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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北境已入冬了。

    他们才踏上正飘雪的大地,关望舒的一句想玩雪还卡在嗓子眼,温朝先病了——在叶漪澜看来是病了,说他咳嗽太厉害,大约是旧伤未愈和舟车劳顿所致,一到沧州就将他关在屋子里不许出门。

    关望舒拉着关月的手,仰起脸望着她:“小姑,我还读书吗?”

    关月斩钉截铁道:“读。”

    关望舒不情愿地撇撇嘴:“可是里面太热了,叶姨吩咐他们炭火不许断,还摆了两个,我坐不住。”

    “额……”

    关月正绞尽脑汁想怎么糊弄他,又听关望舒道:“其实你也嫌里面热吧?这几天都在书房睡觉了。”

    关月:“……”

    被识破了。

    “而且我觉得小姑父也嫌热。”关望舒认真道,“他只是被叶姨威胁了。”

    关月木然道:“你改口挺快的。”

    “不改怎么办呢?”关望舒小大人似的深深叹气,“你嫁都嫁了,我不认也没用吧?”

    关月想了想:“应该还是有一点用的。”

    关望舒抬头看看她,再看看他不想踏进半步的火炉:“我还是自己去看会书吧。”

    关月进门身后没跟着小尾巴。

    温朝合上书:“小孩儿呢?”

    “嫌你这儿太热,跑了。”关月将窗户开了条缝,挨着直钻冷风的缝隙坐,“漪澜是不是有点太过了?这屋子是人能住的吗?”

    “嗯。”温朝对她的话很赞同,“但叶大夫时不时就过来看,空青门神似的守在外面,我只好安分一点。”

    “贺太傅说自己一把年纪了,想好好看看大好河山。”关月说,“再请先生也是麻烦,你亲自教吧,反正你近日又出不了门。”

    “好。”温朝颔首,“魏将军呢?怎么不见他?我想了好几套说辞应付他,难道他准备就此放过我了?”

    “怎么可能。”关月笑笑,“他去尧州了,过两日回来。不过他一向只是嘴上厉害,你哄哄就是了。”

    温朝看着大亮的天色:“我以为你会在军中一整日。”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那帮老头你也知道,一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关月在妆台前摆弄她几乎缠成乱麻的头发,“只要看见我,就问我哪天成的亲、在什么地方、聘礼有多少……总之很烦,他们嗓门又大,弄得四下都在看我,还有些老不正经的问我要不要看春——”

    她瞬间噤声,一下一下梳自己的头发:“我就回来了。”

    又过了很久。

    温朝自书页间抬起头:“你要梳到什么时候?”

    关月还在想庄婉成亲之前塞给她的、不那么正经的话本子。彼时她没防备,明目张胆地翻开,随后一声尖叫,将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招过来了。

    彼时庄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喊什么?”

    关月耳后红透了,压低声音道:“婉婉,你哪来的?”

    “成亲之前家里嬷嬷给的呀。”庄婉结巴道,“要是、要是不看的话,新婚之夜你两大眼瞪小眼到天明啊?难不成你、你还能无师自通呢?”

    关月挣扎道:“……非得看吗?”

    庄婉点点头:“嗯……按照我们家老嬷嬷的说法,不看的话……额……容易伤着……额……”

    关月合上眼:“婉婉,还有你不好意思的时候呢?”

    庄婉:“……”

    她毕竟也是个姑娘。

    庄婉心知自己的名声已经无可挽回,干脆破罐子破摔:“我觉得你还是看一看,你们不是总喜欢讲什么料事于先有备无患吗?”

    关月呵呵笑了两声,斩钉截铁道:“不必了。”

    庄婉似乎很遗憾:“那好吧。”

    但庄婉的话本子还是由南星送到关月眼前了。

    彼时关月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些话本,一震惊于庄婉竟能一下子找出来这么多,二痛心于南星的胳膊肘朝外拐。

    她素来最得力的下属一本正经道:“姑娘,我也觉得你还是看看。”

    关月咬着牙:“南星,是我给你银子。”

    “姑娘,这些东西呢,说起来羞于启齿,可出嫁之前大都要看的。”南星道,“若是当初谢侯爷真有个妹妹,我跟着她,等到了年纪,这些应该是我看过学会了告诉她的。”

    “额……不是那种学会。”她想了想,“就是我都看一遍,嬷嬷不在的时候,我就教她。”

    关月捏着眉心:“你出去。”

    “哦。”

    “等等。”关月点点案上的话本子,“拿走,还给婉婉。”

    “姑娘,真不看看呀?”南星将话本子揣在怀里,“那、那到时候你们……大眼瞪小眼,对坐到天明?”

    关月回她一个字:“滚。”

    新婚之夜他们没有大眼瞪小眼到天明——因为关月很不争气,醉得不省人事。诚然她颈侧有一些引人遐想的东西,但那天晚上他们的确只是安安分分睡了一觉而已。随后因一道意图挑拨的圣旨,他们立即启程,一路叶漪澜都将人盯得很紧,关月对叶大夫一力坚持的火炉望而却步,将蒋二赶去带小孩儿,自己硬和庄婉凑了一屋。

    同她一张床睡了好几天的庄婉在第三日忽然回过神:“……所以除了新婚当夜,你们至今没在一间屋子里过一个整夜?”

    “额……”关月点头,“好像是的。”

    庄婉抱着自己的被子,同她说了半宿话本里的爱恨情仇,并将她扫地出门。关月只好半夜去敲叶漪澜的门,要这位罪魁祸首暂且收留她。

    叶漪澜大方地将床让了一半给她:“为了让他多活几年,今年炭火都得这么烧,你还是忍一忍,不然闲话传出去说你们新婚就分房,又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其实也不全因为这个。”周遭黑漆漆的,关月轻声道,“我有点害怕。本来当时喝了酒,想着酒壮怂人胆,谁知道我这么不争气,醉得不省人事了。你是不是很想笑话我?”

    “没有啊。”叶漪澜也笑,“本来姑娘家出嫁,这些事情该由母亲说的。你当初那婚约要是平平安安,自该由长嫂和家中嬷嬷教导一二,如今你什么也不懂,人却已经嫁了。我听说庄婉给你送话本子,被你拒之门外了?”

    关月扯着被子将自己蒙起来:“我小时候很乖,从来不偷偷看什么话本,连戏文里演什么泪眼话别都会趴到哥哥怀里躲过去。婉婉给的那些,我实在看不了。”

    “你小时候也就这一件事乖。”叶漪澜斟酌道,“要不我陪你看?”

    关月在黑漆漆的夜色里露出一双眼睛:“你陪我看?”

    “嗯。”叶漪澜点头,“以后别人成亲,我就去给人家当老嬷嬷,这种事情是不是还能多要点银子?”

    关月:“……”

    后来叶漪澜真陪她看了。

    还不忘一边翻页,一边细心提醒:“嗯……你记着啊,这几个……嗯……以后再说。你们两现在这个身体……嗯……不适合这么激烈。”

    关月趴在桌子上,任叶漪澜怎么推都不肯抬头:“我后悔了。”

    “嗯?”

    “还给婉婉吧。”关月说,“我觉得自己不用再看了。”

    叶漪澜啧了声:“这才哪到哪?才看了半本就打退堂鼓,拿出你在云京提刀砍人的气势行不行?”

    不得不说,话本子的威力着实很大。此刻关月捏着梳子将发尾快梳秃了,依旧满脑子都是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

    她手中的梳子被人抽走。

    “坐好。”温朝透过铜镜看见她,“很热吗?脸怎么红成这样?窗户边上应该还好。”

    关月只能拼命点头:“真的很热。”

    她忽然觉得时间很漫长,头发半天梳不好,屋子里还热得人静不下心。

    “……还没好吗?”

    温朝一怔:“这梳子我才刚拿到手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没有。”关月合上眼,“你别梳了。”

    她将梳

    子搁在妆台上,一直捏着他的衣袖:“我们谈点别的。”

    温朝低头对她笑笑:“谈什么?”

    关月清清嗓子:“谈情。”

    她进门之前喝了半盏酒。

    大约真是喝酒能壮胆吧,她仰起脸,目光相接的一瞬,缓而轻的,主动将唇瓣贴上去。

    温朝定在原地没有动。

    关月脸上发烫,默默侧过脸,很不满地戳自己衣角:“……像木头。”

    “夫人,你这叫白日宣淫。”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哑,“不过你若是不来,等过几日叶大夫盯得不那么紧了,我恐怕会去陪你睡书房。”

    关月咬了咬唇,小声说:“……我也可以忍一忍的。”

    “我好像不行。”

    他们说的好像不是一件事,但关月顺手合上了窗户:“我觉得你色中饿鬼的名声需要坐实。”

    她眨巴着眼睛:“我们总是不在一起,说出去我也很丢人!”

    关月被人抱起来,她脑袋有一点疼,于是左蹭右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嘀咕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刚刚喝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睛,刚梳好的头发凌乱的散开,挠得她颈间发痒,“嗯……你总是收放自如的,每次都是……婉婉的话本子里说……说什么来着?说这样都是虚情假意!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她这会儿很不老实。

    “少看点话本。”温朝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夭夭,我又不是圣人。那不是收放自如,只是……算了。”

    她张嘴咬他近在咫尺的手指。

    “好吧。”仿佛是为了安抚她的不满,温朝说,“其实我也忍得很辛苦。”

    关月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你现在看着也很……”

    她斟酌着想了个词:“也很平静。我都那么勾引你了。”

    “你这都是哪里学的词?”温朝失笑,“你喝醉的时候,总是有种占便宜的感觉。”

    关月坐起身,扯着他的衣领,又主动贴上他的唇,仿佛今日下定决心要投怀送抱了。

    “你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真的很没意思。”她说,“再这样的话,我不要你了,我——”

    她感知到来势汹汹,但又十分小心翼翼地亲吻,还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可察的占有。

    这个人当真是被教的很好,她想。

    “云深。”她声音很柔,却夹着一点颤,眼角也有一点点湿意,“你一定,一定要长命百岁,要好好陪着我,一定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第132章

    冬日里天亮得很晚,天际雾蒙蒙的,才堆积起的一点薄雪将枯树衬出了些遗世独立的模样。

    关月扯着被子蒙在自己脑袋上。酒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喝酒了!她在一方狭窄天地里自顾自纠结了很久,忽而发觉身边其实并没有人。

    炭火熄了一些,院子里静悄悄的,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鸟在薄雪上留下一串脚印,停在院墙的角落一下一下打理自己的尾羽。

    一点萤火般微弱的光晕打在远处的窗棂上——那是书房的方向。

    关月眉头紧了紧,一路上想了无数说辞用来兴师问罪。在她推开门的一瞬,书案前的人抬起头:“醒了?”

    言语间之温和,仿佛全然不知她要兴师问罪似的。

    关月哑了一瞬:“你不好好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当心我给漪澜告状。”

    “或许是前些日子睡过头了。”温朝说,“近来都少眠。”

    “漪澜一向十分坦诚。”关月轻声道,“你不用说这些来哄我,是太冷了,对不对?”

    “是有点不舒服,不过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自幼少眠,或许是冯将军当初天不亮就拉我去练武的缘故。”温朝揉揉她显然很低落的脑袋,“你别这么垂头丧气的,显得像我欺负你。”

    她当然很清楚,这个“有一点不舒服”其实就是“很难受”的意思,毕竟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从前不曾听说他有什么少眠的习惯。

    “你骗我有什么用。”关月的脑袋垂得更低,“每次都骗不过去。”

    “好,不骗你了。”温朝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是很难受,夜里更甚,尤其是落雪的天气。但镇痛那药叶大夫说喝多了不好,要我忍一忍。其实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难受,只是后半夜会一直疼,嗯……像针扎吧,一下还好,但连着疼很久,就有些睡不安稳了。”

    诚然这话半真半假,她又不是没受过伤,哪有那么好骗?

    但关月似乎也并不想再拆穿他了:“好吧,但以后无论如何还是要好好休息,睡不着躺着也行。”

    “好。”温朝颔首,轻笑道,“还是想想怎么教你侄儿吧,他这乖巧模样恐怕装不过几日了。”

    关月纠正他:“如今也是你侄儿了。”

    “你家小孩儿昨天同我说,他暂时还不能认,要再看看。”温朝道,“还说等他长大了我肯定打不过他,不认就不算长辈,到时候打架比较方便。”

    关月:“……”

    温朝接着道:“我觉得比起读书,他还是更适合习武。什么事都只想着和人打架,往后接你的班正合适。”

    关月很勉强的笑了笑:“我也觉得。”

    但她就是很不想让他从军,纵然小孩儿已经在骑马射箭、舞刀弄枪一途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天分,远比读书更合适。

    “当初劝向伯父的时候我能说会道,到自己这儿了,还是很难下决心。”关月叹了声气,“他以后要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哥哥嫂嫂交代,可是小舒当真不是读书的料。”

    “那就让他去吧,想想向弘,到最后你终究关不住他。”温朝稍顿,“不过书还是要读,否则不成了莽夫?”

    关月将脑袋搭在他肩上,一点困意涌上来,声音越来越轻:“嗯,那你好好教,教个名震四方的大将军出来。”

    “好。”温朝侧首,轻轻吻她额头,“你别再纠结什么寿数难永的事情,你总是这样担惊受怕,我会觉得自己当初做错了。”

    关月乖巧地点头:“嗯。”

    “不过你放心。”温朝轻声道,“我会照顾好自己,尽量……陪你更久一些。”

    “什么叫更久一些?”关月低声呢喃,“你要长命百岁。”

    —

    关望舒这几日都十分勤奋,但每每读书仍不免痛苦万分,他忍住了翻开书就想睡觉的冲动,充分为他小姑和小姑父的身体考虑,为避免他们生气,简直乖得不像话。

    他真的太懂事了,关望舒揣着自己的书想。

    他在瑟瑟寒风中敲了敲门:“我来读书。”

    温朝将小孩儿放进来,将他身上的碎雪拂去:“怎么不打伞?”

    “雪又不大。”关望舒探出脑袋往他身后看,“我小姑睡着啦?读书的时候睡着的吗?”

    “读书去。”温朝提着衣领将他丢到另一张桌子跟前,“昨天写的字呢?拿过来我看看。”

    “喏,在这儿。”关望舒趴在桌子上打哈欠,“在哪睡觉都不如读书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舒服,我现在也很困,可以睡一会儿吗?”

    “不行。”温朝卷起书敲他脑袋,“你看你写的鬼画符,重新写,写不完校场不用去了。”

    关望舒不满道:“你自从娶到小姑,就对我不好了!”

    温朝低头看了气急败坏的小孩儿一会儿:“照你这么说,我以前对你也不好。”

    他拍拍关望舒的脑袋:“耍赖没用,好好读书。”

    关望舒侧过脑袋告状:“小姑,他欺负我!”

    关月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于是毫不留情道:“字写成什么样了?拿过来给我看。”

    “好吧,他没欺负我。”关望舒不情不愿地拿起笔,“重写几遍呀?”

    “三遍。”温朝道,“你慢慢写,我们出趟门。”

    关望舒:“……”

    这个人真是太讨厌了!

    门外。

    关月撑着伞与温朝并肩立在檐下:“去哪儿?”

    “校场。”温朝笑笑,“云京的那些是非风云离他们太远,我太久没露面,再不去容易惹人非议。”

    关月抬头看着飘雪的天,似乎想阻拦。

    “只是去一趟。”温朝笑笑,“没事的,总不能挂着名却不露面,那还不如回定州去。”

    沧州没什么,当初该博的功名一个不少、该打服的愣头青如今个个都很服气,曾经心高气傲的老将军也都向着他。只消一句旧伤未愈,便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但云京又有人要抓着不放,变着法儿给他们找麻烦。

    关月轻叹:“那就去一趟。不过我们说好了,在漪澜点头之前,打仗的事儿你想都不要想,练练兵得了。”

    “知道,我没想去打仗。”温朝在她耳边道,“这两年就仰仗夫人去惩奸除恶,我在家教教小孩儿,顺道帮你练练兵。”

    “嗯,这还差不多。”关月哼了声,“走吧。”

    出了府门,她远远望见云层后遥不可及的群山:“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看看父亲和兄嫂,但山里只会更冷,想他们也不在意这些,明年夏天再说吧。不过你要是惹我生气的话……我就一个人去,让他们半夜去梦里找你算账。”

    “好。”

    雪积在枝头,地上只有薄薄一层,但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想必明日清晨城中的孩子就要迫不及待冲出家门堆雪人了。

    他们自校场归来时雪还没有停,关望舒的字也没有写完,还在对着字帖抓耳挠腮。关月斟好茶,捧在手里出神。

    他们在云京时,魏乾作主招了些新兵。这些十几岁的少年听多了他们这位女将的威名,对她身边的副将就不甚熟悉了——毕竟少年人大都喜欢新奇的故事,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充满好奇。

    今日一见,或怀疑或赞叹,总之心满意足了。

    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自以为声音很小,偷偷问身旁稍年长些的人:“她旁边那个是谁呀?”

    “哦,那个。”那人道,“咱们副将,关将军的夫婿,云京成的亲。”

    少年震惊地睁圆眼睛:“这看着也太文弱了!”

    他这句没压住声音,关月的目光遥遥看过来,他立即捂住自己的嘴,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文弱?咱温副将和文弱可不沾边。”那人叹了声气,“就前两年,差点给我打死,你可别招惹他啊。”

    关月想起这些,一时笑出声。

    温朝无奈:“还在想?”

    “你当初可是给人家打怕了。”关月撑着下巴,“要在军中立足,要么拳头,把人都打服了;要么就特别有本事,战功多得数不清。”

    她忽然将矛头指向正写字的小孩儿:“你觉得他以后是哪一种?”

    温朝笑笑,握着关望舒的手教他写字:“可以两种都是。”

    关月拿个东西的功夫,回过神他们已经将字帖都收好,在读书了。

    温朝读书的语气一向很好听:“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句的意思就是……”

    关望舒坐在他怀里,认认真真跟着一字一顿读,读完才仰起脸问:“我记的对吗?”

    关月清清嗓子:“他才多大呀,就学这个?”

    关望舒蹦到地上,在她跟前蹦了八尺高:“是我自己要学的!”

    温朝将他拉回来,揉了揉小孩儿乱糟糟的头发:“好好读书。”

    等学完了,关望舒得意地冲他小姑扬扬下巴:“我会背了!”

    关月嘁了声:“我也会。”

    小孩儿凑到她跟前,笑眯眯地眨巴眼睛:“那你背。”

    “不吉利。”关月伸出手戳他脑袋,“明天要是不下雪,你就去校场练武,不用读书了。”

    “太好啦!”关望舒兴奋地抱了抱她,又冲过去抱抱温朝,“小姑小姑父我去堆雪人了!”

    关月望着他雀跃的背影叹气:“……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第133章

    他们离开的时间不算短,本就积了许多事,加之魏乾似乎一向更喜欢傻一点儿的,招来的兵就跟着不怎么机灵,闯祸的次数远超想象。

    在一连几日听闻谁从马上摔下来了、谁练枪拧着胳膊了、谁射箭把草棚弄塌了、谁和谁又打架了之后,关月终于忍无可忍,要温朝三天之内把这群人收拾利索。温朝看着眼前这群少年——别说什么杀伐之气了,让他们先彼此打一架只怕都难分高下,目光中更是满怀期待,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

    很像一窝会一头撞上树桩的兔子,让他连打到服气这种手段都不忍心用了。

    温朝不知第多少次在心里问候了魏乾的喜好。

    关月听闻此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带小孩儿带的,彻底没脾气了。从前你毫不留情打趴下的那群,有些也是这样的。”

    温朝:“……”

    但上次是有些,这次是全部。

    “没事儿。”关月看热闹不嫌事大,“等魏将军回来,你和他打一架。”

    第三天,这些人闯祸的次数是少了,但和人打架几乎没赢过。

    “你能不能别这么手下留情?”关月望着在校场上连踢带挠的一群人,“这也能称之为打架吗?你揍他们呀。”

    下不去手这种理由是不能说的,于是温朝信口胡诌:“我打不过吧。”

    关月沉思片刻:“我认为揍他们还不至于伤筋动骨……适当打一打还是有必要的,不然以后真打不过了。”

    温朝又扛了一日,随后去寻蒋川华,说些什么有伤在身打不过之类的鬼话,将这个折磨人的差事丢出去了。

    庄婉在后头幽幽叹了声气:“忽悠你是不是有点太容易了?”

    “啊?”蒋川华看着她,“他现在确实不适合打架吧?”

    庄婉不太想理他了:“滚。”

    而后“啪”的一下关上门。

    “你看。”蒋川华道,“脾气越来越大了。”

    “嗯。”温朝颔首,“去校场吗?我跟你再去看看。”

    蒋川华那时以为他是认真负责、不愿轻易半途而废。当他跟这群少年相处半日,恨不能即刻将这口锅甩回去。

    “你又不帮忙,站旁边看什么?”

    温朝笑笑:“看热闹。”

    蒋川华:“……”

    这夫妻两嘴里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于是魏乾回到沧州,进门连口水还没喝,就收到了几道满含怨气的目光。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问一问。

    他这一问,瞬间一片死寂。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默默偏过头,谁也没出声。

    “额……魏叔。”关月斟酌着用词,“你从哪找来这一群……嗯……傻小子。”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温柔的词了。

    “能找着人就不错了!你们还挑三拣四上了!”魏乾很不情愿地看着温朝说,“像这样的,那是我想要就能找着的吗?练新兵就是这样的,你们适应适应。”

    关月反驳:“从前新兵也没这样。”

    “从前那都是半新,半新懂吗?”魏乾道,“都是我辛辛苦苦教过才给你们的!这回知道我多不容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关月端了盏茶给他,“您这么大年纪了,成天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不累呀?”

    “我尽量改改。”魏乾道,“省得被你们气死。过几天该押粮了,你们谁去一趟?”

    “我去吧”关月道,“要是碰上大雪,得在山里停好几天。”

    魏乾哼了声:“你就是心疼。”

    温朝闻言轻笑:“我去也行。”

    “你别去了。”魏乾道,“回头再交代在山里,我还得带人救你去。”

    蒋川华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要不然我去?”

    “行啦,我去。”关月道,“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随行的一向是老太监,他们搬弄是非的能耐不消我多说,必得我和云深去才行。”

    庄婉立即给蒋川华解释:“就是你还不配的意思。”

    关月清清嗓子:“婉婉,你以后可以委婉一点。”

    “哦。”庄婉想了想,“我怕委婉点他听不懂。”

    他们的运气一直不算很好,每每要办押粮的差事,十之八九都在飘雪。沧州的雪只要飘起来,几乎只会越来越大,城内尚是小雪,山中大约已是大雪纷飞了。

    关月望着不作美的天轻叹。

    “这事儿很麻烦吗?”庄婉问。

    “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下雪而已,在山里熬两日是常事。”关月道,“但云京来的人大多养尊处优,一路叫苦,没走几步路就要歇息,两天能走完的路硬生生拖到五天。”

    她垂下眉眼:“婉婉,大雪的深山里,是会死人的。”

    年年如此,从无

    例外。

    “每到那个时候,我就会想……多不值得啊。”关月轻声道,“每回去押粮,老的小的我们一向不带,都是挑平日里不怎么生病的,但在山里一旦发起热,十个有八个回不来。随行的那老东西穿着厚衣,柴火烧得很旺,有一点暗了都要我们去添,随身装着的瓶瓶罐罐明明能救命,却可以冷眼看着一个人去死。而我既不能出言阻拦,更不可能动手揍他,所以婉婉,我真的很讨厌这差事。”

    “但我们还是得好吃好喝供着他,能平平安安送走就不错了。”庄婉稍顿,“所以你别再想这些,等差事办完了把那老家伙送走,我们就可以在家过年了。”

    今年的状况似乎比以往好一些,或许是换了个皇帝的缘故。来的并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家伙,而是个年纪尚轻的生面孔——大约是新帝预备留给弟弟的心腹。

    来人谦和知礼,与差事无关的绝不多言半个字,除却清点查验时露了个面,其余时候只躲在自己屋里不出门。

    难得遇见这么省心的,南星立即安排人好吃好喝奉上,只待日子到了,她的主子去城门惜别两句,表一表忠心了事。

    中途关月出门打了个仗,衣角沾着暗褐色的血,平静地同叶漪澜说她左肩上有箭伤,自己拔了,不知道有没有断在里面,让叶漪澜仔细看看。此番言论将小太监吓得够呛,他慌慌张张追着问要不要紧时,忽然发觉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很平静。

    他回宫之后,添油加醋地同宁王一番描述,于是在关月已经淡忘这件事的时候,收到了宁王殿下的书信,落款是付衡。

    关月看完他的信,只觉得自己受的是什么活不过明天的重伤,为免宁王殿下和向弘忧心忡忡吓死自己,她认真给他们回信,但言语间的君臣之分格外明晰。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如今这些尚且有意维持的亲近,都会在付衡真正从兄长手中接过权柄的那一刻化为泡影。君臣之间的疏远从不源于自己的心意,而是身居高位之后所求的不同和漫长岁月中悄然滋生的猜疑。

    她可以预见未来某一日,曾经愿意交托全部信任的少年会变成高高在上的模样,这其中有她疏离生分的缘故,但谁能全然承担天家的信任呢?

    不能的。

    关切的书信一去一回,却让她提前忧虑和感慨起物是人非了。

    沧州又落了一场雪。

    一夜过去,屋顶、树梢、院墙、枝丫尽数披上银装,墙角树边摇身一变成了孩童的乐园。关望舒又被允许可以不读书出去玩儿一整天,关月一面念着严师出高徒,一面数落温朝对这小孩儿太骄纵,明明当初说好了他会很严格的。

    关望舒生怕被小姑拎回去读书,嘴里喊着“我这几天都会更喜欢小姑父的!”,兔子似的跑没影儿了。

    关月在后面冲他喊:“衣裳!病了我不管你啊!”

    但小孩儿早已经没影了。

    关月只好回过头凶温朝:“都是你惯的!”

    “冤枉。”温朝气定神闲道,“你不妨去看看他习武,自魏将军回来自告奋勇接过这差事,我们可都没管过了。”

    关月将他的弦外之音听得很明白:“……他怎么教的?”

    温朝看着她:“你没发觉这小孩儿近来胖了不少吗?”

    关月仔细回想一番,发觉好像真的胖了不少。

    温朝接着道:“魏将军教他骑射,每日不是糖糕蜜饯、糖炒栗子,就是杏酪馄饨炙羊肉,能不胖吗?”

    关月:“……”

    这是去酒楼习武了?

    “算了,只要该学的他都能学会,吃吃喝喝也没什么。”关月稍顿,“反正花得是魏叔的银子。”

    她是绝不可能每天给小孩儿买这些的!

    “不过还是得和魏叔说一说。”关月道,“别把他惯坏了。”

    “魏将军有分寸。”温朝道,“我看他们乐在其中,用不着我们去管。”

    关月点点头,魏乾虽然有时对小孩儿会过于宽纵,但还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更何况纵然小孩儿跟他疯了一整日,回到家自有她提着他耳朵数落。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魏叔的银钱都是伯母收着的,他吃个酒都要先让孙将军掏钱。”关月怀疑地望着他,“他哪来的钱?不会是你给的吧?”

    温朝:“……”

    被发现了。

    第134章

    新年过后,春日的枝丫在树梢探出第一点新绿时,他们意外地在春日忙碌起来。北境用兵大多在秋冬,草场褪去,没了赖以生存的命脉,北戎才会与他们为难。

    春日大动干戈,可以称之为狼子野心。

    关月如实陈述,心中则不禁感慨人家能打的人可真多,怎么打废一个还有一个、死了一个又来一个,简直像蝗虫。

    他们人有点不够用。

    温朝见状表示他已经没事了,但被叶漪澜和魏乾骂了一顿,只好作罢。关月看了好一会儿热闹,而后让他还是去练兵。温朝回想起那群小孩儿,只觉得打仗真是个美差。

    南星敲过门道:“姑娘,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关月应了声:“所以这些积年的宿敌近来都很不安分,想在我们内里乱成一团的时候趁火打劫。”

    “陛下身体是不好,但手段却越发凌厉了。”南星道,“朝中如今人人自危,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等之后宁王……他只消略施小惠,就能轻易收拢人心。”关月道,“陛下这是全然将自己当作柴薪。”

    温朝这时候走进来,南星行过礼告退。

    “有件事。”温朝稍顿,“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说与你。”

    关月怔了怔:“什么?”

    温朝斟酌着词句:“微州那边……少将军和夫人得了个小公子。”

    关月笑笑:“这是好事呀,有了这个小孩儿,煦儿的事情他们能淡忘一些。”

    “她……”温朝沉默良久,“夭夭,这孩子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空青早上得信,实在不知道如何同你说,你——”

    关月比他预想中冷静很多:“怎么回事?”

    出事的时候,微州同样内外交困。

    吴子矜一直心绪不宁,不肯自己留在微州,于是褚策琤去打仗时带着她。

    褚定方上了年纪,虽未曾受什么刑罚,但牢狱一遭依旧病得不轻,只能派人给小儿子传信,要他去帮忙;但那时褚策祈正在端州,同试图乘虚而入的劲敌撕咬。

    等他收了信赶过去,边城已然失守,守将临阵脱逃,被就地正法。城中妇孺尚在,城下将士不敢擅动,便愈发焦躁不安。

    吴子矜出身名门,在此境地下脊梁不曾弯曲半分,顶着九个月的肚子坚定地挡在了老弱妇孺身前。或许是她的勇气太令人敬佩,竟没有一个人弯下腰求饶。

    被带上城墙之前,她温柔地笑着,轻轻抚过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你要勇敢。”

    小女孩儿眼里闪着泪花,抱着她不肯松手。

    吴子矜握着小姑娘的手,轻轻停在自

    己圆滚滚的肚子上:“你看,弟弟妹妹都没害怕哦。”

    她又一次对满眼恐惧的女孩儿道:“你要勇敢。”

    “祸不及平民。”她的脊梁挺得很直,“我跟你们走。”

    城墙的烈风扬起她的衣角。

    站在这里,其实看不清城下任何一个人的面容,但她还是一眼找到了自己的爱人,想起了他们那个无辜的孩子。其实他们不曾彼此责备,只是一腔怨愤无处宣泄,最终都留给了与自己亲近的人。

    她不哭、不闹、不求饶。被风吹起的发丝挡住她的眼睛,将不知何时盈满眼角的泪珠抹开,恍惚间瞥见那个一身红妆的姑娘。

    她离家远嫁,在烛火中惴惴不安,被洒了满床的红枣桂圆硌得生疼也没有动一下,想到一会儿她日后的夫婿可能喝了很多酒、想起母亲的再三嘱咐,就无法控制的感到害怕。

    但来人没有一身酒气,停在她跟前时,挡住了昏暗的光,她只能模模糊糊瞥见一个高大的影子。

    他隔着盖头看了她好久,含着笑对她说:“你坐在这些东西上面,不疼吗?”

    她很乖地如实回答:“疼。”

    但她不敢乱动,怕被人说没规矩。

    “点心怎么不吃?”

    “不饿。”

    其实也是怕被人说没规矩。

    “你别紧张。”他轻笑道,“我又不吃人。”

    她的脸腾一下红透了。

    出嫁前嬷嬷给的盒子摔在地上,盖头也跟着掉下来,里头小册子摊开来,不可言说的画面即刻撞入眼帘。

    偏偏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她的脸更红了,甚至有点想死。

    他还随手翻了翻。

    ……能不能别看了!

    “你叫什么?”

    他明明知道,这就是没话找话。

    但她还是红着脸小声回答:“吴子矜。”

    “我知道,我是说小字。”他似乎觉得有点冒犯,“不想告诉我也无妨,那我叫你什么?夫人?还是子衿?”

    “都可以的。”她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听不清,“……我叫袅袅。”

    “好,袅袅。”他说,“你别怕,要不要吃点东西?”

    后来他总说她太瘦,一天到晚变着法儿哄她吃东西。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胖,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察觉不对劲。

    哪有人只胖肚子的?

    战事起时她已经显怀,比从前粘人很多,一点儿小事都能勾出她的眼泪。算着日子她生产时他不在,她想着想着觉得十分委屈,于是在城门口一个劲儿掉眼泪。

    “别哭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我尽量赶回来。”

    但他最后还是没赶回来,她抱着皱巴巴的小孩儿,给他起了名字——煦。侍女同她开玩笑,说少将军回来不高兴怎么办?

    她逗着小孩儿道:“谁让他不回来,大名小名都不让他起了。”

    她的孩子从咿呀学语到软绵绵喊娘亲,从学步到能飞一般扑进她怀里,从粘着她要一起睡到自己拥有一间小屋子,从受了委屈跑回家哭到壮着胆子凶巴巴对别人说谁也不许欺负我娘……

    她记得好清楚。

    她不顾一切撞上面前那把刀。

    竟然比她生孩子的时候还要疼。

    她的煦儿那么小,应该很想娘亲吧?

    那她就去陪陪他好了。

    “她这一撞,怒火成了士气。”温朝稍顿,“孩子已经九个月了,大夫说可以……少将军下不了这个决心,最后是褚小将军下决断,让大夫把孩子——”

    他斟酌道:“取出来了。”

    关月知道,吴子矜会希望他们这样做,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但那时的褚策琤看着被开膛破肚的妻子,会想些什么?

    这个在世人眼中很不吉利的小孩,会成为他思念的寄托,还是噩梦的存续呢?

    “少将军给起了名字。”温朝道,“叫晏舟。”

    “那是之前他们给煦儿取名的时候,嫂嫂亲自拟的。”关月轻叹,“还是给孩子备一份礼吧,回头差人送过去。”

    —

    春夏之交,频繁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能停下来的喘口气的同时,叶漪澜同他们辞别,说要去行医济世。

    “他身体已经养好很多了。”叶漪澜说,“你盯紧一点,别让他乱来,我会时不时回来看一眼的。”

    “还是多谢你。”关月道,“每年你都要出门的,已经是麻烦你了。”

    “也不用这么说。”叶漪澜笑笑,“在哪儿行医不一样?更何况我是个自私的人,旁人的生死自然没有你的事重要,便是他处人命关天非得我去不可,那也与我不相干,我还是会留下来陪你的。”

    “多谢。”关月道,“一路小心。”

    “我又不是第一回出门,你别用这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叶漪澜道,“我方才去交代他谨遵医嘱,你家那位不省心的道有事同你说,你就别送我了,万一要紧呢?”

    关月:“……”

    本来也没打算送她,又不是不认路。

    关望舒正在书房乖巧地读书写字,温朝手里有张写满字的纸,应该是小孩儿写的,虽不多好看,但比之从前已是可喜可贺。

    “叶大夫走了?”

    “嗯。”关月站在一旁看了会儿侄儿写字,“听说你找我?”

    温朝将已开过的信递给她:“温怡的信。”

    关月细细看过了,将信折好放在案上。

    “是女儿呀……”她沉默良久,“她喜欢女儿。”

    可是女儿不好。

    温怡喜欢小姑娘,但后来她日日再乞求别这时候给她一个女儿。娶个郡主回来,好歹是在自己跟前,但把闺女嫁到怀王府去,那就鞭长莫及了。无论她届时受什么委屈,只要不关乎性命,这口气都得咬着牙往下咽。

    如今他们竟只能希冀怀王府这位小世子能被教养成一个谦和有礼、品性端正的人了。

    “她那时候烦心事太多,说小家伙比别的孩子小很多,哭声也没别人响亮,本该暂时放在侯府由兄嫂教导一段时日。”关月稍顿,“但先前陛下动过将她接进宫教养的心思,温怡还是觉得留在自己身边更稳妥。怀王府的世子,日后要是真长成个酒肉纨绔……”

    她似乎想不出什么法子。

    “罢了,不想这个。”关月道,“你妹妹说斐渊起的名字,叫惜晚,问我觉得怎么样。我想不出什么意蕴,但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嗯……有空了我得去看一看,应该会长得很好看吧?”

    第135章

    话是这么说,但关月显然没有空去看小女孩儿。小姑娘满月的时候,关月和温朝在一堆嫁妆聘礼箱子里翻了大半日,找出了一块白玉,请师傅打成平安锁送去青州了。

    说来也巧,白玉的平安锁送到时,粉嫩嫩的小孩儿正哭个不停,将那玉锁抱在怀里往嘴里送,发现咬不动,终于不哭了,开始玩这个新得的玩意儿。

    “这个不能吃的!”

    要踮脚才能勉强看到小姑娘的小孩儿一着急,抢白玉锁时脱了手,正砸在小姑娘的脸蛋上,于是才止住哭的小家伙又放声大哭起来。

    “怀川!不许欺负妹妹!”

    小孩儿不满地回应父亲:“我没欺负她!”

    他似乎有点不满于被冤枉,索性伸手使劲掐了一下小姑娘的脸蛋——随后就被父亲抱走打了好几下手心。

    温怡回过头笑:“宋将军,小孩子玩闹而已,没事的。”

    “侯夫人,你不知道我们家这兔崽子,一点好脸都不能给!”他道,“惯会顺杆爬的,今儿要是不揍他,往后孩子玩在一处,他天天都欺负人家。”

    被他摁着揍了好几下的小孩儿再次表示不满:“我才不会!”

    “你自己说想来看看妹妹,在家不是说好了不欺负人家吗?”

    “我没欺负她!”

    说完小孩儿就去哄正哭的小姑娘了,任父亲怎么叫都不搭理。

    眼看着他又要挨揍,温怡连忙打岔道:“侯爷在书房等您。”

    “那我先过去。”他回过头道,“怀川,走了。”

    “你们是去谈正事,带着他作什么?”温怡道,“宋将军先去,一会儿再过来就是了。”

    宋怀川对这位好看的夫人十分有好感——比他娘温柔多了,不会一言不合就要揍他,也不怎么冤枉人。

    于是他对面前咿咿呀呀的小姑娘也喜欢了一点。

    好小好小的一团,好像碰一下都会碎掉。

    “伯母。”他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些,“我可以抱抱她吗?”

    “可以呀。”

    宋怀川盯着冲他咯咯笑的小女孩儿好一会儿:“算了。”

    摔坏了他非得被打断腿,还是捏一捏脸好了。

    温怡向他招招手:“来吃点心,你爹爹还得有一会儿才来呢。”

    他咬着点心,眼睛却还看着不远处的小人儿——睡着了,嘴巴边上不停地冒着小泡泡

    “娘说我小时候很乖。”他很不情愿道,“和她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长大之后就不听话了。”

    温怡失笑,拍拍小孩儿的脑袋以作安慰。

    “伯母,她叫什么呀?”

    “惜晚。”

    “真好听。”他将点心咽下去,仰起脸问,“我以后可以找她玩儿吗?”

    过了好久好久,天色都渐渐暗了,父亲响亮的声音才在院中回荡。他一面应着,一面试图往嘴里再塞一块点心。

    温怡看得好笑,干脆将那一碟装起来给他了。

    “怎么说这么久?”温怡道,“你们再不过来,我就准备叫人熬粥了,总不能饿着孩子吧?”

    “我想向陛下举荐宋将军。”谢旻允坦诚道,“那烂摊子不好收拾,这虽是个平步青云的机会,但也容

    易将自己搭进去,不好勉强。”

    “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还说宋将军得力。”温怡稍顿,“……就这么推出去,你自己怎么办?”

    谢旻允看着她:“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合适。但我们和夭夭若都推不出人,陛下还是要派人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温怡明白他的意思,垂下眼沉默。

    “你别想太多。”谢旻允缓缓道,“容我再想一想。”

    树叶开始渐渐变黄的季节到来时,今上终于将朝堂的弊病拔除七八,心一安定,久病的身子便再无法支撑,自此一病不起。早早开始接手政事的宁王已不再慌乱无措,能将一切处置的井井有条。向弘被放进了禁军,他本就有天分,又很讨人喜欢,届时自有大好前程。

    傅清平和温瑾瑜陪了女儿几个月,还是一心想回定州去,路过沧州时见他们忙得不可开交,顺道领走了近来都很乖的小孩。

    陛下驾崩的消息在秋叶枯黄时传遍南北,他早为弟弟铺好了路,加之顾家和怀王府的支持,宁王未经波折,踏上了兄长安排的路。

    同月,战事四起。

    庄婉拧着秀气的眉,刚训过不停添新伤的蒋川华,一转身发觉关月面色不霁。她不通医理,却是唯一一个尚算闲暇的人,于是抓着大夫细细问过,盯着他们谨遵医嘱。

    幸而几日后,林清来了。

    庄婉终于堪堪松了口气。

    “你也去歇歇,脸色这么差。”林清温声道,“清平托了我,漪澜那孩子也专程写信来,记挂你们的人多得是,要爱惜自己才是。”

    庄婉低低嗯了声:“我不大懂战事,但我知道他们最近都忧心忡忡。林姨,我们是不是打不赢?”

    “打仗这事儿没什么胜负。”林清想起一些久远的过去,“两败俱伤罢了。的确有些人享受杀伐和践踏,但大多数人都是求生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我以前听人说什么又打仗啦,只觉得和自己没关系。”庄婉轻声道,“我每日就只想着翻哪堵墙、钻哪个狗洞、吃什么点心、溜去哪里玩,我爹嘴里那些事情实在太遥远了,大概此生都不会与我有关。”

    林清笑笑:“但如今都与你有关了。”

    “是呀,小月那么辛苦,我才知晓原来姑娘家也可以将这些事做的这么好。”秋风轻柔地吹起她的发丝,“他们每一次离开,我守在家里,那种不安在夜里将人吞噬,我时刻在想他们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有没有受伤。还有在云京的时候,他们明明没做错任何事情……我每次听到温将军咳嗽,心都会揪起来,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平白承受这些苦楚和不公呢?”

    “我从前也对一个人说过相似的话。”林清稍顿,“欲望无止无休,纷争就会无止无休,这是没法子的事。这些不公有人愿意去担,总好过偏安一隅,最后沦为无根可依的亡国奴。无论英灵或凡庸,都希望魂归故里,山河作榻。”

    她弯弯眉眼:“这是当初有人给我的回答。”

    庄婉咬着唇问:“……是孟将军吗?”

    林清看了她很久:“你不用纠结于该如何面对我,无论出于什么缘由,当初是我不要他了,你们只当我是个略通医理的长辈吧。”

    庄婉面色微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彼时我自顾不暇,我在自己和孩子之间,选择自私一些。”林清平静道,“这世间爱恨远没有话本子里写得传奇,久别重逢亦是尴尬多于喜悦。我没有在尽到母亲的责任,便不该强求你们对我敬之重之。若作为一个看遍山河的长辈,大概还能为你解几分惑。”

    她的目光遥遥看向远方:“去吧,他在等你。”

    墙角的枯叶落在发间,庄婉轻轻打掉,盯着探出院墙的枝丫很久。

    蒋川华捏了捏她的脸:“在想什么?”

    庄婉答非所问道:“……你恨她吗?”

    蒋川华怔了一瞬,平静道:“我与她并不相熟。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庄婉笑笑,“走吧,你这次有没有受伤?”

    “这次真的没有。”

    “……我才不信。”

    墙角半折的枝丫终于被秋风吹断,与曾滋养它的大树再无联系。

    世间的一切,一直如此公平。

    新帝并没有遇到什么令他头痛的难题。

    朝中的不堪大用之人已被清去大半,余下被先帝暂且放过的大多已年过半百,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都透着精明,既然大势已去,与其留下当新帝的眼中钉,不如当个富贵闲人。新帝亦没有为难他们,如今已全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新帝年纪小,朝臣忧心顾家树大根深,又唯而恐太后干涉朝政。顾庭是新帝仰赖的重臣,于私而言甚至该称一声外祖。尚书令在朝上言要告老还乡,新帝极力挽留,两鬓斑白的老臣意有所指、字字诛心,只差指着鼻子骂有些人是蛀虫了。两人泪眼相对,唱了一出无可挑剔的君臣情深的戏码。

    顾容几乎门都不出,似乎对什么都意兴阑珊,更别提去干涉朝政了。新帝倒日日去太后宫中,还得了个孝顺的好名声。

    向弘年纪轻,但人人瞧得出新帝对他的倚重,是天子身边的人,虽然官儿没升多少,但日后必是人物,于是一时炙手可热。沧州的知州跟着换了人,向弘的父亲年过不惑,终于举家去往云京,做了京官。

    朝中如今日日头疼的,只剩战事。

    沧州尚能算稳当,新帝对关月和温朝的信任远超他人,朝臣自不再多言。

    青州有宣平侯一力支撑——说起这位,朝臣就略有微词了,曾经人人心道谢小侯爷是烂泥扶不上墙,半点没学到老侯爷的风骨,而今从前的酒肉纨绔忽而成了难得的将才,不免让人觉得心惊。

    微州更没法儿说,褚定方病着,褚煦交代在云京,又搭进去一个吴子矜。即便节节溃败,他们也不能说半句不是。褚策祈要守在端州,日日不得闲;褚策琤心绪不宁,在战事上难免有疏忽,于是褚定方又撑着病体,策马上阵了。

    然战报传回,率先反攻得胜的却是褚老帅那位夫人。朝臣这才遥想起当年,他们第一位赫赫有名的女将并不是沧州那位,而是褚老帅的夫人。

    名唤姜闻溪。

    南境的状况就更差了。

    为孟将军的事,先前本就有“造反”之举,但牵涉的人太多太深,只挑了领头的几个杀鸡儆猴,以至于如今无人可用——即便能用,谁又说得准人家是不是在心里盼着他们早点死。

    这个压阵的人很不好定,一要会打仗、二要有魄力、三要信得过,四要有资历,在战事频繁的多事之秋,朝上放眼望去不是老头就是文臣——四者兼备的半个都挑不出。

    这块最容易被乘虚而入的地方,成了新帝的心病。

    第136章

    秋末,沧州却飘了点点细雪,半点积不住,落在地上都化成水,将满地黄叶沾染得湿漉漉,再踩不出属于秋叶的脆响。

    南境的危困愈演愈烈,听闻谢旻允曾向陛下举荐过,但再未听闻后话。新帝每每在朝堂听人争吵,面色从无半分不耐,只是目光遥遥落在灰白的天际,沉静而安宁。

    这些事在他们格外忙碌的日子里激不起什么波澜,比起皇帝愿意派哪个倒霉蛋去替他收拾烂摊子,关月更欣慰于魏乾招来的傻小孩儿们长进不少,已然不那么令人操心了。

    至于旁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多思无益,反正她不会松口就是了。

    在梅花凌寒开的时节,向弘远道而来,在簌簌落雪间唤她:“月姐姐。”

    关月似乎有些勉强,只轻轻弯弯唇角:“外面冷,先进来吧。”

    二人相对无言。

    “向伯父还好吗?”

    “父亲一切安好。”向弘道,“只是时常记挂你。”

    “我受不起。”关月淡淡道,

    “还是别记挂的好。”

    向弘一噎:“温将军呢?身体好些了吗?”

    “他在校场。”关月道,“你有什么事只管同我说。”

    “阿姐,我……”

    “我如今真是当不起你这一声阿姐。”关月沉下声,“向弘,有什么话不妨坦诚一些说,你今日为何而来我心知肚明,这些无用的寒暄就免了吧。”

    向弘低下头,久久没有言语。

    “你若是觉得来同我说这些不合适,便不该接这差事。”关月看着他,“既接了就莫要在我这里装可怜,你来之前就应该晓得,我不会有半点好脸色给你。”

    向弘站起身:“阿姐,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明天再说。”

    “什么时候再说都是一样的,你今日就可以启程回去。”关月斩钉截铁道,“我不愿意,这四个字请你务必转达。”

    “南星。”她唤南星进来,“向大人舟车劳顿,今日我尽一尽地主之谊,明早我还有要事,你替我送客吧。”

    向弘几步上前拦住她,南星见状默默退出去掩上门,守在外头不让人靠近。

    “阿姐。”向弘稍顿,“陛下要我来,就是不想逼你。”

    关月眼中冷得没有温度:“那你现下是在作什么?千里迢迢来过年吗?”

    “向弘,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说出口不觉得好笑吗?不想逼我你就不该来!他指望着我自己上道折子说在心坎上,可我没有。他就让你来与我说,看着是未曾以君臣相逼,可你这趟来谁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明明是要逼我上高台,我应了是君臣佳话,我不应就是不识圣恩!难道我要千恩万谢的应下,再跪下来磕头谢过陛下体恤吗!”

    “关将军!”向弘提高声音打断她,又很快和缓下来,“……这话不能乱说的。”

    关月知晓自己一时失言,闭了闭眼道:“总之我不答应,你回去吧。”

    向弘沉默良久:“阿姐,这段时日陛下真的很不容易。”

    “为君分忧本应当。”关月道,“可是向弘,怎么这个忧始终要我来分?那满朝文武都是废物不成!”

    她盯着这个日渐高大的少年很久,尽力藏着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哭腔:“当初向伯父不允你从军,是我去劝她,你才得以今日这般站在我面前。向弘,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陛下说,届时会让大夫跟着的。”

    关月冷笑一声:“什么大夫?神仙吗?向大人!他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吗?是漪澜和林姨殚精竭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命!你从小想着要从军,不知道南境什么样吗?那地方一年到头阴雨连绵,见着个太阳都能鞭炮了,又阴又冷,还要去管那一摊烂事!我去都未必顶得住,何况一个旧伤未愈的人!”

    “我父亲、兄长、嫂嫂为什么狗屁天下大义丢了性命,难道这天下离了我就不成了?怎么回回都要用我亲人的命去填呢!”她仰起脸,平复很久才道,“向大人,我们家为他李家的天下做得够多了,即便陛下亲自站在我跟前,也挑不出我什么不是。你无需再多费口舌,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明日启程回去吧。”

    门一推开,南星很有眼色的上前请他出去。

    向弘一声“南星姐”还卡在嗓子眼,门已被重重合上了。

    “白眼狼。”南星小声道,“姑娘,你饿不饿?我叫厨房煮碗面给你?”

    关月咬了咬唇,缓过神道:“不用。”

    南星轻声道:“姑娘,你若实在不高兴,我现在就催他走。”

    “说什么胡话。”关月道,“你是要明着打陛下的脸吗?”

    南星低下头小声道:“但姑娘只要回绝了,朝臣都会觉得我们是不识好歹,天子这般爱重,竟不领情。”

    “天塌了我顶着。”关月道,“不会有事的。”

    南星似乎想宽慰她,却被关月打了岔:“你去看看药好了没有,端到我这里来。”

    屋内是炭火,窗外是大雪。关月从小就喜欢在雪天往外边跑,让碎雪灌进鞋袜,等晚上回家时再被父亲数落。

    她会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笑眯眯认错,靠撒娇嘴甜躲过去。又一场大雪到来时,她还是会在雪地里滚得鼻尖通红,带着细雪的味道扑进父亲怀里。

    但她如今已经不再喜欢雪天了。

    温朝回来时雪还没有停。

    他刚想问她向弘的事,就听她不容置疑道:“先喝药。”

    “知道。”温朝笑笑,同她说了几句校场的事情,见她还是撑着下巴发呆,“有心事?”

    关月回过神,点点头道:“有点生气。”

    她将南星的话原样学过来:“有个白眼狼。”

    “他既当了天子近臣,自然要一切以陛下的心意为先。”温朝稍顿,“这倒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斐渊挑了人,陛下信不过。”关月道,“其实止行可以去,我也问过他,但被蒋尚书胡诌了个借口推了,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怪不得蒋尚书。陛下也担心他去会出乱子,毕竟孟将军……原本褚小将军也可以,但微州出了事,之前还因他们的缘故搭进去一个孩子,实在不好再为难了。”

    她只觉得好笑:“之前容我向程柏舟寻仇,还放任我和斐渊围了国公府,便觉得欠我的都还清了。这烫手山芋恰可以推给你,又顾及那点无足轻重的情分,料定了我会不高兴,于是绕这么大个弯子,是不是还希望我感激涕零,专程写个折子回去深谢陛下体恤?”

    “怎么气成这样?”温朝道,“既没有圣旨,那边无妨,明早让向弘尽快回去就是。”

    “我近来听到一些闲话。”关月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角,“你——”

    她原本想问他知不知道,但仔细想想,旁人说什么多少会避着她,她反反复复听了这么多回,他必定是知道的。

    温朝神色很平静:“旁人说什么不要紧,不必在意。”

    但他转过身去,从案上随意拿了本书。关月看清了,那是庄婉给她的话本,他从来不会翻一下。

    这些闲话其实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人明里暗里说过,至今未曾平息。他的确从没有放在心上,而今让人觉得难以视而不见,是因为闲言碎语一点点偏向了傅清平和温瑾瑜。当初温瑾瑜当了兵部侍郎,流言便不堪入耳,是他的确在那个位置上做得无可指摘,等着看笑话的人才纷纷闭上嘴。

    后来去往定州,流言如洪水一般涌来,仿佛他曾经的一切只是靠着国公府,是因为娶了傅清平。

    他们如今的境地与那时何其相似。

    “……我其实不在意什么声名。”温朝道,“只是听到父亲和母亲的旧事被说得……十分不堪。我——”

    关月从身后抱住他。

    她其实脸皮很薄,没喝酒的时候尤其是。过了很久很久,她听见自己问:“……你其实愿意去接这个烂摊子,对不对?”

    温朝没有回答她,只是安抚般地揉了揉靠在他肩上的姑娘。

    关月忽然很想哭。

    其实之前那么那么长的时间里,他已经将这些流言蜚语都平息了。从举步维艰到人人信服,并不是看上去那般容易。

    是她近来不肯让他去打仗、去做什么会劳心费力的事情,于是那些本已散去的流言又一次被提起,更有甚者言语十分不堪入耳,将火烧到了关月和温怡身上,魏乾还为这个狠狠罚了人,但似乎适得其反。

    她能感受到每一道目光背后的探究和议论。

    这些善良又简单的人啊。

    云京的纷纷扰扰离他们太远了,远到遥不可及。

    因为无知,所以想不到那些艰难,偶有人提起,说不准还要笑人家几句无事生非,只要没死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这世上多得是比死还大的事。

    她的哭腔越来越重,小声又问了他一遍:“你愿意去,是不是?”

    “不去了。”温朝轻声

    道,“只是闲话而已,让他们说吧。”

    他难得无措到不知怎么安慰她:“……别哭了。”

    第137章

    第二天谁也未曾主动提起这件事。他们各怀心事的用过饭,又去忙永远没有尽头的大小事宜了。

    向弘没有来同他们辞别,但川连去敲门时,屋子里空空如也。他并没有走,而是在城中找了客栈暂住。随行的人只道他是怕不知该如何向陛下交差,向弘没有反驳,反而温和地笑笑,说再等等。

    川连如实告知关月:“姑娘,他没走,在客栈呢。”

    他听南星说了前因后果,早在心里骂了向弘几十遍白眼狼,提起这人时态度很不好:“要我去赶他吗?”

    关月并不惊讶,轻轻应了声嗯:“不管他,我们只当不知道。”

    “公子已经安排着给阵亡将士家里捎信,银两他和空青哥在算,应该还是要自己添一些。”川连道,“公子问姑娘要不要选两家去看看。”

    “不去了,是能收拢人心,可人家见了我难道不心烦吗?”关月稍顿,“你让他们看仔细,若家里只有这一个,银两要多给一些。”

    “姑娘放心。”川连道,“那要让魏将军去看看吗?”

    “看魏叔自己的意思吧。”关月轻声道,“看着他们哭……很不好受的。”

    川连点点头,瞥见她案上宣纸未干的墨迹。

    “姑娘。”他犹豫道,“这是……”

    “是调令。”关月干脆摊开来给他看,“只是还没用印。”

    川连垂下眼纠结了很久,最终选择默不作声。

    “南星近来时常夸你有长进,瞧着是稳重多了。”关月道,“若是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做呢?”

    “我年纪小,哥哥姐姐们一向惯着我。我懂得没南星姐多,也不像空青哥和子苓姐姐那么能干。”川连低着头,声音愈发小,“但若是我……我那时候知道会出那样的事情,我一定会拦着京墨哥不让他去的,管那人是谁呢……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成。”

    他渐渐染了哭腔:“姑娘,我一定会拦住他的。”

    “别哭。”关月柔声道,“你去看林姨在不在,我一会儿去寻她。”

    关月同林清在那半个多时辰里究竟说了些什么没人听见,但川连知道,她心情不太好。

    温朝听闻她们见过面,绕路去城东买了一包蜜饯。关月问他怎么只买了一种,他反过来问她,前几天不是说这个最好吃吗?仿佛她没去见过林清,他也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这种一如往常却又夹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氛围,让南星和空青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说错什么话。

    烛火亮到深夜。

    一切事宜安排得当,收拾书案的时候,温朝看见压在书卷下的调令。

    “这事若是让漪澜知道,又要没完没了地训我们不遵医嘱。”关月轻声道,“我去见林姨,是希望她和你一起去。我知道她……但还是想问一问,她说自己此生不愿再回到那里,我……”

    陛下要顾及情分,只要她无论如何都不松口,这差事必能推掉,无非日后不如从前亲近——但话说回来,谁会指望着天子诚心相待呢?但流言四起至今,连她的父母兄嫂都沾了口舌是非,天晓得云京那群人嘴里会说些什么浑话。

    “你去吧。”关月勉强地笑着,“打一场胜仗回来,等以后小舒长大了,我们再去向陛下请辞。”

    温朝没有回答她,去一旁找到了药膏。

    关月这才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红了一片:“……我刚刚倒茶的时候走神了。”

    “以后当心一些。”温朝停了很久,直到他们的目光恰好相对,“你不用考虑那些事情,旁人说什么并不要紧,这是真心话,不是在安慰你。闲言碎语听着是不好受,可我从小到大也听惯了,比起什么声名,还是陪你们更久一些最要紧。”

    关月知道这话半真半假,于是低低应了声好:“抛开这些,你其实愿意去的。我们认识的第一年,你告诉我你要建功立业。你方才说得不全是真心话,当初听着那些流言,你才一心一意要去追名逐利。云深,其实你最初那一口气,就是冲着那些看笑话的人,如今这样功亏一篑,我会觉得对不住你。”

    “你看,你其实想不出什么话来哄我,因为你说的不想去只是在骗自己罢了。”她眉眼弯成一道月牙,眼角却还有一点水渍,“不要为我作什么退让。温云深,你去吧,你回来的时候若是玉兰花开了,我们就折一枝花去看我爹爹和谢伯父,给哥哥和嫂嫂捎一壶桂花酒,还要一起去看看小姑娘,我还没抱过她呢。”

    温朝对上她的目光。

    一向坚强得不像话的姑娘主动抱住他,发丝间藏着淡淡的桂花香。她的脑袋在他颈间轻轻蹭了蹭,声音闷得听不清:“但你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

    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在心里说了这句话。

    向弘在第二日天蒙蒙亮时见到等在门外的川连。

    川连从前还和他一起玩儿,但这会让只觉得这人讨厌,于是语气不善:“姑娘让我告诉你,你可以回去复命了。也不用同她道别,直接走就行了,她看见你心烦。”

    向弘似乎想说什么,川连转过身背对着他,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陛下手谕。”向弘见状叹了声气道,“请你转交。”

    “知道了。”川连不耐烦道,“你赶快走吧,别在我们这儿。”

    他似乎还是不解气,转过身走的时候故意让向弘听得清清楚楚:“白眼狼。”

    “我——”

    “你不要和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川连大声冲他喊,“当初若不是姑娘和公子照顾你,你哪能得贺老先生和魏将军指点?你明明知道他身体不好,却来办这种恶心人的差事,无非为了日后荣华富贵功成名就罢了,你这难道不算恩将仇报?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别跟我扯什么大道理,京墨哥为了你们已经——!这回若是再出什么事,向弘,我就是死了也要当恶鬼缠着你!”

    门被狠狠关上,荡了几下,留下一道缝。一早就退避的随行之人这才上楼,小心翼翼推开门进来。

    向弘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在哪?”

    “楼下,只听见些动静。”

    “这几天的事情,都不必告知陛下。”向弘平静地看着他,“你听明白了吗?”

    雪簌簌未停,天际的云淡如烟雾,缥缈中映出一缕灰白。

    林清正在打理草药,抬头看见来人有些意外:“我没有想过你会来。”

    “我原本并不想来,纵然事出有因,谈不上心怀怨恨,我与你也实在没什么情分可言。”蒋川华道,“可是思前想后,似乎再没有旁人能来问你一句为什么了,我的确该为朋友再问你一次。”

    他稍顿,言语温和:“……而且有人希望我来,虽然大概是无用功,但我不想让她太失望。”

    林清闻言笑笑:“那是个好姑娘。但我此生不会再去南境,不必再来问了。”

    “无论是什么缘由,我始终觉得活人比死人更重要。”蒋川华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很快面色如常,“我来之前云深和小月都让我别再逼你,他们将你当作值得尊敬的长辈,他们如今的心情你本该最清楚,但你还是决定袖手旁观。”

    他站起身,似乎要走了:“方才在院子门口,婉婉还在说你应当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要我同你好好说话。”

    林清一双安静的眼眸平和地看向他。

    “她几乎没有亲人了。”蒋川华没有丝毫波澜地问她,“……你一直这么残忍吗?母亲。”

    林清失神掐断了手中的药草,回过神只瞥见院墙处的一点衣角,很快看不见了。

    庄婉在院门口等他。

    她忧心忡忡来回转悠了好几圈,在雪地里留下好几串脚印,好容易等到人,却发现他脸色不太好:“……没吵架吧?”

    “没有。”蒋川华道,“只是让你失望了,

    我应该没能说动她。”

    “当年的旧事我也略有耳闻,林姨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想是真的有什么苦衷吧。”庄婉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原本就只是想着试一试,既然不成,那就再想别的法子。”

    她伸手戳他的脸:“你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不如你跟着去,多少能管着他一点儿。父亲替你推了差事,那你随行他管不着吧?”

    “你如今先斩后奏的本事见长不少。”蒋川华失笑,“不怕挨训了?”

    庄婉耸耸肩:“我无法无天的模样父亲早就看过了。况且他要是问起来,我就推给你呀,你自己非要跟去的,我拦不住。”

    “你回去收拾东西。”蒋川华道,“我去同他们说一声。”

    庄婉睁大眼睛:“……我也去吗?”

    “你不想去?”蒋川华沉思道,“你留下陪着她也行,但打起仗来昼夜颠倒茶饭不思的,我或许顾不上其他。诸如什么时候该喝药、要喝几次、屋子里是不是太冷、入口的东西——”

    “我去。”庄婉打断他,一本正经道,“交给你我的确不是很放心,你们这些男人在小事上尤其不上心,简直是靠不住。”

    蒋川华笑着应了声好。

    庄婉:“……”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被人算计了。

    第138章

    天际的云离散如烟雾。

    他们一贯是在破晓十分悄然离开,只在归来时遥遥相迎。但彻夜无眠之后,关月说要送送他,温朝应了声好,于是他们牵着马在无人的街市上并肩而行。南星在后面一遍又一遍嘱咐川连细微小节,平日里他早该听烦了,今天却难得乖巧,一遍又一遍点头同她说我记住了。

    庄婉猜他们还有话要说,扯着蒋川华先行一步,已经等在城门口了。

    城门口着实有一点儿与时辰不符的热闹。

    魏乾和几位老将军早早等在这儿,离他们稍远些的地方站着那群令他们十分头疼的小傻子。

    庄婉看见,笑着问:“怎么站那么远?”

    有人偷偷瞥了眼魏乾:“……害怕。”

    庄婉笑笑,望着城墙上被风吹展的旗帜。

    老将军们是嘴硬心软,关切的话里带着刺,其实心疼得不行。这帮小孩儿平日里被嫌弃着,但心里却知道那个日日来盯着他们骑马射箭、看着温和实则极其严格的人其实待他们很好。

    温朝看见他们,有一点儿意外,轻笑道:“怎么都来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魏乾皱起眉训他:“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好。”温朝笑着应了,“别生气。”

    魏乾:“……”

    这兔崽子如今是真不怕他了,其实以前也没怕过,都是装出来尊敬罢了。

    小兔崽子。

    魏乾在心里又骂了一遍:“别逞强,扛不住的事就让别人去做,少了你天塌不了。”

    这些嘱咐温朝近些天听不同的人说了很多遍,他点头应下:“好。”

    关月其实不太擅长送别,大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该和即将远行的人说些什么。

    这次也不例外。

    “不要逞强。”她说,“照顾好自己。”

    温朝还是笑着应了声好,在她耳畔轻声道:“等我回来,陪你去折玉兰花。”

    天的颜色渐渐变得澄净,稀疏几个路人往来于城门。温朝同他们一一道别,转身时躲开了身后无数道关切而担忧的目光。

    他很久很久没有动作,马儿焦躁地动着前蹄。无人出声催促,蒋川华扯扯缰绳,停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温朝回头看向最前方的姑娘。

    她垂着眼,并未发觉有人在看她。直到南星小声提醒,她才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哭,于是微微侧过头,任由风将发丝吹乱,轻柔地拂过面颊。

    随后落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别哭。”温朝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会给你写信,会按时喝药,会好好休息。夭夭,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缱绻而温柔的吻落在唇边。

    关月脸上有点发烫,身后有那么多人,平日她一定会躲开的。她在温朝松手时拉住他,主动踮起脚亲了亲他的额头。

    一向喜欢起哄看热闹的老将军们纷纷侧开头,仿佛这样就能将快要溢出来的不忍藏起来。

    城门前平静如初。

    “都看着我干什么?”关月笑笑,“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做呢,回吧。”

    —

    除夕那天傅清平领着关望舒来陪他,小孩子真是长得很快,一段时日未见就长高了很多。关月不知道他们会来,帅府上下都未曾装点,素净得雪地般白茫茫一片。

    关月看着侄儿:“我给你点银子,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吧。”

    关望舒在书房等了一天,才忍不住溜出去堆雪人。

    “我近来都有好好读书。”他鼻尖冻得发红,抬起头问南星,“小姑父呢?我要背书给他听。”

    他听南星含糊地说了个大概,跪在才堆的雪人身旁安静了好久好久:“……我近来很用功的,那么长的文章我都背下来了。”

    南星笑笑:“等公子回来一定会夸你的。”

    关望舒盯着雪人,很小声地问:“是吗?”

    南星一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其实很懂事,似乎比她想象中稳重得多。

    城中的烟火照常绽开,原本喊着要陪关月守岁的小孩儿在外边玩累了,困得睁不开眼,很不情愿地被南星拎回屋睡觉。

    傅清平叫人煮了碗面,在桌上散去丝丝香气:“一整天都没见你吃东西,回头再病了。”

    关月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随便对付了几口。

    傅清平不想太勉强她:“小家伙长进很大,也很懂事,只是日日吵着要回来找你们,为这个连从前看了就头痛的文章都背下来了。”

    “他其实同云深很亲近。”关月道,“小孩子又不傻,谁对他好,他心里都有数。”

    “他父母的事情……我们都不曾对他提起过,但我似乎觉得这孩子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傅清平道,“不是谁告诉他的,而是一年又一年,多少猜到一些。他有一回发热说梦话……怕你嫌他不争气,会不要他。”

    “早晚要知道的。”关月垂下眼,“等他长大了,我自然会坦诚相告。”

    她似乎不想再提这些:“您跑来陪我过年了,就留父亲和冯将军在家喝酒啊?”

    “他去南境了。”傅清平道,“当初他就喜欢折腾这些,一个文臣,平日都见不到江河,非去研究人家怎么打仗,文章写得天花乱坠,孟将军还说他只会纸上谈兵,两个人吵了一架。让他过去陪着,多少能有些用处吧?我一个在家实在无趣,不如来陪你。”

    “说到底还是不放心,我若不应,他去不成”关月停了很久,“您怪我吗?”

    “他小时候很听话,尤其是读书的时候,一坐就是一整日,一点儿都不像个小孩子。教过他读书的先生个个称赞有加——除了教他琴的那位。”傅清平笑道,“我不止一次从他们口中听到什么绝非池中之物的话。夭夭,他自己愿意去,对不对?人生际遇看似与旁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实则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神色温和:“我自然希望你们都平安,最好此生未经波澜。但若是真的天不遂人愿,至少应当死得其所。”

    “拿着。”傅清平递一贯红绳串起的铜钱,“讨个好意头,岁岁平安。我嘱咐人备了焰火,等小孩儿睡醒,你陪他去放吧。”

    除夕夜的烟火一向整夜不停,一侧天际方暗下来,另一侧就会绚烂的在夜色里绽放。

    关月坐在院前的阶上,才睡醒的小孩儿兴高采烈地一会儿放鞭炮、一会儿堆雪人,一会儿又仰起头找冬日里稀罕的鸟鸣声究竟从哪里来。

    他们此时应当还是看着同一场除夕夜

    的大雪。

    她的手臂忽然被挽住,小孩儿冻得通红的鼻尖在她衣袖上蹭了蹭:“小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庄婉向客栈的掌柜借用厨房包饺子,她动作很快,将下锅煮熟的差事丢给川连,又将一旁凉着的药端走。

    她习惯要守岁,蒋川华说陪她一起。原本温朝在他们的再三要求下回屋去了,但大雪天里他不大舒服,又被焰火绽开的声音打扰,只好说自己睡不着,在房檐下看簌簌落下的飞雪。

    庄婉本想叫他回去,但今晚是除夕。

    她望见他手中的精巧的白玉,倏地想起那玉坠子的来由,于是并未作声,只盯着他将药喝完。

    “少喝点酒。”庄婉道,“我一会儿但凡闻见一丝酒气,你就自己去大街上过夜吧!”

    蒋川华很安分地将酒放远了。

    庄婉这才看他顺眼一些:“一会儿进来吃饺子,别在外边吹风,你要是病了,我就写信回去给小月告状。”

    “好。”温朝应道,“一会儿就来。”

    川连吃完自己那一碗,巴巴望着别人。

    庄婉以为他没吃饱,正要去添新的,就听他问:“塞了银子的那个在谁哪儿?”

    “我这回没塞银子。”庄婉道,“你想要只管跟你主子讨就是了,他一向好脾气,还能不给你吗?”

    川连的手果真伸到了温朝跟前,得些碎银之后喜笑颜开,嘴跟着甜了许多。

    庄婉不许他们喝酒,自己便也没有喝。她杯中只余半盏茶,眉眼弯成一道月牙:“除夕不在家里有点遗憾,但还是祝大家岁岁平安。”

    “等下回我们和姑娘一起过年,就拿竹叶青骗她是梅子酒。”川连道,“她喝醉的时候问什么都说呢。”

    庄婉想了想,委婉道:“其实直接给小月梅子酒的话……她也会醉吧?这么久了,她的酒量怎么一直不见长?一杯就倒,逗她玩儿都没意思。”

    她笑吟吟看向温朝:“下回这样,我和她打赌玩儿,你替她喝酒好了。”

    “好。”温朝笑着应下,“只是别再去什么赌坊,万一到时候又要和什么酒杯茶盏过一辈子,多少有点丢人。”

    庄婉:“……”

    “不就说了你夫人两句。”庄婉小声道,“真记仇。”

    有人在这时叩响他们的门。

    川连去开门时还不忘嘀咕:“大半夜的,谁呀?”

    来人轻轻拂去肩上碎雪:“我还是同你们去一趟。”

    她瞥见桌上几个胖乎乎的饺子:“不知我还有没有口福了?”

    第139章

    看见林清的一瞬间,庄婉觉得自己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了,但动不动就飘雪的天气还是令人很担心。

    好在他们到时已经春夏之交,天朗气清,多是好天气。

    惠州很热闹,看着出乎意料的安定富足,并不似预想那般千疮百孔。真论起来,他们和南境动过手的——在云京,先帝只挑了几个杀鸡儆猴,但积怨之下换来的大概不会是感激,而是更深的仇怨。

    这笔账他们自然也需为皇帝分担一些。

    来迎的人本该有许多,但真等在城门口的寥寥无几,年纪轻轻眼睛却长在头顶,全身上下写着不在乎和看不起,看着很难不生气。但原本甚至懒得过来看一眼的老将忽然目光一动,上前呵斥了他。

    庄婉很奇怪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前后不一,先将人得罪了再巴巴来找补,实在不知意欲何为。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这种前后不一因何而来。

    林清对后来那人笑笑:“好久不见。”

    两鬓斑白的人竟当着他们的面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同林清似乎有许多旧要叙,始终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之后就没人再来搭理他们了。

    是她自作多情了,庄婉心想。得不得罪他们人家全然不在乎,也并不是来找补的,只是给故友一个面子罢了。

    到宅院安顿好的当天,温朝和蒋川华去校场转了转,收获几句讽刺和几个白眼。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形,于是他们并不在意,拿到今晚预备要看的军报、文书、舆图便离开了。

    回到院子,迎面撞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温朝同妹妹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最终皱着眉问:“是不是又瘦了?”

    温怡诧异地戳了戳自己显然胖了一圈的腰:“……没有。小孩子实在太闹腾,我半夜被她吵醒就睡不着了,但凡桌子上有个什么点心果子的就想吃。”

    她很绝望地承认:“胖了的。我嘱咐他们不许在桌上放吃的,但宋将军家那小家伙读完书喜欢逗惜晚玩,我不能饿着人家孩子吧?下午摆上就会忘记拿走,我就每天夜里都在吃东西。”

    庄婉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孩子那么小,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温朝看着她,“女儿不要了?”

    “不要了。”温怡一本正经道,“她爹去打仗了,我一个人夜里陪着她会累死的。”

    温朝:“……”

    他这妹妹胡说八道的功夫真是和谢侯爷越来越像了。

    “在宋将军家里呢,他夫人之前成天抱着我女儿不撒手,这回让她抱个够。”温怡哼了声,“她都一岁啦,会走路也能听懂话,宋夫人是很细心的人,家里小孩儿还能算个玩伴。哥,你都不知道这没良心的小家伙被我抱过去的时候笑得多开心。”

    温朝闻言笑道:“你小时候被母亲抱去林姨那儿,也笑得很开心。”

    温怡:“……”

    其实她完全不记得了。

    林清点头,半点没想着给她留面子:“你那时候都五岁了,你爹娘要出门小半个月,舍不得你,又亲又抱的。”

    她稍顿,不紧不慢道:“有个没良心的姑娘在我怀里笑成一朵花儿了,说什么爹爹一定要晚点回来,这样就不用背书了。”

    温怡红着脸嘟囔:“您怎么记这么清楚啊……”

    “本来忘了,听你说自己闺女没良心才想起来。”林清玩笑道,“这是随你了。”

    “谁让爹爹一看我读书就铁面无私。”温怡小声道,“想着您大约不会来,我才急匆匆赶过来的。早知道您在,我就再陪陪女儿,晚一点再来了。”

    林清笑着摇摇头:“果然只是嘴硬,心里不知多想女儿呢。”

    温怡小声道:“她刚出生的时候可难看了……如今才长开了一些。”

    “刚出生的小孩哪有好看的?”林清失笑,“都皱成一团,一个赶一个难看。”

    她轻轻捏了捏温怡的脸:“你其实也不宜舟车劳顿,一路赶过来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很乖,一直没怎么折腾过我。”温怡笑笑,“只是夜里会哭,不过也很少。”

    林清嗯了一声,又嘱咐她:“还是要当心。”

    一提起女儿,温怡似乎有无数小事可以说。

    她和林清说了很多,又想起另一件

    事,转过身同兄长道:“我来时遇见爹爹了。”

    温朝面露不解。

    “他要过来找你。”温怡学着父亲说话的模样道,“咳,但我这老胳膊老腿,再这么赶路要折寿了,我歇两天再走吧。”

    “……他又来干什么?”温朝疑惑道,“弄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要离开定州,乔迁新居了。”

    “也差不多吧。”温怡略一思忖,“毕竟母亲带小舒去陪我嫂嫂了,如今那院子的确空无一人。”

    庄婉轻轻扯了下蒋川华的衣袖,悄悄推开门溜出去了。

    “不高兴?”

    庄婉嗯了声,又道:“也不是。”

    她只是突然间明白“家”这个字的分量。比起许多用儿女姻亲换仕途的父亲,她爹已然做得很好。但她方才一瞬间冒出个念头:若她处于相似的境地,他们会怎么做呢?会这样万般不放心,不顾身体年纪、不顾尚年幼的女儿也要来陪着她吗?

    不会的,庄婉在心里回答了自己。

    她如今是很好。但真论起来,她的夫家称得上位高权重,若她真受什么委屈,她爹娘或许在家会心疼两句,但绝不会给她撑腰出气,到最后不过一句——过日子就这样,忍忍吧。

    母亲一贯便是这样忍让父亲的。

    她有点为自己难过,但并没有不高兴,反而有很多感慨。亲人真是个温暖的词,暖到她只是看着都会想落泪。

    “我好像一直不太能猜到你的心思。”蒋川华牵住她的手,“有时候明明知道你在不高兴,但我却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婉婉,你要说出来,我去猜的话……可能这辈子都猜不到吧。”

    庄婉噗地笑出声:“我没有不高兴。他身体不好,父亲可以不顾山遥路远而来,妹妹会因为他身边没有信得过的大夫舍下才一岁的女儿。我从前没有怀疑过,但今天忽然发觉,他们好像没有那么——”

    她犹豫了下:“没有那么在意我。”

    庄婉本来想说,她的亲人好像没有那么爱她,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她的爹娘有点冤枉。比起别人家的姑娘,她是被父母纵容着的,但那种纵容里有六分是无奈,只余四分是真心希望她高兴的放纵。

    她看到这样义无反顾的爱意,一时羡慕到手足无措。

    “婉婉。”蒋川华对上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我很在意你。”

    —

    夜里庄婉又去和温怡挤一间屋子。

    他们还未到惠州时温朝就写了信回去,这会儿温怡又在写。

    庄婉凑过来瞥了一眼:“你哥才写信回去报平安,你就去拆他的台。”

    “哥哥定然是说一切都好,报喜不报忧。”温怡道,“可我娘和嫂嫂又不是傻子,看了反而不放心,还不如说实话呢。我娘心里还担心着爹爹和林姨,也同她报个平安。看过信定然还会念叨她的宝贝外孙女,我也得说清楚了,不然回去会挨骂。”

    庄婉笑笑:“你们家小姑娘我还没见过呢。本来想去青州找你的,忽然又出这种事。”

    温怡熄了灯,庄婉便往里挪挪,两个人并排躺着。庄婉似乎对她的小女儿十分好奇,左一句右一句地问。

    温怡实在很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着脑袋:“喜欢你自己生一个。”

    庄婉想了想:“我害怕啊。最好是直接当娘,什么怀胎十月、上吐下泻都不用,我起好名字抱怀里就行了。”

    温怡:“……”

    温怡:“那你去捡一个。”

    庄婉:“那不行吧?不是自己的万一养大了发现是个白眼狼怎么办?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温怡:“其实自己生的养大了也可能是白眼狼。”

    “非要是白眼狼的话……”庄婉想了想,“是自己亲生的或许能忍忍,不是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掐死他。”

    她停了很久:“我为什么非得把他教成白眼狼呢?”

    温怡:“……”

    问得好。

    两个人藏在被子里笑出声。

    庄婉声音很轻:“怀王府……你们想好怎么办了吗?”

    “能怎么办啊。”温怡道,“总不能抗旨吧?”

    庄婉沉默良久:“那以后你们会告诉她吗?”

    “不告诉她了。”温怡轻声道,“至少小时候能高高兴兴的。如果陛下信重,还将兵权放在他手里,我们应该不会经常带她回侯府,至多年节时去一趟。婉婉,我看着她,时常觉得自己无能,明明没有能力保护好她,还是为私心将她带到世间,尚在襁褓就能看到已定的将来。”

    在庄婉开口安慰之前,她接着道:“与其说不告诉她是为了她高兴,不如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太残忍了,婉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140章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很晚。

    西境被一场丧事冲得千疮百孔,一瞬的怒火过后,是漫长的悲痛和绝望。褚定方身体见好,又一次提枪上阵。微州帅府如今还在的四个人,尽数扑进刀光剑影里,正式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对方见势不对,迅速回撤,正撞上自幽州一路西进的关月。新帝于战事十分重视,予将领的信任亦远超前人,于是在这个他们正被无数人虎视眈眈的纷乱时节,战事反而进展颇顺。

    最终北境传回云京的战报上只有四个字。

    连克三城。

    边城情况复杂,这一点新帝心里很清楚,他们并没有能力真的将三城吞吃入腹,最终都要归还,至多留一个作互市之用,余下两座只能作为谈判的筹码。

    但这仍是足以称道的大功。

    朝臣为封赏吵翻了天,但并不是为如何封赏,而是为究竟要不要赏。有人觉得当初沧州出事,老帅和少将军是为国捐躯,留下个孩子自该接进宫抚养,无论如何轮不到关月一个姑姑来管,能容她顺顺当当接过兵权还照管侄儿,已是难得的圣恩,不该再论什么封赏。若她知些礼数理应自行上道折子为君分忧,而不是看着陛下为难。

    诚然满朝文武多作此想,只是估计陛下与北境不知深浅的情分,怕说错话引火烧身才选择闭口不言。有人开了口,龙椅上的人却未发一言,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想是陛下未有回护之意,于是他们迅速拧成一股绳,要将封赏挡了。

    李永衡在龙椅上几不可察的扯了下唇角。

    朝堂的消息很快由新帝亲自传到太后宫中。

    顾容裁剪花枝的手一顿:“陛下当真以为他们是在意什么封赏吗?”

    李永衡谦逊道:“请母后赐教。”

    顾容拿帕子净过手:“那要看陛下究竟想不想赏她。”

    “自然要封也要赏。”他稍顿,转而道,“母后不必与我如此客气。”

    顾容闻言笑笑:“说到底你是皇帝,想赏谁与朝臣本无多大干系,纵然赏些金银珠宝又能如何?他们并非真的在意你要赏什么,而是封赏二字中的这个封。”

    她眉眼平静:“你要封的是个

    女子。若她真的以王侯之身立于朝堂,朝臣如何能容忍?当初姜娘子战功赫赫,最终不还是在众口铄金之下安于宅院。若再出一个封侯拜相的女子……关乎朝纲礼法。”

    顾容嘲讽地笑了声:“无异于要他们的命。”

    她的失态转瞬即逝,很快又回到那般淡如水墨的模样:“这些陛下想不到实在平常,或许朝上站着的许多人,都不知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激烈地反对陛下封赏于她。”

    但顾容明白。

    她少时书读得比任何一个兄长都要好,诗词歌赋、策论文章无一不通。很多时候听父亲谈及政事,兄长还未及要点,顾容却能一针见血,因而被父亲赞赏中夹着惋惜的目光垂怜。

    她并不喜欢那种眼神。

    一向与她交好的傅清平,得了郡主的名号,似乎也只是在谈论婚事时多几分挑拣郎君的筹码而已。听闻她打马过街时,顾容当真是敬佩到骨子里。但她不敢,于是她只能忍受自己既定的命数。

    “有功自然要赏。”顾容回过神,“是赏些金银了事安抚群臣,还是正经论功行赏,陛下自己拿主意就是。只是陛下若有此心,必得想好如何平息朝臣,若为这事在朝上撞死一二老臣,那陛下和她都会处于极难堪的境地。”

    李永衡一怔:“……只是封赏而已,不至于以死谏君吧?”

    “我说了。”顾容平和地看向他,“关乎朝纲礼法。”

    李永衡道:“儿臣明白。”

    顾容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花枝上:“她受命于危难,比起什么权柄声名更希望日子平静安稳,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虚名。但母亲私以为,你应当论功行赏。”

    李永衡听到母亲二字,怔在原地久久未动。

    “不如等等南境的消息,且容他们闹几日,届时才好对症下药。”顾容淡淡道,“那孩子在先帝手里受了不少委屈,若这回有功,理应一并封赏。”

    李永衡颔首称是。

    皇帝和太后说话,下人都极有眼色,院中未留有一个人。

    “母亲。”年轻的帝王道,“这里太过冷寂,您空闲时也该出去走走。”

    “我喜静。”顾容笑笑,“你无需忧心我,将朝堂的事都安顿好,莫辜负了你兄长的希冀。”

    “那儿臣便不叨扰母亲了。”李永衡道,“封赏之事,儿臣会细细思量。”

    —

    映照着残垣的月宁静如水,未曾沾染一丝杀伐之气,依旧如白玉般剔透无暇。

    连下三城是大功,但那三城究竟如何处置,陛下心里有数,关月心里同样明镜般清楚。是以她未曾对那些地方上太多心思,只是留了信得过的人暂且照管,静候圣裁。

    除却自古划分明晰的,边城亦有不少糊涂账在,时常打打杀杀、你争我夺。有时今天跟着那头,明天又属于那边儿了,百姓见怪不怪,对究竟谁赢谁输全然不感兴趣,只要得胜的一方没碍着他们过日子,并不会掀起什么波澜。

    两边的人衣着不一,说话也不能全明白,却能和和气气在城中共处。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仗势欺人,或许明儿就成了矮人一头的,谁也不会闲着给自己找麻烦。

    从前云京来人恰巧见过这番景象,回去就四处同人惋惜什么忠君爱国。

    这话传到沧州时关月正在习字,听见父亲嗤笑道:“难道要他们见着个异族人便去拼命吗?”

    关月自那时便知晓,其实每日只盼着平平安安的普通人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她如今一时得胜,亦如父兄从前,不曾惊扰城中百姓。而与她战场厮杀的敌人,见在此处并无胜算,也不曾坚守不放,他们离开时关月就在山顶,没有一人出言道要去追。

    仿佛是多年来的默契。

    但这份默契只存在于界限不明的寥寥几处,更多时候他们还是相互撕咬、不死不休。她的西进只为替微州解忧,并不想与谁动真格,于是才挑了这几处用兵。

    这是连陛下在时关月刻意未曾容他了解的事,远离战场的朝臣更不会明白这种微妙的默契如何形成。

    他们口中所谓大功,只是她的权宜之计而已。

    “陛下的封赏迟迟未到,便是有心而群臣有异。”褚策祈道,“他们内乱未平,不去追吗?”

    “虚名于我无用。”关月淡淡道,“陛下是否封赏我并不在意,但外敌一旦不再是大患,还要我们作什么?我需给小舒留一条活路。”

    “也是。”褚策祈闻言笑笑,“当初伯父有得是让他们再不能翻身的战机,只是都放过了。”

    关月轻轻嗯了声:“况且云深在惠州,那是个要尽全力的地方,最好能一举肃清。若两头都是大功,就不只是有异,而是要想方设法置我们于死地了。”

    “但这些陛下心里清楚。或许从前天高皇帝远,但今上是同你们……”褚策祈稍顿,“如今尚有情分,日后却难说。”

    “随他挑一个能耐的来,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压得住我北境的兵。”关月垂下眼,“我今日专程来见你,不为说这些闲话。”

    “我知道。”褚策祈应声,随后陷入沉默。

    他知道她为什么而来,一为关切长辈境况,二要亲见故友无恙,三想过问无辜稚子。

    但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父亲听闻你要来,原本想多留一日见见你,奈何身体实在不好,只能先回微州休养。”褚策祈道,“家中接连变故,他看着苍老了不少,时常精神不济,再上战场亦是强撑病体。不过你放心,之后若非必要,他应当不会再亲临战场了。”

    关月道:“改日我去看他。”

    “见到你父亲一定高兴,从小他就喜欢你,事事都偏心。”褚策祈笑笑,“我伤早养好了,也没留下什么后患,不必挂心。”

    这自然是胡话。

    关月向来直接拆穿他:“你和云深那伤半斤八两,我成日看着他,你觉得能糊弄过去吗?兄长经逢变故,你自该为他分忧,但也不必太拼命。我说句不好听的,既然嫌隙已生,日后帅府是他的,你将自己交代进去究竟值不值得?”

    “兄长近来待下不复宽和,似乎什么事都能触怒他。当初煦儿出事的时候,就有人私下将我和兄长比较,说了些不大好听的话,之后我尽量躲着他,长居端州。”褚策祈低声道,“如今此景更甚,我时常觉得兄长看我的眼神……与从前很不同。至于晏舟,从这个名字你便看得出来,兄长很看重他,但那个孩子长得很像嫂嫂,与煦儿从前几乎一模一样。兄长看着他,没法让自己心无波澜,每次见过孩子脾气都会更差,到如今几乎不去看了。”

    关月垂下眼,未作言语。

    “晏舟长大了性子应该很好,见了谁都笑。”褚策祈道,“小月,我其实能明白兄长的心境,他试着喜欢一个无辜的小孩,像爱煦儿一样对他。但那太难了,换做是我,我大约也做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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