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永恒盛宴02


    0291.


    布鲁斯睁开眼的时候周围很昏暗。


    他胃里还在翻江倒海，但他大概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呕吐，除了胃酸之外也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某种尚且未知的黑暗物质融入了他的身体里，此刻在撕扯着他的神经。


    宇宙暗面的属性于他而言是颠倒的，被和构成自己的物质完全相反的东西钻进身体里实在是不好受，不仅胃疼，布鲁斯四肢都有些使不上劲。


    他强撑着从原地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张临时的医疗床上，周围昏暗的环境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你醒了。”


    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深沉且冰冷，仿佛从深渊之中传来的低鸣……只是在布鲁斯听来，多多少少有点做作。


    他循声看去，不出意外，看见了一个包裹在漆黑披风之中的男人。


    蝙蝠侠……


    看来，他还算是平安地落入了一个镜像世界之中的哥谭，没有真的迷失在什么空间乱流里。


    而且这个世界还有蝙蝠侠，不算太坏。


    “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身着漆黑制服的男人声音极具威胁性，任谁听到大概都会克制不住地背后发凉。


    但布鲁斯只觉得稚嫩得有点可爱。


    “我是布鲁斯·韦恩。”


    他语气轻快地说。


    四下看去，他毫无疑问是处在蝙蝠洞里。


    只是这蝙蝠洞的构造显然还十分原始，实用的设备崭新得发亮，一切都是一副刚刚上路的模样。


    “你不可能是布鲁斯·韦恩——！”


    那声音变得凶狠，单词重重落下，如此尖锐的指出真相怕是会让不少心理防线低的人吓到直接招供。


    布鲁斯弯了弯嘴角：“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男孩。”


    他准备起身，有些好奇地想要起来看看这尚且简陋的蝙蝠洞环境。


    但那些暗物质仍旧在他的身体里攻击他，不适感让他不由得下意识攥了攥拳头。


    下一秒一枚蝙蝠标就钉在了他的脚边，阻止他任何可能的轻举妄动。


    布鲁斯抬起头看向站在阴影中的蝙蝠，那面具上森然的双眼近乎发着冷厉的寒光。


    这样的景象能震慑街头恶徒，能吓退不法之人，能让哥谭的夜晚稍微变得清净……只是完全吓不到布鲁斯，甚至于他觉得年轻的蝙蝠多少有些用力过猛，以至于少了点游刃有余。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选择把我这样的人直接带到蝙蝠洞里来。”


    布鲁斯偏了偏头，看向他。


    “这是你当蝙蝠侠的第一年吗，布鲁斯？”


    他说出了那个与自己相同的名字。


    蝙蝠的双眼眯起，黑暗中的目光被拉成狭长的一条，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布鲁斯从医疗床上站起来，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碰到自己衬衫的领口后他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解开过，想必在自己昏迷过去的时候已经受到了检查。


    他没有掩饰步伐，所以空旷的洞穴里一时间只有他行走的脚步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布鲁斯悠闲地参观着这处蝙蝠洞的布置，他四下打量的同时说着话，“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性的前提下，你在想关于时间的问题？”


    蝙蝠洞里的环境能暴露很多东西，特别是在布鲁斯对这个地方格外熟悉的情况下。


    他看着那些对他来说有些过于空荡荡的位置，回头看向沉默的蝙蝠：“空间，实际上。我从镜像世界来，想要回去，我大概是需要你的一些帮助。”


    布鲁斯赶时间，他不知道家里正在发生什么，但绝不会是什么喜闻乐见的事情。所以，能越早回家越好，就跳过那些互相试探拉扯的环节，开门见山吧。


    沉默的蝙蝠在安静了一段时间之后缓慢地开口：“……实际上，我还没有给这里取名字。”


    布鲁斯挑了挑眉：“行吧，就好像你还打算叫一个‘蝙蝠洞’之外的任何名字似的。”


    这个世界的蝙蝠侠很年轻。


    他才刚刚游历世界学成归来不久，面对着这座飘摇的城市，他怀揣着一腔热血决意改变哥谭。


    他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只是在布鲁斯看来，仍旧有很多的改进空间。


    布鲁斯巡视了一圈蝙蝠洞，甚至毫不见外地动手操作了蝙蝠电脑。


    这里的系统对布鲁斯来说有些老旧，很明显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还不够高。


    这种情况倒让布鲁斯略有些烦恼，如果他想建造镜面跳跃设备，除了相应的材料之外，还需要足够的科技水平。


    不然扔谁到原始社会，也没法手搓核弹。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没有到算是手搓核弹的程度，但想要建造镜面跳跃设备以穿越世界，还是没法做到足够快速。


    他可能得在这个世界耽搁几天了。


    “你很熟悉作为‘蝙蝠侠’？”


    蝙蝠的语气带着质疑。


    布鲁斯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不管是新伤旧伤，他身上甚至没有疤痕。那些肌肉倒是矫健，但手上身上都没有训练或者战斗留下的老茧或磨损，显然是在健身房里做好了万全的保护下锻炼出来的，完完全全符合哥谭对“布鲁斯·韦恩”刻板印象的养尊处优公子哥的外在。


    再怎么看，这个“镜像世界的同位体”，也不像是披上过披风作为蝙蝠侠的样子。


    “显然，比你更熟悉。”


    布鲁斯敲了敲键盘，“你的系统该升级了。”


    他直接把蝙蝠电脑中的待处理事项全部调了出来。


    因为技术水平的限制，他无可避免的需要多停留几天，除却准备镜面跳跃设备之外他也不可能两耳不闻窗外事，至少需要确认自己的工作不会被什么大事件打扰。


    蝙蝠侠刚刚诞生不久的哥谭还没有那么群魔乱舞，这让布鲁斯不知怎么还找回了些青春的气息。


    这座哥谭市肉眼可见的巨大毒瘤，还只是理智在线只为权与利的法尔科内，而非疯得百花齐放，随时会将整座城市掀翻的阿卡姆。


    ……倒是也不免已经有了些那些家伙的踪迹。


    布鲁斯瞥见了一个蝙蝠侠正在调查的案子，那些被布置在现场的谜题毫无意外的有着谜语人的影子。


    “你到很不见外。”


    蝙蝠嘶哑着声音说。


    他略蹙着眉头，对于布鲁斯擅自查看蝙蝠电脑中的一切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满。


    布鲁斯身上有足够取信他的证据，所以他“镜像世界同位体”的身份并没有什么容易被质疑的余地。


    可这不代表蝙蝠就会盲目地直接把一切都交到他手上地信任他，没跟他打起来大概有一部原因是因为这个布鲁斯看起来有一点过于脆弱；他脚步虚浮，明明身上一点伤势也没有，却走得并不平稳，如果自己出手的话对方可能完全承受不住。


    “卢修斯让你明天去股东大会？”布鲁斯已经翻出对方的私人邮件了，他撇了一眼对方，后者显然并不准备去参加这种事，对于刚刚开始蝙蝠工作的他来说，什么东西更重要显而易见。


    不过站在布鲁斯的角度，他更认为公司的事情不能完全不管——有足够的资金才能更好地辅助蝙蝠侠的工作。他经历过“破产”，虽那时候并非他真的没钱了，但能轻易支配的财产，和黑暗里需要捣腾几手才能用的财产还是不太一样。


    于是布鲁斯问：“要我替你去吗。”


    蝙蝠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多多少少还是挺顺眼的。


    如果有人能来帮他去做那些他不想做的工作，保持后方稳定的同时让他投身蝙蝠侠的事业——那简直是太棒了。


    但蝙蝠仍旧拒绝——“不行。”


    他皱着眉看着布鲁斯，“你太老了。”


    布鲁斯：“……！？”


    虽然蝙蝠非常年轻是事实，但他一直保养的很好，也没有老到哪里去吧！


    “你多大？”


    布鲁斯不信邪，他三两步走过去，抬手就去掀蝙蝠侠的面具。


    蝙蝠侠下意识想拦，但又意识到对布鲁斯来说他的面容并不是什么需要被保密的信息，他就长着同样的一张脸。


    “二十三……”


    蝙蝠侠的面具被掀开，露出了一张分外年轻的脸。


    刚被掀开的面罩让他黑发有些凌乱，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就这样看着布鲁斯。


    ……布鲁斯不得不承认，二十出头就是一个他没法回去的年纪。


    “好吧……”他捏了捏蝙蝠的脸，那手感就毫无疑问地嫩了很多，“你也就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他儿子都那么大了！？


    蝙蝠被捏着脸，含混地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老。”


    第292章 永恒盛宴03


    0292.


    布鲁斯坐在蝙蝠电脑面前。


    才刚刚被开发没多久的蝙蝠洞显得有些冷清了，只有石壁上倒挂着的蝙蝠扑扇着翅膀飞出去的时候才给这里添加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他手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正在跑着他在写的程序，前面蝙蝠电脑的大屏幕是哥谭地图上代表蝙蝠侠正在跑动的小红点，手中又在调试着蝙蝠那些对他来说有点古早的小道具。


    看起来十分的忙。


    听着通讯对面奔跑的声音停下，接着传来钩爪绳索回收的声音，布鲁斯随口道：“如果你在钩爪后边加一个垫片的话，可以防止它在自动收缩的时候缠一起。”


    蝙蝠：“……你怎么知道它缠一起了。”


    此刻他正站在天台上，手动把回收失败的钩爪一点点绕回来。


    布鲁斯：“老男人的智慧罢了。”


    蝙蝠收回钩爪跃进黑暗里，他仰头看着眼前的建筑。


    他破解了犯罪现场留下的那所谓谜题，跟着线索一路走到了这里。


    被绑架的人质很可能就被藏在这之中，而幕后黑手显然已经对他的到来有所准备。


    坐在蝙蝠电脑面前的布鲁斯顺手调出了这栋建筑的所有资料。


    这是一栋老旧的建筑，其最早的建筑规划显然没有被归纳成电子版文档，但所幸在几十年前经历过一次改造，新版本的结构有所存档，布鲁斯就将其直接发发送到了蝙蝠那边。


    将建筑图纸这种必要的东西发送过去之后，布鲁斯就开始检查其了这栋楼的其他故事。


    虽然蝙蝠还没有正面遭遇过谜语人，但布鲁斯了解那个家伙，他总是会在环境中藏进他的谜语，多检查一步就能早一步料到他的目的。


    布鲁斯从现在往后倒退，浏览了这栋建筑的历史，它在被修缮之后用做什么，在被建起的时候用做什么，在被规划建设之前这里曾是什么……


    在这栋楼被建造之前，这里似乎是一片流浪马戏团经常光顾的空地，但在一场意外发生的大火之后，空地便被废弃不用，直到后来被规划建起高楼。


    ……流浪马戏团？


    布鲁斯略微蹙了蹙眉头。


    这个词并没有什么，马戏团曾经是过去的人们喜欢的娱乐方式之一，他们常常游走于各个城市之间，并不会长久地在同一个地方持续停留。


    但谨慎让他多查了一步——在这栋老楼被建起来之前，在哥谭更早的历史上，有一个十分出名的“海利马戏团”。


    布鲁斯熟悉这个名字，迪克年幼的时光就是和他的父母一起在海利马戏团里度过的。


    按理说……布鲁斯扫视了一眼蝙蝠电脑上的画面，蝙蝠现在已经在根据布鲁斯发过去的结构图潜入这栋建筑，搜寻着被那个全家被杀死之后，再被绑架了的的男孩的踪迹……他的行动还很青涩，他的义警生涯才刚刚开始没有多久。


    ——蝙蝠侠还很年轻。


    那按道理迪克在这个时候应该还和他的父母一起在海利马戏团，热热闹闹地一起游走于各个城市之间。


    但资料显示，早在这栋楼被建造起来之前的过去，那个有名的“海利马戏团”就已经消亡了。


    这里发生的一场大火烧死了所有人。马戏团的成员中，一个幸存者都没有留下。


    布鲁斯查到了一些史料，几张手绘的古董海报被封在画框里，在拍卖网站上留下了天价的成交记录。


    “飞翔的格雷森一家”。


    ……似乎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迪克·格雷森”是一个在历史上早就死去的过去之人。


    这不难理解，每个镜像世界之间都有差异，这种程度的时间线差异也算是在正常范围之内。


    布鲁斯留了一个心眼，开始检查这个世界所有看似平凡的表象之下，存在的所有“差异”。


    “……我，我来晚了。”


    蝙蝠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冷静。


    按照“谜语”之中的线索，他找到了这栋建筑的地址，在潜入的过程中遭遇了几个难缠的陷阱，然后如设想中的那个样，在预计的时间里找到了受害者所在的那间屋子。


    但他没能如期待中的那样，救下危险中的受害者——他来的太晚了。


    满墙都是血。


    一个孩子的身体能喷溅出那么多血液吗？


    那个早已了无生息的躯体僵硬地蜷缩在血泊之中，毫无疑问地已经死去多时了。


    他来的太晚了。


    甚至，他在刚刚破解那个谜题，开始寻找受害者的时候……这个孩子可能就已经死了。


    这个孩子在眼睁睁失去了自己的家人之后，又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他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


    “把现场汇报给哥谭警局。”


    蝙蝠低着声音向通讯的那头道。


    在扫视了现场之后，他飞快地转身离开了。


    他必须要以最快速度解决这个连环凶手——不然马上就会有新的受害者！


    布鲁斯眉头一皱：“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凶手残忍地杀死了受害者，并留下了新的犯罪预告。”


    蝙蝠飞快地说，听他那边的声音，似乎是又开始跑了起来。


    “什么信息？”


    通讯只有声音，布鲁斯看不到那边的情况。


    “你需要冷静一下，让你冒然过去的可能是个陷阱——”


    但蝙蝠把通讯掐了。


    蝙蝠电脑上定位他的那个小红点也停下了，显然是他本人将定位器扔在了原地。


    “见鬼的年轻人。”


    布鲁斯啪地把手边正在跑程序的笔记本电脑一合，手中的东西往边上一放，从蝙蝠椅上站了起来。


    他右手在脸上一抹，“正义裁决者”缠绕的绷带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身上的西服也染上了深邃的颜色。


    布鲁斯转身离开了蝙蝠洞。


    没有定位他就不知道蝙蝠去了哪里，只能在通知了哥谭警局之后自行先去一趟犯罪现场，从谜语人给蝙蝠留下了什么信息的基础上分析出他可能去的地方。


    哥谭警局的速度明显不可能在他之前到达，所以布鲁斯来到的时候现场仍旧原封未动。


    满墙的鲜血触目惊心，那些略已干涸的血液甚至都飞溅在了天花板上，凝结成让人背后发凉的形状。


    房间中最明显的，便是墙上用血液写成的——“你以为你能救得了谁？”


    布鲁斯检查了一圈，被血迹覆盖的桌面上有一个方形的缺口，显然在此之前这里有一张便签或是信件，谜语人留下的讯息已经被蝙蝠拿走了，他没给自己留追踪他痕迹的方法。


    地上的尸体保持着奇怪的姿势蜷缩着，他手脚都被捆了起来，失血过多的身体僵硬成一个刻板的形状，只是那尸体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惊恐与无助。


    在不破坏现场的前提下布鲁斯检查了他能检查的一切。


    ——不是谜语人做的。


    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得出这个结论。


    绑架这个男孩的自然是谜语人。


    在最初的犯罪现场留下谜语将蝙蝠侠引过来，将男孩捆起藏在这里，在这栋楼里设下陷阱和谜题，再在这里留下新的谜题，将蝙蝠侠一步一步引到另外的地方的——这些是谜语人的手笔毫无疑问。


    但是……将血液泼洒整个房间，在墙壁上涂抹下别有深意的文字的，并不会是他。


    写有谜题的纸张是先放下的，所以后泼洒的血迹才会让它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方形的痕迹。


    蝙蝠并不了解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人，对他而言，对面显然是一个罪孽颇深的未知罪犯，谁也不知道那人能够做出什么来。


    但布鲁斯比他清楚。


    谜语人所在乎的是他的谜语，是设下重重难以破解的障碍的优越感；他享受的是蝙蝠侠被他牵着鼻子走，享受的是永远领先别人一步——他不是非要将一切弄得血肉模糊的疯狂杀人犯。


    就算有，那也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他已经在桌面上留下了必要的谜语，就不需要多此一举再在墙上用血写字——一切都表明了，在蝙蝠侠到来之前，还有人来过这里。那人重新装修了一下现场，甚至连更早在这的谜语人也不一定知道他的杰作在他离开之后被人装饰过的这件事。


    他们在面对的不是简单一个未来阿卡姆囚徒，而是两个疯法不同的恶徒。


    屋外警笛声响起了。


    看来哥谭警局也不算来得太晚，布鲁斯还以为他们至少得再有几个小时才能到。


    他将现场的一切记录下来，然后从无人能发现的方向迅速离开了这个满是鲜血的犯罪现场。


    现在他必须要尽快找到蝙蝠侠，在那些鲜血击穿他的理智之后，让他做出什么平时不会做出的事情来之前。


    第293章 永恒盛宴04


    0293.


    蝙蝠的反跟踪做得还不错。


    这座哥谭的监控设施没有实现全覆盖，甚至存在的很多都已经因缺乏维护而停止运行，以至于布鲁斯没法第一时间找到他的踪迹。


    等他终于找到对方的时候已经过去有一会了。


    巷子里很昏暗，像极了蝙蝠第一次见到布鲁斯的那个地方。


    只不过现在，蝙蝠才是一身血腥味刚从战斗现场撤离出来的那个。


    布鲁斯把摩托车停在巷口，下车走进巷子中，“你受伤了？”


    他嗅到了无比浓烈的血腥味。


    他出现的一瞬间，在后巷黑暗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的蝙蝠猛地一惊，全身肌肉紧绷着警惕起来，蝙蝠镖已经扣在了手心。


    布鲁斯这才想起对方并没有见过他这一身装备，而且他现在还遮挡着脸。


    挥了挥手散去覆面的EGO饰品，布鲁斯才继续向前走。


    蝙蝠看清来人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正在给他腹部的伤口止血，在沉默了短暂的一会之后嘶哑着声音说“……我不严重。”


    他的伤只是在途中的陷阱上遭受的，根本比不上他所看到的……


    布鲁斯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对。


    “还有别人吗。”


    他在蝙蝠面前蹲下，伸手接管他正在处理的伤口。


    蝙蝠面具没有遮盖的下半张脸被头顶倾泻下来的月光照亮，那唇紧紧抿着，看得出他在咬紧牙关。


    “……我去晚了。”


    血。


    全都是血。


    那间泼洒满了鲜血的房间还残存在他视网膜上，更多的尸体就被摆到了他的面前。


    血腥味充斥了他的鼻腔，死亡的味道在他身边缠绕，满目的鲜红一点点将他视线中的所有都染成血色，几乎灼伤了他的双眼。


    现在哪怕他不去闭上眼睛，也能看到惨死的尸体横陈在他的视线里，看到那墙上涂抹着血淋淋的文字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以为你能救得了谁？


    “先回家去。”


    布鲁斯为他的伤口初步止血包扎，检查他身上的其他伤势并着重处理紧要的部分。


    在确认了对方的状态后，布鲁斯伸手想要扶他起来，“你的伤还需要更细致的处理。”


    “不，”蝙蝠侠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墙站起来，“幕后黑手还在逍遥法外，再晚一步可能会有更多的人……”


    “伤成这样怎么追击凶手，”布鲁斯不容拒绝地扶住他，看看他身上的血吧，“帮助别人的前提是照顾好自己，和受害者一起倒在血泊里没有任何好处。”


    布鲁斯将蝙蝠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头，用身体支撑着他。


    虽然蝙蝠身上的伤并不致命，但这种程度的失血也不是什么小事，他若是不来，蝙蝠可能会陷入更糟的情况里去。


    “你目前最需要的是治疗。”布鲁斯说，“案子我会帮忙的。”他现在不用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肩膀上。


    蝙蝠的体重倚在布鲁斯身上。


    独自一人在黑暗的巷子里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从不觉得自己不行，这样的伤势不会影响他的步伐，这样的失血也不会轻易击倒他……


    但布鲁斯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支撑着他前进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的脚步已经变得那样沉重。


    他的身体和心灵其实早就在被无数粘连着的鲜红拖拽着，一点点被拽进如沼泽般会将人吞噬的血海之中。


    布鲁斯支撑着他一步步从黑暗的巷子里走出去，他全身的重量都几乎压在了对方身上，好像光凭他自己的腿已经没法将他带离这狭窄黑暗的后巷了。


    巷口昏暗的路灯还亮着，灯泡外边附着一层经年累月积压下的油污让其不那么明亮，但依旧模糊地照亮了前路。


    蝙蝠用低到几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说：“我一直都是独自工作的……”


    他一直都是独自面对这片黑暗的。


    在无光的岁月中他从未想象过身边能够有人像这样支撑着他。


    忽然他有些害怕。


    害怕他会习惯这一切，然后再也忍受不了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的日子。


    哪怕他的声音很小，但此刻他们距离很近，布鲁斯还是听到了蝙蝠小声的呢喃。


    于是他同样轻声道：“这世界上总会有与你一样的人的，”总会有人心怀正义与希望，总会有人坚信梦想和光芒；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无光的黑夜里总会有人站出来举起灯，“你永远不会是独自一人。”


    路灯的光洒下来，照亮了他们脚下，将影子在身后拉长。


    布鲁斯开来的蝙蝠摩托就停在巷口，他让蝙蝠坐到后座去：“小朋友就坐到后边吧。”


    “……”蝙蝠乖乖往后边坐，他身上有伤，到没必要非争个驾驶位，但嘴上佯作抱怨：“……你拿我当你儿子了吗？”


    布鲁斯扶住车把，挑了挑眉。


    他倒是说过蝙蝠和他儿子差不多大这种话，显然对方记在心里了。


    “非要我说的话，”布鲁斯拧动油门，“我的哪一个孩子都比你有经验多了。”


    事实就是如此，蝙蝠不过刚开始在哥谭进行他的义警活动，而不管他哪个孩子都是更加年幼的时候就开始被训练……并且他们从始至终都有着绝对可靠的前辈和盟友。


    他并不可能将对方当做自己儿子的角色，蝙蝠与他任何一个孩子都不一样——无论是他哪一个孩子，他们都能够明白他们不管在何时都并非独自一人，他们有长辈，有朋友，有兄弟姐妹。


    所以当他看到蝙蝠的时候，更多的只有在看到一个年轻时候迷茫的自己。


    面对如此腐朽的哥谭，面对难以捉摸的敌人，面对这座城市深渊之中不断向上蒸腾的疯狂……他看见生命在消逝，看见痛苦与地狱，看见那些所有自己无法拯救的人。


    他面前是万丈深渊中腾盛的火焰，而他的身边空旷异常。


    布鲁斯理解那种孤独，所以他想帮忙。


    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想要给这里留下更多通向更美好的可能性……


    蝙蝠在躺在医疗床上接受更细致的治疗的时候，仍旧不忘捧着屏幕工作。


    他在那栋楼中、那个墙上涂满了血迹的房间里获得的线索，是一个指向另外的地点的谜题。


    但在另外那个地点中……他也只发现了新的尸体。


    同样是鲜血淋漓，同样是了无生息。


    “手抬开一点。”


    布鲁斯在低头给他的伤口缝合。


    蝙蝠只能把手拿开，让他有更多的空间缝合自己腹部的伤口。


    没有东西转移注意力，让疼痛开始搅乱他的思维。


    蝙蝠把视线移开看向别处，这才注意到布鲁斯收集了一部分他的血样，正放在一边。


    “……你要我的血样做什么。”


    既然布鲁斯没有瞒着他的放在明处，他也就直接问了。


    “和我的作对比。”


    布鲁斯低着头，注意力都在他的伤上。


    “我身体里进了某种未知的黑暗物质，我在想办法把它弄出来。”这便是其一的理由。


    虽然毒藤说过黑暗带来的腐化可以随着代谢消失，但他并不清楚小丑弄来的那些到底有什么作用，能尽快清理掉自然是最好。


    “我现在拿不到我受到影响之前的血样作对比，拿你的更方便。”


    其次便是他准备检查一下蝙蝠的身体状态……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怀疑，只是习惯性的谨慎而已。


    蝙蝠接受了布鲁斯的理由，在他缝合完自己腹部的伤口，转去处理其他伤的时候，又把屏幕拿到自己面前开始工作。


    “在研究新的谜题吗？”


    布鲁斯抬起视线扫了他一眼。


    “不……”蝙蝠皱着眉：“现场没有新的谜题。”


    ……没有？


    布鲁斯意识到了有些不对。


    “我正在调查现场死者的身份，或许这之中会有什么线索……”蝙蝠凝视着他手上的屏幕：“死者生前的活动范围并不在那一片，也没有任何遭受绑架的迹象……”


    布鲁斯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下了，他看着对方：“他叫什么名字？”


    蝙蝠侠看了一眼从哥谭警局内部调出来的死者个人信息档案。


    “爱德华·尼格玛。”


    布鲁斯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蝙蝠不知道“爱德华·尼格玛”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但布鲁斯知道他是谁——


    死者是谜语人本人。


    虽然不排除这个世界的谜语人并非此人的可能，但布鲁斯认为眼下不是那种情况。


    绑架了那个男孩的是谜语人，但残忍地将他的血液涂抹到整个房间的，则是另外一个跟在他后边出现的人。


    而那人已经随着谜语人留下的谜题，先一步找上了谜语人——并杀死了他。


    所以现场才只有受害者而没有新的谜题。


    那找到他踪迹的家伙没有再与他玩谜语游戏，已经布下自认为充满智慧谜题的谜语人，已经非常简单粗暴地被夺走了生命。


    第294章 永恒盛宴05


    0294.


    桌子上摆着喝完的咖啡杯，横七竖八的罐装咖啡，吃剩的能量棒包装袋和凌乱的文件混在一起，乱糟糟地堆叠着。


    蝙蝠电脑的光稳定地两着，照亮了蝙蝠那张年轻到有些稚嫩的面容。


    他眉宇紧紧皱在一起，眼下有些挥之不去的青黑，显然是已经工作了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阿福正提着垃圾袋过来清理这座垃圾堆。


    布鲁斯接过了他手中的袋子：“我来吧，你也早点休息。”


    阿福叹了一声：“如果某些人也能像你一样知道休息的重要性就好了。”


    “某些人”头也不抬地还在忘我地工作。


    “我也不是第一天就这样。”布鲁斯笑笑： “……对了阿福，我能问个问题吗。”


    他表情不变地看着这位韦恩庄园的管家。


    “请问吧。”阿福礼貌地说。


    “我没在这座庄园里，看到任何……他小时候的东西，是收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小时候的东西？”阿福意外这个问题：“这里从来没有放过那些东西……应该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吧。”


    布鲁斯平静地继续道：“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很多年啦先生，”阿福轻叹一声：“早在老爷他父亲还年轻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工作了——不过这里以前都不常住人，我基本都是一个人呆着。”


    “唔，”布鲁斯故作感兴趣，“那这里也没有任何他父母留下来的东西吗，比如，照片？”


    “照片？”阿福想了想：“我不记得见到过那些——不过我是见过托马斯老爷的，只能说是不愧是父子……总是长得很像的。”


    蝙蝠还在埋头工作。


    布鲁斯远远看着他，在安静中没有说话。


    蝙蝠全身心地投入在侦探工作里。


    受害者之间的联系如此之浅，让他看不透幕后黑手最后留下的谜题到底是什么……


    他一闭上眼，那满墙的鲜血就像是再一次回到了他的面前，无尽的血腥味再一点点地包裹在他的周围……他根本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去休息。


    布鲁斯知道他的调查卡在了什么方向。


    因为他根本不清楚那留下所有谜语的家伙，已经作为“受害者”死在了他眼前这一事实，不知道另有人插手其间……布鲁斯知道，但他没准备告诉他。


    虽然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言之凿凿地告诉蝙蝠，他不需要一个人承担，他们可以一起调查这个案子。


    ——他还说别人，自己到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死性不改。


    但布鲁斯有自己的理由。


    首先，他认为那涂抹下了满墙鲜血的犯罪分子，很可能有着针对蝙蝠的嫌疑。


    其藏在黑暗中的全貌更是疑点重重，危险性究竟多高很难被确认。


    而蝙蝠目前的能力……要布鲁斯说，还远远不够。


    他现在还被困在谜语人留下的谜团里，布鲁斯认为他可以在这其中多锻炼一下。


    其次……蝙蝠身上的谜团会带来的，绝不是什么轻描淡写的东西。


    韦恩庄园里没有任何他小时候留下过的痕迹。


    甚至于没有韦恩夫妇在这里生活过的迹象。


    情报显示，在蝙蝠小时候，他父母就和他一起生活在外地，在父母去世后他又独自在外求学。


    根据蝙蝠自己的说法，他拜访了各路大师，也从刺客联盟学成，只为了建设他的家乡哥谭——这部分和布鲁斯的经历所重合，所以他求证也更为轻易，他已经找到了能证实这些经历的证据。


    但在蝙蝠“开始求学”之前的经历，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实。


    对于哥谭这座城市来说……韦恩家族，是一个神秘且强大的存在。


    强大在于其财力雄厚，神秘在于根本听不到这个姓氏的成员任何风言风语。


    在布鲁斯·韦恩公开露面之前，它的成员甚至从未在公众面前出现过。


    如果不是布鲁斯已经检测过他的血液样本，现在就已经开始对蝙蝠产生更深的怀疑了——他真的是普通人类吗？


    只是血液样本带来的结果很清晰，蝙蝠的血液和自己的相比，除了自己血液中多出来的那份黑暗之外并无区别。


    他确实就是毫无特殊能力的普通人类，甚至，蝙蝠的细胞如他所说的一样年轻，他并没有在谎报年纪。


    “——我出去处理韦恩集团的事情。”


    布鲁斯收走了蝙蝠桌上乱堆的空罐子，顺手拿了一罐新的功能饮料出来，准备给他。


    “如果你要出门的话，穿上制服。”


    至少别让明天新闻出现什么两个布鲁斯·韦恩的头条。


    蝙蝠的注意力一直在屏幕上，根本没有理他。


    “听到我说话了吗。”


    布鲁斯拿着那冰的饮料罐，往他脸上贴了贴。


    蝙蝠被冰了一个激灵，才恍然把视线从屏幕上抽出来。


    他下意地接过饮料，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布鲁斯。


    于是布鲁斯重复了一遍他刚刚的话。


    “……现在？”


    蝙蝠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跟财务经理约的晚饭，灯光暗一点没人会注意到我比你年纪大。”


    再上点妆什么的，反正蝙蝠这里为了伪装而准备的化妆品样样齐全，布鲁斯也能熟练使用它们。


    就是没想到当初学习化妆是为了伪装成其他人，现在倒是要用上化妆的常规用法了——把自己化年轻一点。


    “去吧。”


    蝙蝠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咕嘟咕嘟喝着能量饮料。


    对于有人来帮他处理那些庶务工作，他实在是乐见其成；蝙蝠侠的工作才是他现在更为在乎的重点。


    “别拿我身份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就行。”


    布鲁斯：“做奇怪的事情不是正好让人不会怀疑你是蝙蝠侠吗？”


    于是蝙蝠想了想后说：“那做奇怪的事情也行。”


    反正布鲁斯·韦恩丢的脸，关他蝙蝠侠什么事。


    布鲁斯从车库里挑了辆车开了出去。


    阿福问他需不需要给他开车，被布鲁斯拒绝了，让他还是在家里看着蝙蝠让他别整天整天不吃饭。


    阿福无奈地表示，这他也没法保证。


    布鲁斯此次需要处理的事是蝙蝠林林总总积压下来的工作。


    给韦恩家族管账的财务经理已经找上门来了很多次，但显然某位一直在沉迷进行蝙蝠侠的工作而无暇在意。


    布鲁斯这次除了准备一次性将之都处理了之外……他还有一个问题。


    韦恩家族的资金从非常非常多年之前开始，就已经固定每段时间会有一个大额的“公益”支出，流向一个特定的基金会，基金会的介绍说是资助孤寡孩童，但布鲁斯非常怀疑这一点。


    但单从名字上，布鲁斯无法分辨其到底代表了什么。


    每年都有很大一笔款项流向……“拉曼却领”。


    拉曼却？


    这是一个西班牙中部，位于伊比利亚半岛中心的地点，和哥谭相距十万八千里，提起这个地方唯一能让人联想到的就是经典的反骑士小说《堂吉诃德》，除此之外布鲁斯想不到任何可能的联系。


    甚至，在这个镜像世界里完全没有这本小说被写出来过的踪迹，就更让这个西班牙的小自治区名不见经传了。


    一边思索着这些问题，布鲁斯一边开车行驶在空旷的道路上。


    从韦恩庄园去往市中心的路要往远处绕一节，几乎出了哥谭范围。


    在布鲁斯自己的世界里他已经修出了更为完善的近路，但这个世界显然还没有如此。


    此刻他行驶在这条僻静的路上，路的两侧是层层叠叠的树影。


    天已然暗了下来，路边的路灯隔着老远才亮一节，布鲁斯打开了车灯照亮前路。


    就在他看着前方畅通无阻的路况的时候，视线范围内似乎有一道黑影闪过。


    再定睛一看，路面仍旧十分空旷，只有车灯照出的树影，和天边一点点沉下去的夕阳。


    错觉……？不，绝不会是。


    布鲁斯精神一瞬间紧绷起来，但表面上仍然没有展现出任何异样。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车窗上。


    前方道路开阔，布鲁斯的余光扫视着周围一切可能出现的……


    “咚——！！！”


    一道黑影猛地砸到了车顶上！


    就如同有人从天而降，精准落在他头顶——布鲁斯反应迅速，他单手猛打方向盘，这条路上没车正方便他来了个漂移甩尾，不管车顶上落上的是什么东西，都能第一时间将之甩飞……不，那东西任停留在车顶！


    布鲁斯脸色一沉，他看到一只苍白的手，直接刺穿了车顶棚，然后朝外一掀——


    第295章 永恒盛宴06


    0295.


    布鲁斯猛地踩下刹车。


    惯性没能将落在他车顶的不速之客甩出去，反而随着对方的动作，这辆车的车顶被直接掀开，瞬息变成了一辆时尚的敞篷。


    车辆急停在路中央，前后的街灯都隔着很远，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周围一片朦胧的夜色，只有车灯还在发出明亮的光。


    布鲁斯抬起头，他看到一个陌生的人影站在车头，那人背着车灯的光，面容模糊进黑暗里融成一片看不清的阴影。


    只有一双赤红的血色双眸，紧盯在布鲁斯的身上。


    “布鲁斯……”


    那人低声喃喃出他的名字。


    布鲁斯毫无疑问地知道，此人是找错人了。


    蝙蝠为了查案子已经好多天没有去做别的事情了，想找他的人大概一直都没能等到他出门——好不容易蹲守到今天这一次，但用“布鲁斯·韦恩”这个身份出门的人可不是他。


    周围昏暗，而车灯很亮。


    踩在车头的那个陌生男人背着车灯，身上的一切都模糊成一个只剩轮廓的剪影，布鲁斯看不清他的脸，唯一能看清的是他身后披散的长发。


    他的长发方才随着车子猛烈的漂移和刹车，在空中飞扬起来，又在此刻随着重力悄然飘下。


    布鲁斯嗅到血腥的味道。


    沉重的，粘稠的，化不开的鲜血。


    这一身鲜血的味道让布鲁斯想起了蝙蝠撞见的犯罪现场中，尸体洒满房间的鲜血。


    那些血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人体之中抽出，泼满了四面八方。


    这人……或许正是在谜语人留下谜题的现场行凶，在最终又杀死了爱德华·尼格玛的嫌疑人。


    裹挟一身血腥气息的不速之客站在车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布鲁斯。


    这一时间布鲁斯读不懂他的神色，只是似乎充满了悲伤。


    “你是什么人——？”


    布鲁斯肌肉紧绷地看着他，一手不动声色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随时准备着即将发生的战斗。


    “你不记得了……哈，你当然不记得了。”


    那人低声说，声音嘶哑又悲凉。


    “你选择了抛弃所有家人——就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梦！”


    很好，他的话提供了很大的信息量……布鲁斯飞快分析着可能性，眼前之人肯定是认识蝙蝠，但蝙蝠似乎并不清楚关于他的一切。听上去蝙蝠似乎主动选择“放弃”，或者说主动失去了关于这人的记忆？


    但蝙蝠所叙述的，在外求学的经历十分具有连贯性，并不存在他失去了起皱某部分的记忆的可能。


    唯一的盲点就是在他开始求学，开始为了成为蝙蝠侠而努力之前的经历。


    那段在明面上，作为韦恩夫妇协子住在哥谭之外的时光，是没有被以任何形式记录的——这种说辞很可能就只是掩饰，“韦恩夫妇”是否真的存在都不一定。


    在布鲁斯皱眉思索的同时，那一身血腥气息的男人抬起了手。


    鲜红的液体涌出，鲜血似乎在他手中凝聚。


    那些血液由虚空而来，化作实体在他手中出现，凝结成了一把螺旋状的骑兵长枪。


    “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这位先生——”


    布鲁斯看了一眼那把看着是由鲜血凝成的骑兵长枪，其上遍布着古典的花纹。从来着衣饰的剪影也能看得出来，他穿得似乎十分复古。


    布鲁斯不得不十分有诚意地提醒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呢？”


    他绝对是认错人了。


    “人类的鲜血都无法唤醒你的本能……”


    穿着复古的男人几乎无视了布鲁斯的话语，自顾自地喃喃着，同时举起了手中长枪，枪尖指向布鲁斯：“你已经堕落自此……残存的枷锁却仍将我们锁在地狱之中。”


    人类？蝙蝠不是人类吗。


    布鲁斯从他的字里行间寻找线索。


    但他检查过蝙蝠的血液样本，科学技术给出的答案能够确认他百分百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至少，他现在是。


    此人说他“堕落至此”，或许正指蝙蝠放弃了过去成为人类的事实，而他成为人类的时间点很可能就是从他能够清晰解释的经历、从游历世界的学习开始。


    “布鲁斯，”鲜血凝成的枪尖在暗中反着光：“你抛弃了我们所有人。”


    一招攻击如骤雨疾风般顷刻落下——！


    布鲁斯早有准备，早在攻击前摇的时候就已经闪身跳离原地，从这辆手工敞篷中翻身出去，几个起落远远踩在一边的柏油路面上。


    当攻击落到实处之后布鲁斯才察觉，那一枪并非朝着他袭来的，而是直直扎穿了车辆的中置引擎，彻底破坏了这辆匠心制作的手工敞篷。


    也正是拉开距离，布鲁斯才看清了那人的衣着，古典的衬衫和穗饰链条，领口的皮草链接着鲜红的披风，他黑色长发披散，垂着的头让背光的面容仍隐在阴影中，只有风吹起他的长发，在空中轻飘。


    很陌生的服饰，就像是从古典油画当中走出来的一样。


    这种风格的服饰，外加那些鲜血……


    布鲁斯不得不怀疑，蝙蝠以前不会是当吸血鬼的吧。


    手持长枪的长发男人给布鲁斯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他偏了偏头，想看清对方的面容，对方也踩着破损的车一步步向他走来。


    “在亲眼见过这样的城市之后……你的梦什么时候才会迎来终结呢。”


    他的声音空洞又嘶哑，像是质问，却又像是在问自己。


    布鲁斯看着他走出阴影，看清了他身上留着干涸的血迹，看清他过长的黑发下苍白的脸……


    “……迪克？”


    布鲁斯睁大眼睛。


    那张脸平静而毫无多余的表情，又似被某些漫长的东西磋磨得不剩下一点情绪。


    那双空洞无比的猩红眼眸，忽然在布鲁斯的声音中亮起了一点光。


    “你还记得我——？”


    他的面容终于开始显得有几分生动。


    “我以为那个骑士给你的东西会让不死生物成为人类的同时忘记一切……”他眼神里多出了一点希冀：“你还记得我。”


    那点希冀宛如废墟之上生出的生命，让布鲁斯心中一痛。


    毫无疑问的是，眼前之人所真正在乎的人并不记得任何事情。


    让不死生物成为人类……事实很明了了。


    蝙蝠用了某些手段，失忆并成为了人类，为了某些“梦”。


    布鲁斯的视线飘过迪克身上残留的血迹：“……爱德华·尼格玛是你杀的吗。”


    “你还记得我……”


    迪克仍在重复这句话。


    他视线落在布鲁斯身上，眉尾微微向下。


    “所以这一切是对我们的惩罚吗，让我们永远停留在地狱之中。”


    关于迪克所说的“梦”或者“地狱”之类的词汇，布鲁斯暂时无法从中分辨出更多确定的可能，只能猜测他指的是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东西。


    在韦恩家族的账本上数十年如一日地，不断向其转出资金的那个基金会……


    布鲁斯眼神动了动，便开始套话：“关于拉曼查领……”


    “家里的大家都在等你。”


    迪克眼神彻底明亮起来。


    他还记得……他还记得自己，还记得拉曼查……这是否说明，这一切对他来说格外重要，重要到被洗涤升华，近乎被转化为另外的个体……他仍旧记得这一切？


    这是否说明，让他堕落成为人类的转化并不彻底，他们还有机会回到从前？


    “跟我回去吧，父亲……”迪克期盼地看着他，“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这一切，还可以回到以前那样……”


    他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身后，身上复古的衣饰上沾着血迹，多多少少有些狼狈的状态下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布鲁斯。


    哪怕身处地狱，但只要布鲁斯在那里，只要家人在一起……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他叫他父亲。


    对于布鲁斯来说，他几乎没有机会听到迪克这样叫他。


    或许他刚将迪克带回家的时候，对着前来检查的社工他这样喊过；在他们去补办收养手续的时候他这样说过；可能对着媒体或者别的什么人这样称呼布鲁斯，但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情况下迪克不会这样叫他。


    如果换做他自己的场合，估计不管迪克提出什么他都会没法狠下心地忍不住答应了。


    只是这不是他自己的场合，他也根本不清楚眼前的迪克所说的都是些什么。


    此刻布鲁斯怀中的通讯忽然响起：“布鲁斯——”蝙蝠的声音显得有些急切而少了几分沙哑，他持续不断的调查到现在产生了结果，他开始担心以他的身份出现人前的布鲁斯的安危，“有人一直在追踪我的行动，你先不要在公众场合露面……”


    听到那个声音，迪克的表情完全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人格，拉曼却领总督迪格雷


    血族设定很显然基于月计的血魔设定[眼镜]但这边融入了dnd规则书中关于吸血鬼的部分设定、DC本土设定、以及其他设定以完善（月计留的坑还是多了点）。


    第296章 永恒盛宴07


    0296.


    蝙蝠查到了异样的东西。


    线索可以证明，那留下谜语的犯罪，和泼洒鲜血的犯罪，并不站在同一侧。


    而后者，几乎尾随在自己身后，凝视着自己插手的每每一桩案子。


    ——在这黑暗之中还有一个未知的敌人藏在阴影里，自己看不清楚对方，对方却知道自己的存在。


    现在布鲁斯一个人在外边……他有危险。


    这份认知让蝙蝠不得不飞快地打通通讯，提醒布鲁斯暗中的敌人存在。


    “我知道了。”


    布鲁斯从通讯那头传来的声音非常平静，“我会告诉那边我今天不去了……你吃晚饭了吗？”


    蝙蝠心虚地扫了一眼阿福给他端来的晚餐，还放在一边，已经完全变凉，“吃了。”


    布鲁斯听就知道他没吃：“行，我给你带大贝利汉堡回去。”


    蝙蝠提醒了布鲁斯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危险，在得到对方安全的确认之后挂断了通讯……


    但在挂断之后蝙蝠皱了皱眉，按时间上来看，布鲁斯现在应该还在去的车上……可他刚刚似乎听到了细微的风声？若说是开着车窗吹进来的风，又显得有些小了。


    他需要再确认一下布鲁斯的安全。


    而在布鲁斯这边，“危险”早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一只手将通讯挂断，另一只手持握的重剑已经架住了对方攻来的长枪。


    “——你是谁。”


    迪克咬着牙，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被惊喜冲昏了头脑，竟没能察觉疑点……布鲁斯根本不可能记得他，更不可能记得拉曼查领中的一切……


    现在，他一道道攻向对方的攻击也能证实这一点。


    通常来说，下位血族无法违抗上位的命令，更无法升起攻击的念头，这是他们被上位转化为血族的那一刻就决定了的。


    哪怕布鲁斯被转化成为了人类，那锁在血族基因链条里的压制仍是不会变的——他本是没法向布鲁斯举起手中的武器的。


    但此刻他的尖锐的长枪划破了布鲁斯的皮肤，每一次攻击都离对方的要害更进一步，他却没有半分想要收手的欲望。


    “你难道没有判断出我的身份吗，迪克。”


    布鲁斯沉着地说。


    “——你不可能是他，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迪克的攻击节奏都略显混乱起来。


    “我是布鲁斯，却不是他……你看不出我和他的区别吗——？”


    布鲁斯意思明显，他和蝙蝠年纪的差距或许不注意不容易看出，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再加上对方有着非人类的视力水平……布鲁斯不觉得这会是一个很难察觉的区别。


    “……难道人类不就是这样的吗。”


    迪克的长枪被布鲁斯的重剑击开，随着向后的力道他飞退了几步，提着鲜红的骑士长枪站在不远处的路面上。


    人类就是老得很快啊，一眨眼就老了，再一眨眼就死了……


    布鲁斯持着重剑，同样与他拉开距离。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长枪的尖端刚刚划过了那里，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此刻开始向外流淌出鲜血……


    迪克猩红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他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迪克咽了一口口水。


    好饿……


    ……他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事实上，迪克已经不太记得上一次真真正正饮下人类的鲜血的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明明，在“那个骑士”到来之前，一切都是如此安祥和。


    与家人们一起，住在他们自己的领域之中，拉曼查领。


    那是充满温馨的家，是他与家人们共同生活的地方，与父亲，与兄弟姐妹，与其他下位眷属，所有的家人们都在那里……


    直到那个男人来了。


    自称来自天堂的“白月骑士”。


    他与父亲交手，却丝毫部落下风，他不从拉曼查领带走一丝一毫，却带来了许多……故事。


    骑士的故事。


    ——骑士行走与人类的城市之间，他们路见不平便抽出他们的武器，向苦难者伸出援手，向邪恶者举起长剑。


    他们行侠仗义，他们扶危济困，他们对抗邪恶，忠诚于高尚的信仰，将力量带给黑暗中的苦者，将正义带给遭受欺凌的弱者……他们经历冒险，他们经历磨难，然后在坚持信念的光辉下，终将获得属于他们的荣誉于幸福。


    他们以人类的身躯，带来神明也无法降下的正义。


    作为父亲的近卫他一直停留在他的身旁，也旁听到了白月骑士带来的所有故事。


    那些故事让迪克听得入了迷……但更甚的，是布鲁斯眼中为此绽放的神采。


    “人类。”他重复那个词汇，“我一直在想，我们要怎么和人类和谐共处在这样一颗星球上。”


    为什么要和谐共处呢。


    迪克不明白，人类难道不是食物吗，虽然他们贡献了极其惊艳的骑士故事，但对他们血族而言，最重要的不该是家人吗。


    “在拉曼查领，我们不也有并非血族的家人吗。”


    迪克不认同。布鲁斯虽然确实收养了其他并非血族的孩子，但那不一样，他们同为不死生物，天生是在食物链的同一端的。


    “我们不应该再将人类视为食物……同为智慧生命，我们当是平等的。”


    他的上位眷属，他的父亲，为了白月骑士带来的故事兴奋不止，为了他畅想中梦一般的场景高兴不已。


    迪克也是为他高兴的。


    布鲁斯描述的那副人与血族和谐共处的画面是那样美好，那样让人动容。


    他便和布鲁斯同样期待着那样的画面，同样为了那样的世界而努力。


    ……但，不饮人类的鲜血，仅从没有智慧的生物身上的血液，也只能砍砍维持他们活着而已。


    就只是，如行尸走肉般活着而已。


    作为不死生物的血族没有人类的情感，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欲望，血欲撕扯着他们——只有在人类新鲜的鲜血里，才能品尝出那些让大脑都为之颤栗的情绪。


    无法畅饮鲜血让所有血族为之痛苦，那层层叠加的血欲自下而上地传来，疯狂撕扯着迪克的神经——他所有的家人们都在无尽的饥饿之中痛苦地挣扎。


    除了他们的父亲。


    梦想似乎填满了他的胸膛，那些如肥皂泡般的幻想竟让他不知饥饿不知疲倦地追寻——


    他已经感受不到那堆积着的血欲，满心只有他漂浮在空中的梦。


    为了他那人与血族和谐相处的幻梦，为了他在那样的世界中成为骑士的梦想。


    “或许我该成为人类。”


    他喃喃地说。


    去成为骑士，去冒险，去惩恶扬善，去拯救信仰，去将正义与光明带到黑暗中的人手里——


    只有这样，才能完完全全了解人类。


    只有这样，才能真真正正创造一个所有智慧生命共同生活着的美好世界。


    布鲁斯离开了。


    只有一直在他身边的迪克知道他走向了什么地方……


    他走向了抛弃所有家人的方向。


    他将他们留在拉曼查，将永恒的痛苦枷锁留在他们身上，让所有的孩子在饥饿之中陷入无解的地狱。


    “我希望在我之后，你能从我得到的东西里汲取出力量，然后实现我们的梦想——”


    布鲁斯最后将这样的话留给他，然后离开了拉曼查。


    迪克受不了无休无止的等待，仓皇追了出去——他看到哥谭，看到这座布鲁斯执意要拯救的城市。


    但他只看到一片无药可救的废土。


    人类明明没有故事中的那么好。


    他们也不值得被拯救。


    迪克看着黑暗骑士在夜色中奔波，看着他以人类之躯尝试拯救这座城市……


    如同杯水车薪。


    谜语人的诡计环环相扣，阴险狡诈地让蝙蝠永远慢他一步。


    迪克便顺着谜语人的谜语提前走上蝙蝠必将行至的路线，但受害者的鲜血激发了他的血欲——他对血液无比的渴望，但就算抽干一人身上的血，布鲁斯留下的枷锁也让他无法痛饮半滴。


    他愤怒地追踪了谜语人的踪迹，不由分说地将他杀死。


    瞧瞧，如果没有他，这人还会继续侵害下一个受害者，还会有更多人遭受苦难……想要成为黑暗骑士的蝙蝠，什么也做不到不是吗。


    他的梦救不了任何人，救不了人类，也救不了血族。


    就连他不负责任地将他们抛下之后，还要留下禁锢他们的枷锁。


    他将他们抛弃在炼狱之中……但如果他能回来。


    迪克想……所有家人都会原谅他。


    他们可以再回到从前那样，可以再回到一切发生之前去。


    只要家人能一直在一起，没有什么是真正不可跨越的困难。


    哪怕“白月骑士”告诉他，这种将不死生物净化为人类的手段是完全不可逆的……他们的记忆会被彻底抹除，他们的身体甚至会对不死生物的转化产生抗体，他们将作为一个人类生活，然后作为一个人类死去。


    这是布鲁斯的愿望……但不是他的。


    他会想到办法的……他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如果一切无法回到原样，他不知道今后的一切要怎么办。


    他回到拉曼查之后，该如何告诉他的家人们发生的一切？


    父亲成为人类的事情，就算不止他一人知道，但是同为血族的家人们并不知道布鲁斯身上发生的一切，他们还在期待着布鲁斯能够回去，期待着布鲁斯收回他的禁令，期待着一切能够回到从前那样。


    在这样的期待中，他们忍受着长久的痛苦。


    微弱的血腥味萦绕在迪克的鼻尖。


    在这条街道上他和“布鲁斯”电光火石之间的交手，让他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一道极小的伤口……那足以让他嗅到对方血液的味道。


    那是布鲁斯的血液的味道……迪克握着长枪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


    ……但那血液里，多了一种另外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没有人问，但是：“白月骑士”卡尔-艾尔


    第297章 永恒盛宴08


    0297.


    布鲁斯身上那细小的伤口中飘散出来的血腥味里，夹杂着一股浓郁的黑暗气息。


    鲜血的味道刺激着迪克的神经，那种深入骨髓的饥渴撕扯着他的理智。


    他的双眸愈发赤红，近乎像是能从里边流淌出鲜血来。


    长久以来的饥饿，和家族中层叠向上传递的血欲让迪克已经很难维持自己的理智。


    眼前人用手背擦去了伤口渗出的些许鲜血，但那到浅浅的伤口还未愈合，仍有深红近黑的血液在向外流出，血腥的味道仍旧在拨撩他的神经。


    “布鲁斯……”


    迪克沙哑着声音，向着布鲁斯走过来。


    为什么呢。


    他看着对方，看着那张他分外熟悉的脸，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何处。


    为什么要将我们留在地狱里……让被饥饿折磨的家人们被困在他荒诞的梦中，紧紧遏住喉管去忍受那烧穿身体的干渴。


    他真的在乎家人吗。


    或许唯一重要的只有他幻想中的美梦，那些荒唐幼稚的故事；唯一构成他欲念的只有人类世界里那些虚无缥缈的精神。


    面对迪克的寸寸逼近……布鲁斯向后退了半步。


    他察觉到迪克的状态似乎变化了。


    鲜血显然是一个很明显的诱因，但不止如此……


    布鲁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他擦下的鲜血不是应有的红，而是染着粘稠的黑。


    他身体里那些“黑暗”的存在……正在遭受迪克的吸引而出现。


    血族作为黑暗生物与其同源，比起留在布鲁斯这个完全不契合的身体里，那些黑暗飘向迪克就像是高处的水流向低处一样自然。


    “我好饿……”


    迪克睁着那双赤红的眼眸，他痛苦地看着布鲁斯。


    他看着的眼神停留在布鲁斯的颈动脉上，就像是沙漠中徘徊已久的人看着一汪近在咫尺的清泉。


    布鲁斯紧紧抿着唇，他在因迪克流露出来的痛苦而难过。


    此刻远处车灯猛然亮起——！


    引擎的轰鸣伴随着大功率的车灯疾驰而至，那极其明亮的灯光一时间将一切照得亮如白昼，万事万物都被光吞噬了一个瞬间。


    布鲁斯不得不在这样强烈的灯光下眯了眯眼。


    他再睁眼的时候，眼前的柏油路上已经空荡荡一片了，现场除了战斗的痕迹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迪克刚刚存在过。


    蝙蝠车停在了他身边。


    察觉到不对的蝙蝠没有再打来通讯，而是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布鲁斯车上的定位停留在的这里。


    车窗降下，蝙蝠眯起双眼扫视周围的一切。


    不远处彻底报废的豪车，其七零八落散落的零件；拎着重剑显然刚刚还在战斗状态中电脑布鲁斯，还有他脸上被划破的伤口。


    蝙蝠打量着布鲁斯：“我的大贝利汉堡呢。”


    布鲁斯还有些恍惚在那双痛苦的红瞳中，他甩了甩头找回自己，然后迈开脚步直接从蝙蝠车上翻了过去，拉开副驾坐进去。


    “你现在开到市中心还来得及买。”


    蝙蝠踩下油门：“遇到什么了。”


    在经过那辆他报废的豪车的时候他多撇了一眼，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车弄成这样？……这报不了保险吧。


    车根本没有撞到任何东西的痕迹，就像是自顾自地坏成这样的……或者说，损坏它的存在已经离开了现场。


    布鲁斯：“遇上了你生而不养的可怜孩子。”


    看给孩子饿的，眼睛都饿红了。


    蝙蝠以为他在开玩笑，而布鲁斯还真就没在开玩笑。


    “还记得你才跟我说过，我不需要所有事都一个人做吗。”蝙蝠用余光看了一眼坐在蝙蝠车副驾的布鲁斯。


    在他独自追踪谜语人的线索的时候布鲁斯就强调过了这一点，分享情报，他可以帮忙。


    “我还以为你自己应该更清楚。”


    结果在他打过通讯来的时候，布鲁斯却假装无事发生一样。


    “我很快就能解决。”布鲁斯强调他并没有遭遇到什么极端的危险。


    蝙蝠：“我在看见尼格玛的尸体之前也是这样想的。”


    “好吧……”布鲁斯叹了一口气。


    蝙蝠确实应该知道这个……


    很快，他们找到一处适于谈话的僻静之地。


    两人坐在天台的边缘，中间放着布鲁斯刚刚买来的大贝利汉堡。


    “……难以置信。”


    蝙蝠皱着眉头。


    他拿着一个汉堡，但吃不下去。


    “你说的是你儿子都那么大了的部分，还是你当人类的时间实际上算是未成年这个部分。”


    布鲁斯有点饿了，他咬了一口手中热气腾腾的芝士汉堡。


    蝙蝠反驳，“如果我真的做了很久的吸血鬼的话，我理论上应该比你大很多。”


    “可惜你作为吸血鬼的人生已经结束了，现在你只不过当了几年的人类而已——”


    布鲁斯侧目看着他，就像能透过那张面具看到下面那张年轻的脸一样：“你比你看起来还要小呢。”


    蝙蝠沉默着，似乎没怎么听进去布鲁斯的话，他在思考着。


    虽仍有疑虑，但布鲁斯的话他基本已经相信了大半。


    他的记忆……是从他开始在世界各地游学之前才开始的。


    最初他醒来的时候，大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唯一能够记得的……只有自己有着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仿佛他的诞生就是为了某种必将完成的使命。


    而他具体是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样子的过去——这一切都是从他身边的线索上判断出来的。


    但想必，他的身份信息和醒来时的居住环境，都是早就被准备好，给他提供信息的“新手村”罢了。


    蝙蝠惊觉，他的人生好像是虚假的。


    被一个他从未认识的人编造，他的信念与理想，都来自一个“从前的他自己”创造出来的形象。


    他垂着视线看着手上纸包着的汉堡，早过了饭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布鲁斯看着他的脸：“怎么不吃，难道比起汉堡更想喝血不成。”


    蝙蝠这才慢吞吞拆开汉堡的包装，咬了一口，麻木的味蕾却尝不到任何味道，如同干嚼蜡块。


    他所认知的他自己，好像完全消失了。


    留下的几乎是一具被已不存在之人拎起的提线木偶。


    他成为蝙蝠侠，究竟是他自己的愿望与执着，还是存在于他身体深处、早已消散的，对人类居高临下的戏弄？


    “你知道吗，”布鲁斯吃完了手中的汉堡，把包装纸团成一团，“你所记住的所有东西，都是你自己的。”


    布鲁斯对这种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感觉很熟悉。


    是相同的灵魂，却也非同一个个体。


    “你所感受到的是真实的，你所拥有的是存在的，你的信仰存在你的精神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


    他说。


    “所以你是因为什么而诞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诞生已经让这座城市变得明亮了几分。”


    蝙蝠张了张嘴，他想感谢布鲁斯的安慰。


    但话在喉头滚动了几遍，也没有出口半个感激的词汇。


    他只是再咬了一口手中的汉堡……此刻品尝出了浓郁的滋味。


    “所以……”布鲁斯见他似乎调理好了，便问出正事：“你对你这个世界的黑暗不死生物们，都有什么了解？”


    ……


    ……


    街道上的光照不透这座城市最深的黑暗。


    街灯被破坏的暗巷里，飘散着新鲜的血腥味。


    那血味依旧存在温度，似乎刚刚才从动脉中喷洒出来。


    迪克站在小巷中央。


    他垂着手，视线也向下，看着地面上如小河般蜿蜒流淌的血泊，在他的靴子边淌过，给他染上了一点点红色。


    他的黑发在身后垂着，长到腰间，有些凌乱，同样粘上了些许喷溅出来的血。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能凝结成水珠，被抽干的尸体蜷缩成一团干瘪的污秽倒在黑暗的巷子里，好似全身的血液都已经被泼洒了出来……


    也确实如此。


    整个巷子里都是血。


    但沐浴在血雾中，迪克只是垂着头，他垂在身边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没有用。


    哪怕浸泡在人血里，他还是没法挣脱他身上的枷锁，品尝上哪怕一口。


    在那个人决意堕落成人类之前，给他们所有人的家人留下的禁锢……可笑的，为了保护人类的命令。


    人类的痛苦就是痛苦，他们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吗。


    饥渴在他腹中烧成一团火，烧尽他的五脏六腑，将他皮囊之下烧成一具空壳。


    他没法对着人血张开嘴……但为什么，在面对那个“布鲁斯”的时候……他会忍不住想要品尝他的鲜血？


    他的血液里……到底有着什么？


    在黑暗中站在血里过了很长时间。


    迪克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漆黑的天幕，从小巷的上方看出去看不到半点星辉或月色，只有远处大楼朦胧的灯光提供着恒定且冰冷的照明。


    他踏入这座城市的时候是如此迷茫且痛苦。


    现在他仍旧痛苦，却已不再迷茫。


    他找到了方向，也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照顾被父亲抛下的一切，是他今后无可推脱的责任；他的前路如此清晰。


    他现在必须要得到……“布鲁斯”的血液；那将是改变一切的秘钥。


    第298章 永恒盛宴09


    0298.


    “不死生物是很难被杀死的。”


    布鲁斯坐在韦恩公司的会议现场上，带着一只蓝牙耳机，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也不知道是在听会议现场的报告，还是在听耳机里传来的蝙蝠的声音。


    “据我的线人所说，一般的血族尚且可以通过木棍刺穿心脏这种方式杀死，强大的血族就不行了……”


    线人？布鲁斯听着，心中挑眉，这种魔法方向的情报……说不定是去找扎塔娜打听了。


    “根据你的描述，能够用自身鲜血凝结成强大的武器，这种程度的血族普通木制品只能短暂定住他们，想要真正解决，得用被圣光净化过的武器才行，比如从天堂取来的利刃一类……”


    布鲁斯垂着视线，在手机中输入了文字发送过去。


    【你想杀他吗。】


    他在会议中摆弄着手机，明显是没有在听会议内容的，但也没人敢拦着他让他好好听就是了。


    他身边一名董事会的成员也早就走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像这种会议，出席大概也只是个表面工程，真正在乎会议内容和真正要做事的都是底下的员工。


    “他杀了很多人，布鲁斯。”


    蝙蝠声音低沉。


    “血族以人类为食，我们是食物链上下端的关系……”


    他有着不杀人的原则，但不死生物……是否能算在其中呢。


    不过现在或许轮不到来考虑这个问题。


    “……目前来说，我们很难弄到被天界净化过的武器，想要杀死一个高等血族几乎没有可能。”


    “但想要封印它们……”


    按照线人的分析，他是被从血族转化为人类的，能达到这种结果的只有来自天界的产物，所以显然，他的血液里还残存着来自天界的气息……利用好这一点，就能将食人的血族封印。


    “——韦恩先生，”


    身边一个声音响起。


    “韦恩先生，会议已经结束了……”


    布鲁斯这才从思考中抽离出来，收拾离开会议室。


    蝙蝠在通讯的那头阐述了他的线人告诉他的情报，关于封印血族的各种方式，以及血族的特性……


    最后一条仍旧在布鲁斯耳边回响的要点——作为不死生物的血族，是没有人类意义上的“情感”的，支配他们行动的一切全都来自于“欲望”。


    只不过这一切跟布鲁斯的关系大概不大了……他已经在准备离开这个世界了。


    镜面跳跃装置的建设进程还算顺畅，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被真正使用了。


    他无时不刻不在担心家里的一切。


    提姆的状态显然是不正常，自从去都市一趟回来之后，他的表现……就连达米安都意识到了不对，自己竟然在他动手之后才发现问题。


    提姆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将自己隔绝在外，是意图进行某些自己必然会打扰的计划？但布鲁斯想不通他能有什么别样的目的……一切只可能是和他在都市的经历有关。


    他看到了什么，知晓了什么，又或者承担了什么，被改变了什么……布鲁斯不认为提姆善良的性格会在根本上被改变，所以更可能的是……


    他或许需要去一趟W巢。


    玛莎有办法获取到各种地方的科技情报，她建设她的世界就是基于她的这种能力。


    他需要知道，是否有什么他未曾见过所以暂时超出了他认知的科技，影响了提姆。


    所以他必须要抓紧时间回去，他已经耽搁了够久的了。


    在这个镜像世界里，蝙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最多只能提供建议，大概是不会有时间参与其中的……


    在坐着私人电梯一路下到车库的时候，布鲁斯轻叹一口气。


    如果蝙蝠执意要杀死迪克，或许他会忍不住留下来阻止，他没法看到那种事情发生。


    但如果只是封印……他想不到什么非要阻止的理由。


    在迪克出现在哥谭之前，这里确实没有多少血族袭击人类的事件，但迪克来到之后，墙面上洒满的鲜血就已经被发现了几次。


    没有任何道理让这样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


    灯光明亮但十分空旷的车库里，布鲁斯走向停在边上的车。


    “……布鲁斯。”


    一声轻唤从他身后传来。


    布鲁斯脚步停下，没有过度的反应。


    他听出了那是迪克的声音。


    “又认错人了吗，孩子。”


    “不，我是来找你的。”


    布鲁斯回过头，在车库的灯光里看到了那个有着赤红双眸的迪克。


    他依旧是一身颇有古典风情的衣服，只是似是打理过一番，没有残留下任何血液的迹象。


    及腰的黑色长发披在他身后，发尾有些外翘不算太过整齐。


    “我……”迪克垂了垂视线，他没有看着布鲁斯，而是有些飘忽地看着地面，“我不敢见他。”


    将他带进这个家的父亲，给予他家人和温暖的亲人，却将他们所有人抛下，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忘却。


    他若是看到他，该表现出怎样的一副态度？他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迪克茫然不知。


    他只是一路追寻着对方的脚步来到这座城市——这里是那样陌生。


    许多年前他还在人类的世界的时候，街上驶过的还是马拉的车，楼房的高度也高不过他轻轻一跃。


    城市给他的记忆是混乱且肮脏的。


    他经历过人们的白眼，经历过恶毒的咒骂，罗姆人的身份让他遭受最直白的歧视和排挤，他在城市之间格格不入。


    一切直到父亲从废墟里拉他起来，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的手带离满是脏污的人间，去到世外仙境般的拉曼查领。


    那时候就好像……就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一直牵着他的手一样。


    可现在，他孤零零站在这，看着这哪怕深夜也充满绚烂灯光的城市，无数高楼大厦如耸立的山般高高在上，人们驾驶着引擎轰鸣的车辆在街道上狂奔，不需要马拉，只需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就能疾驰。


    他站在昏黑的巷子里，如同很多很多年前的夜晚里一样不知所措。


    只是父亲不会再来拉着他的手，将他带离那些陌生到让他害怕的一切。


    那个他熟悉的父亲已经消失了。


    在他华而不实的梦中，如同虚幻的泡沫一样消散了。


    留下的，只是梦境中的虚影，在骑士的装束之下，用冰冷的眼神审视着他的陌生存在。


    迪克有些无措的神情让布鲁斯心口一痛。


    他看上去是那么想念他的父亲，而蝙蝠刚才还在通讯里严肃地谈论如何杀死一个上位血族……


    或许他们并非同类，对方也仅仅只是他儿子的同位体，但此时此刻他面对的也只是一个思念父亲的孩子。


    迪克看见了布鲁斯微微抿起的唇，看见了他眼神中的动容和犹豫……看见了他身上的松懈。


    于是他有些踉跄的靠近布鲁斯，有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布鲁斯没有躲开，没有警惕……他接受了迪克的靠近，并拥抱了他。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在布鲁斯看不到的地方，迪克赤红的双瞳变得更加幽深。


    他微微张开了嘴，在他呼吸能够触及到的地方，就是鲜活跳动着的颈动脉。


    温暖又新鲜的血液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之下奔涌着。


    只要尖牙刺破，他就可以大快朵颐。


    迪克拥抱着布鲁斯，他将脸埋下去，露出尖牙——


    布鲁斯似乎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一样，仍旧拥抱着他，轻轻顺了顺他的长发。


    然后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你很饿，对吗。”


    迪克僵硬住了。


    布鲁斯……他早就已经知道了他准备做什么。


    他看出了迪克的示弱源自于猎食者的诡计，看出了迪克的靠近是意图捕食的脚步……但他仍旧是没有躲开，没有阻拦。


    因为哪怕别有所图，迪克展现出来的痛苦仍旧是那样真实可见。


    面对这样的一切，他可以接受付出自己身上的东西，来减少那些困住他的悲伤。


    他张开拥抱，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黑暗中牵起他的那只手。


    迪克愣住了。


    他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流淌过去。


    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沟壑被填满了。


    几乎有一瞬间他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和家人们一起的时候那样。


    那痛彻心扉撕扯他的饥饿感在这一刻轻飘飘地消失了。


    ……为什么？


    他不当有情感，便不可能被布鲁斯的行为所触动。


    他身体里流淌的只剩欲望，有被本能支配的对血的渴望，有被基因支配的对家族繁荣的渴望，却独独不会有被打动或感化。


    他心中被填满的只是欲望。


    那强烈到支配了他的欲望，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已经压过了他与生俱来的血欲，以至于当它被满足的时候，已经全然忘却了饥饿。


    就像父亲执著于追逐那缥缈的梦，执著到将他的饥饿忘在脑后，执著到将他的家人留在地狱。


    但对于他来说，那究竟是什么。


    迪克无法想明白。


    第299章 永恒盛宴010


    0299.


    布鲁斯给了他某种东西。


    某种似乎是从人类的心脏里流淌出来的东西；某种他曾经以为他拥有过，但在父亲抛下一切远去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从未真正有过的东西。


    这种东西让他不需要畅饮血液去填满空荡荡的胃，就感到了由心至身的丰盈。


    ……但欲望永远不会有终点。


    他的心脏在被填满的下一瞬又开始如沙漏一般滴滴流淌，那些短暂带来幸福的满足感在一点点漏走。


    他还想要……更多。


    被拥抱着，就想要被在乎，想要被注意，想要不被忽视，不被放弃，不被留在身后。


    这种没被完全填满的欲望让迪克露出了尖牙。


    他埋下头，在布鲁斯的脖颈上咬了下去。


    他喉头滚动，像是急躁地吞咽着。


    鲜血流淌进口中，滋润了干渴已久的食道，如同久旱的大地上终于迎来第一滴落下的甘霖，被烈日烤焦的荒原上终于迎来温热的雨。


    他遭受饥饿折磨已久的身躯在一点点被鲜血滋润，干瘪的脏腑一点点被填满，那温暖的香甜停下了胃里撕扯着的痛，像有一只手，温暖地拂过荒芜的旷野。


    意识像是浸润在热水中，轻轻漂浮着，挥去了所有的尖锐和焦躁，只剩下被温柔包裹着的满足，每一寸躯体都在赞美着时隔已久的养分终于到来。


    布鲁斯没有拦着他。


    哪怕自己身体里的鲜血在被猎食者吞噬，布鲁斯也只是轻轻顺着他的长发，抚摸着他的后背。


    直到迪克停下吞咽，舔舐着自己尖牙上残存的鲜血。


    他还远远没有吃饱，一个人的鲜血完全无法填满被压制已久的血欲，何况还只是几口的吞咽。


    但现在……不急着吃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包围着他。


    布鲁斯的拥抱，就像是他永远会为他在这一样。


    迪克舔舐着尖牙，他感到这些血液里……带着力量。


    就如同那天，他在布鲁斯血液的气息之中嗅到的黑暗气息一样，这种力量纯粹又清晰，随着血液流淌进他的身体里，一点点充盈着他的力量。


    就是这些被留在布鲁斯血液里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异化了他的身份，将他“人类”的身份变得模糊，以至于迪克身上那种被禁止猎食人类血液的枷锁没能起到作用。


    只不过，今天他品尝到的黑暗，甚至没有那天隔空嗅到的来的多。


    是这种黑暗随着时间被代谢掉了？


    但这其中并没有间隔多久，唯一的可能性是……布鲁斯用了某种手段，将他身上的那些黑暗剥离了出去。


    此刻他身体里身下的，只是一小部分不易剥离、过段时间就可以被代谢掉的部分。


    那么……


    迪克将头埋在布鲁斯的怀里，垂下眼睑。


    他会将那些黑暗能量存在什么地方呢。


    迪克无比确信他需要得到那些。


    只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让他挣脱父亲留下的枷锁。


    也只有不再被那枷锁束缚……他才能将所有的家人们带出那片地狱之景。


    “不吃了吗。”


    布鲁斯揉了揉迪克的脑袋。


    他并没有失血太多。


    他还正在计划着等迪克失控起来，他该已什么力度出手制止他，结果让他略感意外，迪克还颇有自控力……远超蝙蝠得到的情报中所说的那样，不死生物只存在对事物欲望，对血族来说就是只存在对鲜血的渴望。


    ——这一切真的说明迪克战胜了作为血族渴血的欲望吗？


    迪克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血腥味，他歪过头，靠在布鲁斯怀里。


    “……我还是很饿。”


    “如果你可以不再伤害人类的话……”


    布鲁斯温和地劝诫。


    虽然人类和血族在一条食物链上作为上下两端，但血族要的只是血而已——而血对于人来说是可以再生的。


    比起残忍地杀死人类取血，哥谭血库实在是个更合适的餐厅。


    只是对现代社会了解不充足的迪克应该是不知道这一点的，布鲁斯觉得他可以带着对方来认知这一切，“……有更多和平的方法去获得你需要的食物。”


    布鲁斯不知道。


    迪克想，他不知道自己不被允许痛饮人类的鲜血，不知道拉曼查领的血族们都在渴血的地狱中挣扎。


    他近乎天真地在试图找寻一条和平美好的道路……就如同父亲一样。


    过于理想主义到只看得到希望，哪怕它近乎渺茫。


    但那所谓希望与梦想，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


    迪克无法改变他们固执的信念。


    一切便只剩下一个解决方案。


    他相信地看着布鲁斯，就像是期待他能为自己带来更多安全的食物，也期盼着他现在能够去这样做，毕竟他现在很饿。


    迪克想——布鲁斯应当会原谅他的。


    毕竟他的拥抱是那样温柔且不容拒绝的坚定，他的血液是那样温暖又让人感到充盈。


    如此明显的情感流淌在他的血液中，他在爱着他……


    迪克恍惚地想，他是被爱着的。


    ……


    ……


    蝙蝠洞内一片安静。


    没有开灯，只有常亮的仪器在发散着微光，一切便在昏暗之中沉默着。


    一个圆柱形的玻璃罐被锁在厚重的仪器之中，仪器里亮着光，只有从透明的玻璃窗上能够看到被放置其中的罐子，看到里面自行流淌着的黑色液体。


    这就是布鲁斯从身上提取出来的黑暗物质，他对这些东西进行了检测，确认其中包含着极强的反物质能量，可能影响人类的身体和心智。虽因惰性相对稳定，但仍旧会侵蚀正面宇宙的一切……不过，每一寸的侵蚀都会让它自己消融一部分，只需要确保光线地将其长期存储，它会自己在正面宇宙逐渐中和，不会带来什么危害。


    此刻一只带着手套的手伸向了他。


    “啪。”


    蝙蝠洞的灯在同一时间一起亮起。


    从阴影之中现身的蝙蝠，冰冷地看着那个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他一头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身上的衣服古典而繁复，还有一双在黑暗中都发着微光的红眸。


    毫无疑问的，这就是那个吸血鬼了……


    蝙蝠警惕地打量着他，“布鲁斯在什么地方？”


    布鲁斯还没有回来，不速之客却先他一步来到了这里。


    这让蝙蝠不由得担心起布鲁斯现在的情况。


    “父亲。”


    迪克回过头看向笼罩在漆黑之中的蝙蝠。


    “好久不见了。”


    “我并不认识你。”


    蝙蝠冷冷地说。


    不管对方所认为的人是谁，他已经并非那个人了。


    “我知道。”


    迪克笑了笑。


    他伸出的手轻而易举地击碎了锁着那份黑暗物质的仪器，动作轻快到蝙蝠都没能反应过来他的速度，就将那圆柱形的玻璃器皿拿到了手里。


    “布鲁斯现在很安全……”他只是为自己去寻找“食物”了。


    他天真地相信会有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的解决方案。


    不管是哪一个布鲁斯，他总这样天真。


    迪克晃了晃手里的透明容器，看着那漆黑的液体在其中摇晃，翻涌——似乎是感受到他们同为阴影之中的同源存在，那份黑暗涌向他，又被玻璃阻拦。


    蝙蝠眯了眯双眼，他不确定迪克想要那份黑暗是用来做什么，他和布鲁斯研究过这份东西，其中蕴含着他们的科技水平暂且无法利用的黑暗能量——但如果迪克支开布鲁斯，迫切地想要得到这份东西，那就决不能让他拿在手中。


    蝙蝠标先于他的行动，阴影里的蝙蝠侠飞身而上。


    然而非人的迪克动作显然更快，他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玻璃容器，那如水般的黑暗翻腾起来，涌出浪潮，然后缠绕上他的手腕，飞快地渗入他的身体——


    那双赤红的双眸变得更加红，他身后的长发都在无风的安静中微微浮起……


    哗啦。


    似乎又什么无形之物碎掉的声音。


    迪克感受到了……力量。


    超越他任何一瞬拥有的那种力量，足以让他击破上位眷属给他留下的那枷锁的力量。


    父亲留下的枷锁让所有眷族不能吸食人类的鲜血，让他困顿在饥渴铸造成的牢笼之中，让他眼睁睁所有的家人的无法逃脱那样的地狱而更加痛苦。


    也让他对曾为更高一级眷属的蝙蝠无法举起武器。


    但现在——他的力量被完全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那些沉重压在他身上的枷锁，在这一刻全都破碎了。


    ——一切只剩下一个解决方案。


    哪怕他在这一个瞬间挣脱了束缚，那些被留在拉曼却领的家人们仍旧处在饥渴的牢笼之中，被困在父亲的梦中挣扎求生。


    不负责任的父亲将他们抛弃，他就必须拾起责任，为了他仅剩的家人。


    为了让家人们从这个漫长到不见其尽头的噩梦中逃离……


    迪克抬起了手。


    他双眸赤红，黑发在身后微微扬起。


    来自于自己的鲜血在他手中凝聚，汇聚成猩红色的骑士长枪，枪身上染着斑驳的黑色。


    只有作为枷锁源头的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的家人们才能终于从噩梦之中解放。


    “为了更多家人能够餍足……血还不能停止流淌。”（*1）


    作者有话要说：


    （*1）084血唐人格文本


    第300章 永恒盛宴011


    0300.


    布鲁斯一路心脏跳得很快。


    侦探的本能告诉他又什么地方不对。


    在他所知的，蝙蝠见证到迪克犯下的两起血案现场，都有着被大面积泼洒的鲜血。


    人类的鲜血被从身体里抽出来，泼到整个空间中……这很明显是对蝙蝠的挑衅，但仅仅如此吗？


    对于渴望鲜血的血族来说，那么多的人类血液，就没有让他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饥饿，不去吞噬那些鲜血，反而将之四处泼洒？


    或许这一切都可以用对蝙蝠的叫阵来解释……可布鲁斯仍然觉得这背后还有什么他暂且未知的东西。


    布鲁斯去彻查了这段时间哥谭其他地方，是否有发生过类似的案件。


    不是所有的案件都会被哥谭警局接手，在有些帮派盘踞的地方，警局的人手是插入不了那里的案件纠纷的，被目击的敏感不仅不会被报警，就算有人报警了也不一定会有警员接受。


    所以他只能从更加麻烦的渠道打探——所幸，调查一桩普通的命案可能还需要多花点时间，但如果是一个现场被超乎常理地洒满了鲜血，受害者的死状不可言说的诡异案件，就会特别显眼了。


    迪克不仅在蝙蝠面前将血泼洒得到处都是……他还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以这种手法杀人了。


    这不是挑衅，不是张扬，而是近乎发泄般的虐杀。


    这让布鲁斯心脏彻底凉透了。


    无比清晰的失望代替了其他所有情绪，让他终于冷静下来去思考。


    这个世界的迪克……终究，已经不是人类了。


    哪怕布鲁斯可以理解血族的食物就是人类的鲜血，接受并愿意为他提供维生的血液，可现在的这一切不对。


    他此前所做的如果是为了食物袭击人类——哪怕为了生存所需的食物捕食虽然并非最好的方法，可这是生态的链条，在不知道更好的方法之前，总归情有可原。


    但将血液四处泼洒……他根本不是为了食物。


    仅仅是为了满足他食欲之外的其他欲望。


    为猎杀而猎杀……这是不能被接受的事情。


    可是如果，如果迪克宁愿浪费那些鲜血也不将之当做食物，为何他又强调他的饥饿，让自己去为他寻找食物——？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将他支开的手段。


    布鲁斯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焦躁的情绪便升起，他毫不停留地转身往韦恩庄园的方向赶。


    能让迪克在乎并算计的……也只有那里的一切了。


    他用尽全力地以最快速度赶回去……


    但他的速度总是快不过非人类那已经超越了人类极限的能力。


    ……他来晚了。


    在布鲁斯看不到的地方，那束缚着遥远之地血族的枷锁已经寸寸碎裂，化作灰飞消散，从此在世间消融。


    因为给他们留下这层枷锁的存在……不在了。


    布鲁斯的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地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像是把把尖刀涌来，不断划开他的皮肉，钻进他的胸腔。


    哪怕在阴影里，他也能看清那了无生机倒在地面上的身影。


    尖锐而狰狞的猩红长枪穿透了他的胸膛，将五脏六腑都已撕碎，流淌出来的血液已经漫到了布鲁斯的脚边，倒影出他不可置信的脸。


    “你来得好早，布鲁斯……”


    迪克伸手抽出了那把骑士长枪，更多的鲜血便从创口涌出，但也已经流不出太多了，一个人类身体里的血液是有上限的。


    那身古典的装束上溅满了鲜血，腥甜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


    这些血不能喝。


    迪克遗憾地想。


    蝙蝠的血液里还有残存的天界气息，不能被当做食物。


    迪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溅上的血，那血的温度几乎烫了他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看布鲁斯。


    他现在好饿。


    那不能食人的枷锁已然碎裂，他又处在这样一个人口密集的城市附近……整座城市都可以是他餐桌上的小点心。


    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他终于可以放纵他的食欲，他的胃袋痉挛起来，让他感到从未那么饿过。


    但脚下被污染的血不能食用，他将视线转向布鲁斯。


    迪克脸上还有模糊的血痕，就这样冲着布鲁斯露出了一个笑——“你给我带吃的来了吗？”


    布鲁斯不是去给他找吃的了吗……他应该带来了吧？


    布鲁斯的视线似乎格外沉重，迪克听见他开口，声音是他没听过的嘶哑：“……你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迪克偏了偏头。


    这难道不够明显吗，为什么还需要问呢。


    “我在……寻求共存。”


    他在完成父亲未完成的事情。


    但并非他追寻的那荒唐可笑的梦——人类和血族的共存，为什么要靠血族的忍耐来达成？为什么需要血族步步退让，为什么非要他们为了那表面漂亮的平和而牺牲自己的欲望？


    如果共存非要一方来牺牲……那为什么不是人类呢。


    家人们在饥饿中日日夜夜遭受折磨的痛苦一直一直都响彻在他的耳边，他不能在眼睁睁看着事态如此发展……他们需要食物，需要人类的鲜血，需要——斩断最后的枷锁。


    既然父亲已经抛弃了他们，就不要怪他在此举起长枪。


    为了他的族人，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是正确的选择。


    迪克看着布鲁斯攥紧的拳头，和如同冰窟般令人想要逃离的表情，便想要解释他的理由——布鲁斯一定会理解他的。


    毕竟这枷锁让他如此痛苦，布鲁斯不会忍心看着他一直被这样的痛苦折磨的。


    ……可为什么，布鲁斯看着他的眼神里，像是所有望向他光都熄灭了？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需要解放他的家人。


    “做错事情的……是我。”


    布鲁斯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那双蓝眸如同落了霜的湖面，迪克没法从中看到半点，就在不久前还轻轻抚摸他头发的温柔。


    布鲁斯终于动了，他缓慢抬起脚向前走，每一步都无比的沉重。


    这是他的错。


    是他……任由情感蒙蔽了自己。


    在经历过的每一个镜像世界里，他都会忍不住将他孩子的同位体视如己出，无法接受看着他们遭受痛苦，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们伸出手。


    他得到过正向的反馈，看到过深陷泥潭的孩子真的能被他拉起来，便一次又一次地无视了镜像世界之间的同位体，已经不能算作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如果他能更快一点反应过来，那眼前这一切恍若地狱般的景象，便不会发生了。


    如果他能更积极地配合蝙蝠的计划，将眼前之人视作城市中的威胁而非他们的孩子……事情便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如果他……


    自责和后悔折磨着布鲁斯的内心。


    ……这个世界不该失去它的蝙蝠侠。


    随着布鲁斯的步步逼近，迪克终于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布鲁斯好像是在……生气？


    迪克不确定地尝试弄明白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人类情绪。


    为什么会生气呢，因为自己在他面前杀死了他认识的人？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呀。


    布鲁斯应该理解他。


    毕竟他从布鲁斯的血液中品尝出了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和甜蜜，那种指向他的柔软情绪……他应该是被爱着的才对。


    “我只是在合理地反抗——”


    迪克为自己辩解。


    蝙蝠了无生息的尸体还紧攥着准备好的特制蝙蝠标，镀银的表层和被刻下的圣纹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对付自己。


    若是他输了这场战斗，倒在地上的是他自己……布鲁斯会为他而生气吗。


    迪克茫然地发现自己并不知道。


    就像他以为布鲁斯会很快就能原谅他，可他没有。


    不管他怎么解释，布鲁斯的眼神只是愈发冰冷。


    布鲁斯……抽出了他的剑。


    迪克睁大了眼睛。


    “……布鲁斯？”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布鲁斯……挥起了他的剑。


    迪克没有第一时间举起自己的武器，而是飞快地闪身躲避。


    只是剑风仍切开了他的长发，漆黑的发丝飘摇着跌落，落进了血泊之中。


    “你也要杀了我吗。”


    在那温柔的拥抱里，坚定到就像是它会永远存在的温暖……难道会是虚假的吗。


    迪克感到胸腔中曾短暂被填满的那空缺，再一次一点点弥漫成空洞。


    为什么呢。


    他的所求究竟为何，为什么那样的欲望从来得不到满足，空洞怎么都无法被填满。


    就像父亲抛下他们转身离去一样，布鲁斯也向他举起了剑。


    一遍又一遍，他是不被选择的那一方。


    一次又一次，他被推向地狱里。


    鲜血在他手中凝结，迪克握紧了他的骑士长枪。


    布鲁斯在那冰冷的尸体边上蹲下，垂眸无声地默哀。


    “布鲁斯。”迪克重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已经低沉下来，“你要和我战斗吗。”他举起了长枪，“现在还可以停下来。”


    一切还有机会成为更好的样子。


    这座庄园的主人死后，布鲁斯难道不就能顺理成章地拿走一切了吗。


    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应该是……


    回答他的，是布鲁斯凌厉的剑风。


    迪克和布鲁斯战斗过，他自然是知道布鲁斯的程度在什么地方，或许之前能和他战得不分上下，但如今自己的实力得到了大幅度的增强，赢过布鲁斯便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他不会伤害布鲁斯的。


    在那温暖的血液中他品尝到的情感是那样真实，那样稳定，确切到就像无论过去多少个世纪都不会改变。


    布鲁斯只是在生气，他只是没想通。


    只需要将布鲁斯留下——将他留在房间里，留在没有刺目的阳光，自己可以随时靠近他的地方；留在没有别人会打扰的地方。


    他可以想通的……


    他一定能想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