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风未止,将门窗敲得作响。墨色的云依然黑沉沉压在头顶,并无半分要散去的意思。
天色一直暗着,让人辨不清时辰,等回过神,夜幕笼了半边天,很快就要黑透了。
风吹得人脸上生疼,叶漪澜逆着风走了很久,终于停下来叩门。回应她的是稚嫩的童声,推开门,只见关望舒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写字,一派刻苦用功的模样。
叶漪澜啧啧称奇。
关望舒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你找谁?”
“反正不找你。”叶漪澜翻了翻他写的字,没挑出什么错,只好放到一边,“人呢?”
“出门了。”关望舒接着写字,很无奈的模样,“我替你们劝过了,没拦住,还平白添了好几幅字。”
“你从前撒泼打滚不肯写,耗上几日也就过去了,这回竟没故技重施,看来他忽悠小孩儿果真是很厉害。”叶漪澜说,“去哪儿了?”
关望舒摊开手:“说是去找我小姑,但究竟去哪儿找了,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问:“你找他有事吗?”
叶漪澜拍拍他的脑袋:“大人的事小孩儿少管,我看看你功课。”
“你又看不懂。”关望舒小声嘟囔,“你和我小姑一样,打小书就读得不好。”
叶漪澜反驳:“……我医书读得很好。”
关望舒翻开自己的书,指了最难的一处:“这儿看不明白,叶姨你给我讲吧。”
叶漪澜面不改色:“不会。”
关望舒睁大眼睛望着他,看着很无辜:“那怎么办?”
叶漪澜将他的书推远:“留着,回来问你温伯伯。”
“他要是哄不好小姑怎么办?”关望舒忧心忡忡道,“那样的话,我问他多不合适。”
“你想得还挺多。”叶漪澜从童言无忌的震撼中回过神,“你该问就问,你小姑多好哄你不知道?”
小孩儿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万一呢?”
叶漪澜安慰地拍拍他的脑袋:“没哄好我毒死他。”
关望舒大受震撼:“这不好吧?”
“你好好读书,我煎药去。”叶漪澜临走前,还不忘吓唬他,“你要是偷懒,毒药分一碗给你。”
关望舒小声嘀咕:“我原本就在好好读书,是你非和我说话的。”
随后他又问:“今天外面这么冷,我们真的不去找找他们吗?”
叶漪澜莞尔:“你还挺有良心。”
“为了我别将先生气走,从前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话我听得耳朵起茧子,跟那群老头比起来,他还是对我挺好的。”关望舒嘴硬完,又小声说,“而且小姑喜欢他。”
小孩儿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小姑喜欢的话,我勉强可以委曲求全一下。”
“等他们回来,你就到我这儿来。”叶漪澜说,“今儿这风,恐怕又要病了。不要命还偏凑一双,你叶姨早晚得被他们气死。”
“没有叶姨的话,他们会更不要命吧?”关望舒认真想了想,“你还是别气死了,长命百岁吧。”
“人小鬼大。”叶漪澜笑笑,“我走了,好好读书。”
—
夜色里橘黄色的灯火未熄,秋日的外裳落在身上,将关月飘向天边的思绪稍稍扯回来一丝。
“成日教训别人不加衣裳就出门,怎么自己明知故犯?”温朝在她开口前接着说,“空青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冬天的衣裳,温怡盯着穿好了才放我出门的。”
关月看了他一眼,那句“你不也没加衣裳”就此胎死腹中:“你还是早点回去,夜里风很凉。”
对岸灯影绰绰,萤火一般点缀了水影。
“算时日,你的文书兵部大约已经阅过。”温朝说,“事已定局,我们大概还能好好说几句话。”
夜风拂面,将她的轻语吹散:“对不起。”
“易地而处,我也没办法做得更好了,你无需苛责自己。”温朝稍顿,轻叹道,“我只是觉得你如今钻了牛角尖,拼命为难自己,着实很没必要。纵然……我们也还有袍泽之谊,往后年节时应请你喝一盏酒。”
他将方才搁在一旁的河灯递给她:“还望你珍重自身。”
灯影映在水中,被波纹打碎,仿佛一河碎星。
关月捧着他递来的河灯,看着水中的那盏渐渐漂远,只余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还要不要放?”温朝看向她,“若是不想我在这里,你可以说。”
关月微微侧首,没有说话。
“你看,又要哭了。”温朝轻叹,“你从来都不想一个人。”
关月踮起脚抱住他,将脑袋埋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哭了:“……你烦死人了。”
总是在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时候变着法儿忽悠人。
但如今事情的走向与她想得实在很不一样。她原以为他们大约会气得再也不想搭理她,可如今瞧着,并不是这么回事。
温朝听了她絮絮叨叨的一番话,不禁笑出声:“我气你有什么用?夭夭,从我到军中的第一日,便知晓日后诸般艰难。纵然我与你没什么干系,这些事也不会少,你不必都算在自己头上。当初在定州拖着婚事,是不想牵累他人,可我看你也是麻烦不断,想来我们凑一双,倒很合适。”
关月小声反驳:“……你之前明明生气了。”
“你都要让我回定州去了,还不许人生气?”温朝说,“未免有点太霸道了。”
“兵部这会儿一定看过了,你总是要回去的。”关月犹豫道,“我自作主张,但如今也没有后悔。”
她仰起脸望着他:“我希望你们都平安。”
“你说这个么?”温朝拿出她亲笔所写的信,“在我这儿呢。”
关月懵了一瞬:“南星给你的?”
温朝没有回答她:“当初我在定州,冯将军便有意要我去沧州。所以纵然没有你,我也会掺和进这些事情里来,只是到如今的位子要多费些功夫。”
关月假笑了声:“……你倒是很有自信。”
温朝嗯了声:“回定州去绝不可能,但若你坚持,我们往后可以只有袍泽之情。”
他稍顿了会儿:“但你大约舍不得。”
关月咬着牙:“温云深。”
眼看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温朝才说:“其实我也舍不得。”
远处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喧闹声顺着晚风飘来,隐约可闻。
关月推开他,垂眸压着喉间哽咽:“我其实很害怕。”
“我知道。”
“但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的。”
她身后还有那么多人,他们不该为她的一己之私搭上性命:“随我来的这些人,是将对父兄的信任交在我身上,他们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我将他们带出来,就该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夭夭,我没有在怪你。”
“我
知道呀。”关月忽然很委屈,“可我怪自己,我怕有一天真的见不到你。”
“那你该早一点反悔。”温朝说,“如今为难我们的人死了,你反而打退堂鼓,之前的苦岂不是都白吃了?”
“你就会忽悠我。”关月小声说,“如今连小舒都向着你了。”
“不好吗?”温朝轻笑,“日后教他读书,能省不少功夫。”
“等读书的时候他就不是这样了。”关月笃定道,“撒泼甩赖,就是不肯多写一个字,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既然能忽悠你,我自然也有办法忽悠他。”温朝将她向前一扯,整个护在自己怀里,而后在她耳侧说,“只是还请我们关大将军,以后别再自作主张。我再陪你折腾几回,恐怕真的会大病一场。”
“……你一会儿回去先把药喝了。”关月说,“若真病了,漪澜和温怡会吃了我的。”
“嗯。”温朝压低声音,“……好像是有点不舒服,头疼。”
关月连忙伸手试他额头的温度:“没发热呀,总之你回去先把药——”
之后的话被堵在喉间,关月没有想到他会忽然亲她,睁大眼许久没有动静。这个人一向很有分寸,从前亲她……大多都是浅尝辄止,从不逾矩。
然而这回很不一样。
她一边心虚,一边担心他的伤,于是很老实,后知后觉的从中察觉到他那一点点怒火。
行吧,果然还是生气了,关月心想。
她不知为何有点想哭,看着委屈得紧。
温朝无奈:“怎么像我欺负你一样?”
他将一块帕子递给她,里面包着什么东西——看模样像发簪。
关月接过来小心地打开,一支木雕的梅花簪子静静躺在她手心。
“林姨和叶大夫都看过,温怡还想瞒我,但从小她就不会骗人。叶大夫担心你,才说了实话。”温朝看了她很久,“我大约寿数难永。”
关月怔怔望着他。
“我很怕以后留下你一个人,所以这几日我真的想过回定州去,但不是因为怪你,是怕以后你会难过。”温朝垂下眼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有点抖,“可我觉得,总该问问你。不知道如今这样,你是不是还愿意嫁给我。”
关月的眼泪忽然止不住,仿佛要将许多年的委屈一次哭干净。
“我们回家吧。”
第122章
秋风卷着几片银杏叶铺在阶上。
他们一路都走得很慢,嘴上说着赏一赏秋日夜景,其实是伤未养好,又吹了冷风,精神不济。
关月一路都提着心,一进侯府门闻见院子里的药味,愈发担忧了。
温朝宽慰她:“哪有那么严重,这不是没事吗?”
“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关月进屋掩好门,将案上的伤药拿到身边,“衣裳脱了,上药。”
“都结痂了,不必了。”
“漪澜既然放这儿了,就是要用药的。”关月轻声说,“我什么伤没见过呀,让我看看,吓不着我的。”
关月帮他上药时一句话都不曾说。
“看着吓人而已,都快好了。”温朝说,“你还是去看看叶大夫的药煎好了没有,我叫空青来吧。”
“已经好了,空青这会儿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关月将药瓶搁下,“就算他想来,南星也会拦着的。”
等他将衣衫全理好了,关月才接着说:“我去端药,你还要不要吃点东西?”
温朝其实没什么胃口:“喝白粥吧,旁的我大约还吃不了。你若是饿了就让厨房做一些,我看看就行。”
周遭安静下来,点点虫鸣声隔着窗户钻进来。
温朝咳了几声,喉头略有一丝腥甜。门吱呀一声,他又强压着问:“怎么回来了?”
“我让她去端药了。”叶漪澜递了块帕子给他,“别压着,咳出来。”
叶漪澜将沾了猩红的帕子包好,预备一会儿去毁尸灭迹:“今天没拦着你出门,是事出有因,往后必得事事谨遵医嘱。我原本过段时日还要出远门,不去了,盯着你好好养伤。”
她想了想,又说:“其实这事稍缓缓也没什么,左右那调令庄婉已经偷来了,作什么这样折腾自己。”
“怕她主意大,早一些解决了,我们都安心。”
“这话就别拿来哄我了,你是看不得她为难自己。”叶漪澜说,“我同你说实话,当初我劝过她,后来又后悔了,如今觉得……你们还是挺般配的,一双不要命的主。”
温朝低头笑笑:“如今是我心中不安。林姨和温怡说得委婉些,但我听得很明白,且看眼前,将日后种种都抛却了,或许是平白牵累她。”
“那你就惜命一些。”叶漪澜说,“有我在,保你长命百岁。”
温朝闻言失笑:“你改行当神仙了?”
“我可以是神仙。这些事不是你该想的,你只需谨遵医嘱,余下的留给我细细计较。”叶漪澜一本正经道,“也别再说什么牵累不牵累的话,人本就该紧着眼前的日子过,以后的事情我说不准,但我知晓若你真的回定州去了,她会很难过。”
屋里静了片刻。
“她回来还要一会儿。这些日子你病着,外头的事一点也传不进来,但我觉得该同你说说了。”叶漪澜拉开椅子坐下,“连宁王殿下都亲自来了一趟,余下的是我们挡了,但你没发觉国公府没人来探病吗?”
温朝思忖片刻:“傅二人呢?”
叶漪澜冷笑一声:“咱们关将军并谢侯爷,先是提刀杀绝了尚书府,而后直奔国公府,将傅二一门连根拔起,半点情面不留。国公府这些时日三番四次要郡主回去,但郡主都没搭理。”
温朝闻言叹了声气:“是有些冲动了。”
“这事自然犯了众怒,今上虽有回护之心,却不能太明显。于是朝上正吵着,太后娘娘将先帝驾崩的消息传了过去——你妹妹跟着去,发觉他早咽气许多时辰了。”叶漪澜哼了声,“我从前着实低估了你们这些人的胆大妄为。”
温朝道:“这罪过不小,纵然有意回护,怕也不能轻易揭过。”
“这是自然,尤其是御史,个个疯了一般的上折子。”叶漪澜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令尊了,谢侯爷是打仗的,文章虽不错,但委实写不过御史。于是令尊重操旧业,日日将自己关在书房写折子,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偏还挑不出毛病。”
“咱们谢侯爷那张嘴你也知道,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不为过。令尊的折子已然很精彩,谢侯爷再添油加醋一番,当场将那年过半百的老头气得卧病在家,至今未能起身上朝。”叶漪澜啧啧称奇,“宁王和蒋尚书在朝上帮腔,褚老帅和小将军日日上折子说自家的委屈,问他们要公道。朝上乱成一锅粥,许多人称病告假以避风波,然南星和白前不辞辛劳,专程上门去拜见,若闭门不见,就将令尊的骂得文采斐然的折子在人门口读,听说又气病了好几个。”
温朝:“……”
听着越发像一群无赖了。
“对了,郡主也没闲着。”叶漪澜喝了口茶,“郡主日日写信给公府,专门骂她大哥,将陈年旧事全翻遍了,再由你四舅舅去茶馆酒肆一番宣扬。你那大舅舅一把年纪了,如今声名扫地,十分丢人。老国公听闻你能走动了,特意差人来请,又被谢侯爷和你妹妹一齐骂回去了。”
温朝绝望地捏了捏眉心:“过几日我还是去一趟,难道往后真的不同公府打交道了吗?”
“郡主说,去是要去的,骂也是要骂的。反正已经很难看了,不骂白不骂。”叶漪澜摊开手,“我说完了。”
关月这时推开门进来:“说什么呢?”
“我在同他说最近乱成一锅粥的云京。”叶漪澜啧了声,“你们还真是搅得天下大乱,陛下这会儿只怕正头疼呢。”
“不会。”关月笑笑,“他巴不得再乱一些,好趁机替付——宁王清理朝堂,安插心腹。”
眼看他们还要说
话,叶漪澜连忙打断:“天也不早了,你喝了药早点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秋日的天气变幻莫测,次日晨艳阳高照,只一夜便将地上的积水烤得无影无踪。
温朝夜里险些又发起热,所幸叶漪澜嘱咐了,要温怡来守着。两位大夫一并将关月赶回去休息,非说她留着也没什么用——诚然事实的确如此。
今日天气好,于是几位大夫一番商议,允许温朝在院中稍坐。公府又来了人,关月只说不见,空青立即就去赶人了。
温朝见状,只好将“不如见见”四个字咽回肚子里。
侯府里里外外都在忙,关月觉得奇怪,便拉住小侍女问,侍女恭敬地回她,说是要办喜事。
关月很认真地接着问:“什么喜事?”
侍女只说不知道,是侯爷吩咐的。关月一回头,正对上南星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公子。”南星认真道,“我想换个主子,我以后跟着你行吗?”
关月立即明白过来,小声说:“……是不是有点着急了?”
南星深深叹了口气:“咱们陛下身子很好吗?”
关月哦了声,低头安静地坐在温朝对面逗猫玩。
“怎么不说话了?”
“怕南星骂我。”
南星连忙退开几步:“我不敢。”
关月冷笑一声:“我觉得你近来胆子大得很,哪有你不敢的?”
南星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温朝。
“别看我。”温朝说,“我这儿没你的地方。”
南星:“……”
以前就是姑娘说话更管用,往后更是了。
温朝将雕琢景致的木雕盒子递给关月:“母亲拟的聘礼单子,你看看,少的话还可以再添。”
关月看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礼单:“比我爹备的嫁妆多太多了。这样会让我有一种,以后我可以无所事事不务正业的错觉。”
温朝闻言笑了声:“你要是想,也不是不行。”
关月认真端详了很久:“突然这么有钱,我不太习惯。嗯……先给小舒请个先生,给南星他们多发点月俸,再查一查军中谁家要养孩子和老人,也多发一点,最后再去街上看喜欢什么,多买一点回家。”
她憧憬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小心地试探:“我真的可以乱花吗?”
温朝笑道:“可以。”
关月再次感慨:“真有钱啊。”
说话间温朝又不知从哪儿变出另一张单子。
关月迷茫地眨了眨眼。
“舅舅给的。”温朝说,“你也看看。”
关月:“……”
这家人未免有钱得有些夸张了。
但她这时候有点害怕:“你舅舅给的,我能不能不要?”
温朝看着她。
关月接着说:“我觉得他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温朝咳了一声:“他挺喜欢你的。”
关月一脸怀疑。
“真的。”温朝无奈,“你见见他就知道了。”
关月有点不情愿:“我不太想见,你没看到,他当时可凶了。”
随后她就自己说服了自己:“……不过当时生气也应当。”
“这不是聘礼。”温朝淡淡道,“是舅舅让我添给你的嫁妆。”
关月怔了会儿:“他银子太多了没地儿花?”
温朝笑着摇头:“母亲问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她去安排。”
关月道:“有钱就行。”
方才溜走的南星这时回来了:“姑娘,冯将军到了。”
第123章
关月下意识接了句:“他来干什么?”
而后她在温朝和南星的沉默中干笑两声:“魏将军来了吗?他们这算擅离职守吧?”
温朝:“……”
“魏将军没来。”温朝稍顿,“冯将军不算,我叫他来的。”
关月算算日子总觉得不对:“你叫他?他一路日夜兼程赶过来也得好些时日,那时候你一日清醒不了两个时辰,有心思管这个?”
“母亲叫的。”温朝稍顿,而后秋后算账道,“不过文书是我后来补的,若非要算擅离职守也可以,毕竟那时候我都被你连降不知多少级了。”
关月心虚地低下头:“……不准翻旧账。”
南星莫名从中品出些调情的味道,于是一阵牙酸。恰好庄婉和蒋川华过来,她便借故溜走了。
关月一看见抱着话本子来的庄婉就笑:“你又挑来给我看?”
“是呀,成亲得一个人在屋里坐半宿呢,怕你无聊。”庄婉将话本搁在桌上,“你看啊,有许多呢。”
她如数家珍,关月闻言咳了声:“婉婉,你想得有点远。”
“不远了,你——”
蒋川华温声提醒她:“她大约不会老老实实坐在屋里的。”
关月点头。
蒋川华继续揭他夫人的老底:“你也没安安分分在屋里,前半夜都在研究府上哪儿的墙好翻、哪儿有狗洞……”
庄婉连忙去捂他嘴。
但蒋川华还是说完了:“第四日你就换了男装钻狗洞出去,到现在父亲都以为你只是翻墙。”
关月贴心地问:“需不需要在帅府多给你开几个狗洞?”
庄婉:“……”
多谢,但不必了。
关月自顾自点头:“那我叫人把墙弄低点吧。”
庄婉面无表情道:“我可以走正门的。”
关月哦了声:“我还以为你喜欢钻狗洞,你属狗吗?”
庄婉呵呵笑了两声:“我属兔子,现在就很想咬你。”
关月略略思索:“那你咬。”
庄婉看向温朝:“……你想谋权篡位吗?”
温朝仿佛还认真想了一会儿:“不太想。”
“不过话说回来。”关月稍顿,“婉婉,我还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怎么偷的调令,没被蒋尚书抓着吗?”
“明目张胆地偷啊,摆在桌子上等我们来呢。”庄婉说,“南星嘴很严,是你旁边这位要我们去找的。”
蒋川华接过话:“不过听父亲说,郡主和温伯父一早就嘱咐过他,无论你写什么,一概先放一放,等我们去——”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说:“等我们去偷。”
庄婉一脸钦佩:“姜还是老的辣。小月,我现在很担心你,所谓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以后会不会被忽悠死?”
关月:“……”
其实她已经被忽悠得差不多了。
温朝纠正她的措词:“换个词吧,老鼠不太好听。”
“作什么非得文绉绉的。”庄婉说,“意思对就行。”
冯成其实到了有一会儿。
徒弟他心里有数,有时分寸太重,波澜不惊得不似少年人,那是定州养出的心性——不是不好,但他始终觉得十几二十岁的孩子,该如初春时节,生动得不像话才对。
至于姑娘,从前倒很活泼,后来他见得少,听到她杀伐决断、进退有度的名声,心里堵了团棉花似的难受。
傅清平在边上笑道:“打城门口念叨了一路,怎么见到了又不过去?”
“他们才多大,就似千帆历尽。”冯成说,“你看着不心疼?”
“其实不小了,我们这么大的时候……”傅清平垂眸,“多经些事总是好的。”
“走吧,回去歇着。”
“不过去了?”
“不去了。孩子正高兴着,多难得,我过去了他们又得端着。”冯成说,“我瞧着他们总像没长大,一看见就想起小时候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的模样,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
他向着相反的方向远去:“晚上我叫那兔崽子过来,嘱咐他几句,往后可不能欺负姑娘。再瞧瞧伤……得亏最重的时候我没瞧见,不然非得提刀跟人拼命去,轮不到姑娘手上沾脏血。”
“行了,这事揭过别再提。”傅清平温声道,“嘱咐你东西一并带来了吗?”
“带了。”冯成说,“特意绕道去取,还险些被姑娘家的下人当成贼。”
他略略一顿,不情愿道:“不过那天下雨,一路赶过去,的确显得有点寒碜。不过放那么久了,能用吗?”
“叫人来收拾就是了。”傅清平笑笑,“她身量应当长了些,还得寻人来改一改才行。”
其实冯成此时看上去也颇为狼狈,隐约可以窥见当时被人误认为贼的风采。傅清平没有提,但冯成心心念念的徒弟一向很不客气。
于是温朝见他第一句便是:“……您去当贼了?”
冯成气得跳脚:“当什么贼!还不是为了早点赶过来!我一路担心得要命,真是没良心!”
他将一边儿的关月拉到自己身边:“这兔崽子有什么好的啊?咱不嫁了,回去我给你挑,比他强的多得是!没良心的人靠不住!”
关月默默将自己的衣袖扯回来:“嗯……您要不先去睡会儿?”
冯成此刻对魏乾念了百八十遍的“女大不中留”颇有感慨,当即拂袖离去。
傅清平见状笑着摇头:“别理他,一会儿就好了。东西在隔壁屋子里,你们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
隔壁是温怡专门腾出来给她放东西的。箱子不算多,但也着实不算少,堆在房间四角——但关月还有个小木盒子,里面满满当当是银票地契,她抱着睡了好几个晚上,每天早上起来还得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温朝感慨她是个财迷。
关月回他:“是啊,我最喜欢银子了。”
言语间无比真诚,在场一干人都从中听出了“你要是没钱的话,我会认真考虑一下还要不要嫁”的意思。
随后温朝又从舅舅那儿打劫了几张银票。
如今这间屋子中间还放着个箱子,模样关月很眼熟——是当初父亲和兄长为她准备的嫁衣。
温朝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眼前:“……你要不要先哭一会儿?”
“没哭。”但她很诚实地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
“母亲寻了人,明日会过来改,你有什么心思届时只管同她说。”温朝道,“虽然我也很想看看老帅给你备的嫁衣什么模样,但这里面灰尘太大,怕弄脏了,你明日再和母亲细细商量吧。”
“都快刻在心里了,那里还需要看。”关月轻声说,“模样很简单,毕竟我爹几乎将全副身家贴进军中了。没什么金线珠玉,但从江淮请了最好的绣娘,我那时候喜欢兔子,他们竟也依着我将兔子绣上去了。”
“那也很好。”温朝将一支玉簪插在她发间。
关月取下来看,是白玉雕琢的桃花簪:“你弄这么多簪子作什么?”
“上回那个木的……有点丑。”温朝侧开目光,耳后发红,“当时在云京除了陪老帅下棋,大多时候都闲着没事做。”
关月长长哦了声:“我就说怎么歪七扭八的,你自己弄的是不是?”
温朝很尴尬地合上眼:“……上次那个也是桃花,不是梅花,是我的雕工和琴技一般上不得台面。”
关月低头看着雕琢精致的玉簪,忽然笃定道:“这不是你弄的吧?”
“不是。”温朝叹气,“我于雕刻一途无缘,只好画了请人代劳,先前那个你丢了吧,让人瞧见实在很丢人。”
“我不戴着它出门就是了。”关月眉眼都笑弯了,“还是得好好留着,万一以后有用呢?”
他们一路回到书房,关月撑着下巴看关望舒写字,温朝在桌上寻东西时,还顺便敲了正走神的小孩一下。
“你看这个。”温朝将两张卷轴递给她,“舅舅挑了几处宅子,问你喜欢那个。我虽觉得没必要,但不好拂长辈的面子,你还是挑一个,我们回头买下来。”
关月闻言笑:“云京我家也有府邸,只是总用我的宅子,旁人看着总觉得不对,他是怕你被人说闲话吧?”
“旁人说什么不要紧。”温朝稍顿,“你别多想。我们如今和侯府关系近,陛下看在眼里,他并不似宁王一般与你有情谊,日后定会有动作。帅府一开便是大笔的银子,舅舅选的这几处都是小院子,不会太招摇。”
“我知道。”关月点了点卷轴上一处,“这个吧。”
“好,还有件事,关于……婚事。”温朝斟酌道,“你在云京有宅院,若要洒扫一番,定会引来许多人,届时人尽皆知拜帖上门,也不好都回绝了。但若就在侯府,难免简薄一些,会委屈你。”
“委屈什么?若要用云京帅府,又是一堆麻烦事儿等着。”关月认真道,“我成个亲,难道还要专门应付他们?最好都别来烦人。”
“那有点难。”温朝笑道,“纵然人不到,贺礼也会到的。”
他拍了拍关望舒的脑袋:“出去玩儿吧。”
关望舒看着他:“你要写字吗?”
“嗯。”温朝说,“写请帖。”
“我想看看。”关望舒拉着椅子跑到他们对面,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只能瞧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你少写点。”关月稍顿,“我没有那么多想请来的人。”
“好。”温朝写了几笔,停下来问,“宫里要送一封吗?”
“送吧。”关月垂下眼,“给付衡和向弘,但若他以宁王的名义来,我就不怎么高兴了。”
“可以在这儿写一句诗。”温朝笑道,“你想一想。”
关月毫不犹豫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而后她问:“可以吗?”
温朝已经沾了墨提笔:“你只要喜欢,在这里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也没什么意见。”
关月:“……”
谁会在成亲的请帖上写这个!
第124章
请帖写得并不很顺利。
温朝写了几张,关望舒便自告奋勇也要写,于是胡画出一些不知给谁才合适的。
关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给止行和婉婉,或者给你妹妹和斐渊也行,他们用不着请帖,不会被人瞧见丢人。”
关望舒撇撇嘴:“小姑,你来写。”
关月提起笔道:“我的字虽然不多好看,但比你是强多了。从前写字的先生给你请了多少个,怎么就写不好呢?”
关望舒不知从哪儿翻出张花笺来,塞到她跟前说:“小姑,你用这个,别祸害请帖了。”
关月写了前半句,搁下笔:“算了,写字这事还是你来吧。”
温朝将写了一半的花笺补全,仔细地卷好收起来,一副要悉心留存的模样。
关月很不情愿地问:“……能不能扔了?”
“还是得好好留着。”温朝说,“万一以后有用呢?”
关月:“……”
这人能不能别这么记仇?
之后几日他们各自忙得晕头转向,关月跟着傅清平改衣裳,像个布娃娃似的被人摆弄,只觉得比打仗还累。好容易衣裳定下了,庄婉和温怡又开始拉着她选首饰,关月小时候还很喜欢这些,如今想想自己摊上的这些事儿就心烦,看着琳琅满目的东西只觉得头疼。
她委婉地表达了希望系个红发带了事,被庄婉和温怡一人一个眼刀杀过来,只好乖巧地闭上嘴。
温朝忙着写请帖,对礼单——这活原本关月是想干的,但她出师未捷身先死,连自己的嫁妆单子都对不明白,只好偃旗息鼓。
请帖并未能完全如他们所愿,纵然不曾声张,这点儿风吹草动还是传遍了,于是人人都要先道一声贺,如此一来,不给人家送张请帖,似乎就不大合适了。
傅清平笑得大方得体,对外对下一句“一切从简”,给只是略一客套的一干人递了台阶。谢旻允又对着人家的拜帖翻旧账,将曾落井下石隔岸观火,如今又想来找补的都挡了。
余下的有些本就不肯来,有些摇摆不定,也有些是真心实意想来道贺的,譬如吏部的朱洵——川连便将这位朱大人,也写在了自己要送请帖的名单里。
请帖是正午时分送出去的,打开一看,是请他们明日来——瞒得不说天衣无缝,也很成功了。
看戏的一时也傻了眼,从听闻风声到瓜熟蒂落,前后不过半个多月,动作快得仿佛有狼在后头赶。
然
这已经是关月和温朝都不很急的结果了。
蒋川华和庄婉成日担心今上反悔,翻脸不认人;谢旻允和温怡时不时听闻圣上又抱恙,很忧心他的身子骨,生怕婚事还没办皇帝先没了;叶漪澜天天操心着这二位的身体,怕哪一个累过头倒了;傅清平和温瑾瑜生怕出什么岔子,前前后后操不完的心。
这么一比,反而是正经要成亲的两个最平和了。一日到晚不是带小孩儿出门闲逛,就是摁着他读书习武,看着很有一家三口的气质。
日头正好,关月抱着侯府猫在院子里晒太阳。
庄婉过来坐在她对面:“你侄儿呢?”
“云深那儿呢。”关月说,“郡主身边的周姨非说什么成亲前一日不能见面,我便让他将小舒带走读书去了。”
庄婉哑然片刻:“让孩子歇一天不行吗?”
关月笑笑:“你怎么过来了?”
庄婉说:“你们那个林姨方才来了,我看她仿佛有话要说,不想我在的样子,就过来找你了。”
“她找止行啊?”关月稍顿,而后问,“你会不高兴吗?”
“不会啊。”庄婉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要是想知道,问就是了。不过我也实在想不到,他们两能有什么事儿说。”
“挺要紧的事。”关月又问,“要是你问了止行不说呢?”
“那有什么。”庄婉从她怀里抢走小猫,“我也不曾事事都告诉他。”
关月和庄婉在院子里坐到日暮时分,怀里的小猫已经舒服得打起呼。
蒋川华过来时,庄婉抬起头:“说完了?”
“嗯。”
庄婉将小猫还给关月,站起身问:“说什么了?”
“回家告诉你。”蒋川华说,“她还有客人。”
关月发着懵指向自己:“我有客人?”
浅金色的夕阳碎金一片一片挂在秋日的枝头,将一切衬得暖意融融。
“是我。”褚策祈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我来向你辞行。”
枝头栖鸟被惊飞,簌簌飞向云端。
十四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的地方:“本来此刻该在回程路上了,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和姑娘说一声。”
关月点点头,小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褚策祈说,“只是离开太久,怕有什么变数,大哥如今……我还是回去吧。”
关月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宽慰或是劝告,此时都显得很苍白:“听褚伯父说,你嫂嫂有孕数月了。”
“嗯,但她一直心神不宁。”褚策祈望着枝头去而复返的飞鸟,“母亲来信,说她夜里时常梦到煦儿,问她为什么不救他。大哥也一直心绪不宁,似乎连性情都和从前有些不同了。这个孩子来,他们未有太多喜色,反而更不安了。”
关月没作声,听到他接着说:“当初嫂嫂的意思是,即便开罪了圣上,也不能将煦儿留下,但陛下心意已决,不好违逆,这件事最终是大哥同她说的,所以出事的时候,嫂嫂心里也有些怪罪。”
关月斟酌道:“但你尚且有功未赏。”
“我倒希望他们是真的忘了。”褚策祈笑笑,“小月,你很久没去微州了,大哥如今和从前很不一样,都让人有些害怕了。功劳不必再提,我还想同父亲说一声,以后留在端州。”
关月静静看了他很久。
她少时的玩伴小时候身体不好,但于兵法一途是人人称赞的天赋异禀,后来曾有人当着褚老帅的面喟叹,说可惜是老二。
彼时褚策琤正教弟弟拉弓,闻言不假思索道:“既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
其实在周明之前,褚策祈大多时候都跟着哥哥,在关月印象里,他们从未有过嫌隙。
如今竟走到这样的境地。
“你若一直留在端州……”关月思忖再三,“有些屈才。”
“那始终是我的兄长。”褚策祈说,“小月,我不想同他争什么。煦儿的事让他和嫂嫂悲痛的同时还有后怕,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关月似乎不很认同:“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若真如你所言,日后如何尚且很难说。一味退让不是长久之计,若日后真的——你用什么自保呢?”
“还没想那么远。”褚策祈低头笑,“希望我永远不用想这个。”
天色又暗了一些,枝头的鸟影渐渐看不清,但偶能听得几声鸟鸣。
关月轻声道:“南星给褚伯父送了请帖。”
“嗯,我看到了。”褚策祈从十四手里接过木盒,“我人不在,但给你备了贺礼,你收着吧,明日再看。”
关月见他要走,站起身道:“我送送你。”
“不必了。”褚策祈背对她站了很久,忽然回过身,几步停在她面前,将天边最后的余晖都遮住了。
关月只能仰起头看着他。
“其实我想了很久,这些话还要不要对你说。我总觉得说了是给你平添烦恼,可若不说,我又觉得不甘心。”褚策祈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而纷乱,“你想听吗?”
关月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树叶的碎影:“你说吧。”
“我们认识那么久,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躲我。”褚策祈笑了,而后认真地看着她,“关夭夭,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他停了很久,声音越来越轻:“告诉你件事儿,当初定亲,是我向父亲求来的,不是令尊挑来挑去,最终选了我家。你父亲一直不想你入将门,一心一意要将你嫁到定州去,如今遂了他的心愿,也很好。”
关月死死盯着脚尖前斑驳的树影。
“我十岁开始想娶你,到如今十三年了。”褚策祈也不再看她,抬头望着天上刚刚探出一点头的月亮,“……当初你领了兵权,我便知道这千辛万苦才求来的婚约要作罢了。可他如今也手握兵权,甚至你们在一起,是云京最不希望看到的铜墙铁壁,我昨晚一直在想,是不是不该认命得那么轻易,若我坚持,是不是就能如愿了。”
“你看。”他忽然释怀地笑,“你都不肯抬头看我,果然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只是给你平添烦恼。那你便只当没有听过吧,我们就此别过,但这么多年的情分不曾作伪,日后若真的受了委屈,也该以兄妹之名,告知我一声。关伯父在天有灵,大约也希望有人给你撑腰吧?”
傍晚的风拂过,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南星上前轻声道:“姑娘,早点睡吧,明儿有得忙。”
关月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就是一盒树叶,收起来吧。”
第125章
南星盯着手里的东西出神:“哪有人送贺礼是树叶的?”
“小时候说好的,无论谁成亲,都捡一盒树叶当贺礼。”关月忽然问,“你困吗?”
南星摇头:“不太困。”
“我也不困。”关月说,“我们出去玩儿吧。”
南星抬头看着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姑娘,明天很累的。”
关月和她一起看了会儿月亮:“可我真的不困。”
“巧了,我也不困。”
关月和南星一齐回头,盯了来人好一会儿,才十分不可置信地看向紧闭的院门:“你怎么进来的?”
温朝平静地理好自己的衣袖:“翻墙。”
南星合上眼:“……公子,咱们能不能对自己当下的身体状况有个认识。”
“走正门我进得来吗?”温朝说,“从前没见你们这么听斐渊的话。”
关月清清嗓子,动手将南星往门口推:“你快走,在门口守着,有人来立刻给我通风报信。”
“姑娘,你如今胳膊肘往外拐得厉害。”
子苓闻言笑道:“南星姐,他们以后是一家人,那叫胳膊肘往里拐。咱们万不能太将自己当回事,赶快走远些才是正经。”
夜里有鸟鸣。
天际有几颗星,关月看着星星,忽然问:“你还会翻墙呢?”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小时候很不安分。”温朝说,“自己翻便罢了,母亲最多呵斥两句,可后来胆子大了,还带温怡一起。”
“郡主没揍你吗?”
“没有。”温朝笑道,“有冯将军,她和父亲若也要揍我,我恐怕活不到今日了。”
“你翻墙摔下去过吗?”
“没有。”温朝仿佛回想了很久,“你摔过?”
“嗯,翻墙摔过,爬屋顶也摔过。”关月认真道,“我小时候还真是命挺大的。”
夜风温柔地拂过衣角,将一二鸟鸣吹向远方。
关月垂下眼:“我其实还是有点害怕。”
“舅舅是真的吓到你了。”温朝将她脑袋上被风吹乱的发丝理好,而后笑道,“乱成这样,你真是外面吹了很久风。”
关月伸手随意扒拉了两下头发:“反正明天起来还要折腾,乱着吧。”
温朝递给她一
张纸片,看着像关望舒写字的废纸,然一打开,里边的字迹却十分好看,正反两面形成鲜明对比。
关月不禁再次对侄儿的不争气感到咬牙切齿:“你以后能不能把小舒这手烂字教好?我要求不高,有你一半好看就行了。”
“我试试,他近来还算用功,能自己做完功课,练过字才溜出去玩,这手字也有长进,你多少夸他两句。”温朝道,“这是送了请帖的,但大约还有人会不请自到,温怡就叫人留了两张空桌子。不过你放心,舅舅和姨母说了,他们明日在门口守着,若国公府来人,一定不让他们踏进来半步。”
“看来你舅舅和姨母对公府的怨气也不小。”关月支着下巴,瞥见关望舒的字又发起愁,“哥哥嫂嫂都一手好字,我家就我字写得不好——但也没丑到他这个份上。”
“慢慢来,他还小呢。公府从前还有许多事,母亲大略提过,往后慢慢和你说。”温朝不紧不慢道,“我如今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
“老帅和蒋尚书这回都下了血本,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拿来了。我如今是没口福,但你的酒品——”温朝道,“我着实不太放心。”
关月尴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尖:“……我不喝就是了。”
“那恐怕很难。”温朝长叹一声,“定有人会不请自来,届时人家要敬你酒,总不好当众让人下不来台……要不还是我来喝?”
“不行。”
“还有个办法。”温朝笑着看她,“我们开溜。”
—
太阳都还没睡醒的时候,关月就已经被温怡和庄婉从温暖的被窝拽出来,困得睁不开眼。
他们前一晚还是被抓住了,因为子苓是个叛徒,将这事儿告诉了川连,川连又毫不犹豫告诉温怡——然而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几乎不用睡了。
在关月强烈的反对下,她才如愿碰到自己的床。
庄婉一边给她梳头,一边没好气道:“这会儿知道困了?昨天晚上怎么不睡呢?你们两以后说不上话了是不是?就非得成亲前一天半夜在院里说。”
关月打完哈欠,揉着自己的眼睛:“婉婉,要不你还是让南星来,你念叨得我耳朵疼。”
“休想,这可是我抢来的活,昨晚上给南星梳了好几次,她满意了才放心让给我的。”庄婉说,“你醒一醒,别乱动。”
“我们不是省了许多功夫吗?”关月问,“怎么还是得天不亮就开始折腾?”
“再怎么省,也是成亲啊。”庄婉无奈道,“成亲这事,我就没见过一个前一夜能睡个好觉的,你忍忍吧。”
关月闻言叹气,小声说:“……忽然不太想嫁了。”
温怡小心地将首饰盒放在桌上:“嫂嫂,这可不能乱说。”
“我随口一说。”关月清醒了些,对着镜子看了看样式繁复的头发,“婉婉手真巧,我是不行。”
“小时候没事做,就折腾这些。”庄婉笑道,“她生怕你跑了,昨日夜里也没睡好。”
温怡清清嗓子,小声嘟囔:“……那不是有人成天虎视眈眈的。”
关月这句听得很清楚:“南星和你说了?”
“和南星有什么关系?”温怡说,“但凡有眼睛谁看不出来?我哥一天到晚像木头一样,就知道读书,我都怕他没人要。”
庄婉无语良久:“……你哥长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他不会没人要的。”
温怡边挑首饰边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在定州的时候就知道读书,让他和书过一辈子得了。”
她挑了两支簪子,捧到关月眼前问:“嫂嫂,你选一个。”
关月拉开抽屉,拿了另一支递给她:“这个吧。”
温怡定睛一看,忽然一阵牙酸,接过来递给庄婉:“喏,这个。”
庄婉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斟酌道:“成亲呢,戴个白玉簪子,在金银里多扎眼。”
她一侧目看到温怡的神情,了然道:“行,那就这个。看看人家,玉雕的桃花簪,到现在也没见他送我一件首饰呢。”
“婉婉,蒋大哥对你有求必应,还不行啊?”温怡说,“你要非这么比,我都想揍他了。”
庄婉和温怡几乎将首饰盒里的物什挨个在关月头上试过,千挑万选才达成一致。
“我们小月真好看。”庄婉轻声道,“怎么你这般模样,竟没凭美貌在云京扬名吗?”
“我小时候疯得很,后来大一些,父亲怕生事端,但凡在云京都不许我打扮。”关月笑道,“不过在沧州我还是喜欢将自己收拾得花枝招展,再后来,就没这个心思了。”
庄婉笑吟吟道:“我方才过去看了一眼,新郎官今天也挺花枝招展的。”
关月失笑:“婉婉,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你明白我意思就行。”庄婉言语中全是惋惜,“咱们一切从简,不出侯府的门,两个人都好看到这个份上,旁人竟瞧不见,真是可惜。”
温怡正趴在关月旁边犯迷糊:“不可惜,我看就行了。”
“困了?”关月轻声道,“去睡一会儿,等婉婉叫你。”
“不困。”温怡直起身,握着她的手犹豫道,“是……”
“怎么还结巴了?”关月问,“是什么?”
“这里。”温怡笑弯眉眼,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有个小家伙。我还没同母亲说,上回有点吓人,怕她担心。”
“还是得说。”关月担忧道,“到时候你留在云京还是跟斐渊回青州?留下的话需得郡主陪着,若要回去,你身子能不能受得了?这些都得替你考虑,除了你娘,谁能处处为你着想?”
“知道啦,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温怡笑眯眯道,“不过嫂嫂,你如今叫得这么生分,我娘听见会伤心的。”
外间传来叩门声,是傅清平。
温怡和庄婉起身告辞,关月想站起来,但不太习惯头上有这许多东西,一下子没站稳,只好扶着桌子唤了声:“郡主。”
“紧张什么。”傅清平扶着她的肩,轻声道,“多好看,你生得很像你母亲。”
关月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闻言鼻子发酸,没有说话。
“千万别哭。”傅清平柔声说,“此时在你身边的本该是父母,往后我勉强能算你半个母亲了,便想过来看看你。”
她手中有个边角微微泛黄的荷包:“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个给你最合适,荷包你是母亲年少时送我的,里头的镯子也是。”
关月捏着荷包,眼眶微微发红。
“我们家姑娘是世上最好的。”傅清平温声道,“他要是以后欺负你,一定要同母亲说。我知道你还有重担在身,但仍需时时顾及自己,做什么事都别太拼命,无论何时都要平安。”
关月鼻子发酸,声音也跟着发闷:“知道了。”
“还有。”傅清平看着镜中姑娘,“别再为难自己,你要往前看,好好活下去。”
第126章
今上金口玉言免了国丧,是顶着不孝的议论给他们送顺水人情,至于为什么要送这么大一个日后可能是隐
患的人情——自然是为了弟弟。君王心难测,但于尚且能算涉世未深的宁王殿下而言,他是个无可指摘的兄长。
皇帝送了个人情到眼前,他们却不能真的蹬鼻子上脸。侯府只在宅子门口左右各挂了一盏红灯笼,红绸亦只点缀了些许,并不太像正儿八经要办喜事的模样,看着最有喜气的,是院门上那个大红的囍字。
庄婉和温怡为此还不高兴了两三日,一个劲儿地念叨什么“这可是成亲啊”“一辈子就这一次”之类的话。
关月闻言愣了愣神,下意识地接道:“也可以有第二次的,实在过不到一起,还可以和离。”
温怡:“……”
她又开始担心她哥没人要了。
庄婉吃着侯府的点心,点头认同道:“你有这种绝不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意识,我很安心。”
院子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断她们叙话。
温怡再三检查过她的衣饰,确认无虞之后眉眼都笑弯了:“嫂嫂。”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关月记得他们在沧州初见那一日,也是这样一身鹅黄色衣裙,在日光里明媚动人。
后来就很少见温怡穿这样明亮的颜色了。
关月看着她,忽然笑出声:“还是穿黄色好看。”
“想看着稳重一些,就很少穿鲜亮的颜色了。不过我想明白了,万事还是我高兴最要紧。”温怡笑笑,“嫂嫂,我心里将你当作亲姐姐看待,哥哥能拐了你给我当嫂子,我很高兴。我虽年岁小,但成婚在先,有几句你听来或许荒唐可笑的话想同你说。”
“你说。”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觉得怎样都好,可是嫂嫂,有些委屈即便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在心里始终是个结。”温怡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或许以后某一日,你会忽然发觉,他其实并没有你曾经以为的那么好。”
她稍顿,又对关月露出笑容:“但我仍然祝你们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斐渊其实心思很细,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同他说,顾虑太多,反生隔阂。”关月站起身,发间的珠玉叮咚作响,“我也祝你们松萝共倚,岁岁同欢。”
庄婉忍不住打断她们:“好啦,该走了。我们小月这么好看,可惜这盖头一遮,什么都瞧不见了。”
关月闻言笑道:“你放心,能看到的。”
温怡这会儿终于能闲下来,咬着糕点道:“不急,他们正变着法为难我哥呢,一时半会不会放过他。”
庄婉啧啧称奇:“就在自家院里,还折腾呢?”
南星这时推开门,满脸恨铁不成钢地摇着头:“姑娘,走吧。一半想着公子身上有伤,另一半被银票贿赂,一溃千里。”
庄婉笑眯眯望着她:“你是哪一半?”
南星坦然道:“被银票贿赂了的那一半。”
关月叹气:“真是见钱眼开,走吧。”
庄婉十分不满:“他怎么不贿赂我?一会儿非得找他要去。”
温怡扶着关月,一边和庄婉斗嘴,一边提醒她:“小心脚下。”
看不清路的感觉很不好,所以她们一路都走得很慢,耳边却可以清晰听得远方的热闹。
“嫂嫂安心,舅父和姨母守在门口,我方才去看了,两头狮子似的,连大舅舅称替外祖父道贺都没让进门。”温怡斟酌良久道,“不过哥哥出面收了贺礼,还说过几日上门拜见外祖父。他是担心日后同国公府不好打交道,你别生气。”
“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生什么气?”关月笑笑,“届时你陪你哥哥去吧,我若去了,国公府这出一笑泯恩仇的戏怕是唱不下去。”
宾客的喧闹声渐近,温怡和庄婉不再同她闲话,安安静静走最后一点路。关月自顾自发起呆,又回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兄长成亲时她悄悄溜去给嫂嫂送吃食的那日——她家的院子也是这样热闹。
回过神时,温怡难得带着调笑的言语溜进耳朵:“哥哥怎么在这儿等着了?”
“怕你们同她胡说八道。”温朝含着笑抢了妹妹的活,“我来。”
关月眼前的只有一片模糊的红色,她低下头,看见向她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看着该属于文人,指尖却有提剑挽弓磨出的茧。
她迟迟没有动作,温朝才出声唤她:“夭夭?”
关月的指尖下意识地伸向他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曾经深可见骨的伤痕,如今是深深一道疤。
温朝没有让她碰,反过来握住她的指尖:“早就不疼了,你若还想着,我该找林姨问问如何才能将它去掉。”
“那就去掉。”大约是盖头遮着,关月的脸皮厚了很多,能将平日羞于启齿的话轻易说出口,“我看了会心疼。”
温朝明显愣了下神,随后笑得温柔缱绻,贴在她耳侧轻语:“我今日一遍又一遍听旁人说你有多好看,夭夭,你再这样,我大约要忍不住了。”
“那就别忍了。云深,我难得打扮一次,很想听大家变着法夸我好看。”关月隔着朦胧的红色望着对面的人影,言语里藏不住雀跃,“这东西我顶着很烦,你在这里掀了它,我们一起去会宾客,好不好?”
无人应她。
关月有点失落:“走吧。”
“你别多想。”温朝轻声道,“只是这里……听说用手掀盖头不吉利。”
关月噗地笑出声:“你还信上这个了?”
“从前是都不信的。”温朝说,“……这几日他们说什么我却都信了。”
“那我也信一信吧。”关月在自己头上摸了半天,才将白玉簪子取下来,“喏,用它吧。”
此时才是傍晚,月亮已经悬于天际,鸟儿擦着最后的微光掠过枝丫。白玉簪子挑着盖头,缓缓被掀起来——挂在了她的首饰上。
两个人慌忙开始扯丝线,一番折腾才彻底将红盖头取下来,面对面傻子一般笑得停不下来。
关月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歪着脑袋问:“好看吗?婉婉今天都看傻了,说从前没发觉我这么好看。”
“好看。”温朝将白玉簪插回她发间,“你一直都很好看。”
“不错嘛,嘴巴变甜了。”关月笑吟吟望着他,“你要不要……在他们看见之前,先亲我一下?”
温朝还没张口,身后传来几声轻咳,是方才溜得飞快的温怡:“哥,嫂嫂,你们该过去了。”
她背对他们,抬头望着天,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但关月脸已经烫得不行,好在今日妆很重,看着不很明显。她悄悄瞄了温朝一眼,见他耳朵全红透了,又忍不住低头偷偷笑。
他们在前面走,温怡忽然发觉不对:“盖头呢?”
关月没回头,将手里的盖头扬起来晃了晃:“掀过了!”
婚宴侯府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操办,但除却送过礼不想来的、礼都不肯送一份的、被挡在门外不让进的,堂上依旧坐得满满当当。
见关月和温朝并肩走进来,他们尚未来得及细想究竟哪里不对劲,就先被新娘明艳动人的模样惊得出神了。
“从前没发觉她这么漂亮,早知道那时就该……”
不乏有人附和。
说话这人便是先帝在时,抵死不肯要她的众多公子哥其
中之一——诚然关月也并不想理他。
谢旻允淡淡一眼瞥过去,白微眼明心亮,当即叫人将这家人“请”了出去。
一时气氛有些冷,叶漪澜当即起身笑道:“从前叫你打扮,总是不肯,平白辜负了你这副好皮囊,今日就算给我饱眼福了,就怕新郎官不高兴。”
众人这才回过神,小声议论。
“她的盖头呢?”
“太失礼数了。”
“……”
“诸位,陛下昨日下旨,我夫人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北境统帅,自与寻常女子不同。”温朝给自己斟了半盏酒,杯子一倾浇在地上,“若不想留,即刻便走。区区一个盖头,便能引得诸位在他人婚宴之上议论纷纷,又是哪本圣贤书中教导的礼数?”
众人终于老老实实等着观礼。
拜堂行礼十分迅速,然见证了诸多新婚夫妇的老妇最后一声“送入洞房”才说了一个字就生生卡在喉咙里——谢侯爷前夜嘱咐过这句不用,但她忘了。
好在众人都非常自然地开始拱手道贺、饮酒闲话。
想上前敬酒的人端着酒杯走到一半,基本都被关月用眼神杀了回去。但始终有那么一两个傻得可爱的,人不坏,只是脑子不大好用,也看不懂眼色。
关月望着这位笑得憨态可掬的微胖公子哥,束手无策——这可是蒋尚书下血本的竹叶青。
她必定一杯倒,喝不得。
温朝就更不必说,今日他别想沾到一滴酒。
关月咬咬牙,接过来一饮而尽,将酒盏扣在桌上:“不怕诸位笑话,我酒量不大好,云——”
这时候叫云深仿佛不太对劲,但该叫的那个,她又觉得当着人实在叫不出口——其实私底下她也叫不出口。
但坐得离她最近的一桌已经明显在等着看热闹了,关月看了他们一眼。庄婉、温怡、叶漪澜……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这会儿不叫今晚也会专程赶来逼着她的叫的。
关月一咬牙,定声道:“我夫君有伤在身,今日就这一杯,谁再多话,就是不给我面子!”
第127章
之后没人再没眼色地来灌他们酒,一切觥筹交错时会有的麻烦事谢旻允一概出面应付了。
但上前来套近乎的还得自己应付。
关月在庄婉他们身边,撑着脑袋看温朝对付了一个、两个、三个……觉得自己眼皮直打架。
“小月。”庄婉拍拍她,“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温怡不知何时端了碗醒酒汤来:“她喝醉了。”
庄婉一噎:“……她好像只喝了一杯吧?”
“我嫂嫂酒量差,一向一杯倒。”温怡稍顿,“让她缓缓,别一会儿发什么酒疯,明天醒了她非得找个湖去跳。”
庄婉压不住好奇:“她喝醉了什么样?”
“其实我也没怎么亲眼看过,都是听哥哥说的。”温怡小声说,“不过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严得要命,尤其是这种说出来会让人没面子的事情。都是他和嫂嫂说话的时候我偷偷听来的,总之酒品不大好。”
关月原本老老实实趴着,闻言直起身反驳:“谁说我酒品不好!”
好在声音不大。
“好好好,你酒品好着呢。”庄婉一边哄,一边合上眼,“……如今我知道了。”
“哥,我嫂嫂的酒量这么久也不见长,我怕她一会儿……就先灌了碗醒酒汤。”
庄婉立即起身,很识趣地将位子空出来,拉着温怡一齐溜到了八百里开外。
“夭夭。”温朝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们该走了。”
关月出气似的捶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小声嘟囔:“漪澜给的药一点儿用也没有,还不如温怡的醒酒汤呢,我还是头晕。”
“是你酒量实在太差。”温朝扶着她站起身,又附耳与她说,“斐渊快撑不住了,再不走,我们大约走不掉了。”
夜风一吹,关月终于清醒了许多。
叶漪澜等了他们很久:“还晕吗?”
“好点了。”
“是里面太吵,别什么都赖我的药。”叶漪澜哼了声,“衣裳在屋里,自己去换,不过得委屈你们二位翻墙出,走正门容易被逮着。”
“等会再翻。”关月笑笑,“那边还有人等着。”
叶漪澜回身,在院墙拐弯处的阴影里看见模糊的人影:“他还真来了?你们去吧。记得早些回来,那位伤还没好全呢!”
树影下的少年穿着他初到沧州那一日的衣裳,他个头长了不少,衣衫是专门改过的,但看着还是有些不合身。
“阿姐。”
关月没有向他行礼,反而伸手弹了少年的脑门:“弄得像没衣裳可穿了似的,看着怪可怜的。”
向弘在后边点头:“可不是嘛,我劝过了,他怎么都不肯听。”
“我怕去堂上同你道贺,会给你添麻烦,只好在这里等。”付衡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况且我非要穿这身衣裳,也不恰当去堂上,会给你和兄长丢脸。”
“如今谁敢笑话你?”关月轻笑,“我之前还同云深说,怕你不来了。”
“要来的。”付衡如今已经能与她平视,“无论之后如何,我如今认你是付衡的阿姐。”
“你哥哥怎么样了?”
“兄长……身子不大好。”他沉默许久,“我有些害怕。阿姐,我、我怕自己应付不来。”
“能教你都教过了,你哥哥会替你思虑周全,别怕。”关月温声道,“你只消记得,别忘了自己当初的所见所知。”
付衡递来两个木雕盒子:“这是我给阿姐和……额,兄长的贺礼。”
向弘在边上接道:“我这也有!到底是该如从前一般唤兄长,还是改个口唤姐夫,他纠结了一路。我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可为难的,叫什么都一样!”
付衡的木盒里装着一模一样的两个瓷娃娃——雪人模样的。
关月发了会儿懵:“这是?”
“除夕那日,我和向弘将阿姐的院子弄得一团糟,又是堆雪人、又是放焰火的。”付衡低下头,“那是我最高兴的日子。”
他抬头对关月笑笑:“阿姐和兄长留着它,若日后我真的……或许瞧见了,还是想起旧情。”
付衡稍顿,又走到温朝跟前:“兄长大约又要同我说什么僭越、什么当不起。其实在沧州你教我更多,但我同阿姐更亲近,是因你始终不能只将我当作付衡看待。”
“可我如今还没有变。”他定声道,“便容我再当一回付衡吧。”
“好。”温朝颔首,如长兄对待幼弟一般,拍了拍他的肩,“往后会很辛苦,自己当心。”
等两个少年并肩走远,关月戳戳盒子里憨态可掬的小雪人,盯着它出神。
“向弘最后还是选了他的朋友。”她垂下眼,“也好,只是希望这份情谊真的能地久天长。”
“别胡思乱想了。”温朝捏她的脸,“不是要出去玩吗?去换衣裳。”
略有些不满的姑娘手里捧着木雕盒子,只能睁大眼睛瞪他:“温云深!”
关月揉揉自己的脸,笑吟吟道:“其实不换也行,我忽然不是很想出去玩了。”
她必定不会老实待着的。
温朝挑眉,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我们还是去爬屋顶。”关月说,“去看月亮。”
她忽然停步,一双眼睛笑盈盈地望着他:“我想喝点酒。”
温朝侧开目光,仿佛在想该怎么拒绝她。
“明天又没什么事!”关月踮起脚凑到他眼前,手上还不忘扯着衣袖撒娇,“就这一次,我耍酒疯的话,你把我弄回去不就好啦!”
温朝:“……”
她倒是适应得很快。
他还没张口,关月低下头嘀咕:“你总不至于受点伤就抱不动我了吧?”
温朝要被她气笑了。
偏偏还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关月打小撒娇的功夫人人感叹,一向很少有人能招架得住。
更别提她还仗着四下无人,将素日里再平常不过的一个表字唤得转了十个弯儿。
“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滴酒不沾!”
他实在招架不住。
“好。”温朝轻叹,“我去拿,你在这里等等。”
她雀跃的时候忘记了如今头顶压着沉甸甸的东西,扶着自己酸痛的脖子倒吸一口凉气。
温朝拿了酒回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失笑道:“取下来吧。”
“能取下来我早取了!还用你说。”关月别过头,“……之前取盖头的时候头发乱了,这会儿全乱成一团,别说取下来了,动一下都疼!”
“你坐好。”温朝说,“我来。”
这里没有镜子,关月想着自己头发乱七八糟的模样,长叹道:“梳头果然很麻烦,我还是一根发带绑了最合适。”
她说话时一转头,又发出一声痛呼。
“别乱动。”温朝摁住她不安分的脑袋,“头发若扯掉了,我可不给你赔。”
温朝不仅取下来了,还用簪子给她挽好头发,将东西都放回屋的功夫,关月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并没有如她所想乱成鸟窝。
关月回头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会?”
“又要拿温怡当挡箭牌?”她嘁了声,“我才不信呢。”
“夫人。”温朝叹了声气,“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关月觉得脸上发烫,伸手摸了摸,咬着唇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他们如今是夫妻,名正言顺的。
嗯。
这么想着,她故作镇定,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起身拎了酒壶:“走,去喝酒。”
她几乎从牙缝里寄出来两个
字:“夫、君。”
温朝:“……”
听着像和他有仇。
秋日的晚风有点凉,但拂过衣角时很温柔。关月喝了两杯酒,还想要第三杯,却发觉酒壶不在自己身边了。
“可以了。”温朝柔声说,“喝多了会头疼。”
“我其实很喜欢喝醉酒的感觉,什么都不知道了,任我胡说都不会有人当真。”关月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但你们又都说酒后吐真言,我喝醉了都跟你说过什么?”
温朝在月色里叹了声气:“没什么。”
她将脑袋埋在膝间,听着不大高兴:“你为什么要收公府的礼?”
“来者是客。”
“我不高兴。”关月坐直身子望着她,脸颊和耳后都泛着红,“你退回去。”
温朝失笑:“哪有收了再给人家退回去的?”
“我就是不高兴。”关月凶他,但看着反而像要哭了,“都退回去!我又没请他们!来干什么!”
和这个小醉鬼讲道理明显不大可能,但温朝还是耐着性子同她说:“日后还要和公府打交道,得给人家点面子。”
他将借酒发脾气的姑娘轻轻一扯,将她抱住:“怎么就和公府过不去了?”
她身上还沾着梅子酒的香味,和发间的桂花香掺在一起,甜丝丝钻进鼻尖。
散在夜风中的声音几不可闻:“谁让他们欺负你。”
怀里的姑娘似乎睡着了。
温朝低下头,轻轻吻过她的额头。
他在这一刻无端想起叶漪澜口中的“寿数难永”。他的姑娘前半生历尽人世苦楚,他不能再丢下她一个人。
“白头偕老……”
多美好的愿望。
他如今再乞求上苍垂怜,是不是有点晚了?
第128章
“醒了?”
天光大亮,看起来已经不早了。
关月头有点疼,张嘴就问:“你怎么在这儿?”
温朝明显怔了怔:“夫人,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哪儿?”
关月又将自己窝回被子里了。
“……我有点不习惯。”她默默坐起身,“过几天就好了。”
温朝:“……”
“昨天酒喝多了。”关月说,“我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睡吧。”温朝笑道,“一会儿让南星给你送点吃的。”
但关月并没有如愿。
南星利落地进门,将窗户都推开,又将她的被子强行拽到一边:“姑娘,起来了!郡主等你呢。虽然她说无妨,说自己当初也没起来,但你还是赶紧过去,姑娘!”
关月试图将被子抢回来,无果:“我头疼。”
“谁让你喝酒。”南星心道活该,一个劲儿催她起床,动作忽然一顿,“你睡吧。”
远处忽然传来庄婉的声音。
南星清清嗓子,不紧不慢道:“姑娘,你一会儿找个镜子自己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啊,让她瞧见,能再写十出话本子。”
关月困意全无,一骨碌爬起来坐在镜子跟前,在南星意味深长的眼神里乱折腾。
南星听见她主子暗自嘀咕什么“昨天我不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吗?这都怎么弄的……”
“我来吧。”南星一边替她收拾,一边啧啧称奇,“你看这边、这儿,这边儿也有。姑娘,这你都不记得呀?”
“真不是。”关月的辩驳显得十分无力,“你快点吧,这要是让婉婉看见,不得笑话我一年。”
南星笑得更猖狂了。
“我给你遮一遮藏一藏啊。”她言语里带着调笑,“不过那堂上坐的,都明白着呢,你这人是丢定了。罪魁祸首呢?让他替你挡一挡。”
“南星,你怎么懂这么多呀?”关月侧着头看她,“谁教你的?”
“话本。”南星认真道,“姑娘,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话本叫作——春、宫、图。”
关月:“……”
庄婉在外头敲门。
南星大致弄好了才去开门。
庄婉在关月身边盯着她看了好久:“真好看,你平日该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别亏了这张脸。”
“打扮了怎么打仗呀?”关月将她往外头推,“我要换衣裳,你出去。”
庄婉被关在门口,一遍一遍催她:“你快点儿!平日没见你这么扭捏!”
南星的目光里满是诧异。
庄婉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话本都白看啦?”不等庄婉反应,南星接着说,“而且你成亲了。”
庄婉怔了片刻,了然地拖着音“哦”了一声。去的路上,她挽着关月问东问西。关月如实回答,她喝醉了,什么都记不得。庄婉似乎很遗憾,又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侧颈看了很久,被关月敲了脑袋才略有收敛。
“小月。”庄婉欲言又止,“你需不需要……额,就是……话本之类的……”
“不需要!”
这一声动静略有点大。
庄婉小心地指了指前方:“我们到了。”
“在外头吹什么风?”傅清平温和道,“快进来,粥有些凉,我叫人热一热。”
不知为何,关月总有一种耗子见猫的感觉挥之不去。她心虚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反而更不对劲了。
温朝暗自叹气,略有一丝绝望。
这顿饭吃得人如坐针毡。
傅清平几次想同他们说话,但始终没人肯接,她看看时不时打理头发的儿媳妇,再看看时不时叹气的儿子,最后和女儿女婿对了眼神,默默低头吃饭了。
庄婉仿佛没太感受到紧张的氛围,凑到关月跟前小声问:“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一旁的蒋川华一口水呛得直咳嗽。
庄婉奇怪地看着他:“多大人了?喝个水还能呛着。”
蒋川华压低声音道:“人家新婚!新婚!你改天吧!”
“好吧。”庄婉看着她,“小月,以前没发觉你这么好看,好好打扮自己行吗?”
南星在后头小声插嘴:“……我们姑娘以前能好好梳个头都是太阳打西边出了。”
关月回头瞪南星,而后对庄婉道:“以前也好看。”
“好看好看。”庄婉笑吟吟道,“打扮一下更好看。”
傅清平搁下筷子,温声道:“小月,你随我来。”
庄婉目送两道背影消失在转角,撑着脑袋长叹一声。
蒋川华捏她耳垂:“叹什么气?”
“郡主叫她去做什么?谁家都免不了立规矩么?”庄婉说完,想起温怡和温朝都还在,恨不能找个坑将自己埋了。
温怡闻言笑笑:“母亲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庄婉别过脸,“我胡言乱语惯了。”
蒋川华道:“母亲当初也没为难你。”
“那是因为——!”庄婉清清嗓子,小声嘟囔,“她在家可没少为难嫂嫂。”
“院子里新栽了花。”温怡起身,“不如婉婉陪我去看?”
屋里又安静下来。
“你们二位有话直说。”温朝叹气,“都这么盯着我作什么?”
谢旻允清清嗓子:“克制一点。”
温朝闭了闭眼:“那是她昨天非要喝酒,嫌热,自己抓的。”
谢旻允满脸写着“不信”两个大字。
蒋川华显然也不太信:“……伤还没好全吧?还是小心一点。”
温朝:“……”
行,说不清了。
—
关月跟着傅清平进门,温瑾瑜半路借故离开,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原是想给你做些衣裳,但你大约用不着。”傅清平笑道,“不如直接给银票。”
“我如今也没那么穷了。”
“朝中的蠹虫不是一时半刻能拔除的,陛下纵然有心,也需徐徐图之,你们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傅清平温声道,“收着吧。”
“多谢郡——”
“叫什么都无妨。”傅清平说,“于你而言,唤一声母亲多有为难,我不强求。只是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你心甘情愿称我一声母亲。”
“我只是一时不习惯。”关月道,“今天醒的时候,我还问他怎么在我屋里呢……总觉得像做梦。”
“傻姑娘。”傅清平捏捏她的脸,“疼吧?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说。”
“好。”关月揉着自己的脸,许久后才轻声道,“母亲。”
傅清平笑着应了,伸手拨开她一直仔细护着的头发:“嗯……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关月支支吾吾半天,最终低着头道:“好像……是我自己抓的。”
傅清平失笑:“那他是有点冤了。我就说,他平日做事很有分寸,不至于……嗯……”
关月脸上一瞬间发起烫:“我应该同婉婉解释一下的。”
“傻姑娘,这种事情解释不得。”傅清平笑道,“只会越描越黑,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关月咬着唇侧首。
傅清平笑着摇头:“先前你们舅父选了几处宅子,你不是挑了一处吗?他已经买下来了,一会儿我们一道去看看,按你的心意修整。”
“修园子啊?”关月笑得很勉强,“母亲,这我真的一窍不通。”
“无妨,我盯着。”傅清平说,“温怡一个人留在这,我实在不放心,至于你侄儿,他不便留在云京,我已经修书托付贺太傅,请他代为教导。”
“嗯,她之前……难免心神不定,您陪着会好一些。”关月说,“可惜我还得回沧州去,见不到小孩儿粉雕玉琢的模样了。”
关月回到自己房间,进门先喝了一碗水。
温朝失笑:“你急什么?”
“之前连着落雨,以后要凉快些了。”关月又倒满水,边喝边说,“谁曾想着秋老虎这般厉害,都秋末了,还能热成这样。”
温朝看她良久,轻叹道:“夭夭。”
“嗯?”
“他们现在大概觉得我是什么色中饿鬼。”温朝稍顿,“你说吧,怎么办呢?”
关月捧着碗眨眼睛:“什么怎么办?嗯……晚上坐实就好了,我今天又不喝酒。”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啦!去看宅子。”
宅院位置很好,离哪儿都不算远,但因在街角,摊贩不多,周围很安静。傅清平一路走一路说,看哪儿都觉得要修整,温瑾瑜在旁边细细记着,细枝末节铺满了整张纸。
关月看哪儿都觉得挺好,傅清平问的时候,她如实答道:“都挺好的。”
于是傅清平转过头问:“你都记好了没有?”
温瑾瑜答:“记好了,池塘、屋檐、墙角……哦,还有在院子里栽几棵桂花树,要满院飘香。”
“还有桃花树、杏花树和玉兰树。你记全了吗?拿来我看看。”傅清平说,“到时候你来盯着,我得在家陪女儿。”
关月跟在后头,小声同温朝道:“我觉得其实我们两不来也行。”
又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傅清平将屋子里面也看了一遍,温瑾瑜手里写满的纸从一张变成了三张。
他们在院中稍坐时,南星寻过来,行过礼道:“方才有圣旨到侯府。”
关月问:“给谁的?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们没在旁边听,但应该是给侯爷的。”南星说,“侯爷方才进宫了,说是去见太后娘娘,侯夫人现在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肯见,我们实在不放心,只好找过来请郡主回去。”
傅清平似乎并不多惊讶:“走吧。”
第129章
院中很静,但门外人几乎要堆满了。陆文茵和庄婉守在门口,谢知予和蒋川华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个个看着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关月上前问:“怎么回事?”
“圣旨一到就这样了。”庄婉说,“也不知究竟写了什么,问她又不肯说,谢侯爷急匆匆进宫去了,我们在这儿隔着门问了一个多时辰,半个字都没问出来。”
“都凑在这儿作什么?”傅清平温和道,“散了吧,小月进去。”
陆文茵立即道:“我去看阿圆。”
庄婉道:“……我们去等等谢侯爷。”
傅清平还是没出声。
温朝忽然发觉似乎是自己多余了,关月上前催他道:“你、你也去等斐渊。”
关月这才叩门:“温怡,我进来了。”
傅清平同温瑾瑜站在门口,长长叹了声气。
“别发愁了,今日这局面,不是早就猜到了吗?”温瑾瑜道,“她从前试药吐了半宿你都没管过,如今打定主意要陪她,不就是为了熬这段时日吗?”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傅清平轻声道,“她上回没好好休养,折腾不起了,否则我……我就劝她狠狠心,以后再说。”
“咱们如今这位陛下,倒真是当皇帝的料。”温瑾瑜叹道,“你不去进去看看?”
“我看有什么用。”傅清平道,“得她哥哥嫂嫂去看,自家姑娘我心里有数,她万一过不去,把咱们两个老家伙夹在中间,你预备怎么啊?”
“能怎么办?你陪着闺女,我跟着儿子,把道理都讲明白了。”温瑾瑜道,“难道真挑一个不认了?”
“你儿子你还不知道?聪明得跟山里的猴子似的,这会儿都明白个七七八八了。”傅清平稍顿,“这招就狠在杀人不见血,看着只是侯府吃亏,倒像偏袒了沧州,里头的门道你看不出?这么多年官场白混了不成?”
“他们若真因此生了嫌隙……”温瑾瑜道,“自家孩子我心里有数,都是明事理的,等这口气顺了也就好了。”
傅清平摇头:“若之前他真在公府出了什么事,我当真会单枪匹马去同父亲和大哥拼命。”
“怎么忽然又扯这个?”
“我是想告诉你,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傅清平道,“算了,男人哪懂这个?和你说也是白说。”
“你这……不讲道理。真出事了,难道我不同他们拼命?”
“无论兄弟姐妹,无论从前多亲,但凡成了家,那便是两家人、两家事。”傅清平道,“他们如今走得太近,陛下看不惯的就是这个。若真是……你让我怎么选?”
她望着碧色的天,不禁叹道:“还不如当初让他好好接冯将军的班,非去乱折腾什么。”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温瑾瑜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几下,似是宽慰,“孩子的事儿,他们自己有数,你在这儿发愁有什么用?”
“你倒是想得开啊。”傅清平忽然一阵无名火,“手拿开!你这个爹当得倒挺容易!一天到晚什么心也不操,我看要你也没什么用!”
—
温怡如往常一般在看医书。
她终于合上书,抬首对关月笑笑:“嫂嫂。”
“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我一向不大能想明白,这你知道。”关月道,“既然母亲让我来,想必这件事与我有关。温怡,你有话不妨
直说。”
“我不是在冲谁发脾气。”温怡沉默片刻,“嫂嫂,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关月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所以陛下那道圣旨,究竟说了什么?”
温怡没有回答她:“嫂嫂,昨日你和哥哥成亲,陛下也送了份贺礼。”
关月一怔。
“他没有大张旗鼓的当作赏赐送来,只是让宁王殿下交给我。”温怡稍顿,“那是一处宅院,挨着侯府。他明明知道舅父替你们选过宅院,却还要送这么一份礼。他是为了告诉我们往后也要相互扶持,亲如一家吗?”
“温怡……”
“咱们审时度势、及时弃暗投明的怀王殿下有二子一女,年纪都不大。”温怡道,“陛下要我们与怀王府结亲。”
关月猛地站起身:“所以斐渊是去——”
“他想去求太后娘娘,可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已经无可转圜。但我没有劝他,也没有拦他。”
关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温怡,我——”
“这件事不怪兄长和嫂嫂。”温怡抬头看着她,“你们成了名正言顺的一家人,又同我们息息相关,他自己允的婚事,不能才过一日就当头一棒,只好拿我来开刀。”
“温怡。”关月轻声道,“……对不住。”
事到如今,她仿佛也只能给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说到底,温怡和谢旻允是代他们受过。
无论谁当这个皇帝,都不能容忍本就有些脱缰的军权尽数存于一家,他们犯了大忌。但今上身体不好,心有忧虑的同时,又指望他们能为宁王鞍前马后,于是先将弟弟送来与他们共处,再开金口免国丧,还了好大一份谢礼。
但他终究是要挟制的。
关月同温朝的婚事已成定局,还是他亲自送的人情,自然不好拆自己的台。况且有同宁王的情分在,既有情分,又有施恩——免国丧的事儿老狐狸看得都很明白,于是北境无可置疑的被划到了皇帝跟前。
他们必得为宁王鞍前马后才是。
他算好了将他们与宁王绑在一起,但又不安心,怕他们与侯府走得太近,届时成了隐患。于是将送的人情向侯府讨回来,若沧州和侯府因此离心,那正合他意;若他们个个心里清楚明白,谢旻允和温怡都能将这口气咽下去,依然与兄嫂亲如一家,那也无妨——左右侯府与怀王府结了亲,无论如何也断不开了。
“他倒是算得清楚。”关月垂下眼,“温怡,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了你和斐渊。你若是心里过不去,我——”
她能干什么呢?她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关月没再往下说,沉默地捏着茶盏。
“嫂嫂,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温怡抬起头对她笑,“爹娘还在门口吧?你同他们说,我没事的。”
—
“你这么多年读哪儿去了?这都不明白?”庄婉气道。
自谢旻允白着一张脸回来,同他们说了个大概,印证了庄婉和温朝的某些猜测之后,他们已在院中枯坐半个时辰有余。
蒋川华实在受不住这死气沉沉的氛围,问他们陛下此举何意,被庄婉呛得再不出声了。
“陛下能允了这两位的婚事,是因为他们同宁王亲近,且在天下人眼中,他们已经和陛下站在一起了。”庄婉道,“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胸怀宽广海纳百川,能容忍自己的臣子权倾朝野——额这个词可能用得不对,你明白意思就行。如今的他们处境是,无论日后是被予以重任大权在握,还是小心提防处处猜忌,他们都必须向着陛下和宁王,否则这朝堂他们二位也站不下去。小月和咱们温将军,没一个是那群老狐狸看得上的,不倚仗着皇权,小月那侄儿怎么办?”
“但加上侯府就不一样了,谢侯爷掌着兵权,小月也掌着兵权,好巧不巧小月和谢侯爷是朋友,温将军和谢侯爷也是朋友,侯夫人和小月还是朋友——哦,那二位还是兄妹,郡主和温伯父还有数不清的门生故旧,再算上谢侯爷和关大帅的知交故友……多可怕呀,你是皇帝你能放心?”
“沧州是必然要为陛下鞍前马后的,他自不必多此一举去给小月他们添堵,那这想想都让他睡不安稳的局面怎么办?将沧州和侯府拆开就好啦。”庄婉耸肩,“就算谢侯爷和夫人深明大义,将这口气咽下去了,自家的孩子都和怀王府结了亲,只剩一齐为陛下鞍前马后一条路了。况且陛下就是算准了这口气谢侯爷能咽下去,所以才将侯府旁边的宅子给小月,就是提醒他们,日后要齐心协力为朝廷出力,要尽心扶持陛下那个与他们情分颇深的幼弟。”
“要我说咱们这位陛下,真是可惜了,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庄婉道,“他这一招百利而无一害,还替自己出了口积年的怨气。”
蒋川华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太后娘娘当初,可是同侯府定过亲的。”庄婉轻声道,“陛下少不知事的时候,就看着满院玉兰,看着太后娘娘对自己的表弟悉心爱护,他难道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吗?”
温朝闻言终于笑道:“你不去做官,当真可惜。”
“我也想呀。这不是生作女儿身,没法子么。”庄婉稍顿,“你倒是不发愁。”
“无可转圜的事,发愁有什么用?又不能去请陛下收回成命。”温朝长叹,“你们回去准备一下吧,我们明日就启程回沧州。”
“明日就走?”庄婉斟酌道,“你不留下哄哄她?”
“她和斐渊如今看见我们,会心烦吧。”温朝沉默良久,“还是走吧,将事情放一放,或许反而能就这么过去。”
过不去的,这会始终是一个结。
但他们似乎只能这样宽慰自己了。
第130章
秋风骤起,卷着满地枯黄敲打窗棂。两个小侍女肩并肩跪在门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温怡走上前拍拍其中一个的肩,将人家吓得一哆嗦:“起来吧,没事儿。跪多久了?也不嫌累。”
白微在旁边清清嗓子:“夫人,我刚说过她们了,这两姑娘死心眼,觉得是自己方才犯了错才让侯爷发那么大火。”
“同你们没干系。”温怡道,“起来吧,别将膝盖跪坏了。”
两个小姑娘飞似的没影了。
白微这才压低声音道:“回来就把自己关在里头,动静不小,我差人去请您——”
“我方才在母亲那里。”温怡垂下眼,“你回去吧。”
书房里不出所料的一地狼藉。
屋里没有点灯,温怡小心地将散落满地的书、纸、笔捡起来放回桌案,墨汁沾在她的衣角,一点一点晕开。
“吓到你了吧?”谢旻允在夜色里望着她模糊的影子,“我去点灯。”
“不用,我看得清。”温怡轻声道,“不用点灯。”
屋子里黑沉沉的,风声一下一下敲着窗,在夜色中盘旋不去。
“对不起。”
温怡怔了一瞬:“其实你进宫之前,我就知道了,这一趟是无用功。”
“不为这个,进宫之前,我很清楚自己应该会无功而返。”谢旻允握住她的手腕,“……是对不起你。”
温怡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莫名察觉到藏在幽深夜色的悔恨和痛苦。
“那时候在你家门口,我远远看见你,怀里抱着个小布包,穿了一身杏黄色,比如今还矮一些,像枝头才熟透的小杏子似的。”谢旻允笑笑,“其实后来云深问我什么时候对你有心思,我骗了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在盘算怎么将你骗回家了。”
“嗯。”温怡稍顿,“大约是我长得好看吧。”
谢旻允垂着头,言语间竟听不出难过了:“我真的没照顾好你。当初他们劝你的时候,你该听你哥哥的话。”
温怡握住他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平日里她坐下来比谢旻允矮一些,但同他说话时很少需要仰起头。如今他们离得很近,温怡坐在他身上
,恰好成了低下头,唇边就能擦过鼻尖的高度。
明明是夫妻,比这更亲密的时候数不胜数,她却感受到他越发急促的呼吸,听到黑夜里愈来愈重的心跳。
“你没有对不起我。”温怡说,“我从前生气,也并不是冲着你。”
“我那时候觉得,有父亲、有大哥,无论如何侯府的天也轮不到我来扛。你从小长在定州,那里的人心思多简单,你那时应付侯府的一切,其实很累吧?”
“温怡,这个孩子,你若是不想要,就不要了。或者你想就此远离这一切,也可以走。”他轻声说,“我当初明明知道,你更适合在沧州跟着夭夭和云深,或者和叶大夫一起去行医济世,是我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心,将一个懵懂不知事的姑娘骗进了一滩浑水。”
“我不该牵累你的。”
温怡接着微弱到几不可察的月色看他。
他仿佛真的在笑着对她说这些。
“我不好骗的。当初那么多人说父亲一意孤行,连累了母亲,如今不都很好吗?”温怡低下头蹭了蹭他的鼻尖,“我们刚到定州的时候,日子很难熬,人人都瞧不上我爹,说他没本事,竟要靠女人活着。我和哥哥去学堂,都会被别的小孩子丢石子,哥哥那时为了护着我,脸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冯将军见了就说他要留疤,日后没姑娘要。哥哥小时候只会眼泪汪汪看着他,绝不会哭出声,反而是我哭得更惨。”
“我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宽慰,日子都是要自己过的,何必这么难为自己呢?”温怡弯弯眉眼,“虽然我也不大高兴,但没法子,谁让他是皇帝呢?之后我们再想办法,未必真的没有转机。或者往好处想,万一陛下点鸳鸯谱的水平很不错呢?和天家结亲也没什么,我们又没打算造反。”
谢旻允咳了两声。
“白微守着呢,我还是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温怡站起身对他笑,“以后别再说这种话,就算我真的后悔了,要一走了之,难道还真能走成吗?那岂不是成了不尊圣命,哥哥嫂嫂并小阿圆,还有上上下下这么多条性命,难道都不要了?”
温怡将一旁的点心端过来:“都后半夜了,凑合凑合吧。”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姨母怎么说的?”
“陛下原本……想等孩子一出生,就接到宫中教养。”谢旻允垂下眼,“如今能好好在我们身边,已经是姨母求情的结果了。”
“嗯。”温怡咬着点心,看不出喜怒,“我原本打算教她行医的,看来得改教琴棋书画、诗书礼易……还得教看账、掌家,必得知进退,明礼仪才行。都是我不大会的,嗯……请嫂嫂来教?”
谢旻允道:“你如今就知道是个姑娘了?”
“我喜欢小姑娘。”温怡笑笑,“若是男孩儿,像你小时候一般不省心,我不得被他气死?”
“……我小时候真的挺乖的。”
“傻子才信你呢。”温怡忽而想起他方才说得另一句话,“不过你刚刚说什么?你在定州就想着忽悠我了?谢斐渊!这事儿以前你怎么不跟我说呀!”
她还以为是自己先心怀不轨的呢。
—
昨夜风刮了一宿,院子里全是落叶。
侯府其实规矩并不多严,也绝没有苛待下人的传统。温怡和陆文茵都是很温和的性子,规矩就更松了,要罚人的时候大多是谢旻允或谢知予出面。
昨晚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两个小姑娘不敢跨进院门半步,还顺道将洒扫的人拦住。
白微看着觉得好笑,手才放在门上,思虑再三还是默默收回来,决定暂时不去触霉头——还顺手替谢旻允告了个假。
于是快天明才歇下的夫妻二人一无所知睡到了日上三竿。
温怡揉着自己晕乎乎的脑袋:“……你怎么没去上朝?”
谢旻允显然更晕:“没到时候吧。”
温怡戳戳他,又指了指大亮的天:“都亮成这样了。”
谢旻允猛地坐起来,不住地骂白微混账。
温怡长长叹了声气:“谢侯爷,你这叫无故不上,擅离职守。”
她忧心忡忡道:“……得挨板子吧?”
院门口。
白微守了一宿,打着哈欠道:“属下替侯爷告假了。”
他捶了下脑袋:“我是来同侯爷和夫人说另一桩事,方才空青过来传话,说沧州的两位将军准备启程了,想你们近日心烦,就不叨扰了。日后相见,再给侯爷捎好酒。”
话里的意思简直不能更明白。
无非是怕这一道圣旨成了心结,与其留下说些无用的宽慰,倒不如尽快启程。温怡心道,又或者说她的兄嫂也在责怪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了。
温怡立即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空青一说完我就过来了。”白微如实道,“这会儿应当还在城门口。”
“备马。”谢旻允道,“我们现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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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白微话传得不准。
他们是天蒙蒙亮时就收拾好,街上还没什么人的时候就到了城门口。明明早就收拾妥当能启程了,却默契地谈天说地,谁也不曾出声催促。
关月一次又一次回头望越来越热闹的城门,终于决定要走——庄婉拦住她,说再等等。
那时日头刚从东方翻山越岭而来,此刻却在头顶高悬。空青知道他们在等谁,于是自作主张,回到侯府去传了话。
“来了。”庄婉道,“我就说再等等吧。”
谢旻允伸手将温怡扶下马,低头同她说了什么。
“没事的,哪有那么娇气。”温怡笑道,“怎么要走也不同我们说一声?险些错过了。”
“又不是以后再不见面了。”关月道。
“旁边的院子我过两日盯着修一修,嫂嫂若有什么心意,务必书信告知。”温怡挽着她的手,笑盈盈道,“等我能四处乱跑了,就去嫂嫂那儿住几日。”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关月戳她额头,“万事当心,云京一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千万照顾好自己。”
“有母亲陪着呢。而且我们准备过几日回青州,山高水远,自在一些。”温怡笑笑,“嫂嫂放心。”
关月点点头,犹豫再三道:“温怡,我——”
“道歉的话不必再说。”温怡稍顿,不肯再提半个字,“沧州冬日冷得厉害,哥哥要记得添衣裳。”
叶漪澜清清嗓子道:“这个你放心,有我呢。他伤根本不能算养好了,我得多盯着点儿,哪儿也不去,省得这个不要命的又折腾自己。”
“时候不早了,你们动身吧,再不走今晚到不了客栈。”谢旻允道,“平日是没什么,云深如今不能风餐露宿,有什么话日后再说。”
庄婉笑吟吟道:“等小家伙出生了,让他认我当干娘!”
“你想得美!别哪天给我带赌场去了!”温怡道,“快走快走,看见你就心烦!”
庄婉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同她道别。
关月上马,忽然折返到温怡跟前:“……所以你们为什么来晚了?”
“嗯……”温怡乖巧道,“睡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