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沁捞过盥洗台的口盅,迷迷糊糊挤牙膏。
刚含住牙刷,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房东房客群传来新消息。
房东在群里发了长语音,丁沁一边刷牙,一边戳开语音条。
“小作文”洋洋洒洒六十秒。
前半段通知租客加收门禁费,注意租屋卫生云云,后半段画风突变,房东激动宣布:
“如果今年赢佐(了)龙舟赛,每晚自愿帮我加油的租客可免半年房租!”
听到这句,丁沁一口漱口水差点呛到喉咙底。
居然还有天上哗啦啦掉馅饼的好事?
她赶忙吐掉漱口水,扯下毛巾擦干净嘴边的泡泡,欣喜回复房东:“607确定每晚准时参与!靓仔房东加油哦!”
初夏的夜晚,河涌路灯暗沉,灯泡四周几只小飞蚁萦绕,榕树在热浪里耷拉着枝叶。
丁沁展开折叠凳,支在水泥台阶上。
摊开红白条纹桌布,她伸手拍净上面的灰,摆好一整排的木雕板灯牌,直起腰,余光忍不住打量四周。
河涌里锣鼓喧天,“咚咚咚”响不停。
车村的房东们身穿荧光绿短t,正在榕树下压腿,加紧训练。
遛狗的,散步的,加油的,人头攒动,租客纷纷挤在河岸边。这种客流量,丁沁自然不会错过赚钱的好机会。
她摁亮小台灯,低头摆弄指甲片和美甲工具盒。
刚摆好,榕树下忽然传来狗爪刨泥土的声响。
丁沁闻声扭头望去,发现有只哈士奇没拴狗绳,正围着大榕树一圈圈溜达。
狗主人是位大爷,此时正一口一口吐着烟圈,和旁边的跳广场舞的大妈聊着好又多超市捡漏的话题。
烟雾缭绕,浓烈呛人。
丁沁捂紧口鼻,远离大榕树,收起折叠凳和木雕灯牌,准备将美甲摊往远处挪。
途径kfc玻璃窗台。
雪糕站前,有个小女孩正踮起脚接圆筒雪糕。
“汪汪汪”——
身后响起一阵狗吠声。丁沁背脊一僵,紧抿唇,加快前进的步伐。
紧接着,小女孩开始嚎啕大哭,她透过橱窗倒影,看见哈士奇对着女孩狂吠不止。
丁沁脚步一滞,下意识转身,朝大榕树的方向望去。
女孩手里拿雪糕圆筒,浑身剧烈颤抖。
丁沁觉得有点眼熟,眯眼打量一会儿,想起昨晚在肠粉店见过她。
大爷大妈聊得正欢,完全没过来管狗的意思,只站一旁看戏,哈哈大笑:“没事,我家狗不咬人,小妹妹不怕。”
怒火攻心,平生最烦不拴狗绳的主人。
拖着发软的双腿,丁沁害怕得要死,攥紧小板凳的指关节泛了白。她压下颤抖,放下支架,一鼓作气冲到哈士奇跟前,迅速拉走肖甜馨。
随后,她怒气冲冲走到大爷面前,“大爷,麻烦出门栓好你家狗,没看见吓到小孩了吗?”
大爷一脚踩灭烟头,指着丁沁鼻子臭骂:“不是,小姑娘,你怎么说话呢?我家妹妹又不咬人,再说了,我还没说这小孩父母呢!怎么没见他们拿绳拴她!让她别乱跑吓到我家妹妹!”
大爷气势汹汹,吓得肖甜馨脸色惨白,抱紧丁沁的腰。
丁沁轻轻拍抚小女孩后背,用力拍开大爷手指:“你家妹妹是狗!小妹妹是人!这能一样吗?!不栓狗绳咬到人怎么办!”
“它咬你了吗?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着,多管闲事。滚开,别挡着我锻炼。”大爷把狗喊回来,栓上狗绳,语气嚣张,推了丁沁一把。
美甲盒“哐当”砸落地面,指甲片散落一地。
丁沁后腰重重磕在榕树上,疼痛感顺着背脊窜上来,她小心护住肖甜馨后脑勺。
眼看大爷要拉狗走人。
丁沁急忙起身,拉住大爷手上的狗绳:“你给我道歉,要不然休想走。”
“我警告你啊,我刚动完心脏手术,”大爷扯回狗绳,“你别动手动脚啊。”
“道歉。”丁沁毫不退让,把肖甜馨护身后,语气坚持,“和我和小妹妹道歉。”
吃瓜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围成里三层外三层,却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她们。
玻璃窗台映出看客扭曲的脸。
“小姑娘,人大爷都七十好几了,再说人狗也没咬伤人,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就是啊,你懂不懂得尊重老人啊,赶紧松手吧,人大爷磕着碰着你付得起责吗。”
......
你一言我一语。
一口一个唾沫星子,快要将她淹没。
仿佛现在错的是她。
丁沁握住手机,拨打110,警察赶来,平息风波。
闹剧过后,丁沁拉走肖甜馨,沿河岸边往前挪二十米,重新挑选观光位置,支起美甲摊。
她从美甲盒掏出小鱼指甲片,捏捏肖甜馨发凉的指尖,“妹妹,不哭了哦,姐姐帮你贴指甲片好不好?你怎么一个人呀?”
肖甜馨抽抽搭搭,“我和外婆走散了。”
话音刚落,恰逢张婆婆赶到,婆婆神色焦灼,“馨馨,吓死婆婆咯,买个雪糕眨下眼你就唔见佐(不见了)。”
了解完事情经过,张婆婆向丁沁连连道谢。
丁沁笑笑,耐心贴好最后一片指甲片,和小女孩挥手告别,“甜馨乖乖和外婆回去哦,明天姐姐再给你贴小鱼。”
—
为防止肖甜馨再走丢,丁沁受张婆婆所托,和肖甜馨约定每晚七点在美甲摊见面,观看龙舟赛排练。
“贴美甲”革命友谊持续了三天。
丁沁有面试时面试,没面试时摆摊加油两不误。
忙忙碌碌,每天下来身心疲惫到极点,单调的生活无波无澜。
直到周三。
她想起和顾屿琛约好下午五点练习口语。
时间还早,今天没有面试,丁沁给自己煮碗粥,暖好胃,收拾碗筷。
距离约会的时间越来越近,水槽飘出柠檬洗洁精的味道,她一圈一圈刷碗,脑海里各种思绪纷繁复杂。
沥干水,回到房间,拉开衣柜,挑挑拣拣。
读书期间奖学金有限,衣柜里好看的衣服不多。丁沁套了件蓝色a字裙,站在全身镜前思忖。
不行,太短,显得像蓄意勾引。
她摇摇头,换上牛仔裤,短t恤,瞅见胸前的小丸子印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叹一声。
太幼稚了吧。
翻箱倒柜搜了个遍,最后决定穿回最初挑选的a字裙,她把t恤下摆扎进束紧的腰带里。
许敏芝常和她说,这种穿法可以突显她腰细腿长的优势。
换好衣服,她坐在梳妆镜前,用打湿的梳子卷刘海,卡樱桃发夹,不服气地想,为什么我出趟门见他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下一秒,又屈服地打开小x书,对照上面的编发技巧,一缕缕束发尾,编成清新的鱼骨辫。
两人约在她租屋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丁沁到达时,顾屿琛已经坐在落地窗旁。
五月天时,天气有些热,他换了件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天生的衣架子,宽阔的肩膀撑出好看的身形轮廓。
阳光照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他眉目低敛,侧头望向窗外,白色耳机各塞一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打桌面,人闲闲靠在椅背,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干净。
她低头看了眼运动手环,心电图曲线异常,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担心被他听见猛然加快的心跳声,她摘下手环,关机,以防报警。而后,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在他对面坐下。
然而,顾屿琛仿佛毫无察觉,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也不知道是故意装瞎还是真没看见。
丁沁握了握拳,抵唇轻咳一声,顾屿琛才闲闲转回头。
慢慢扫过女生的脸,他的目光微怔。
不同于面试那天正式的装扮,她今天的唇色更清淡些。
垂顺微卷的空气刘海轻巧玲珑。
斑驳的光影透过落地窗,落在她的睫毛上,衬得她的眉眼灵动又可爱,活脱脱像从童话森林里走出来的精灵少女。
在他直白的注视下,丁沁不自在地拨了拨刘海,遮盖额头。
刚才化妆耽误太久,最后关头扑粉着急,也不知道有没有卡粉。
她垂眸胡思乱想,窘迫地说:“不好意思啊,刚才路上有点堵才来晚了。”
男人听完,拔下耳机搁一旁,轻“嗯”一声,眼神里看不出情绪,低头随手翻了翻手边的菜单。
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轻轻放下。
她的视线扫过菜单,不安分地向右移动,最后落在玻璃窗边喝剩三分之一的冰美式上。
刚放下的那颗心突地一跳,她微微蹙眉,不确定地问:“我,应该没让你等很久吧?”
被她一问,顾屿琛翻菜单的手顿了下,掀起眼皮看她,冷冷扯唇:“没,刚来。”
他的语气实在是欠,丁沁怎么听都像是——“当然没有,就凭你也配我等?”
“没有就好。”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时,服务员拿起咖啡壶走过来,露出营业微笑,“先生,需要为您续第三杯冰美式吗?”
闻言,丁沁讶异看向顾屿琛,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喝那么多?你不是刚来吗?”
顾屿琛:“......”
他收起手边的菜单,递给服务员,轻描淡写岔开话题,“加杯卡布奇诺,谢谢。”
说完,顾屿琛从背包里翻出ipad,解锁屏幕,说:“我们先看几部电影片段找点语感。”
丁沁目光掠过屏幕,他整理了许多适合练习口语的资料。文件夹里躺着密密麻麻的影单。
顾屿琛点开文件夹,气定神闲地插上耳机,划拉进度条,“你听这一段,听完念一遍给我听。”
耳机里流淌出动听悦耳的旋律。
歌好耳熟,她压了压耳机,眼睛愈渐明亮,一脸惊喜地看向他:“这部电影主题曲是不是叫iwannabewithyou?”
“什么?”顾屿琛抬眸,手指松松握住咖啡杯,整个人懒散地向后靠。
“iwannabewithyou(我想和你在一起).”丁沁自然无比地重复一遍。
“噢。”顾屿琛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她。
好半晌,他欠扁的语气飘来,“但最近比较忙,没空谈恋爱。”
“……”
好烦,又耍她。
“我、说、歌、名,叫什么?”丁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顾屿琛嘴角带着很淡的笑,坦然地对上她的目光,“iwannabewithyou.”
心尖被轻轻啄了下。
听觉冲击强烈,猝不及防地,她心头微微一颤,竭力保持面色镇定:“哦。”
脑海里不停回放他刚念的那句台词,心不在焉,丁沁一双眼盯住电影台词,耳边却全是嗡嗡轰鸣。
三分钟后,丁沁余光瞥见顾屿琛眉头紧锁,大概觉得她拙劣的口语没救,他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刚才这电影,说说看,在讲什么。”
丁沁清清嗓子,话到嘴边却卡住,低头看屏幕,发现电影片段已经播完,她却一句台词都没听进去。
忽然有种小学生开小差被老师抓包的心虚感,她正襟危坐,恰逢电话响起,解救风暴中心的她。
是肖甜馨给她打电话,委屈巴巴问她怎么没准时来美甲摊。
她低头看腕表,给房东加油的时间只剩不到半小时,她匆忙咽下一口咖啡,语气带哄,“甜馨乖乖哦,等我,我很快来。”
说完,她挂断电话,很不好意思地说,“顾屿琛,抱歉。我约了人,今天口语练习谢谢你,下次我们再约哈。”
顾屿琛扫过她手机屏幕,原本寡淡的眼神倏地深了几许。
“sweetheart.”
真行。
上一秒可以对他说“iwannabewithyou.”
下一秒又可以因为她“甜心”抛弃他。
他很想问她,是不是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备胎。
到底还是忍住没骂她。
顾屿琛端起咖啡杯,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眼里的火掩不住。
“没有下次。”他搁下咖啡杯,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他把ipad塞进黑色背包,斜挎在背后,起身,头也不回走出大门。
丁沁被他一句话怼得脑子发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歪着脑袋想不明白。
他这是……又发什么神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