鲜物什,新得了什么新奇玩意,都会在见到叶霜时带给她,叶霜一股脑收了。后来那些东西被留在了禹州老宅,锁在了叶霜房间的柜子里,但叶霜回去却一直没有打开过,或许也不敢打开,或许是不在意了。

    那次叶霜和萧凛在路口分别,二人分别往相反的方向走,叶霜是知道萧凛习惯回头看她的,她之前一次都没回过头,可那次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预感,叶霜走到桥上时,便回头了,恰好看到萧凛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叶霜离开,见到叶霜回头,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无比开怀,冲她招了招手作别。那便是叶霜搬到临安前二人见的最后一面了。

    “霜儿,搬回侯府住吧!”

    萧凛听见自己几近祈求的语气。

    “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叶霜一时沉默下去,有风吹来,满树银杏叶便随风起舞,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雀跃欢欣,又似如泣如诉。

    那一树金黄太过耀眼,又过于纯粹。

    良久后,叶霜开了口,却没有作答,反而问起旁的:“萧凛,你看这满树银杏叶可好看?”

    萧凛不明所以,只答:“好看,你绣的也好看。”

    叶霜没有理会后半句,自顾自往下说。

    “可若这银杏叶被疾风骤雨击落,零落成泥,还能再回到如今这般模样吗?”

    那一刻,萧凛整个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屏息等着叶霜接下来的话,仿佛大理寺狱中等待判罚的囚犯。

    接着,他听见叶霜叹息一声,似是有些无奈。

    “萧凛,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走到今天,我真的不想回头了。”

    萧凛心头一沉,紧握的手骤然松开。对于这个回答,他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难以承受。

    但他不想就此放弃。

    “我知道是我伤了你的心,但还是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也是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

    萧凛说着拿出一物。

    “原本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送你的。”

    叶霜望去,只见一支缠枝莲纹臂钏安静躺在萧凛手心,其上镶嵌了青玉,点缀得恰到好处。

    “那枚簪子,我一直保留着,原本已经复原,后来不慎又在你的书坊后院摔碎了,便让萧隐寻人打了这只镯子,将碎玉嵌了上去。”

    叶霜这才想起,之前的后院草丛看到的青玉碎片,原来是这青玉簪子的碎片。

    “银杏叶落在泥泞中,自然无法恢复原貌,但将其绣在领口,便能始终如初,青玉易碎,但镶嵌在臂钏上便能妥善安稳。失而复得,破而后立。”

    “霜儿,你若不愿,那我们便都不回头,但我想和你并肩往前走,你可还愿意?”

    第92章

    “不愿。”叶霜几乎毫不犹豫。

    “萧凛,这段时日你对我多加照拂,我很感激,但事情过去了便由它过去吧!”

    叶霜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萧凛似乎不愿就此作罢,硬要将臂钏塞给叶霜。

    我也不是急着逼你原谅我,只是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至少能愿意像之前一样,哪怕像幼时一般,只当我是最亲厚的玩伴也好。

    说起幼时的情谊,叶霜不免心头一酸。

    你如今同我说这些,当初你可是绝口不提,生怕让人知道我们幼时相识一般。怎么,如今终于肯认了?

    当时萧凛就像那装模作样的旧识,而她则像腆着脸认亲的穷亲戚,萧凛对二人个过往可谓是绝口不提。

    萧凛被抢白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不是这样的,我始终记得的。

    那是怎样?

    萧凛又没有后话了。

    叶霜见他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便想转身离开,萧凛却抓住她的手。

    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其实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一个能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这个人不需要多有权势,只希望他能不离不弃,始终相信我支持我,请问你当初哪点做到了?”

    “霜儿,我……”

    “你很少和我一同用膳,也很少回府,回来了大多数时候也是待在书房,我那时还总替你开脱,安慰自己你是因公务繁忙才会如此,可我生辰那日,你却陪着旁人。这难道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吗?”

    “有些事若是做不到,不如一开始就别许诺,给了别人希望却屡屡失约,教我再如何信你?”

    萧凛连连道:“我都知道,是我做错了,人总会犯错,你总不能一点机会也不给我吧!”

    “你此言何意?你的意思难不成我若不肯,便又是我的不是了?”

    叶霜提高了声调,显然被方才的话激怒了,一时说的急了,不慎灌了口风,连声咳嗽起来。

    “你别动气,我绝无此意,好好好,也是我太心急了,你身子还没好全,我不该一直拉着你说这些。”

    萧凛一下子就没法子了,只得先作罢,让叶霜先去马车上休息,二人先回去再说。

    “你少气我一些,我便能好得快些了。”

    叶霜嗓音沙哑,拂开萧凛的手,抢先两步走在前面,叶霜走得很快,几乎是想将萧凛甩开。

    回去之后,萧凛本想再看看叶霜的情况,萧隐却拦住了他,萧凛看出他这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回禀,只好先跟萧隐去了书房。

    萧隐递给萧凛一封信,萧凛看到那信的第一眼,整个人就定在了当场。

    “这笔迹!”

    “和当初那封信的笔迹是一样的。”萧隐接着说出后半句。

    萧凛怔怔抬手,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那封信的。

    “这么多年,总算没有白费。”

    萧隐话里有很明显的释然,由衷替萧凛高兴。

    “我在朝中找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这封信你在哪儿发现的?”

    “侯爷你不是让我收拾夫人收的那些信吗?便是在其中找到的。”

    叶霜之前为了打发时间,开设了代写书信的业务,本是替一些不识字的乡亲写信写诉状,后来便陆续有抄录书信的人找过来,尤其是一些旧时书信,尽管再妥善保管,也难免遭受侵蚀,信中内容又很重要或是有特殊意义,有人便会雇人抄录副本,这样便能封存原件,信中内容也能得以保留下来,可随时查阅,不必担心损坏。

    这种情况,一般也不会是一两封信,多是十几封或几十封,还有直接抬了一箱子过来的,任务量大,好在要得不急。叶霜就当作是练字静心了,便收下了。

    这些多是寻常信件,不会有什么秘辛,萧凛帮着抄了几封,也没发现异常,更加想不到会在这些信件中有所发现。

    这些年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有了辅佐圣上处理政务的机会,为的就是满朝文武的奏疏都能经手,可如今在官场中的,并无人与当初那封信的笔迹相同。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当初写密信之人已不在朝中。

    可如此一来,他更没办法拿到笔迹了。

    想到这,萧凛连忙翻到最后查看落款。

    落款人,岑阳旧客。

    一看便知是个雅号。

    其实这也不能算是一封书信,确切来说,是一首诗词抄录,但应是向一人抒怀,所以还是寄出的。

    如今只能从收信人查起了。

    萧隐又头疼起来:“这该如何查?这不就是一首寻常的诗词,落款还是雅号。侯爷可曾听过有雅号叫岑阳旧客的人?”

    萧凛摇头:“我也算在临安文人中有些许混迹,但也不曾听过这个雅号。”

    “要不问问夫人,她应该知道这信是何人送来的?”

    萧凛放下信:“也只能如此了。”他虽然接管了书坊,但也不能私自调阅借阅名录,总要经过叶霜的同意,并且萧凛此时也需要合适的理由来麻烦叶霜,正愁找不到由头,如此一来便是恰好。

    这时一直在旁的萧寒忽然来了句,可是侯爷之前不都随便翻阅记档的吗?这会儿还要特意去问吗?

    萧寒冷不丁开口,萧凛二人都吓得一激灵,原来他将萧寒派出去这许多日子,一时忘了他已经回来了。

    听到这儿,萧隐已经暗暗摇头了。

    萧寒仍道,这雅号也不难猜吧!想必是个地名,此人又不在朝中,只需查阅近几年致仕官员的祖籍,看有没有符合的地名,便能一清二楚了。

    萧寒这回出任务十分顺利,不知是否在外历练了一遭,脑子也变灵光了,只是似乎灵光在了不该灵光的时候。

    萧隐用力清了清嗓子,趁着萧寒看过来,疯狂朝他使眼色。

    “别说了……”萧隐挨近一点,将脸转向另一侧,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

    萧寒一头雾水:难不成他又说错什么了?

    萧隐:何止是错,简直是大错特错。

    兴许是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萧寒转头对上一道凛冽的目光,忍不住一个激灵,赶紧住嘴,他刚回来,可不想又被派出去。

    萧凛虽然冷着脸,实则眼神几近幽怨。眼看多年的布局即将成事,他的心中却莫名怅惘。

    不知此事了了之后,他还能不能安然无恙,也不知他还能否继续陪在叶霜身边。

    原本想进一步,可每每到了此时,总有层出不穷的事情出现,仿佛在提醒他,前路凶险,他唯有孤身向前。世间的情爱,旧时的温情,对他来说都是奢侈,他的心意,很可能会牵连最在意之人。

    想到此,他轻叹了一声,喊了萧寒一声。

    萧寒忍不住一惊,高声回了声在,面上尽量如常地问:侯爷有何吩咐?

    怕是萧凛又要同他算账了。

    “我这有件事要交由你去办,我和萧隐出入较多,你不容易引起人注意,等日后若是我和萧隐有要事要办,你便将书房暗格后的一个箱子取出,按我的吩咐行事。”

    萧凛从腰带内侧拆下一枚钥匙交给萧寒。

    “此物很重要,切记要妥善保管。”

    萧寒见萧凛这般重视,不由得正色几分,郑重接过。

    “侯爷放心,属下一定妥善保管。”

    萧凛点点头。

    “只是,萧隐要和侯爷去做什么?”

    萧凛越是这么说,萧寒越能感觉出事情没那么简单。

    萧凛没有回答,萧寒就又看向萧隐。

    萧隐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你就别问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此事不仅重要,还很凶险,知道的越少越好,多知道一分,便多一分的危险。

    萧寒和萧隐分属不同的任务,大部分时候都是互不干涉,若单独执行秘密任务,另一位多半也是不知情的。如此一来,若某一次行动失败,总不至于三个人都搭进去,留在外面的人也能想点法子。

    这是一般的情形,若是无法挽回的境地,便不需要想法子了,只是要留个人收尸罢了。

    萧寒收回心思,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的,虽然他们每次都要做好回不来的准备,但也不能整日陷在担忧惊惧之中,平日该如何还是如何,该说笑说笑,该打闹打闹。也正因为前路未卜,才更需要珍惜当下,抓住每一刻尽情肆意,开怀度日。

    想到这,萧寒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往那信上看了眼。

    “侯爷,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啊?”

    萧凛索性递给他,让他自己看!

    信上是首寻常的词,词牌名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注)

    一看便知是传情之作。

    那这卿卿是何人?

    “什么卿卿?”

    萧隐走上前,这才看到第一句前面有四个小字,卿卿如晤。

    “原本还以为这诗无头无尾,原来是时日长久,墨迹淡了。”

    萧凛又接过,对着窗外看了看,那几近淡去的几个字便更加清晰。

    萧凛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不等其他二人开口,便自行解释起来。

    卿卿本不是姓名,而是称谓,这卿卿如晤四字靠下,实则前面还有二字,完整的一句应是,若云卿卿如晤。

    萧隐萧寒面面相觑。

    若云?这临安有这号人物吗?

    有!柳子昂的姑母柳若云。

    所以这封信是柳家送来的?萧寒脑子都一团乱了,查了这么久,怎么又绕回来了?

    萧凛并不这么认为,应是说,终于查到柳家头上了,看来这一切,跟柳文宣那老贼脱不了干系。

    第93章

    萧凛一直都有预感,也一直怀疑柳家,他暗中调查所得的线索,大部分都是指向柳家,只是萧凛终究还是不明白,若当初陷害他家的是柳文宣,那他如此行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一切只能从后来那封保结书查起。

    原本先帝怀疑萧家贪墨已成定局,是

    在事件发生的三个月后,收到一封保结书,上面如实写出事情的原委,为萧家辩白,由于内容有理有据,且所言皆有实证,这才洗清了萧家的冤屈。只可惜为时已晚,污名虽清,可老侯爷夫妇性命却难以救回。

    若是那封保结书来得早一些,或许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萧凛一直想查出此人,不管是为了当年的真相也好,还是查清到底是何人污蔑,他都必须要找到此人。只是那保结书是匿名的,等萧凛封侯拜相,入朝为官,辗转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大齐早已改朝换代,先帝也已经身去多时,知道当年内情的人,多半都已不在朝中,而当初诬陷萧府的朝臣也已按贪墨罪同等论处,流放北境,并死于流放途中。

    但萧凛总有种直觉,或许此人都不一定是真正陷害萧家的人,只是被幕后之人推出来顶罪罢了。

    只是苦无证据,这些年他也唯有暗中潜心搜集查证,又借着殿前司和辅政之权的便宜,可以协助圣上批阅朝臣的奏章,只是直到如今,也没看到有和保结书笔迹相同之人。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没有希望的时候,竟有了意外收获,还是在叶霜的书坊之中,这着实让萧凛意想不到。但他不知是否要向叶霜查问借阅名录,他还没想好是否要将叶霜牵扯进来。

    萧隐看出他的犹豫,上前劝说道:“侯爷若不想将夫人牵扯进来,也不必非要向夫人要借阅名录,我和萧寒另去查访也是可以的,不过多费些时日罢了。”

    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等这几日。

    只是,有时候就是差了那一步。

    那封保结书不就是迟了一步,才未能救下老侯爷的性命。迟则生变,萧凛不敢用经年的筹谋去赌这一遭,可他也不想将叶霜拉进这一团漩涡里,若非如此,三年前就不会那般待她了。

    进退维谷间,书房门被人扣响,萧凛循声望去,叶霜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门口,萧凛赶紧将桌上的信件收起,举步走上前。

    “你何时来了?”

    叶霜注意到萧凛笑容有些不自然,又跃过他肩头往书房内望了一眼,萧隐、萧寒二人也都神色有异。

    叶霜猜测他们可能是在谈公务,她不便插手,只作不觉。

    “我忽然想起一事,想同你商量。”

    叶霜将萧凛叫到院子里,低声说:“是这样的,过几日我有事要外出,你能不能代为照看书坊,还有茹茹。”

    “自然是可以。”萧凛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转瞬他又思索片刻,追问了一句,“你外出有何事?要去哪儿?”

    叶霜虽也有出门不带茹茹的时候,但她这次的神态明显很不同。萧凛的直觉告诉他叶霜有事隐瞒。

    果然,叶霜一开始还不愿说,在萧凛的再三追问下,终是说出实情,原是叶鸿远要过五十大寿了,就在三日后。

    叶霜原不想去,可到底是五十大寿,她想着还是应该露个面,至少将贺礼送上。

    “你不带茹茹一起吗?”

    萧凛对此很意外。

    这个问题宋云也问过叶霜,她当时也没有想好,如今萧凛又问了一遍,叶霜也有些犹豫了。

    五十大寿的确是很好的契机,带茹茹回去,也算见过叶鸿远了,日后也不必再想着让茹茹回去了。

    “要不问问茹茹吧!看她愿不愿意去。”

    叶霜思来想去,决定还是问问茹茹自己的意见。

    茹茹毕竟还小,不知道外祖父和五十大寿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能坐马车出去玩,便欣然答应了。见茹茹对能外出一事这般雀跃,叶霜不免又更觉亏欠,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让叶霜没想到的是,萧凛竟提出要和她同去国公府祝寿。

    “你我都已和离,你去祝寿不合适吧!”

    萧凛早料到叶霜会如此说:“安国公五十大寿,必定大摆宴席,宾客众多,你带茹茹回府,又要应付亲友,总是有顾不上之处。你就当我只是好友随行,帮你照看茹茹便是。”

    茹茹的安危到底是最要紧的,萧凛倒是精准地发现了她最在意之事,一句话便点到了要处。

    自从上次叶霜带茹茹进宫,她的身份自然就在临安城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叶霜在和离之时已有了身孕,并且如今带着孩子回来了,国公府自然也得知了消息,但是叶霜并没有第一时间带茹茹回去,她本不打算让茹茹和国公府有什么关联,她和叶鸿远心照不宣地互不打扰,也算是父女之间相处了这些年的一点默契。

    如今借此契机回去也好,她也只打算带茹茹去这一次。

    只是不知届时会发生何事,她可不指望叶鸿远能说出什么好话,若是茹茹因此受到惊吓,她是绝不会容忍的。如今萧凛既然提出来同行,叶霜想着也好,到底多个人照应。

    “我保证,绝不会口不择言。”

    萧凛见叶霜半天不言语,估摸着有希望,便趁势多说几句。

    “也好。”叶霜松了口,“你若要同行也可,只是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到了国公府,一切要听我的。”

    “那是自然。”

    萧凛满口答应。

    “不过你既说了是作为好友帮忙,我也不能白承你的情,说吧,需要我做点什么。”

    萧凛蓦地抬眸,对上叶霜洞若观火的眼。

    “你方才都听到了?”

    叶霜倒也坦然:“听的不多,只听到你需要文思坊的借阅目录,可是有何事需要调查?”

    见萧凛吞吞吐吐,又点点头,道:“罢了,想必事涉机密要务,我就不多问了,目录你只管查阅,若有不解之处,也可随时来问我。”

    末了又补了一句:“就当是答谢你这次随我同去国公府。”

    萧凛也就不客气了,说出前因后果,不过隐去了是为了查清萧府当年的真相,只说事涉案情,具体细则不变相告。

    叶霜也没有追问,只问萧凛需要多少时间内的。

    萧凛思忖片刻:“需要近来三个月的借阅记录。”

    “要这么久的?”

    叶霜虽然惊讶,但既然答应了,也不好反悔,况且借阅名录也不是什么机密,萧凛连账目都看过了,还怕看什么名录吗?

    “可是有何难处?”

    萧凛见叶霜迟疑,以为是有不妥。

    “那倒不是,只是我这毕竟不是衙署,登记没有那么正规,又是这么长时间内的记录,我还需花上些时日替你找出来。此事要紧吗?可否等到过几日生辰后再找?”

    萧凛松了口气:“倒是不急这两日。”

    叶霜忙着打点回府事宜,想来也没有余力顾及其他,与其忙中出错,还不如等生辰过去再说。

    很快便到三日后。

    萧凛随叶霜一同回了国公府,叶晟和刘衍自然也回府贺寿了,几人在国公府门外刚好遇见。

    刘衍扫了一眼和萧凛同行的叶霜,嘴角的笑意轻蔑,却被他很好地掩饰下去。

    一旁的叶晟似乎有些神思不属,叶霜站在她面前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匆忙打了个招呼。

    这还是叶晟成亲后,叶霜第一次见到她。

    虽然衣着较之从前更为华丽,可那神态总觉得不如出嫁前意气风发。

    叶鸿远在府门外迎接,因来往宾客众多,他一时也没顾得上和叶霜多说什么,只是打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先进去。

    叶霜只得按下疑虑,领着茹茹,跟在萧凛身后入了府。

    宴席较之当初叶晟出嫁之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叶霜和萧凛在前厅的家宴席,因着是来贺寿的,便没有分席。叶霜萧凛还有刘衍叶晟几人便都在主桌入座。

    又因着萧凛身份尊贵,他便被叶鸿远拉到了主位落座,就坐在叶鸿远身侧,叶霜和茹茹则坐在下首,刘衍坐在萧凛右侧,他和叶霜之间则隔着个空位,显然是给叶晟留的。

    只是不知何故,叶晟迟迟不曾落座。叶霜留了意,又发现许久不见徐氏,估摸

    着母女二人许久未见,应是说体己话去了,便放下心来。

    没多久徐氏回来入座,叶晟果然也紧随其后出现了。

    叶晟刚要在位置上坐下,刘衍状似无意地轻咳了一声,叶晟便不敢坐了。

    叶霜不禁抬头望去,只见叶晟低垂着头,回避着她的视线。

    叶霜尚未厘清思绪,不过随口说了句:“坐啊!”

    叶晟仍不看她,也不敢坐。

    这时萧凛注意到叶霜,便看了过来,叶鸿远也就随之看向她们这边,这才注意到叶晟站着。

    “为何站着?还不快入席?”叶鸿远遥遥做了个坐下的手势。

    余氏也往这边看了眼,眉心轻拧,似是闪过一丝不忍,却不曾开口。

    这让叶霜觉得越发奇怪。

    那边叶鸿远却不曾发现不妥,只又说了一遍让叶晟坐下。

    叶晟裙摆晃了晃,似乎向前了半步,但终究还是不曾动。

    叶霜怪异地看了眼叶晟,又仔细看了看边上的凳子,并无什么脏污。

    这时,她听见刘衍极轻地说了句:“坐吧!”

    叶晟这才坐下。

    叶霜心头一惊,蓦地抬眸看向刘衍,正对上一双别有居心的眸子,刘衍意味不明地笑看着她,仿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般看着叶霜。

    不知为何,叶霜觉得刘衍此刻的笑容格外可怖。

    第94章

    这期间,萧凛不知何时,借了机会巧妙换到了叶霜旁边,如此一来便从上首换到了下首。

    在座之人都很惊讶,一时也弄不清萧凛和叶霜如今的关系,也不敢贸然劝阻。其实从萧凛和叶霜出现在府门外时,来参加寿宴的所有人都很不可置信,纷纷猜测二人此次一同露面的原因。

    这下萧凛干脆直接坐到叶霜身侧,众人不由得更加大惊失色,纷纷暗自揣度起来。

    叶鸿远见萧凛坐在叶霜边上,也很是不安,再三要求萧凛坐回上首。

    萧凛一口回绝:“今日是安国公你的五十大寿,还是由国公坐上首比较合适。”

    叶鸿远见萧凛态度坚决,又见叶霜波澜不惊地坐在一旁,终是不再劝了。

    大家族最擅长粉饰太平,素日闹得再不堪,再针锋相对,逢年过节也总能坐下来同席吃饭,其乐融融,仿佛不曾把对方当成仇敌一般对待过,又或者说,哪怕曾像仇敌一般,遇见这种场合,也都要将个人恩怨放一放,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护家族颜面,对昔日种种缄口不提。

    何况还有茹茹这么小的孩子在场。

    全部落座后,叶鸿远便宣布开席,又说虽是五十大寿,但也只是个小寿辰,就不多说什么了,只让各位亲朋吃好喝好。

    才吃了没一会儿,叶鸿远就起身要去外间敬酒,徐氏也跟着去了。也有不少人想给萧凛敬酒,都被萧隐挡了,说今日是家宴,侯爷只想安静陪伴亲眷,众人也就识相地不再上前。

    只是还是有没有眼力见的人,趁萧隐不备溜进内厅,要给萧凛敬酒,想让他为自己的儿子引荐一二,在朝中谋个官职。

    萧凛已然很是不悦,碍于是叶鸿远的寿宴,不好闹起来,便不曾严厉斥责来人,萧隐也很快进来劝阻,想让那人先出去。

    “今日是安国公的寿宴,不谈公务,大人若有何要事,等之后去殿前司找侯爷也不迟!”

    那人哪里肯听,去殿前司见,和在私下的寿宴上说话,效果能一样吗?于是也坚持说自己就说几句话便走,只让侯爷赏脸喝一杯即可。

    几人正争执不下,叶霜也懒得管,只专心吃东西,同时照顾好茹茹。她和茹茹的碗碟中都是萧凛替她们挑好的菜,还有一小碟水晶脍。

    叶霜正吃着,那叶晟不知何故,忽然搁下筷子,起身跑开了。徐氏一脸担忧,也随之离席。

    叶霜正看着这母女二人,冷不防眼前伸过来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鲜红的东坡肉放在她的分食碟中。

    叶霜一看便知是自己不爱吃的,想也不曾想就夹到了一旁萧凛的碟中,这套动作过于行云流水,连萧凛都很意外。叶霜也停住了,不仅是因为她对于萧凛之间莫名的亲近,更因这块东坡肉不是萧凛夹给她的,而是另一侧的刘衍夹的。

    这行为实在太过逾矩,尽管宴席上人已经不多了,可毕竟他们身份有别,何况萧凛还在一旁,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给叶霜夹菜,还亲自夹到碗里,简直是公然的挑衅。

    萧凛和叶霜如今虽不曾重归于好,可到底也是一同出席了寿宴,旁人都能见微知著,能看出萧凛对叶霜的用心,至少知道二人正处于关系缓和之中,总不该当着萧凛的面对叶霜献殷勤,何况还是身为妹夫的刘衍。

    萧凛看着碗里的肉,连头也没有抬一下,随手就夹到面前的渣斗中。

    刘衍脸都青了,可奈何萧凛连个眼神也不给他,以至于他连发作都找不到机会。

    这时徐氏领着叶晟回来坐下,刘衍也只得作罢。似乎没人注意到席间的这一小小风波,除了那位来敬酒的大人,此刻他已全然不想着让萧凛给他谋什么便利了,他已然发现自己不经意间窥见了国公府了不得的秘辛,此刻正巴不得萧凛忘记他的存在,自然没有敬酒的心思了,只想不动声色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刘衍堂堂大理寺少卿,在外也算是有头有脸,受人敬重,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那隐秘的贪欲却按捺不住露出端倪。

    只是今日萧凛的反应,倒有些不像他。刘衍此举,不仅是对萧凛的挑衅,甚至已经开始试探他的底线,可萧凛竟然无动于衷。

    至于叶霜,虽然觉得心中无比膈应,但直觉让她刻意避免与刘衍正面起冲突,上次在书坊和他周旋,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并且在他走了之后,叶霜依然感觉很不适,过了几天才慢慢好转。

    想到这叶霜不禁对叶晟投去同情的目光,不知这叶晟整日面对这样的人是什么感受,只是这念头不过一瞬,转念叶霜就想到,叶晟也不是那种需要她同情的人,她也不能以己度人,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摩叶晟的心思。

    宴会很快在这般各怀心思中结束了。散场后,叶鸿远一一送走今日来恭贺的族中亲友,叶霜则在内院随意转转,茹茹太累了,已经睡着了,正由萧凛带着。

    萧凛知道她难得回来,有意让叶霜好好跟女眷说说话,叶霜也想问问叶晟的近况,便答应了。

    只是一散席就不见叶晟的踪迹,叶霜只好四处寻找,走到后院,便听见假山后似有人低低啜泣的声音,听着像是叶晟。

    叶霜刚想上前,就听见一声压抑的呵斥。

    “你还有脸哭?”

    言语间的狠厉让叶霜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她听出这是刘衍的声音。

    “方才在席间你那般做作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

    叶晟声若蚊蝇,语气几近哀求。

    然而不等叶晟说完,刘衍便抢白道:“还敢顶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今日让你回来已经是我格外开恩,你给我老实点,别想着出什么幺蛾子。”

    叶晟连哭也不敢了,语气更是小心谨慎。

    “听到了吗?”刘衍冷不防发了狠地吼了一句。

    叶晟连声道“听到了”,刘衍这才肯暂且作罢。

    一阵木棍折断的窸窣声响起,大概是刘衍走远了。

    听到这一切的叶霜只觉喉咙发紧,心口堵得慌,险些喘不上来气。

    她知道刘衍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本以为只是心思不正,没想到背后竟如此不堪。

    直到刘衍走远,一阵压抑的呜咽才断断续续响起。

    叶霜握紧拳头,正想出去,身后有人轻声叫住了她,是萧隐。

    萧隐始终记得喊她“叶姑娘”,这回是来告诉叶霜,叶鸿远找她,听着意思是要见茹

    茹。

    这毕竟是她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而叶晟的事是在她意料之外的,一时半会也无法解决,何况叶晟未必想让她听到方才的对话,如此叶霜只好暂时先不出面,先带着茹茹去见叶鸿远。

    叶鸿远在正厅见了叶霜和茹茹,徐氏作陪。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带孩子回来见我了。”

    叶霜只让茹茹叫了叶鸿远,也没有介绍徐氏,叶鸿远似有不满,但不知道为何却没有提,许是想着当着孩子的面动怒不太好,也可能是因为今日是他五十大寿,故而不像以往那般动不动就破口大骂。

    “茹茹,这位是安国公。”

    茹茹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茹茹见过安国公。”

    叶鸿远眼尾瞬间浮现几道笑纹:“你就是茹茹啊!茹茹乖,叫外祖父。”

    茹茹没开口,眨巴着眼睛看着叶鸿远,又看了看叶霜。

    叶霜柔声道:“茹茹想怎么叫都行。”

    茹茹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又行了一礼:“见过安国公外祖父。”

    “好好好!”叶鸿远喜不自胜,“这样已经很好了。”又对茹茹招手,“乖茹茹,到外祖父这里来。”

    茹茹又看向叶霜,得了首肯这才上前。

    叶鸿远从一旁桌上的托盘中取出一副璎珞项圈,上坠一枚小巧的金锁片,刻着“福寿安康”的字样。

    “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今日外祖父就将它们送给茹茹,希望茹茹一生安乐,平稳顺遂。”

    叶霜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林婉的东西都被她当做嫁妆带走了,剩下的叶鸿远定是都给了叶晟母女,却没想到他还留了东西给茹茹。看徐氏的脸色,像是也不知道这个项圈的存在。

    叶鸿远亲手替茹茹戴上了项圈,茹茹叩谢了叶鸿远,就一骨碌跑回了叶霜身边。

    叶霜难得缓和了语气,只是说出的话还是带着别扭劲:“没想到国公爷竟还有东西留给茹茹,也是挺让人意想不到的。”

    叶鸿远冷哼一声,也不看叶霜:“你便罢了,那可是我亲外孙女,你也是的,竟舍得她在外面流落了两年,不知吃了多少苦楚,明日,不,今日你和茹茹就留在国公府,别回你那什么破书坊了。”

    叶霜心头难得的那点温情又被怒火掩盖:“她跟着我怎么就吃苦了,就算茹茹和我在外四处漂泊,也比困在这国公府的后宅要好!”

    “你!”

    叶鸿远一时气结。

    徐氏原本神色焦急,想出言劝阻,听到叶霜这么说,又放松了几分。看来不需她出手,以叶霜的性子,也不会轻易搬回来的。

    萧凛坐在一旁,这会儿也走上前,扶着叶霜的肩膀,安抚地轻拍了两下。

    “今日是国公的寿辰,就别顶撞他了。”又对叶鸿远道,“霜儿如今和我一起,我会照顾好她的,国公大可放心。”

    叶鸿远见此情景,终于问出心底的疑问:“侯爷这是……和小女重归于好了?”

    萧凛柔和地注视着叶霜,眼中情意流转。

    “还不曾。”

    叶鸿远放心地点点头,众人也似乎随之松了一口气,不料下一刻萧凛却轻飘飘地来了句——

    “我正在极力挽回,只是霜儿还不曾应允。”

    第95章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忍不住面面相觑。

    还是徐氏率先反应过来,笑了一下,说:“毕竟侯爷也是茹茹的亲生父亲,为了茹茹,霜儿也该答应侯爷才是。”

    叶霜闻言微微侧目,冷冷的视线落在徐氏身上,徐氏嘴角的笑意一僵,有些悻悻地闭了嘴。

    萧凛似乎没有听出徐氏的言外之意,仍旧很高兴地向徐氏解释:“我挽回霜儿,并非是因为茹茹的缘故,而是我实在无法离开霜儿,若不是当初我行为不妥,伤了霜儿的心,我是断不会放她离开我的。”

    徐氏脸色更加难看了,只得干笑两声:“不管如何,和离后还能重修旧好也是一桩美事。当初霜儿不辞而别,闹得满城风雨,侯爷还能不计前嫌,实在是气度非凡,霜儿怎的还不知珍惜,早早答应便是。”

    叶霜实在懒得搭理,她出去一遭心境已经完全不同,如今又在临安开了书坊,经历了许多事,可徐氏还和当初一般,甚至可以说和十几年前也没什么差别。她同萧凛尚且还有无话可说的时候,何况同徐氏。

    刘衍却走上前,不知为何非要多说一句,其实这里本没有他什么事,但或许是因着方才席间饮多了酒,他今日似乎总想挑衅萧凛。

    “真没想到侯爷还挺痴情,也不知当初是谁拿箭指着别人,要取人性命,何等的杀伐果决,怎的如今这般优柔寡断,莫不是知道在朝中争得一席之地无望,便趁着如今地位尚存挽回一番,也是,日后若失了爵位,岂不更难让人回头了。”

    这时叶晟走了进来,看见一旁的茹茹,眉心轻拧,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郎君,快别这么说,孩子还在这儿呢!”

    刘衍被这么一说,酒醒了一半,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言辞过激了,可想了想又怒气不平,一拂袖险些推倒叶晟。

    “我自然知道,何时轮到你来教我,何况我同侯爷说话,岂容你一介妇人置喙?”

    刘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叶晟呵斥,脸面挂不住,骂完犹嫌不解气,干脆把她打发着站到后面去了。

    叶霜刚想上前,转念想到茹茹还在这,便让闻香带茹茹先下去歇息。

    叶鸿远也想劝阻一二,可估摸着是想到叶晟已经嫁作刘家妇女,他也不好过多干涉,反而是徐氏按捺不住了。

    “姑爷!你怎可如此对待晟儿……”

    “今日是我的寿辰,不要闹得太难看。”

    “可是老爷……”

    “行了!别让人看笑话!”

    徐氏欲阻拦,被叶鸿远这么一说,只得作罢。

    叶霜实在看不过去,又想到不久前听到的对话,越想越气,直接开口质问刘衍凭什么这么对叶晟。

    没想到刘衍不仅不害怕,反而不怀好意地笑笑说:“我如何对待我的夫人,还轮不到他人插手,长姐如此想教我做事,不如来当我的正妻,我日后定对长姐言听计从,自然也就不会苛待旁人。长姐让我对谁好,我就对谁好。”

    言行无状,全然不顾有人在场。

    萧凛呵斥他:“放肆!”

    刘衍也不甘示弱,直接迎面喊道:“萧凛,你还以为自己和当初一般威风吗?你这次离开,朝中早就改天换地了,没多久,你也要在我面前俯首帖耳,识相的,我劝你赶紧向殿下示好,诚心交上手中的兵权,殿下或能饶你一命。”

    眼见着这便要聊到国事,叶鸿远连忙出言打断:“今日是家宴,不得妄议朝政。”

    这些人俨然像是没听到刘衍方才无状的言语一般,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对所见所闻的接受程度还真是让叶霜叹为观止。

    刘衍虽然并不忌惮叶鸿远,但听他这么说,也就被打断了气势,再闹下去只怕讨不到好,到底是没有再说下去。

    叶霜觉得再待下去她和茹茹都快

    受不了了,便说还要和萧凛去办理茹茹户籍的事。

    没承想这会儿叶晟却呜呜地哭出声来,不等众人反应,就见她扑出来跪在当下,泪眼戚戚地祈求:“父亲,母亲,请允准孩儿和离吧!孩儿实在受不了了。”

    叶鸿远气得直接站起身:“胡说什么!”

    “晟儿!”徐氏迅速瞥了一眼叶霜,呵斥道,“别胡闹!今日是你父亲的寿辰,你莫要惹他不高兴。”

    众人听得刘衍竟敢当着萧凛的面如此口不择言,言语间处处冒犯叶霜,不由得都为其捏一把汗。叶鸿远也知道事情严重了,生怕萧凛闹出什么来,连忙劝阻,可刘衍却并不领情,仍步步紧逼。

    萧隐抱剑立在一旁,冷眼扫向刘衍:“我们侯爷如今身份如何尚且不论,可这脾气却丝毫没变,少卿可要当心啊!”

    刘衍听到这话,瞬间有些害怕,哆哆嗦嗦地指着萧凛:“你什么意思萧凛!我可是大理寺少卿,你胆敢动我!殿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萧隐笑笑:“少卿说这话,殿下如今还是要顾全和我们侯爷的情谊的,不知殿下知道事情后,是会顾全侯爷,还是力保少卿你呢?”

    刘衍的气势明显弱了,但还是强行撑着:“你少在这里挑拨我和殿下的关系,殿下自然是会顾全我的!”

    不等他说完,萧隐就呛道:“是吗?我怎么听说刘少卿在静王府不是很受重用啊!难道我的消息有误,若是如此,那我自当要向少卿赔不是!”

    刘衍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最后终于回过劲来,意识到关键之处:“萧凛,你派人监视我!”

    “少卿这话可就说岔了,侯爷如今既然兼任殿前司都指挥使一职,担着护卫整个临安城的职责,便要守护城中百姓安全,少卿又是如此身份贵重,我们侯爷自然要多加看顾了!”

    刘衍涨红了脸,指着萧隐:“你!”

    这时叶鸿远也实在看不过去了:“行了,二位贤婿都是国之栋梁,又同在朝中效力,自当同心同德,何必非要分个高低。二姑爷今日饮多了酒,一时口不择言,快将他扶下去!”

    叶鸿远虽然没有直说,但这话中是在帮着谁,已是很明显了,刘衍见实在讨不到好处,愤愤一拂袖:“哼,你们真是演的一手好戏,到底我这后来的没有你们和萧凛深厚,配合得这般默契,倒全都成了我的不是,也罢,今日我便不与你们计较,日后再好好算这笔账!”

    又往身后一招手:“走了!”

    走出去几步,发现没人跟上,这才停下,见叶晟还跪在那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高声问:“你走不走?今日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回府,好好想想!若今日不跟我回去,日后也就别回来了!如今你已是嫁出去的女儿,好好想想,可别选错了。”

    叶晟很是犹豫,可对上刘衍的眼神又瑟缩地低下头。

    刘衍发出牙痛一般声音:“快点,你往日可没这么拿乔,怎么?今日回了国公府,有人撑腰了,也敢不把我的话放眼里了。”

    叶晟缓缓站起来,脚步踟蹰,望着刘衍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最后她站直身子,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回去!我要和离!”

    叶霜一直挡在叶晟和刘衍之间,怕闹出什么来,此前她也做了多种设想,以及应对的法子,所以她看上去一切如常,实则内在是很紧绷的。果然一切也正如她所料,叶晟此言一出,刘衍当即发了狠,口中说着“你再说一遍”,便要冲上前来。

    那架势像是想当场将叶晟手撕了。

    叶霜都忍不住为之心头一颤,眼见着刘衍就要冲过来,她忽的脚下一动,整个人被人一把拉开。转头一看,原来是萧凛。

    另一边,刘衍也被萧隐拦住了。

    “行!今日我不跟你计较。”

    刘衍最擅长审时度势,眼见形势不利,果断离开了,只是临了还不忘留下几句狠话。

    “叶晟我给你三天时间,趁早想清楚了回来,否则以后再想回来可没那么容易了。”

    说完便连跑带走地离开了。

    刘衍走后,徐氏这才走上前关心叶晟的状况,谁知刚一碰上,叶晟就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收回双手。

    徐氏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你怎么了?让娘看看!”

    叶晟原本还不愿意,直到徐氏语气强硬了几分,这才依了她。徐氏将叶晟的袖口往上捋了几分,便见手臂上遍布伤痕,触目惊心。又查看了另一只胳膊,也是如此。

    叶霜也很意外,没想到叶晟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

    徐氏眼眶顿时红了:“我竟不知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老爷!要不就让晟儿和离了吧!”

    叶鸿远冷眼扫了一眼,看见叶晟的伤,神情微变,但很快又凛了神色:“不行!”

    徐氏又唤了一声“老爷”,语气里带着几分祈求。

    在叶霜记忆中,徐氏时常扮柔弱、卖乖挑拨、煽风点火,都是常有的,倒是很少这般低声下气求过叶鸿远。

    叶鸿远站起身,一拂袖:“我决不允许叶家出两个和离的女儿!此事没得商量。”

    他这五十岁寿辰过得也实在是糟心,越想越气不顺,叶鸿远冷哼一声,带着满肚子的憋屈离开了。

    徐氏连唤了几声,都不曾将他喊回来。

    叶晟见此,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

    “娘,若此次不能和离,那孩儿也活不成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出奇的平静,却把徐氏急坏了,哭着将叶晟揽在怀里,一个劲地安抚。

    “好孩子,你先别着急!一定会有法子的!”

    叶霜在一旁,看着徐氏和叶晟相拥在一起的画面,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有几分不忍,也有几分艳羡。不管徐氏待她如何,她对自己女儿还是不错的。

    萧凛一直默默观察着叶霜,见她这般看着徐氏和叶晟,心口倒像是被什么轻拧了一下,那种淡淡的无力感又席卷上了心头。

    第96章

    叶晟坐在内室中默默垂泪,徐氏陪在一旁也是不停拭泪。从她们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叶霜这才知道,叶晟刚回来的时候就跟徐氏说了和离的事,可徐氏并未答应。

    “我不知你在刘府是过得这样的日子,为娘若是知道,方才开席前就不会劝你再忍忍了。”

    “我早就知道他和很多女子都不清不楚,我成婚那日他姗姗来迟,也是因为和裴姝在府中私会,这些我后来都知道了,我就该早早下定决心,不该一再容忍,不然也不会落得今日这个境地。”

    叶晟此刻已冷静下来,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心如死灰。

    叶霜看着她这样,不由得想到当初自己离开之时,不知是否也像她今日这般。

    母女几人在房内伤神之际,萧凛正在外间和叶鸿远商议。

    “原本我不该干涉,可这桩婚事毕竟是我介绍的,总该为此事负责。”

    萧凛由衷自责道。

    叶鸿远也是难得在萧凛面前不加掩饰地动怒:“此事也不是老夫怪你,只是这刘少卿此人品行如此,侯爷当初为何要介绍给我儿?”

    萧凛也觉得很是亏欠:“此事是我考虑欠妥了,原本世家子弟性格纨绔也是常事,此前倒没看出他有旁的劣行,不知成婚后怎的变本加厉至此了。”

    叶鸿远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此事小女也有责任了?”

    萧凛连忙摆手:“当然我自没有说是与叶小姐有关之意!只能说此人之前隐藏太深,如今时日久了才终于露出本性,此事也是我始料未及的。本以为念在叶小姐的身份,他会有所收敛,不承想……”

    叶鸿远似叹似嘲讽地哼了一声:“说到底我这安国公不过是个虚职,他又得殿下重用,岂会将老夫放在眼里。”

    叶鸿远像是又想到什么,深深看了眼萧凛,踌躇着开口:“之前一直不得机会,如今难得和侯爷坐下叙话,有些话老夫也藏在心中多年,今日便趁此机会一吐为快了。”

    萧凛忙正襟危坐:“国公但说无妨。”

    “当初我和你父亲多年交好,他的事我也很是难过,只是恰好赶上我被封为安国公迁往临安,等收到消息时,已经出发好几日了,临安这边又催着我过来述职,纵想施以援手,亦是力所不能及。”

    萧凛沉默听着,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叶鸿远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但

    也在意料之中,于是他改口道:“我今日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当初之事的确是我亏欠了萧兄,百年后我自会下去面对他,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迁怒于霜儿,此事毕竟与她无关。不过看你二人今日这般,老夫也甚感欣慰,看来你也是能放下了。”

    萧凛薄唇抿成一条线,不知在想什么,沉吟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国公爷的话我都记下了,当初我也有做的不妥当之处,如今能重新陪在霜儿身边,我已经很知足了,有些事我也不想逼她。”

    萧凛说着将目光投向内室,眼底神色晦暗隐忍。

    叶鸿远叹了一声:“霜儿这孩子,看着很柔弱温顺,实在内里很是倔强,这点和她母亲简直一模一样,她有了心结,只怕轻易无法解开,你要多体谅包容。”

    萧凛低了低头:“我自会的。”

    说完叶霜,叶鸿远又往后靠坐回太师椅上:“霜儿如今也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也不用太担心了,只是没想到如今晟儿又出了这事,我叶家的女儿怎的都这般姻缘坎坷?”

    “此事萧某定会负责到底,国公爷不必多虑。”

    叶鸿远见萧凛这般坚定,满意地点点头:“有侯爷这句话,那老夫就放心了。”

    萧凛又问:“对了,当初萧府被诬陷一事,国公爷可知道什么内情?”

    “你为何有此一问?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如今再问这些又有何意义?”

    见萧凛还是坚持,叶鸿远察觉到不对:“你不会还在调查当年之事吧!”

    “实不相瞒,近来我已得到一件关键证据,只是尚需要调查清楚,这才想问国公爷可知道些什么,或许能对破解当年之事有所助益。”

    没想到叶鸿远却拉下脸来:“你查这些做什么,先帝不都已经为萧家平反了?你何苦紧追不放。”

    “国公爷这话倒稀奇,方才不还口口声声说自觉亏欠,如今怎么连提及一二都不愿?”

    叶鸿远眼神闪躲,但仍坚持道:“老夫不过是觉得你不必如此执着于旧事,若是萧兄泉下有知,想必也不会愿意看着你被旧事所累。”

    萧凛也有所动容,顿了顿再次开口,也多了几分真诚:“实不相瞒,此事是我心中的执念,若没有如今这件旧物,或许我也会像国公爷所言,将往事放下,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让我如何甘心呢?当初萧府虽得平反,可往日风光不再,如今更是物是人非。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叶鸿远也有所不忍,的确,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受尽世人冷眼,寄人篱下。换做是谁都没有那么轻易作罢的,他一个局外人,又如何能轻飘飘地劝人放下?想到这,他又改了主意。

    “你问吧!老夫必定知无不言,就当是为萧兄尽点绵薄之力,偿还一二。”

    萧凛便将书信一事,隐瞒了重要信息,讲给叶鸿远听。

    叶鸿远听完后只一个劲重复着“岑阳”二字,似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萧隐忙问:“国公爷可是想起什么了?”

    “我们当年要好的几人里,倒是有一位号称岑阳居客的,只是……”

    萧隐也替萧凛着急:“只是什么?国公爷但讲无妨。”

    “只是此人已不在人世多年,而且是位女子,又怎会与老侯爷被诬陷一案有牵连?敢问侯爷这证据是何时得的吗?”

    萧凛和萧隐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隐说道:“也是不久前得的,不过是件旧物,看着有些年头了,像是十几年前的,甚至更久。”

    “这就对了,”叶鸿远兀自点着头,“这位岑阳居客,已经辞世二十三年了。”

    “可是柳枢密使之妹,柳若云。”

    叶鸿远一震,朝萧凛投去一个眼神:“你竟然知道?柳家这位妹妹早逝,一直是柳文宣心头之痛,一向不许人提起。当初柳若云和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子弟都同在国子监进学,或许此事你该去问问你的恩师,柳若云是他最得意的一个门生。”

    “沈祭酒公?”

    “正是,有些事情他比老夫更了解。”

    萧凛沉吟片刻,知道叶鸿远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也不再强求:“只是但有一事,还望国公爷告知。”

    叶鸿远定定看着他,似乎早有预料:“猜到你要问什么了。”

    出去时萧凛脑中反复回响着方才叶鸿远所言,他最后一问乃是当初和柳若云交好的人里,关系最亲近的有哪几人?

    “你父亲萧睿,宋远山,还有魏明的父亲,魏昭。”

    萧隐也跟着出神:“真没想到,咱们老侯爷和这几人还有联系!”

    萧凛:“当初父亲的确是无端迁居禹州,之后便在禹州落了脚。”

    “方才国公爷提到那位柳夫人二十三年前就辞世了,那岂不是……”

    “也就是在我出生那年,确切说来,是父亲与母亲成婚的次年就辞世了。”

    萧隐都有些迷茫了:“是我脑子不够用吗?怎么都绕糊涂了!”

    “或许是该去找老师问一问了。”

    二人正聊着此事,恰逢叶霜从里间出来,萧凛便上前询问情况:“如何了?”

    叶霜微微摇头:“不大好,哭得伤心,我想延医诊治,可徐氏不肯。”

    萧凛很理解:“这也难免,毕竟伤在身上,多有不便,又怕消息传扬出去,对叶小姐的名声有损。要不让我府上的太医过来替叶小姐医治?”

    叶霜制止了:“罢了,还是不用麻烦了,我那里有上好的伤药,回头让闻香送一些来便是,主要还是受了惊吓,又长期处于惊惧之中,精神不济,调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萧凛眉心微蹙,抬眸看向内室方向,眉宇间颇为忧虑:“说到底还是心病,只怕刘衍这事一日不解决,叶小姐的心病就一日不得根除。”说到这,萧凛收回视线,对叶霜道,“你放心,我定会妥善解决此事。”

    “不必了,说到底是我的家事,你我如今……你还是不要过多干涉为好。”

    萧凛心头像被什么细小的尖锐之物刺了一下。

    “方才我在国公爷等人面前所言,都是真心的。霜儿,你难道就不愿给我一次机会吗?”

    叶霜眉间似有一丝不忍,但还是提步欲离去:“就这样吧,我就不多言了,还要早点带茹茹回去。”

    萧凛感受到叶霜的抗拒,连忙一把拉住她,软了语气:“好好好,是我心急了,不该逼你,日后暂且不论,这一次的事,我还是要帮忙的,毕竟是我介绍的这桩婚事,何况方才我已经答应国公爷了,总不能言而无信吧!至于其他,咱们来日方长,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叶霜听到他如此说,才算暂时放下心来。

    “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先去接上茹茹,先回书坊再说。”

    萧凛眉眼俱笑:“好。”

    叶霜转身后,一直在后面看着的萧隐默默上前一步,和萧凛一同目送叶霜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萧隐的眉宇间不禁浮上一丝忧虑。

    第97章

    叶霜和萧凛回书坊后,她便如约调出前三个月的借阅记档供萧凛查阅,只是萧凛却终日忙得不见人影,叶霜估摸着只怕是在调查刘衍的事情,也不知进展如何。

    这一切尚未有定论,近日却发生了一件事,此事说大不大,但总归在临安掀起了不小的风波——永嘉郡主要出嫁柳家长子柳子昂。

    叶霜得知这个消息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反倒时常听闻香和春桃议论此事

    “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永嘉郡主许配给了柳公子。”

    闻香颇为感慨。

    “是啊!当初永嘉郡主回临安,还是贵妃娘娘帮忙开的口,这会儿倒正好给公主顶上了。你说世事是不是真这么巧合?如果郡主没回

    来,那公主岂不是要亲自嫁给柳家了。姐姐认为,这郡主被召回临安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春桃一口气问了许多,闻香却答不上来,见叶霜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便问她什么看法。

    叶霜整理着案上的书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放慢了。

    “宫中贵人的心思,也不是你我能揣度的。”

    春桃倒是觉得很解气:“不管如何,当初她那么为难小姐,如今嫁去柳家,和柳依依同在一个屋檐下,可有的她好果子吃了。说起来柳家小姐也该成婚了吧!都到适婚年龄好几年了,怎么还不见许个人家,难不成她还惦记着侯爷啊!”

    “春桃,不许胡说。”闻香打断她,用眼神示意叶霜的方向,暗暗摇了摇头,意思是让春桃别再往下说了。

    春桃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闻香见叶霜兴致不高,以为她是生气了,没想到这时候叶霜反倒开口了:“其实她们过得如何,是好是坏,我都不太在意,只希望能少来招惹我便好。”

    也不知是不是年龄大了,叶霜如今只想相安无事,各自安好。曾经介意的,认为不公的,如今也都不怎么在意了。放下这些不是为了放过他人,或许更多是为了放过自己。永嘉那么喜欢裴玉,如今却被赐婚给了柳子昂,只怕是又记恨上她了,不知日后柳依依出嫁,还要闹成什么样的局面。

    往后的事暂且不论,还是且顾眼下,距离叶鸿远寿宴之日已过去大半个月了,也不知叶晟在家中情形如何。

    春桃见叶霜在出神,以为是她方才言语有失,冒犯了,便试探着问:“小姐可是生气了?我以后不乱说了。”

    叶霜不置可否。

    闻香看出她的心思:“小姐是在担心二小姐吧!”

    叶霜也不否认:“也不知她如何了。”

    “小姐不必多虑,二小姐在自己家,能有什么事?倒是这二姑爷,怎么是这样的人,小姐你说,二姑爷会轻易和离吗?”

    春桃也担忧起来。

    闻香:“不好说。”

    三人一时无话,气氛无形之中凝重了。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撞击地板之声,叶霜抬头望去,只见一女子鬓发散乱,东倒西歪地朝书坊内跑来。

    隐约听得极轻的一句:“长姐救我……”

    闻香率先认出:“是二小姐。”

    说着和春桃一起迎上去,七手八脚地扶住叶晟。

    “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闻香神色关切,说完便看见叶晟脸上的伤痕。

    春桃不由得低呼一声:“老天爷!这可怎么是好,小姐,您快来看看吧!”

    “怎么伤成这样?”叶霜远远就看见叶晟的伤,紧走两步上前,才看清脸上的掌印,不禁怒从心起,“又是那个畜生打的?”

    叶晟只跌坐在地,咬唇不语,泪珠却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

    “你不是在国公府吗?他还敢强闯不成。”

    此言一出,叶晟眼中的恨意更汹涌了:“他已然丧心病狂,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原是这些时日都待在家中,娘亲见我郁郁寡欢,便让我出门散心,又因着他这些时日都无什么动作,还以为出去一会儿不碍事,没承想他竟派人在暗中守着国公府,就等着我出门,在半路就将我和术儿打了,她拼了命才护我逃了出来,也不知术儿这会儿怎么样了。”

    术儿是叶晟的贴身侍女,全名白术。

    叶霜总算是听明白了,叶晟这是让她去救人的意思:“可是今日萧凛有事外出了,人都带走了,我们几个女子怕是不好办啊!”

    叶晟一听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刘衍那厮就不是人,他的手下更不用说,术儿落入他们手中,肯定没有活路了,只怕是要被凌虐而死。”

    叶霜眉心拧得更紧了,转头看见叶晟脸上的伤,到底还是不忍心:“你先起来再说,此事我来想办法,春桃,带二小姐下去收拾一下,把我的膏药拿出来,替二小姐治伤。”

    春桃带着叶晟下去了,留叶霜在坊内来回踱步。

    “闻香,你可知萧凛去了何处?”

    闻香神色迟疑,没有立即开口。

    叶霜怕她有所顾虑,伸手搭上她的手臂:“你和萧隐素日交情不错,他应该会跟你说吧!”

    闻香实实在在愣住了,旋即摇摇头:“奴婢当真不知,只知道侯爷近来一直在查什么案子。”

    “应是在查上次说的那事。”估计是比较隐秘,故而闻香才不知情。

    “一时之间能上哪儿去找人。”

    叶霜能想到的也只有宋云了,可她也不能总是去麻烦她,而且近来正值秋猎,正是御马监最忙的时候。

    “不如去找裴参军,书坊离衙门也近。”

    闻香的眸子亮了亮。

    “人命关天,现下也只能如此了。”

    叶霜本不欲麻烦裴玉,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刚准备吩咐闻香跑一趟,裴玉就来了。

    叶霜也来不及多想,直接说有要事要他帮忙,具体的情况路上再说。

    出门前又让闻香去找叶晟问了一遍,确定了她们遇到刘衍手下的大致位置,便和裴玉一同赶去救人了。

    因着中间耽搁的时间不多,二人上了主街没走多远,就听到一处巷子里传来呼救声。叶霜立刻听出是白术的声音,裴玉见状,二话不说便冲进了巷子。

    第98章

    二人进入巷子后,却并未看见白术或是其他人,巷子里空空荡荡,但一旁被撞到的杂物堆还是能有所体现,这里不久前曾经历过一次激烈的纠纷。

    “刚才声音就在不远处,人应该没走远。”

    裴玉初步做了推断。

    这条巷子叶霜很熟悉,当初她刚来临安,就时时走这条路抄近道去找宋云玩。

    “此处是西街中的一处岔路,巷子看着狭窄,再往深处走便是百姓的居住之所,反而又更加宽阔起来,岔路只会更多,搜寻难度也更大了。”

    裴玉也犯了难,小巷不比正街,一条路分出好几个岔路口,岔路后又有更多岔路,蜿蜒迂回,通往临安每一处,他们又只有两人,实在不便。

    裴玉行事谨慎,决定在进一步搜寻前,先给临安府的人发信号。

    这时巷子尽头传来一声呜咽,听着像是被人捂着嘴发出的声音。

    叶霜果断拿出一个匕首握在手中。

    这是她出门前拿的,还是三年前离开时买的,这些年一直跟着她,关键时候用来防身。

    裴玉看了她的匕首一眼,叶霜朝他坚定一点头,示意她准备好了。二人交换了眼神,朝发出声响的方向走去。

    裴玉在前,叶霜紧跟其后,不时还往身后看两眼,确认没有人尾随。

    转弯后裴玉迅速出剑,叶霜也握紧了匕首,还是没人。

    “在那里!”

    叶霜直觉敏锐,迅速抬头,恰好看见前方一闪而过的黑影。

    二人紧跟着追上去,那黑影却总在前方不远处,每次赶到,都只能看到他留下的身影。就这么七拐八拐地,等黑影彻底失去踪迹时,他们已经追出去很远了,回过神的二人,发现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场地,只是不知是何处所在。

    “你有没有觉得这人像是一路将我们引至此处。”

    叶霜此时已经察觉到不对。

    裴玉轻喘着:“我也发现了。”

    “你说此事会不会是你妹妹和刘衍一起谋划的,要引你我前来。”

    适才在路上,叶霜也跟裴玉简单说明了来龙去脉,故而他有此推断。

    叶霜果断道:“不会!也不怕你见笑,她被刘衍打成那样,又对他恨之入骨,又怎会与他合谋!再说她也不至于用侍女的性命来布局吧!”

    她虽素日与叶晟不和,可这点还是相信她的。

    裴玉一想也是:“是我多虑了。”

    二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的一阵风起,不知将何处的烟雾吹到此地,闻着有淡淡的柴火气。

    叶霜奇怪道:“此时也不是用膳的时辰,这是谁家在开伙吗?”

    “不好!是迷烟!快捂住口鼻。”

    裴玉轻嗅了一下,立刻抬起胳膊捂着口鼻。

    “什么?”

    叶霜茫然反问,还不及弄清楚,下一刻,她的意识就开始涣散了。

    眼前一黑,迷离间听到身边另有一声闷响。

    醒来时已经到了一处屋子里,叶霜挣扎着动了动身子,发现手脚都被束缚住了,她尝试翻动了身子,只是力气一时没能完全恢复,只能勉强转动脖颈,粗粗打量了一圈,才

    看清这似乎是一处宅宇的厢房,她被绑在了卧榻上,裴玉则被绑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

    叶霜喊了两声,裴玉才醒转过来。

    “叶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就觉得头有点晕。”

    “方才那烟雾定是迷烟。”

    “不用说我也猜到了。”

    “也不知是何人,手段竟如此下作!叶姑娘别急,此前我已发了信号,临安府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叶霜眉心微蹙,神情并未有半点松快:“我现在担心的是,此处不知离我们方才所在的巷子有多远,若被带到了其他地方,事情就棘手了。”

    “我怎么想都觉得今日这事像是冲你我来的,只是不知是何目的。”

    “我也不知……还是别寄希望于他人。”

    叶霜觉得思绪不甚清明,晃了晃脑袋,似乎稍微好一些,才继续道,“你稍等,我过去,看能不能帮对方把绳子解开。”

    裴玉被绑在椅子上,无法行动,好在她虽手脚被缚,还是能试图移动的。

    叶霜初步推测过了,房间不大,她双脚跳过去找裴玉完全不是问题,只是姿势不太美观,可如今哪还顾得上这些。

    她按照设想好的,双脚合并抵住卧榻,用身躯的力量调整了姿势,改为侧躺,再用一只手肘撑着卧榻,整个人就顺利坐起来了。只是也不知是之前的迷药导致的,还是一下子起猛了,忽的一阵晕眩袭来,她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裴玉:“你没事吧!”

    叶霜闭眼等这阵晕眩过去,才道:“许是素日体质弱,迷药的药力还没过去,不碍事。”

    当务之急,是逃出此地。

    叶霜稳了稳,缓缓站了起来,不知门外什么情况,她还需注意不弄出动静,不能让人知道他们醒过来了。

    叶霜不过心念微转,就断定双腿往前蹦的方式声音太大了,她思索片刻,果断蹲下来,用手掌根和膝盖并用撑着在地上匍匐前行。

    这姿势异常滑稽,裴玉却满脸焦急:“叶霜,你别这样,你先起来。”

    叶霜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眼见着衣袖和袍子都沾满了灰,裴玉不禁握紧了拳头,眼中怒气逐渐积蓄。

    “你何曾受过这种苦,今日之后,我定要将动手之人关进诏狱。”

    “我在外面这几年,什么事情不是靠自己解决的,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叶霜只当他是气话。

    只是不知是这姿势太累,还是屋子里太闷了,叶霜只觉得气息越来越短促,还口干舌燥。

    她抬眼瞥见桌上的茶具,不自觉舔了舔嘴唇:“这壶中可有茶水?”

    裴玉眸子一紧:“你说什么?”

    裴玉定睛一看,才发现叶霜额头已经渗出细汗,衣裳也在爬行过程中弄得凌乱不堪。

    他心头猛然掠过不好的预感。

    “你可是有何不适?”

    “不清楚,只觉得这屋子里甚是闷热,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啊!”

    他本想着是不是一路爬过来导致的,可叶霜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也是异常的鲜红。

    “这是……”

    裴玉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身躯也不自觉绷紧了。

    “叶霜,你先……先别动!”

    裴玉声音艰涩。

    叶霜本该再往前挪动两步,可她却靠在桌旁轻喘着气,眼神也变得迷离。

    听到裴玉这么说,她便抬眸看向他,视线不甚清明,可脑中却有个很清晰的声音,眼前有可以让她感到十分愉悦之物,心底有着某种隐秘的难耐,迫切需要人抚平。

    她想抬起手,却没有力气,浑身瘫软。

    耳边只听得有人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叶霜!叶霜!你清醒一点。”

    清醒?清醒什么?

    不等她想明白,只听咿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而后身子一轻,又被人扔回了榻上。

    不知名的渴求让她不住翻动着身子,依稀听见耳边有人破口大骂,却像隔着一层什么,听不分明。

    “小弟费尽千辛万苦,怎么能让裴兄占了这个头筹呢!”

    “你给她吃了什么!”

    “这可是我从群芳馆弄来的好东西,花了我大几百两银子呢!”

    “方才那迷烟也是你放的吧!”

    “是啊!为了这小美人,我可真是折了不少好东西!”

    “混蛋!本以为你只是生性风流,不曾想竟是这般下作!”

    “但凡我看上的女子,就没有得不到的,不曾想遇见这么个自恃清高的,不弄到手,我岂能作罢!听闻裴兄似乎也对佳人有意,怎的上次在茶楼都没说起,裴兄有此心也该早些告知小弟,小弟也好分你一杯羹啊!”

    言语间颇为惋惜。

    “你个畜生!敢动她一下试试!”

    “怎么?裴兄心疼了。”

    迷糊中叶霜只觉脸上一凉,不耐地发出一声嘤咛。

    “如此销魂,不知尝了之后是何滋味!裴兄别急,待小弟先行享用,再让给裴兄。只是可惜,此女已不是完璧之身,倒是便宜了那小子。不过也无妨,小弟也只有勉强笑纳了。”

    “刘衍,你个王八蛋!今日敢动她,你这大理寺少卿也就做到头了。”

    刘衍丝毫不以为怵:“别竟说些空话来唬我,我这少卿一职可是殿下亲口许的,不过睡个女人,还有人敢动我不成。何况除了你,又有谁知道是我做的呢!”

    “你!”

    裴玉气愤不已,奋力挣扎着。

    “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那迷药会暂时封住你的经脉,让你气力全无。等我完事了,自会安排裴兄和心上人共赴云雨,出于报答,不如就由裴兄就替我担了此事吧!”

    “我们过来救人,你夫人可是知道的,你就不怕她给你捅出去吗?”

    “那个贱人,她能有这胆子?何况我也允诺于她,若能替我将人引来,就写下和离书。你猜,她会怎么选呢?”

    裴玉一时哑然。

    “行了,别耽误功夫了!裴兄就好好看着我是如何给你做示范的吧,美人,我来了。”

    叶霜耳边是阴沉的笑意,夹杂着怒吼。

    感觉有人正在解她的衣扣,还没思索清明,屈辱的泪水就已从眼角滑落。

    思绪逐渐沉下去,沉下去,她的欲念亦不受控制地往深处滑落……

    一片混沌中,忽的传来咣当一声巨响,似是什么东西倾倒在地,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像是有人破门而入。

    伴随着噗地一声闷响,解扣子的手停下了动作,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温柔地替她重新扣好。

    身子一轻,叶霜落入了一个坚实又熟悉的怀抱。

    第99章

    唇上覆上一个温热的柔软,像是想挤开她的唇,紧接着极轻的一声:“乖,张嘴。”

    不知怎的,她便顺从地张开嘴。

    一颗药丸被塞进嘴里,叶霜又听话地咽下,难抑的躁动总算消退了些许。

    而后便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今日之事我日后再跟你清算!别让我查出你二人是串通好的?”

    “我没有!”

    “有没有我自会查明!若被我调查出来,你便是和他一样的下场。裴玉啊裴玉,你要怎么对付我都行,万不该打她的主意。”

    “我真没有!”

    短暂的停顿——“最好是。”-

    叶霜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闻香和春桃守在边上。

    见她醒来,闻香关切地问她感觉如何?

    叶霜只觉得头疼欲裂,思绪也断断续续。

    “我这是怎么了?”

    闻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倒是春桃忍不住了:“还不是被那个姓刘的畜生害的,幸亏侯爷及时赶到,否则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行了,小姐刚醒,少说两句,陈大夫开的药已经煎上了,你去厨房看看好了没有。”

    春桃抿了抿嘴,沉默退下了。

    闻香扶着叶霜靠坐在床头。

    “萧凛呢?”

    “侯爷出去了,应该是去处理后事了。”

    “后事?”

    闻香似乎察觉到失言,低下头,替叶霜掖了掖被角:“刘少卿,被侯爷杀了。”

    叶霜正揉着吃痛的脑仁,听到这个消息,连动作都停下了:“什么?”

    “也不怪侯爷,刘少卿这次确实过分了,他还将裴公子一起捉了去,意图将事情全推到裴公子身上。”

    “我记得似是有温热的东西濡湿在身,难道是……”

    闻香暗暗点点头:“小姐回来时身上都是血,奴婢都吓坏了,后来才得知那是刘少卿的血,衣裳已经处理了,小姐倒是没受伤,就是吃了不好的东西,幸得侯爷去的及时,又当场给小姐喂了解毒的药丸,才压制住这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东西。”

    叶霜试图动了一下,手上没力,到底还是瘫坐了回去:“我现在浑身都使不上力气,仿佛许久没休息好一般,总觉得从内透出来疲惫。”

    “小姐莫急,这毒虽解了,只是到底还是伤身,只怕要吃上几日的药才能完全恢复。”

    “行。”叶霜闭上眼,似是累极了。

    “小姐……”闻香试探着开口,“二小姐还在外面呢!”

    叶霜缓缓睁开眼。

    她虽中了招意识模糊,但也听到了几句关键的,其实就算没听见刘衍的话,此事也和叶晟逃不了干系。

    “我不想见她,你去跟她说,此事我不跟她计较,让她日后也别来找我。”叶霜往里翻了身,“叶家的事,我不想再管了。”

    既然刘衍已死,叶晟自然也没了后顾之忧,可以回到国公府,之后的事,她就不用再管了。

    闻香眼中有淡淡的心疼:“是。”

    “你也出去吧!我想睡会。”

    闻香退了出去,房门被带上后,房中一时陷入沉寂,昏暗之中,叶霜再次睁开眼。

    这会儿闭上眼也无法休息,脑子一直停不下来,不断地冒出各种想法,她索性分析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此事也不难想,刘衍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叶晟来找她,自是有一部分出于刘衍的胁迫,也是真心想让人去救贴身丫鬟的,只是旁的也就罢了,如今萧凛杀了刘衍,只怕不好收场。刘家虽不是大权独揽,但刘衍的父亲在朝中担任刑部尚书,是朝廷重臣,刘衍又跟静王来往密切。就算是他行事不端在先,少不得要给刘家一个交代,最终如何处置,就要看静王和圣上的态度了。

    叶霜叹了一声,重又闭上眼,她猛地想到一件最重要的事,如今茹茹的身份已然暴露,若是萧凛获罪,不知是否会连累茹茹。

    叶霜在房内养了好几日,终于能下地走了。这几日都没见到萧凛,萧隐萧寒也不在,没人可以探听消息,也没个定论,叶霜还是隐隐有些担忧的。

    这一日叶霜想往借阅室去看看萧凛可曾回来,刚到前厅便看见闻香在铺子门口和谁说着话,叶霜喊了她一声。

    “小姐……”

    闻香慌乱地回头。

    “你在和谁说话?”

    叶霜走上前,得以看清和闻香说话的人,原来是萧隐。他站在店门左侧拐角,比闻香低一个台阶,原本高出一截的身量,得以刚好与闻香视线齐平。

    “萧隐,你有何事?来了怎么不进去?”

    萧隐行了一礼才道:“我来给姑娘送药的。”

    叶霜这才看到闻香手上拎着几包药。

    “你家侯爷呢?他好几日没回来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萧隐表情一滞,和闻香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夸张一笑。

    “没什么,侯爷神通广大,谁敢找他麻烦!就是最近司里太忙了,之前积压了不少案子,这才一时脱不开身。”

    叶霜:“他之前不是一直都在书坊处理公务吗?怎么还有案子积压?”

    而且什么时候处理不行,偏偏在此时处理?

    叶霜一句话便问到了关窍,萧隐知道终究是瞒不过的,只好如实招来。

    “侯爷原是不想让属下说的……侯爷这几日其实是被圣上拘在了宫里。”

    叶霜一时慌了神:“怎么会这样?”

    “姑娘别急,圣上也是为了侯爷好,将他拘在身边也是为了让侯爷避开刘尚书。刘尚书年事已高,刘家就这么一个独子,还死得这么惨烈,老尚书怎肯轻易罢休!圣上担心侯爷激怒他们,故而前两日就将侯爷召进宫,到如今还没出来。刘尚书又联合御史台上书,控诉了侯爷数十条罪状,说侯爷恃强凌弱,为所欲为,草菅人命,力求圣上严惩侯爷。”

    叶霜了然:“看来萧凛是犯了众怒了。”

    如今时局微妙,圣上已动了立储的念头,偏这个时候萧凛杀了人,这背后很难不说没有人推动此事,只是不知是柳文宣还是静王。

    又或者是他们二人联手。

    叶霜一时也看不明白了,但当务之急是先见到萧凛。

    “闻香去牵马!”

    叶霜果断做出决定。

    “小姐您这是?”

    “我要进宫一趟,至少想法子见到皇后娘娘,娘娘待萧凛如亲生骨肉一般,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的。”

    见闻香还愣着,叶霜又呵斥了一声:“快去啊!”

    闻香这才慌慌张张跑进去。

    萧隐和叶霜一同站在门外,见她这般焦急,又不知想到了何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叶霜看出萧隐的为难,现在她也没有兜圈子的兴致,索性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了吧!”

    萧隐往里看了一眼,确认闻香已经走远,这才有了开口的打算。

    “姑娘如此问,属下一时倒还真不知从何说起。”

    叶霜淡淡垂眸:“直说就好,好坏我都承受着。”

    “倒也没有什么好还是不好,只是属下见姑娘这般,应是对侯爷也有几分情意的,实在不忍见你们这般误会彼此,就此错过。”

    叶霜拧眉:“此话怎讲?”

    萧隐沉吟片刻,似是在想该从何说起。

    “就拿最近这件事来说吧,侯爷近来一直在调查老侯爷当年被诬告一事,已经查的有几分眉目了,只需要再查下去,就能查到真相,可他如今杀了刘少卿,如今人被拘着,别说查案了,自保都成问题。”

    “你此言何意?”

    叶霜目光锐利,透露着防备。

    “姑娘不要误会,属下并非说侯爷此事做的不对,只是想劝姑娘一句,与其进宫,不如趁着您如今的身份,代替侯爷调查出真相,这也是侯爷的心愿,若老侯爷能沉冤得雪,侯爷哪怕是死,也没有遗憾了。”

    叶霜心头一震,一把抓住萧隐的胳膊:“怎么会呢?他不是一向最得圣心吗?又大权在握,圣上怎能如此对他?”

    萧隐连连摇头:“圣上早就对侯爷百般忌惮,当初虽然收侯爷做了义子,功成后又赐了爵位和府邸,实则不过是将侯爷

    看作一把刀,为了锻炼静王殿下的一把刀,还有意让侯爷日后辅佐静王登基,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但后来却发现一切并不按预期发展,侯爷日渐强大,深得民心,百姓多半只知永定侯,而不知静王,日后就算侯爷答应辅佐殿下,殿下也不会相信他是真心应允的。”

    萧隐见闻香还未出来,又抓紧时间多说了几句:“所以一开始静王就在暗中布局了,侯府遍布静王和圣上的眼线,还多次派人刺杀,侯爷迎娶夫人入府后,担心有人会在饭菜中下毒,便有意和夫人分开用膳,一来,旁人觉得侯爷冷待夫人,也不会拿夫人来威胁侯爷,二来也能避免夫人受到连累。此前种种也多是因为如此,当年岁末宫宴,他一早便派了萧寒在暗中保护夫人,当时出箭那么果断,也是为了吸引刺客的注意,千钧一发,就该迅速决断,不让人看出端倪,放箭的时候,萧寒早已偷偷接近夫人,若侯爷失手,萧寒也会第一时间出手的。”

    随着萧隐的阐述,当初的种种再次浮上心头,只是这一次叶霜的心境却大有不同,已没了当初那种愤怒,更多是审视和分析。

    “那他和柳依依又作何解释?”

    “侯爷接近柳家,本就是为了调查当年之事,也是想让柳小姐替夫人吸引那些暗卫的注意。”

    “如此岂不是让柳依依替我承担了被刺杀的风险?”

    萧隐:“枢密使和殿下过从甚密,殿下自然会有所忌惮,不会轻易动他的女儿。”

    叶霜:“即便如此,他也可以将真相告知于我,一味自行决断,实在算不得什么高明之举。”

    萧隐却不认同:“起先我也是这么劝侯爷的,可后来属下也想明白了,静王何等敏锐,而且那时侯爷也不能确定哪些是细作,若将一应安排告诉了夫人,势必会传到静王耳中的。”

    萧隐言下之意,不仅前院安插了细作,叶霜贴身服侍的那几人中,也有静王的人。

    第100章

    “那他如今与我重遇,完全可以将当年的原委告知,可他却只字未提。”

    “一来侯爷是觉得事情都过去了,多说无益,二来他也不能确定静王的人有没有撤掉,也不敢贸然说出当年的真相。毕竟当初的事,也是静王有意试探。”

    叶霜想起当初静王的神态,的确很可疑:“你是说当时那个刺客很可能是静王安排的?”

    萧隐恭谨垂眸:“属下不敢妄言。”

    叶霜看他这态度,估计是八九不离十。

    “静王怎会如此不计后果,”

    “侯爷还有句话要属下带给夫人,此次之事夫人无需自责,侯爷早就想除掉此人了,只是原本想借静王之手,不想却被静王反将一军,这才连累了夫人。”

    萧隐注意到,叶霜并未纠正他不知何时改变的称呼,但不能确定是否因着她想事情太过投入。

    听这意思,刘衍如今行事这般狂悖,多半也有静王暗中授意的缘故,原本叶霜还真以为萧凛在朝中已经失势,如今想来,只怕半真半假,不排除静王着意暗示,夸大其词,那刘衍一来终于要越过萧凛一次,二来以为如今正是立功的大好时机,便有意为难萧凛,想藉此在静王面前博得一席之地。

    叶霜正想的出神,忽的回过神来,原本虚着的眼神逐渐落到实处。

    “你今日说的,我都记下了,我还有事,你先行离去吧!”

    萧隐敏锐地察觉到叶霜眼神的变化,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去,只见一袭白衣的裴玉正站在街对面的巷子口。

    “你放心,今日你同我说的这些,我不会说出去的。”

    见萧隐有所犹豫,叶霜索性把话说开,让他安心。

    萧隐会意,抱拳行了一礼,走之前又往内院望了一眼,这才离去。

    “对了,如今天一日比一日冷了,”临出门前叶霜喊住他,“到了夜里还是有几分寒意,你家侯爷在宫里也不知有没有衣裳换洗,回头我让闻香挑几件厚一点的衣裳,你看看能不能给他送去。”

    叶霜还在说着,眼见萧隐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又补了句:“毕竟他也是为了救我才动的手,我也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萧隐结结实实点了点头:“属下知道。宫里自然不缺东西,可再怎么也比不上夫人的心意,属下自会想办法将东西送到侯爷手上的。”

    叶霜也懒得和他一一分辨,无奈地摆摆手,让他先离开了。

    叶霜目送萧隐走上正街,见裴玉仍旧远远站着,说了句:“进来说吧!”便率先进去了,在借阅室等着裴玉。

    借阅室里还布置着叶霜的书案,因为要查阅之前的借阅记录,在借阅室更方便,萧凛就搬到了叶霜的书案上办公。这几日她养病,萧凛又不在,加之他处理的公务又事关重大,书案一向不需要他人收拾,是以案上还停留在之前的凌乱样子。

    叶霜走上前替他收拾着,一边招呼裴玉坐下。

    裴玉进门后一直踟蹰着不敢上前,听到叶霜发话,才松了口气,先问了叶霜的身体。

    “我身子都已恢复,劳参军记挂。”

    裴玉听出叶霜话中的疏离,这是有意要与他拉开距离。

    他这次来,一来是看看叶霜身体是否恢复,二来也想来试探她的态度。

    “那日是我连累了你,没能帮到你,幸好萧凛及时赶到,否则……”

    “事出突然,谁也无法预料,参军不必过于自责。”

    裴玉察觉到叶霜的抵触,便换了个话题:“那丫鬟已经找到了,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已经被你妹妹接回去了。”

    刘衍那日的话,叶霜也不知听到多少,裴玉想了想又道:“刘衍的话也不可全信,事情未必是他说的那样。”

    “我知道。”

    叶霜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本该早些来看望,只是我体内余毒未清,这几日也在府中养伤,又因为涉及刘衍之死,被家父勒令在府上闭门思过,今日一解了禁足就过来了。”

    听裴玉如此说,叶霜这才问:“那你没事吧!”

    “无妨,说起来我也是被刘衍所害,牵连不大,只是萧凛就……”

    叶霜知道裴玉话里的意思,他是受害者,顶多是伤了两家的情分,面子上过不去,萧凛却是真正动手的人,又被圣上召进宫拘着,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裴玉自然也知道。

    二人适才一问一答,这会儿又同时陷入了沉默,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裴玉不知叶霜那日究竟听到多少,尤其是后来萧凛说的那些,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后只好说:“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要全信。”

    叶霜迟疑片刻,还是应下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裴玉便起身告辞:“因这次是和家中告假出门,所以要尽快回去。”

    叶霜也不多留,她正打算着手调查信件一事,到后来和裴玉说话都已偶有失神。

    裴玉走后,叶霜重又回到书案前坐下。

    裴玉没问茹茹的事,只怕是有意不提的,此事一早传开了,他必定有所耳闻,不知是何原因没有当面问起。想到之后还要去户籍司给茹茹登记户籍,叶霜不免又有些头疼。

    她略略思忖,心中已有计较,不禁提高了声调:“闻香。”

    闻香应了一声,从门外走进:“小姐,如歌已经栓在门口了,小姐是这会儿出门还是稍晚一些再去?”

    叶霜手中拈着一纸素笺,正望着院中出神,听到这话头也没回:“先不出门了,你去将军府看看宋小姐今日可在府中,若她在的话,让她来书坊一趟,我有要紧事。”

    “行,奴婢这就去。”

    如今她想到的能帮她的人,也只有宋云了-

    很快闻香就带着宋云来了。

    “今日宋小姐正值休沐,又听说小姐有要紧事,便直接骑马带着奴婢过来了。”

    原来二人是骑马来的,难怪这么快。

    “不过你这侍女还挺厉害的,第一次骑马竟一点也不慌乱,难不成是你教的?”

    叶霜扫了闻香一眼,嘴角噙着笑意:“我只教过她算账,可没教过骑射,别冤枉我啊!”

    “那倒奇了,难不成小闻香如此天资过人,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

    丫鬟中甚少有会骑马的,闻香又不是官家小姐没入奴籍,此前更是没骑过马,马背颠簸,第一次骑马,哪怕是被人带着也会不太适应,宋云会这么说也不奇怪。

    闻香听到这话,却低下头去,神态忸

    怩:“小姐,宋小姐,你二人先聊,奴婢先下去了。”

    宋云凑上前,望着闻香离开的方位,笑容戏谑:“这丫头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害羞了。”

    “行了,自己的婚姻大事还没个着落,还拿我的丫鬟打趣,说起来你入御马监也有一两年了,整日打交道的官家子弟这么多,竟一个都没瞧上吗?”

    宋云眼神闪躲,顾左右而言他:“你这人,想给你丫鬟解围便说就是,怎么扯到我头上了。”

    叶霜含笑睨了她一眼:“脸红了?还说别人呢,你这也没强到哪儿去啊!本以为宋大校尉无意儿女情长,竟也会脸红。”

    说着又觉得不对劲,见宋云眼神越发闪躲,当即道:“你不对劲。”

    宋云不承认:“哪有。”

    叶霜宠溺一笑:“今日有要事,暂且放过你。”

    宋云求之不得,赶紧说起正事:“你这么急着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叶霜看了眼外面,压低了声音:“我们进去说。”

    又唤来闻香看铺子,吩咐不让人打扰,这才带着宋云回了房。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跟你赔个不是,之前你送我的那支青鸾压鬓簪不知何时被我弄丢了。”

    宋云一脸茫然:“什么青鸾簪子?”

    “就是此前书坊开业时的贺礼,不是你送的吗?”

    宋云捏着下巴,在屋子里踱步着:“我是送了贺礼,不过应该是一套话本,我这人自己都不怎么打扮,哪里会有这么精致华贵的首饰?”

    “这话倒是有理,你素来也不喜金玉之物,原是我没多想,如今想来,那簪子也不像你的眼光,可若不是你,又会是何人所赠,怎的如今还找不到了呢?”

    “可是被收在哪儿了?”

    叶霜走到妆台前:“不应该啊,我没几件首饰,素日都是收在妆奁内,那青鸾簪我也就戴过一次,就是叶晟大婚那日。”

    宋云眼眸一转,联想到近日发生的种种:“指不定是不慎丢失了,亦或者,会不会是此前着火,有人趁乱溜进你的卧房顺走了此物。”

    叶霜不太认同:“可并无其他财物丢失,怎的这么巧就偷了那个簪子呢?”

    二人双双拧眉,抬手捏着下巴,动作一致陷入沉思。

    这时宋云眼神猛地亮了,伸手虚虚点着:“你还记得之前看过的话本吗?”

    叶霜也想到此处了。

    “你的意思是?”

    “最不可能的答案,或许就是真相。有些东西看似不起眼,但很可能别有深意。今日这簪子便是如此,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的线索,怕被人发现,才会消失。你仔细想想,是否如此?”

    宋云越说越激动。

    叶霜此时与宋云想法一致,一般忽然消失的都是证物,并且证物往往都很不起眼,在她此前看过的话本中都有这一层规律。

    “那这簪子的下落就很重要了,或许能查出不一样的东西。”

    宋云忍不住抚掌称赞,眼神异常明亮:“太好了,御马监庶务枯燥,终于能有点有意思的事情了,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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