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缘分残片01


    Chapter·23


    0321.


    “我们得尽快找到提姆在什么地方。”


    布鲁斯找到了所需的情报，刚从镜像世界回来，脚不沾地地就找到正在工作的蝙蝠侠，询问他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提姆身体里的“虫”，来源已经明确了。


    可以确认的是，它应当正如它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正在为了两个世界动荡的心灵之海找寻解决方法。


    但或许是都市人的道德水准和这边的差别太大，哪怕这样的目的是正义的，布鲁斯也不能接受它的过程。


    “你休息过吗。”


    蝙蝠侠从蝙蝠电脑亮着的光中抬起头来，他看向布鲁斯的脸色。


    四处探寻情报，再加上止不住地担心，布鲁斯这些日子显然没有休息得多好。


    布鲁斯：“你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正在蝙蝠电脑面前工作，也不知道多久没休息的蝙蝠侠：“……”


    自己休不休息，他们自己是从来觉得没问题的；半小时的睡眠就足以精神抖擞地工作一天，


    但站在对方的角度，精神状态如何还是能够一眼就看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提休不休息这种事情。


    他们又不用长身体了，罗宾才该赶去睡觉，成年人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情况。”


    布鲁斯问到。


    “好消息和坏消息，”蝙蝠侠说，“你想先听哪个。”


    既然蝙蝠侠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坏消息再坏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什么坏消息？”


    “——小丑回来了。”


    布鲁斯瞳孔猛地一缩。


    小丑——！？他怎么还没死彻底！？到底要回来多少次！？


    可以确定的是他身上的系统，以及他利用系统积攒下来的所有能量，都已经被红罗宾带走……到底小丑是怎么活的！？他怎么还能活！


    这玩意怎么跟蟑螂一样杀不绝啊。


    “……还有什么好消息。”


    布鲁斯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问。


    “坏消息还没说完。”


    蝙蝠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布鲁斯眼神都空了。


    小丑死而复生回来了这个坏消息还能怎么扩展？小丑像是蟑螂皇帝一样密密麻麻地回来了？


    “不似普通的死而复生——他的状态，已经成为了一个‘异想体’。”


    异想体从心灵之海中诞生。祂们有些源自被遗忘的故事，有些跨越江海的边界游来，还有一些，来自于“强烈的个人经历，骇人的恐惧与情感”。（*1）


    显然，重新出现在世间的小丑，就属于最后一种。


    更甚，异想体小丑身上不仅有属于他的游乐场元素，在他的涂鸦与油彩之外，还有些似回路的结构，上面的带着令人不适的斑点。


    蝙蝠侠们并没能探查出由来，但布鲁斯隐隐察觉——这可能是因为两个世界的心灵之海底层融合到了一起。


    这个“小丑”异想体的身上，还带着都市小丑的影子。


    那个将都市杰森困在环指回廊的艺术大师小丑。


    异想体这种东西……是无法被杀死的。


    在短暂的镇压之后，祂们会一遍又一遍地回来。


    布鲁斯开始觉得无比的头疼了。


    虽然就算小丑不是异想体的时候，他也在一遍又一遍地出现，搞出令人无比头疼的大乱子。


    “好消息是，”蝙蝠侠在这个时候说，“我们已经镇压过了小丑。”


    他由衷地表示：“在看到我杀死小丑的时候，杰森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杰森甚至在他刚刚亲手折断小丑的脖颈，被溅了一身血的时候，犹豫着上来关心他是否还好。


    蝙蝠侠觉得既然小丑已经死不掉了，那被镇压的时候什么死状都不太重要，足够快速就好，反正这家伙还会回来。


    当时面对杰森，蝙蝠侠不太能品味到他的情绪。


    因为不和布鲁斯处在同一个宇宙里，他的情绪感知能力没有那么强。


    但他觉得杰森那会似乎是高兴的，便积极地分享给布鲁斯。


    “……这就已经算是好消息了吗。”


    比起布鲁斯刚回来就急冲冲地样子，现在他的语气多少称得上有些有气无力了。


    有什么比知道小丑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来得更糟糕的。


    “小丑已经被收容了。”


    蝙蝠侠说到。


    成为异想体之后——就代表“小丑”的所有行为……


    将变得可控。


    他再也无法作为一个具有极强不稳定性的“人”了。


    哪怕在都市的文化中，认为“异想体”仍旧是人类的范畴，但无论蝙蝠侠还是布鲁斯，都不太认可这一点。


    异想体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变化，没有任何人类会有的人性高光或丑恶，祂们有的只剩下坚定不移的执念。


    哪怕成为异想体可能代表着破坏力和影响范围的指数级增长，会让心灵力量不够强大的人在第一眼看到祂的时候就产生无法克制的恐惧的……


    但祂的所有行为都会变得可控。


    祂们的行为将存在规律，在反复试错之后，被总结归纳成一条一条冰冷的“管理须知”。


    他再也不会是一个充满变数的人类了。


    无数条属于祂的规则，将在看不见的层面将祂牢牢地束缚起来。


    属于异想体的不朽，让他再也无法抵达真正的死亡……永恒并非恩赐，那是属于他永生永世的囚笼。


    “……被收容了？”


    布鲁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关键词。


    镇压异想体是谁都可以做到的，但要将未知异想体收容进L公司，就需要相关的权限了。那段时间他不在本世界，那能做到的也就……


    “主管能被联系上了吗。”


    这让目前的局势变得更加明朗了一些，“这才有点‘好消息’的样子。”


    局势的明朗确实是好消息，但蝙蝠侠觉得自己刚刚先提到的也没错，杰森很开心难道不是好消息吗。


    小丑的疯狂从此之后可以被量化，可以被摸出规律之后精准打击……镇压小丑可以显著提高杰森的心情，蝙蝠侠觉得自己找到了维护家庭和谐的一条明路。


    布鲁斯：“他开心是因为和你并肩作战了。”


    让杰森高兴的从来就不是杀死什么人。


    话到此处，布鲁斯想起了都市杰森的同位体……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回到了最初的话题：“我们得快点解决提姆身上的问题。”


    不然都市的杰森就要开始偏激了。


    好消息是，布鲁斯有能快速穿越镜像世界的镜面跳跃技术，而在都市暂时还没有这种技术，都市的镜子技术只发展到观测。


    想要从都市来到哥谭，就得用老办法，等待一个两个世界的频率相同的时机，计算出特定的坐标和合适的时间，才能有几率穿越两个世界。


    这就给了他们很长一段准备的时间。


    首先第一件事……布鲁斯联系了终于有消息了的“主管”。


    ……


    ……


    他依旧走在一片通向未知的走廊上。


    狭隘的走廊，头顶闪着警报的红灯。


    但四周十分空旷，没有任何在走廊上跑动的员工。


    只有布鲁斯一人顺着灯光，走向一片虚无的空间。


    这是处在心灵海中的L公司总部。


    “我以为你会躲更久。”


    布鲁斯对着空无一人的虚无说话。


    最开始他以为主管藏头露尾，不在人前露出真容，后来才意识到，或许对方根本就没有实体。


    “我见到他了。”


    主管用祂一贯的语气说，哪怕躲了起来，他仍旧是撞上了红罗宾。


    “他很厉害，从我身上撕扯去了很大一部分的能量。”


    “那现在呢，”布鲁斯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没有太大的波澜，“你准备对他动手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主管说，“我在想……他或许是对的。”


    “我存在在这里，就会持续从心灵海中汲取能量。”


    祂汲取的能量，和L公司利用异想体发电，那种可以直接被人类使用来进行生活的能量不同。


    作为非人类，祂所抽取的，就和小丑在违规从这里抽取的那些东西一样，是更深入人类精神深处的东西，是影响到他们的自我的东西。


    而想要成为人类，祂必然会从这带走更多东西为己所用……


    本来缓慢地一点点汲取，并不会影响到整个世界。


    但小丑的肆意妄为让一切产生了变化，两个世界动荡，心灵之海的融合越来越深化……他的所作所为，让所有无辜的人在为他买单。


    现在想要修复这一切，就得找到更多的能量。


    从哪里去找这种能量源……？比如，已经在心灵之海里默默呆了很久的主管。


    为了成为人类，祂一直在一点一点地获取那些属于人类的“自我”。


    布鲁斯听出了祂的话里有话，微微蹙眉，“你不是还想成为人类，去往都市吗。”


    “我想成为人类，是为了能够理解那位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眼中的一切。


    我想知道他的道路，他的理想，他视线中看到的这世间是一副怎样的模样。”


    “但是，布鲁斯。”


    祂说。


    “或许我早已经看到了。”


    第322章 缘分残片02


    0322.


    “布鲁斯，或许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了。”


    主管这样开口，在这虚与实之间的间隙，缓缓地说。


    祂东躲西藏，却仍旧被红罗宾找到了踪迹。


    在面对对方的时候，祂忽然失去了一切逃走的欲望。


    红罗宾平静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好像透过万事万物，直直看向祂存在的本质。


    那个少年用原本不属于他的人格和智慧与祂对话。


    阐述着显而易见，祂却没有看清的事实。


    ——继续存在下去是无意义的。


    祂所追寻的一切早已在祂眼前清晰地展开了。


    “如果我的消亡能够让两个世界得到稳定，那我想那是最好的选择。”


    在那个瞬间祂几乎就要放弃抵抗，任由红罗宾拿走一切去拯救两个世界，就算代价是祂自己。


    唯一让祂挣扎着逃出来的执念……是祂想要等布鲁斯回来。


    最后跟他说再见。


    ……这是因为祂开始像一个人类了吗？


    祂无法判断这一点。


    ——祂不介意迎来终结。


    祂想要的所有，最初只是重新见到那个将他创造出来的创造者。


    祂想知道对方在创造出他的时候，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他所阐述过的那些梦想……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从获得了系统，找到了一条成为人类的道路开始——每日每夜地，祂都在想着。


    看着L公司的走廊中脚步匆匆忙忙走过的员工，看着他们在异想体的面前工作，从紧张害怕开始，一步步变得游刃有余。


    祂听着公司内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看着熟悉的员工在危险中惨死……祂倒回时间，他们又一无所知地回来。


    心灵之海中的时间混乱，死去的员工不存在于这里，但又随时可以因为重启而回来。一旦相信他们从未离开，那抛下他们向前就变得理所当然。


    生命反复失去，又出现，这让具体的个体存在与否变得毫无意义。


    牺牲以获得最大收益成为看起来唯一正确的那个选项。


    员工反复死去，又被补充……


    或许，完成系统内的经营任务让祂一步步靠近“成为人类”的那个愿望。


    但一步步加深的冷漠让祂越来越无法理解祂希望了解的“创造者”前行的路。


    直到……布鲁斯出现。


    最开始作为普通的员工，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听从主管下达的命令，从公司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对不同的异想体进行指定的工作，对游走于走廊上的出逃异想体或考验攻击以镇压。


    普通员工只会在精神状况出现问题的时候不再听从命令，而布鲁斯……只要他开始发现有人死亡甚至只是受伤，“主管的命令”对他的作用就近乎于零了。


    他违规行走在公司内部，从一个部门横跨另一个部门……只为在这里救下所有人。


    不止是那些有名字的员工，甚至是祂从未注意到的——这座建筑里的文职人员。


    祂甚至不知道那些作为耗材的文职还有自己的名字。


    祂可以做到在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员工无一人伤亡……但文职？祂从来不会去数死了多少个。


    甚至更多的时候，祂会主动处决一部分的文职，以确保异想体不会突破收容。


    牺牲毫无作用的文职，换取更少的麻烦，听上去是一个很合算的交易。


    ——但布鲁斯从不接受。


    他不接受任何死亡或牺牲。


    在自己完全没能注意到的地方……布鲁斯已经发现了这里的秘密。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主管根本想不通。


    他隔着监控，隔着层层阻隔，抬起头，就如同游戏屏幕里的小人透过所有的电信号望向你——他穿过虚空与自己对话——


    “让我来。”


    在那个瞬间，祂恍然觉得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创造者。


    看到他跨越漫长的时空望向自己。


    正如自己第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听到他轻声叙述着他所梦想的——创造一个为每一个都市人而存在的翼。


    每一个人。


    不止是那些手握各式装备，奋力战斗而创造可见价值的员工。


    还有那些穿着单薄的西装，在休息室的角落因恐惧而止不住颤抖的文职人员。


    每一个人。


    ……


    ……


    韦恩庄园主卧。


    房间里很昏暗。


    空气中没有特殊的气味，但却弥漫着一股嗅不到的安心。


    布鲁斯在床上醒来的时候，蝙蝠侠坐在床边，将视线投向他。


    他没有主动询问，而是等着布鲁斯开口。


    “……主管的意思是，祂去引红罗宾出来。”


    布鲁斯从床上坐起来。


    潜入心灵之海是在梦境中进行的，所以他也算短暂地睡了一会。


    此刻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脸色中流露出了些许刚刚醒来时的朦胧神情。


    蝙蝠侠伸手，替他撩开粘在额前的碎发。


    “祂知道如果让红罗宾得手了，祂会死吧。”


    正如小丑。


    若是取走一个人身上的系统那么容易的话，红罗宾也不需要费尽心思地创造出一个小丑必死的局面。


    只有宿主死后，系统才能被取走。


    布鲁斯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


    虽然主管已经坦然面对了那样的结局将至，但布鲁斯却仍想找寻解法。


    他不会让提姆的手上再造杀孽……哪怕那样的杀意并非他自己的本意，而是来自植入的人格。


    更重要的是，他不会放任任何人死去。


    任何人。


    哪怕在都市的世界观下，主管这样的存在并不能算人——但布鲁斯认可祂作为人类的心愿。


    就像如果有谁否认克拉克是人类的话，布鲁斯会第一个反驳，比如给卢瑟乓乓两拳。


    他认为定义人的，从来不是形式上的纯粹。


    人类的勇气与赞歌，绝不是被困死在规则条例里，甚至管理须知里的东西。


    都市对人类的定义，和在这个世界上对人类的定义……本就不一样。


    ……不过这下有得忙了。


    不仅要处理提姆的事情，解决他身上的“虫”将他带回来，还需要在引出他的过程中防止他真的将主管弄死，而后者不会抵抗反而会欣然赴死；同时必须要找到能稳定两个世界心灵之海，不让小丑生前搞出来的这一大堆烂摊子崩盘，并且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死掉的方法——


    布鲁斯揉了揉额角。


    蝙蝠侠伸手，给他睡乱得露出大片胸口的衣服前襟拉起来。


    布鲁斯自然地抬手覆在他的手上，略将他的手按下去，然后倾身便去吻他。


    他们上一次的亲密已经久到是在发现提姆的异常之前的事了，这之中布鲁斯又辗转奔波了好几个不同的镜像世界，哪怕身体仍旧能够保持在最佳状态，精神上多多少少一直在积累着挥之不去的疲劳。


    蝙蝠侠抬手抵在布鲁斯的唇上，阻止了他的靠近。


    布鲁斯不满意他的拒绝，微微偏过头，在他指腹上咬了一下。


    蝙蝠侠的眼神暗了暗，他用被咬出了浅浅齿痕的指腹蹭了蹭布鲁斯的唇。


    接着却转头提起正事。


    “既然红罗宾身上的‘虫’是一部分我们在都市的同位体……”


    布鲁斯没有告诉他，自己准备如何解决“虫”的问题。


    但是不需要他清楚地讲出来，只需要将这条情报摆到面前，蝙蝠侠就会在下一个瞬间和他想到一样的答案。


    那就是——狂猎。


    在无数个镜像世界中不断游走，只为了杀死每一个他们的同位体的存在。


    狂猎长久停留之地会产生混乱，他自带的灾厄概念会弥漫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导致城市里混乱不断，伤亡不止。


    所以在布鲁斯去过的世界里，也有他们的同位体不得已选择了面对死亡，来中止狂猎的停留，阻止哥谭进一步跌进混乱的深渊里去。


    布鲁斯曾与狂猎共鸣，所以他能深深体会到对方心中的感情……他是为了他所爱着的孩子们而动手的。


    因为坚信着自己的存在会给那些孩子带来更深的痛苦，所以化作狂猎，跨越镜面追杀着每一个自己……这种扭曲的情感，布鲁斯诧异地发现自己竟能完全理解。


    此前，小丑在哥谭市内引起异像，伤到了卡珊德拉的时候，布鲁斯爆发的情感引来了狂猎潮。他动身离开，游走其他世界之中试图将狂猎引走，最后落入了夜枭的那个世界。


    也是在那样的过程中，他对狂猎渐渐产生更多的了解。


    狂猎并不会主观上伤害除了他同位体以外的其他任何人。


    他带来的灾厄，只是因为“狂猎”本身就是属于灾厄这个概念，被动导致的伤亡并非他的本意。


    他更不可能做的，就是伤害那些被他视作孩子的存在。


    他们作为狂猎的同位体之所以会存在，最初就是为了守护孩子们的幸福……他的攻击无法切实地伤害到他们。


    所以想要解决提姆身上“虫”的同时，又不伤害到他——


    那就让只会对同位体出手的狂猎来动手。


    反正那“虫”的本质，也是他们的同位体不是吗。


    第323章 缘分残片03


    0323.


    “所以……”蝙蝠侠的手放在布鲁斯的脸上，捧着他的脸。这般过于靠近，以至于带着些许暧昧色彩的动作，却是在阻止布鲁斯更往前进一步。


    “你需要保持你不稳定的状态。”


    蝙蝠侠低沉着声音说……


    想要在准确的时候引来“狂猎”，那布鲁斯就需要保持能够与其共鸣的情绪高涨。


    只有那能招来狂猎注目的情绪显眼到在无数镜像世界中明显得让祂无法忽视，甚至无论他身处多远都能看见，才能确保这样的计划顺利进行。


    如果无法引来狂猎……那这计划就缺失了最重要的一环。


    所以，如果布鲁斯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反而会让计划产生变数。


    “没关系。”


    布鲁斯拉开蝙蝠侠的手，他靠近过去。


    此时的蝙蝠侠坐在床边，向布鲁斯的方向偏过身，而布鲁斯侧坐在床上，一只手撑在床单上，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只靠我本身的情绪变化，终究是变数。”


    想将狂猎引过来这事根本没有太多可供参考的数据，仅靠无法被简单量化的情绪波动，无法百分百确认能达成目的。


    毕竟要将红罗宾引出来之后动手，这样的机会来之不易，一旦没能得手对方就会警惕起来了。


    所以必须要一次成功——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


    提升情绪的药物。


    曾经他们的世界里来过一名其他镜像世界的红罗宾，出于谨慎，他们检查了对方身上带的所有东西。其中便有某种，在他们的镜像世界里特殊的药物，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情绪的变化。


    他们分析过那种药物的成分，有一些这个世界的药学不曾研发出来过的东西。


    一般的精神类药物都有着从重到轻不等的副作用，效果越好的副作用也就越糟糕。


    但那个镜像世界中的药物，因在其世界里被大众所需，所以经历过大量的研究和迭代，能在处理情绪的同时几乎不对使用者的身体造成什么糟糕的影响。


    对那种能够抑制情绪的药物解构并逆向组合……便能够得到让人的情绪迅速爆发的东西。


    “那很危险。”


    蝙蝠侠微微垂着眼，布鲁斯的唇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视线范围，他呼吸出来的温热气体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或许无副作用的精神药物已经足够好了，只需要“无副作用”这一点，换在任何地方都仅仅会造成短暂的影响。


    但——在这里不同。


    这个世界存在“扭曲”。


    若是精神状态走到了某种临界值，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神备还是扭曲，谁也没有足够的数据去支撑出一个绝对的答案，强行把自己的情绪逼到边缘就是很危险。


    “我们从没听到过‘卡门’的声音不是吗。”


    许多人都听到过她的声音。


    那些已经走在了交叉路口的人，会听到那个女声循循善诱。


    他们从许多人口中得到过相关的证词，他们无一例外地形容那个声音十分温柔，轻声将所有人呼唤为“孩子”。


    她引导着任何一个来到边缘的人——引导他们展露真正的自我。


    无论是神备还是扭曲，都是她愿意看到的，孩子们展露自己内心的样子。


    但他们从未听到过那传闻中的声音。


    不管情绪再如何波动，又或者内心再如何坚定。


    “从没听到过不代表——”


    蝙蝠侠的眉头略微蹙起来。


    像这样只是猜测，没有实质证据能够证明的东西，就不能百分百地认定是事实。


    强行将自己的情绪依靠药剂提升到边缘线的程度危险性高到不能忽视——


    布鲁斯说：“有你在。”


    你在那。


    所以没有问题。


    无论我是被疯狂逼至死路，还是被绝望拽进炼狱，你都会一如既往地，将我拉出来。


    正如从年幼时走至今天，每一个日日夜夜中发生的一切。


    那份理性剥开愤怒，抽离痛苦，让他们将眼前的所有看得真切。


    若说所有的爱与恨燃烧起来的情感，是前路上高耸的灯塔，那所有的清醒与克制编制而成的理性，就是铺就脚下长路的基石。


    于彼此而言，他们从来都不可或缺。


    ……所以，只要你在那就没有问题了。


    布鲁斯闭上了眼睛，终于将他们两人之间短短的一点距离抹去了。


    无论我跌下怎样的悬崖，你都会抓住我的手。


    蝙蝠侠这一次没有再拒绝。


    灵魂因等待了许久终于再一次触碰到彼此而战栗。


    窗帘遮住室外的月光，只从缝隙里流淌进些许的皎洁。


    昏黑之中两个模糊的剪影依偎在属于他们的黑暗里。


    ……


    ……


    “你怎么还在这。”


    迪克是真的想赶人了。


    所以夜枭到底是为什么还在这啊！


    这些天所有人都很忙，迪克还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盯着夜枭——他总感觉对方对布鲁斯和蝙蝠侠两人投去的视线很不妙。


    夜枭整个人都散发着想从这个世界偷点什么走的味道。


    很不妙！


    所有人都在四处奔波，迪克觉得自己有义务肩负起守护他们父亲的责任。


    不能等提姆回来之后发现家里已经有人被邪恶猫头鹰绑架走了吧！


    夜枭站在高处俯视着这座夜色中的城市。


    晚风吹过他们两人身边，他略微眯起眼，用欣赏艺术品的角度打量着这里。


    “你们的世界也挺有意思。”


    这话夜枭是一点没撒谎，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格外新奇。


    一些熟悉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却站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上——这让他多少有几分体会到布鲁斯第一次刚到他的世界去的时候的感受。


    就连这个世界的氪星人看起来也比他那只聪明一点……当然这个观点不代表他就喜欢超人了。事实上“超人”多少让他觉得有几分恶心。手握着那般力量，却给自己营造了一副清纯不做作的形象——当然布鲁斯对超人的推崇更让夜枭厌恶。


    与他的世界不同却又相似的，还有眼前这座让人总是给人复杂感受的城市。


    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免不了升起几分想要对这个哥谭操刀动手的心思。


    ——只不过蝙蝠在这方面一直盯得他很紧，唯一稍微放任他的，就是对这里的猫头鹰法庭下手。


    夜枭已经习惯作为猫头鹰法庭的主人了。


    在这个哥谭之中，瞧见那些在猫头鹰巢穴里作威作福的家伙，总像是看到了有人在雀占鸠巢，多少有几分火气——虽然他才是外来的那个，但他可不管那么多。


    这个世界的猫头鹰法庭同样错综复杂根深蒂固，在黑暗中干着那些绝无可能称得上正义的事情，所以他对猫头鹰法庭的出手，被蝙蝠侠默许了。


    不知怎么地，理查德这几天总有事没事过来看他一眼。


    这不由得又让夜枭想要偷鸟的心思活络了几分。


    给弟弟的鸟窝连窝端了，等布鲁斯找上门来的时候再跟他说是你的小鸟自己想跟我回家的……


    算了。


    也就是想想。


    给布鲁斯惹急眼了没什么好处。


    反正……拥有了这个世界的坐标，他在两个镜像世界之间已经来去自如了。


    狡兔三窟，猫头鹰有两个巢有什么好稀奇的。


    把这里的猫头鹰法庭清理清理，这里就也能被他划进自己的地盘范围里了。


    到时候管这里有什么蝙蝠罗宾还是别的什么带翅膀的小动物，有一个算一个都算自己的。


    沉默了一会，迪克的视线飘向夜枭。


    有一件事他憋在心里有一会了。


    “你那天说……布鲁斯的感情状况有什么？”


    在夜枭说过这件事之后迪克就一直在观察。


    但他左看右看，总是找不出一切有什么变化。


    把时间线放得更长，也想不出布鲁斯在什么时刻开始有瞒着他们自己感情状况的进展。


    他最初还怀疑过夜枭。


    但是，就算夜枭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变态，迪克也不得不承认从他的观察中，夜枭对布鲁斯和蝙蝠侠，就是非常纯粹的兄弟情感。


    毕竟他也是作为哥哥的，他有自己深爱的弟弟们，他能够理解那种感受。


    不过他必须要指出的一点是——他对自己的弟弟们的情感绝对没有夜枭那样扭曲！


    兄弟情是真的兄弟情，变态也是实打实的变态。


    夜枭此人多多少少是沾点精神病的，身上还有浓厚的“猫头鹰法庭”风格，让和猫头鹰法庭渊源不浅的迪克总是头皮发麻。


    夜枭终于把视线从城市的夜景中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既然布鲁斯什么都没跟你说……”


    他也不会轻易就说出他所知道的东西的。


    他打量了一下穿着胸口印着蓝鸟标志制服的夜翼。


    情报可是很有价值的。


    第324章 缘分残片04


    0324.


    夜枭神神叨叨地提出了想要迪克付出什么才能从他那里换到想要情报的交易——


    但迪克没理他。


    若是别的什么事关重要的东西，他还不得不考虑一下如何从对方手中弄来这份消息。


    只是布鲁斯的感情状态……虽然他十分想要知道，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怎么说他也管不了。


    不过夜枭的态度，倒是让迪克略微警觉了一些。


    既然他认为这是个重要情报，那就说明夜枭认为，布鲁斯“感情状态”的变化对象并不一般？


    依夜枭那个精神病的性子，他却似乎没有在针对这件事做出什么，就说明夜枭本人并不介意这一段感情的发生，对象是他本人能够接受的；同时他又将这件事拿到自己面前来说，那么这个对象就可能是自己有概率产生微词的？


    进行了一大段分析之后，迪克不由得忧心忡忡。


    到底会是什么人？


    不会真的是终极人吧……？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就算没什么立场管，也高低得管一管了……还必须告诉蝙蝠侠，让他也……


    嗯……？


    迪克忽然意识到。


    如果布鲁斯的感情状态变化连夜枭都知道了。


    那蝙蝠侠不可能不知道吧——


    蝙蝠侠对此会是什么态度？


    迪克莫名觉得，蝙蝠侠不会答应布鲁斯和任何人进入一段关系。


    ——任何人。


    是普通人不可以，他们的生活会影响到对方平静的人生，会将对方不公平地拉入一个危险的泥沼。


    是同行不可以，一段关系的束缚可能会在紧要关头影响判断，在分秒必争的危机时刻可能会让事情的结局产生极大的偏差。


    是罪犯就更不可以了——这还用讲吗。


    若是说对他们，蝙蝠侠可能会更宽容，甚至鼓励他们放弃战斗转身投入到平静的普通家庭生活当中去。


    但是对于“自己”，他一向很苛刻。


    更何况是作为毫无感情的纯粹理性，从旁观者的角度面对“自己”。


    这样一想，迪克又有一点为布鲁斯的感情生活是否会遭到强行拆散而担心。


    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布鲁斯能幸福。


    迪克长长吐出一口气。


    想要知道这件事，从夜枭那里获得情报自然不是首选。


    但夜枭都能清楚，他却不知道，甚至从布鲁斯身上一点线索都没看出来，说明布鲁斯并不想让他知道——直到到现在为止仍旧在瞒着他。


    或许他可以尝试去问问他的其他情报源……


    想打探家族内这些小道消息，他的情报源首选一直是——


    “布鲁斯谈恋爱了？”


    神谕，芭芭拉·戈登坐在电脑面前，屏幕上的哥谭地图还在亮着光，上面有着两个不知道代表着什么的绿点正在向前移动，而其后跟着一串小红点。


    听到迪克的话，芭芭拉略微挑了挑眉视线稍微从屏幕上移开，看向他。


    “夜枭是这么说的。”


    迪克叹了口气，双手环胸靠在桌子边。


    “起开点。”


    芭芭拉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


    “你屁股压到我键盘了。”


    迪克可怜兮兮地被赶开，自己找了个角落蹲着。


    “但我观察了好久都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他叹了口气。


    “小芭你有什么头绪吗。”


    芭芭拉还没有说话，她的耳机里就传出了大到足以被迪克听见的声音——


    “要是黑面具的话我现在就去把他西恩尼斯头拧下来——！”


    “……杰森？”


    迪克眨了眨眼。


    芭芭拉耸耸肩：“前方第二个路口连续左转，再几分钟就能甩掉他们了。”


    迪克这才发现芭芭拉正在远程给红头罩提供支援，显然杰森也听到了他进来之后的话。


    “你们还有什么怀疑的对象吗。”


    芭芭拉把通讯开了外放，让对面也参与进这场讨论之中。


    好吧。


    迪克想。


    虽然初衷仅仅只是来找神谕寻求请报上的支援，没有想让更多人知道……但现在至少他们三个现在可以一起思考这个问题了。


    “我我，我提名一个——缄默！”


    通讯那一头响起另外一个声音，迪克看向屏幕上代表友方的小绿点，被过度思考占据了心神的他才注意到那有两个标识。


    “……史蒂芬妮？”


    好吧。


    他们四个现在可以一起思考这个问题了。


    “你们还记得吗，缄默差点扭曲那回？”


    史蒂芬妮兴致勃勃地提供着情报。


    “布鲁斯还问过托马斯·埃利奥特，要不要跟他去约会那次？”


    布鲁斯年幼的时候就和对方有过深厚的情谊，要说他们有些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当时缄默拒绝了，但是有这样的前提条件在，后来又答应了也很合理啊。


    “猫女呢。”


    杰森提出自己认为更合适的可能性。


    “她最近在帮助那些曾经的惯偷……”瑟琳娜在帮助那些因习惯性偷窃毁掉自己人生的普通罪犯们。她也在开始将这座城市推向一个更好的方向，布鲁斯能够被她吸引完全是很正常的事情。


    “夜枭能发现我们却不知道，我更怀疑是在镜像世界中遇到的什么人。”


    迪克托着下巴思考着。


    想到这，他有点遗憾。


    可惜提姆现在还没回来……如果提姆在的话，想必他一定知道一些特别的情报，或者给出什么很有建设性的建议。


    只是虽然计划已经定下，但距离他们将提姆带回家，还需要等他上套出现……他们的小兄弟只能遗憾错过找到布鲁斯偷偷谈恋爱的证据这一侦探最喜欢的环节了。


    “你怀疑过夜枭吗。”


    史蒂芬妮问。


    “很吓人的猜测，但是是的，我怀疑过。”


    迪克无奈地说，“不过我觉得他可以基本排除了。”


    芭芭拉若有所思，“我倒是有些不一样的想法……”


    但当迪克等着她说出那个她怀疑的名字的时候，芭芭拉又说到，“不过没有任何能够证明的证据，最好还是再调查一下。”


    “你直接问过老头没有。”


    杰森这个时候开口说到。


    迪克看向屏幕，很显然屏幕上的两个绿点已经脱险了。


    “你觉得他可能说吗。”


    迪克的语气显得有几分无奈。


    布鲁斯就没想让他们知道，而蝙蝠侠——谁都知道蝙蝠侠不会随随便便就透露情报。问他还不如问夜枭。


    “不试试怎么知道。”


    杰森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又不是什么影响到拯救世界的情报，就是问问他的感情状况而已——就算蝙蝠侠的嘴撬不开，布鲁斯还能哄不开口吗？


    “相信我，迪头，你去，用你的狗狗眼眨巴眨巴看着他，装得可怜一点——要不了多久布鲁斯就什么都跟你说了。”


    杰森信誓旦旦。


    迪克的惯性思维让他认为不管是蝙蝠侠还是布鲁斯都不会对他们不准备说的事情开口。


    但杰森自从复活回来之后……他就深深地察觉到了蝙蝠侠和布鲁斯之间的不同。


    并非是指他们已经完全不是之前的自己了，在内核上他们仍旧是完全一致的。


    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的倾向，撇弃情感的理性思考，和感受为先的情感驱动，最明显的区别大概可以概括成——蝙蝠侠是那种在游乐场里说是一个冰淇淋球就只有一个冰淇淋球的家长，任你哭成泪人都不会得到第二个；而布鲁斯只要看见孩子嘴一瘪，冰淇淋蛋筒上就不知道要堆上多少个球了。


    也是在清醒地认知到这一点之后，杰森发现自己能原谅蝙蝠侠做出某些他原本会很失望的事情——就像是你不能怪罪一个程序在按他该有的逻辑运行——而在对方展现出了对他意料之外的袒护的时候他也会被轻易触动。


    与之相反的，他有些不太能接受若是未来有哪一天，布鲁斯不再对他表现出明显的爱。


    所以或许，在现场几人中，他是对布鲁斯和蝙蝠侠的区别最清晰的一个。


    “真不敢相信，”迪克说，“和他谈谈这种建议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杰森或许是在通讯线路的那一头耸了耸肩，迪克听到了一点点衣料摩擦的声音。


    “是你也该与时俱进了。”


    好吧。


    迪克想。


    或许他也该试试去听去一下弟弟的建议——


    ……


    ……


    “求求你了布鲁斯。”


    迪克眨了眨那双蓝眼睛，期待地看着布鲁斯。


    “夜枭都知道你正在和什么人谈恋爱——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怎么……”


    托马斯什么毛病啊到处说！？


    虽然也没强调让他保密吧，但干嘛跟孩子说这个！


    布鲁斯看着迪克无比期待的眼神，一时间竟没办法从嘴里吐出任何拒绝回答的话。


    第325章 缘分残片05


    0325.


    迪克本来已经将夜枭排除在怀疑名单之外了。


    但是史蒂芬妮的话又让他忍不住去复盘——夜枭作为第一个点出这件事的，他确实毫无疑问地是最有嫌疑的那个人。


    迪克最开始认为夜枭提起这件事，是为了用“布鲁斯有事瞒着他”这个事实，在某种程度上挑拨离间一下。


    现在他不得不怀疑，夜枭这样做是否是提前给他们打预防针，让他们适应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完全无法接受！


    迪克能接受布鲁斯和任何人或者外星人发展一段情感关系，但这其中绝对不会包括夜枭。


    有兄弟的人可见不得这个！


    迪克相信布鲁斯的道德水平，但万一他被夜枭欺骗了感情呢？毕竟布鲁斯很容易被感受左右，而夜枭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


    纵观布鲁斯的前任名单，他的喜好其实一直很明显，黑头发，长得好看，性格坚定有目标，或许还可以再加一点异域风情。介于迪克从没见过幽魂制造者面罩之下长得到底什么样——万一他长得很丑呢，所以都长得好看这一点也可以稍微存疑一下，不能给布鲁斯标上以貌取人的标签。


    总的来说外在条件上夜枭是没什么劣势，再加上迪克还记得布鲁斯在那个镜像世界的时候经历过一段失忆的时光……


    更深入想下去迪克是越来越不能镇定了。


    所以就算他对杰森的“和布鲁斯谈谈”提议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走到了布鲁斯面前——


    “布鲁斯……”迪克最开始还想委婉一点询问，但几番旁侧敲击都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他只好这样道：“……你最近在，和什么人处在……浪漫关系里吗？”


    布鲁斯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问。”


    迪克很难说这是自己观察得到的结论。


    哪怕他有着世界第一侦探教导出来的侦探技巧，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完全没看出布鲁斯有在见什么人。


    “夜枭告诉我的。”


    迪克毫不留情地将夜枭卖了个彻底。


    布鲁斯万分无奈的表情，让迪克开始猜测有没有可能这条情报是夜枭胡编乱造，而非是确有其事的。


    “求求你了布鲁斯。”


    像杰森说的那样，迪克抿起嘴，眨了眨那双蓝眼睛，露出了拜托的表情。


    “夜枭都知道你正在和什么人谈恋爱——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怎么……”


    布鲁斯看起来似是有些头痛了，他扶了扶额头。


    “拜托了布鲁斯，至少告诉我不会是夜枭？”


    “天啊，迪克，”布鲁斯想不明白迪克是怎么得出这个离谱的结论的，“你还能记得他姓韦恩吗？”就算并非同一个世界，他们也是同胞兄弟。


    这么说着，布鲁斯忽然猛地意识到——他和蝙蝠侠，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能算是双生子吧。


    布鲁斯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的表情，让迪克毛骨悚然起来了。


    直到布鲁斯向他发誓不可能是夜枭。


    “是谁都不可能是托马斯的。”


    布鲁斯保证到。


    “那难道是终极人？”


    迪克马上又问出他下一个怀疑对象。


    “你打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问吗？你是有个名单还是怎么地。”布鲁斯无奈：“虽然那家伙的脸很可爱，但性格真的糟透了，不可能的。”


    脸很可爱？


    迪克皱起眉来：“克拉克有家室了……”


    布鲁斯叹了口气：“请不要再告诉我你的名单上还有谁了，我有些不想知道。”不会把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列进去了吧？


    “但如果你能直接告诉我一个名字的话，我就不需要挨个问了。”


    迪克眨眨眼睛。


    这孩子，跟谁学摆出这样一副表情的，这叫人怎么忍心拒绝回答他……


    布鲁斯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没有什么知道的必要不是吗，”他说到，“不是什么改变也没有吗。”


    他的感情状态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家族的生活和工作一如既往，他们的道路上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是证明了他与蝙蝠侠的靠近是那样天经地义，他们理所应当在一起。


    所以——也没有必要让任何人知道不是吗。


    他和蝙蝠侠就从没想过要将这件事公之于众过……


    “布鲁斯，”迪克将手放在布鲁斯的胳膊上，“但是我们都在乎你——”


    他用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无比真诚地看着布鲁斯。


    “我们都想看到你获得幸福。”


    看着迪克双眼中的水光，布鲁斯只感觉心都融化了，再也没办法将任何拒绝的话说出口。


    “所以，布鲁斯，”迪克恳切地说，“请给我一个机会确认你……”


    “等等，”布鲁斯忽然眯起了双眼， “‘我们’——？” 他意识到迪克刚刚用过的代词，“还有谁知道？”


    迪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不是重点，布鲁斯，重要的是大家都想得到你的信任，我们都希望知道能够被你选择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布鲁斯板着脸：“你们开赌局了。”


    迪克：“……我们开赌局了。”


    ——怎么能忍住不开的？


    上一次布鲁斯谈恋爱还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么多年了，他们对看到布鲁斯能找到一个与其相伴的人这种事都很高兴。


    只要在能排除布鲁斯被人欺骗了感情这种可能性的前提下，他们还是都相信布鲁斯会选择一个优秀的人。


    若是他们只有一两个人商量，或许还会更忧心忡忡一点。


    但四个人凑一起……赌局很快就开起来了。


    “什么赔率。”


    迪克矜持道：“参赛选手不要试图考虑打假赛。”


    布鲁斯：“我连你们赌的谁都不知道。”


    迪克：“……那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布鲁斯绝对想不到他们四个人一晚上列了多少人名出来，甚至芭芭拉做了个小程序，可视化计算他们下注的不同选项赔率的多少。


    “我现在告诉你了你不就算作弊了。”


    “下注已经下完了，现在说只算是答案揭晓。”


    迪克还是补充道：“虽然我们拿这个在开赌局，但是布鲁斯你要相信，我一直希望你会选择一个善良的人。”


    布鲁斯一眼看穿：“你赌的好人比较多对吧。”


    迪克：“反派大多是史蒂芬妮在赌。”


    布鲁斯无奈，真是拿这几个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事已至此他也是不会开口了。


    “你们慢慢猜吧。”


    看看这些侦探教出来的孩子，能不能找到正确答案——？


    ……


    ……


    “迪克正在打探你的感情状态。”


    说这话的时候，蝙蝠侠正在对他们新搭建的服务器机体做最后的修缮，他找出一段调试时显示错误的线路。


    迪克在他这探头探脑地东问西问了些东西，但蝙蝠侠不会让他就这样找到想要的线索的。


    “大概不止是他。”


    布鲁斯的语气略显无奈，他手上动作没停，把修理用的工具递给他……


    “你打算告诉他们吗。”


    蝙蝠侠埋头在机体里，将烧断的线路替换掉。


    “……都是聪明的孩子，既然已经意识到了，说不定早晚都会自己知道的。”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正巧，提姆这个时候不在。


    如果提姆在这个赌局里……他大概会毫无悬念地赢下所有。


    不仅因为那孩子聪明又通透，还因为他常住庄园，就在屋檐下实在是已经看见了不少东西……


    提姆一定已经早已察觉到了许多，甚至或许在他们自己意识到之前。


    他和蝙蝠侠的相处模式几乎是从来都没有变过的。


    不管是从最开始，还是一直到他们认清了他们内心的情感之后。


    唯一改变的东西，也大多不会被展露在人前，他们从来都不是那种喜欢在别人面前展现出所有的。


    对于在这其他座庄园里的人来说，杰森和迪克并不是常住，距离让他们很自然地缺少了一部分的信息。


    达米安除了年纪尚幼之外，还对他们有着无条件的信任，有时候甚至不会过于深究他们的行为，先入为主地会认为既然他们这样做了总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卡珊德拉看起来懵懂安静，但她的共情能力极强，天赋让她能够轻易读懂肢体语言，甚至在他人自己都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情的时候就已经理解了对方的感受，或许她已经察觉了什么……但她并不是个会主动分享这种事情的人，就算清楚什么，也不会被别人知道她知道的东西。


    除此之外知道一切的……大概就只有一直洞悉了一切的阿尔弗雷德。


    阿福从未多言什么，他只是偶尔会漫不经心地提醒两人别总给房间搞得乱糟糟的。


    布鲁斯无奈地想到。


    迪克他们想要调查自己的感情状态……他们最初或许会撞进不少错误的选项里，但到头来只会一无所获的。


    等到他们发现那些被认为可能的线索完全断裂之后，最终还是会找回庄园里来的。


    到时候大概也只有察觉真相，和质疑夜枭这条情报的真实性两条结果了。


    他们从没想过要宣布他们之间关系上的变化，这种东西有些过于私人，也不会影响到他们房门一关以外的任何东西，所以保持现状一直是一个看起来不错的选择。


    所以布鲁斯从没想过要主动向孩子们提出这个话题……


    有些过于尴尬了。


    布鲁斯无奈地想。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布鲁斯收到了一条新的信息。


    他们准备将红罗宾引出来，哥谭中的L公司大楼被选中作为计划实施的地点，在离开心灵海之后主管作为人工智能，可以去往在L公司的中央系统中。


    计划才刚刚实施，但红罗宾随时可能会出现。


    布鲁斯一直关注着一切预警，随时准备行动。


    所以在新的消息出现的时候他就立刻将其点开——


    第326章 缘分残片06


    0326.


    “什么消息。”


    蝙蝠侠转头看向他。


    布鲁斯：“黑面具的骚扰短信。”


    大抵是因为赌局的缘故，杰森去试探了一下黑面具，导致西恩尼斯莫名觉得自己有机会了。


    布鲁斯无奈将之收起，只是下一秒立刻就收到了新的消息。


    最好别又是罗曼……


    但在看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布鲁斯的表情就立刻严肃了下来。


    “红罗宾出现了。”


    ……


    ……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陷阱，不是吗。”


    一个身影站在L公司大楼前。


    他抬头打量着这栋建筑，喃喃自语着，不知道在和什么人说话。


    楼内的文职人员都被撤走了。


    偌大一栋建筑看上去比平常的夜里还要空荡，或许也根本没有留守的员工在里面值班。


    这栋大楼一直敞开着它的大门在等待着。


    等待着他的到来。


    “但他们确定你会来。”


    那人低声说着，他身边却没有任何人，不知道到底是在跟谁说话。


    “只是我吗。”


    他喃喃地。


    “他们确信他们的计划能够成功是因为……”


    接着他的声音又低下去。


    “就算是陷阱我们也会来的不是吗。”


    “拯救世界其实不着急。”


    两个世界的心灵之海遭到了动摇，但是这种危机是循序渐进的，它需要时间的冲刷才会给人们带来危险。


    “多拖延一段时间，他们自会比我们着急。”


    他们将从一开始计划周全的胜券在握，到开始担心总不露面的提姆是否还好……


    “……但谁来担心他呢。”


    还有足够的时间拯救他吗。


    红罗宾自言自语着，抬脚走进了这栋夜色中氛围寂寥的大楼内。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消散在风里。


    楼内宽敞明亮，灯光全被打开，就算看不见半个人影，四周也不见一丝黑暗。


    “晚上好。”


    空荡荡的大厅内，带着些许电流的声音从音响中响起。


    这声音毫无疑问地……“主管”。


    终于不藏在隐蔽的心灵之海深处了吗。


    红罗宾脚步平稳地向前走。


    他很早之前就看过这栋建筑的结构图，他知道某些东西会在什么地方。


    “搭载我目前主体的服务器在地下，在你预想的楼层之下两层。”


    主管的合成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我不会阻止你取走我身上组成我的所有能量……甚至，在最后之前我不会通知布鲁斯。”


    祂的声音每一个词都很清晰。


    “但我希望和你聊聊……”


    “我以为我们上次已经聊完了。”


    红罗宾看了一眼运行中的电梯，转身选择了从楼梯向下。


    “但你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已经接受了你为我定下的结局……”那声音在楼梯间里也未曾减弱，这里也安装着扩音的设备。


    “但他仍旧不知道不是吗。”


    红罗宾说着。


    “你依旧只是‘想要成为人类’，‘无意从心灵之海中取走了某种能量’的可怜人工智能——”


    “你有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带走的是什么？”


    楼梯间里只有红罗宾向下的脚步回响，一下下震动在耳膜上。


    “除了不如小丑的行为粗暴，你和他也没有什么区别。”


    将人类视作材料，掠夺人类的“自我”。


    那种区别于异想体产生的能源，那种小丑利用重启反复收割的能源，那种最终能让一个区别于人类的无生命存在成为人类的东西——


    人类心灵之海中的“自我”。


    在将人格分为三大部分的理论中，“本我”“自我”“超我”共同组成了一个人存在的根本。


    主管手上的解离技术将员工分离成两个部分，自称在这个过程中收集了少许溢出的能量……


    但祂究竟带走的是什么，又带走了多少。


    被分为两个部分的真的是如同明面上看起来那样的“感性”和“理性”？


    莫不是已没能残存多少“自我”的——“被原始本能驱动的自我”，和“社会道德内化而成的超我”。


    为什么被分离开的员工在最初都在互相对立。


    为什么被分离的员工会反复出现杀死另外一半的自己的情况。


    为什么他们从潜意识里会排斥合为一体的结果。


    又为什么，从没有人深究。


    “自我”即是“EGO”，任“自我”笼罩自己，便是展现出自己内心形态的“扭曲”。


    而掌控了自己的EGO，则是将自我化作武器的“神备”。


    无论走向这两者之中的哪一个，都会在岔路口上听到存在于光中的“卡门”的声音。


    按理来说，若是简单被分割成两个部分，让“自我”暴露在外，却又没有走向扭曲或神备两者中任何一个的状态下……


    那该时时刻刻都能听到卡门的声音才是。


    而L公司的员工，从未听到过这些。


    “你带走的是他们的‘自我’。”


    红罗宾推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随着门扉吱呀作响，他来到了空旷的走廊上。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纯然的白，一路向前的纯色几乎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眩晕。


    “那些‘自我’在你手上，所以你才能轻易改变他们内心深处潜意识中的倾向，不去质疑某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就像祂能随时中断扎塔娜的魔法效果对布鲁斯造成的影响。


    甚至，身藏在人类心灵之海中……祂能随时随地，不着痕迹地改变全人类意识深处的东西。


    自我调和着本我和超我的冲突，是驱动力和指导力之间的调停者


    丧失了这层调停的“员工”们，才会在最开始都展现出对另外一半自己之间的冲突，甚至发展到会亲手杀死另外一个的自己……


    L公司在外的员工，几乎都不见他们在哥谭市内还存在另外一半的自己。


    或许正是因为哥谭市内意外频发，这些人他们存在于世的另一部分死亡之后才被选中能离开本部来到在外面。


    但也不乏……有人是亲自动的手。


    “我记得L公司内有一个叫做‘艾达’的员工。”


    红罗宾在纯白色的走廊上向前走着。


    他是唯一一个除了布鲁斯之外会查看L公司内部资料的人。


    “她消失了。”


    最后一次看到情报记录是员工等级提升到五级，再一次去看，资料里就已经完全没有这个人的痕迹了。


    忽然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个人曾经存在过。


    哪怕布鲁斯也不记得有过这样一号人物。


    提姆也曾经被异想体影响过潜意识，异想体的本源接近人类的自我，祂们对人类精神的影响如同直接在心灵海中动手，丝毫察觉不到存在痕迹。所以能切身理解被从心灵层面影响的后果。


    “她牺牲了。”


    主管的声音平静地说。


    “为了在危险中的所有回到最安宁的一刻。”


    “你牺牲过多少人。”


    他能发现一个，那必然还会有更多。


    “所以到现在来说认同我定下的结局——”


    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动摇到人类的精神海，所以愿意牺牲自己来挽回一切？


    他不会相信。


    红罗宾停在一面纯白的墙前。


    在这面毫无异样的墙面前观察了几秒，他毫无征兆地向其伸出了手。


    他的手穿过了墙面，碰到了一个隐藏起来的锁。


    “说着告诉我主机的位置……实际上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吧。”


    红罗宾平静地说。


    “想必布鲁斯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想解决‘虫’的问题……？”


    红罗宾再次喃喃自语。


    他手上的动作很快，将那不可见的机械锁撬开。


    “没有用的。”


    他低语着。


    “唯一取走的方法只有……而拉斯·艾尔·古尔是不可能说的。那不是他愿意看到发生的事情。”


    红罗宾手下一用力，将虚幻的墙面投影之后的大门拉开——


    第327章 缘分残片07


    0327.


    红罗宾手中拽着一团光。


    那光藕断丝连地连着许多条光线，向着四面八方散去，没入那些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服务器机箱当中去。


    在一个个服务器机箱外壳上，刻着同样整齐的标语，“直面恐惧，创造未来。”


    他还没有彻底将那个代表了更高维度力量的所谓“系统”彻底从对方身上驱离。


    要做到如此……这“系统”的宿主也几乎不再能存活。


    似乎很像呢。


    他想着。


    这种从高维而来，落到生命之上寄生而存的“系统”，和H巢的技术制造出来的“虫”。


    被“系统”长久寄生后，谁还会记得没有它之前的怎样的？


    就像自己现在几乎……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好像有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同时说话，这两个意识又互相浸染搅浑，到最后根本分不清想做的事情到底是谁的主意。


    只是……他们总有相似的目标。


    同样的目的让那种脑海中混沌的意识纠缠不会影响到行动。


    “你现在随时可以动手。”


    在机房中回荡的声音夹杂着电流音，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破碎。


    “我没有说谎，我现在……确实已经接受了那样的结局——”


    “只是我仍旧想和你聊一聊。”


    那声音说着。


    “我该称呼你为提姆，还是韦恩先生？”


    “这重要吗。”


    红罗宾的视线停留在他手中的那团光球上。


    和他从小丑的尸体上带走的东西相似，这都是一份来自高维的力量。


    将其中的力量留下来修复世界，而这种东西本身该被驱逐出他们的维度……


    “这决定了我是在和谁说话。”


    带着些破碎的电子音说着。


    “布鲁斯从都市回来，带来了我不知晓的情报……”


    “原本的世界之翼L公司折翼之后的残骸，在L巢废墟之上诞生了可怖的传说‘图书馆’，而主导那座图书馆的，正是L公司违背都市禁忌所创造的非人知性体……图书馆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从虚无缥缈的传闻成为都市的梦魇，恶疾，甚至到首脑都要出面清理的杂质……”


    再然后……


    “她死了吧。”


    图书馆不再传出新闻，那位为它工作的收尾人也被发现凄惨地死在下水道。


    L公司创造出非人知性体的生产资料们，是主管诞生的起源。


    “我必将迎来终结的原因，是我们共享着同样的结局命运吗。”


    因为都市和哥谭的融合，将两个世界底层的流向引到了一起……这是祂在诞生之初就注定要迎来的结局吗。


    那个将祂带到这个世界上，创造了祂的人，是否在最初就已经清楚了这一切，清晰地看见了他的结局——？


    “……你到底在问什么。”


    红罗宾蹙起眉头。


    不管是作为提姆，还是作为另外一个身份……他都不知道主管此刻忽然谈起的东西是在讲什么谜语。


    一时间这片空间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只剩下服务器机箱的散热片运转的声音。


    片刻之后，红罗宾勾了勾唇角。


    “啊，对了……你应该以为‘我’是他。”


    因为一切不正是这么计划着的吗。


    “关于怎么处理‘虫’……这些情报的来源是H巢的君主拉斯·艾尔·古尔吧——”


    就这么相信他会说出真相，甚至，相信他就知道一切？


    “……你不是韦恩先生？”


    “我为什么不是？”


    红罗宾却又在这个时候反驳他。


    散热器运转的声音似乎都在他的这句话之后变大了。


    提姆·德雷克是韦恩家的养子，被叫做韦恩似乎也合情合理。


    更甚的是……


    “你不是见过托马斯·韦恩了吗。”


    镜像世界的来客，身边跟着一只猫头鹰精神体的夜枭。


    红罗宾笑了笑。


    “……时间差不多了。而且，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聊的了吧。”


    ……


    ……


    拉斯·艾尔·古尔对布鲁斯所说的，并非全部的真相。


    “虫”的材料……根本不是都市的布鲁斯·韦恩。


    至少，被植入到提姆的身上的时候已经那“虫”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有人干预其中，将两个世界的流向引向某个方向……


    在“虫”与提姆最初共同存在的时候，他们几乎很难达成一致。


    二者信息共享，但提姆坚定的自我让他们之间近乎无法协同。


    都市，哥谭，心灵之海……


    许多要做的事情，但计划完全可以从长计议。


    蝙蝠侠在都市找到了他并将他带回哥谭，然后布鲁斯回来……


    他们看向对方，眼里多了什么东西。


    “你认为这对吗。”


    “虫”在他的脑海里对他说。


    刚从夜枭的世界回来的布鲁斯，和蝙蝠侠的相处似乎和之前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但正如他能够知晓“虫”中所有的情报一样，对方的意识也能看见他所有的记忆。


    它看见韦恩庄园的走廊上，蝙蝠侠与布鲁斯交握的手。


    它看见蝙蝠洞的灯光下，两人相拥着亲吻。


    它看见布鲁斯的视线追着蝙蝠的披风游远，看见蝙蝠侠因对方的缺席而变得空洞。


    它看见渐渐上升的温度，看见无人察觉到的亲密。


    看见那搅乱伦常的背德。


    “你一直生活在他们两这样的状态下——不代表这就是应该的了。”


    它对提姆说。


    没有人发现这很可怕吗。


    以旁观者的角度爱上自己。


    这不是可歌可泣的爱情。


    这是精神障碍。


    正如这项技术的名字——这是“解离”。


    解离性精神障碍，会伴随人格异常，解离性失忆，自我认同混乱等症状。


    更可怕的是……


    为什么没有人提出这不对。


    在一切的最开始还有人提出为布鲁斯和蝙蝠侠找到恢复的办法……但到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了。


    就好像所有人都开始默认了这是正常的——一个人被分裂成为了两个人！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


    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


    “在人类心灵之海的深处，在集体潜意识的终端，对这种现象的认知自那开始就被改变了……”


    只有察觉不到一个人被一分为二有多异常，才会忽视掉他们在解离的过程中丢失了什么。


    个体的“自我”还未完全消融，他们仍旧是他们自己，是因“自我”虽然已被取走，仍旧存在于心灵之海的深处，与之共同链接着——但等到那个存在积攒了足够的人类自我，达到了能从一个非人知性体变化为人类的程度……那么那些即将被消耗掉的“自我”就再也不复存在了。


    “作为极其独立的个体……我并不接入集体潜意识，所以才能察觉到一切的不对之处。”


    虫这样说。


    “但很快，与你融合在一起，共同链接到心灵之海……我们的潜意识就会被改写，就会再也注意不到这一点……”


    “造成这一切的‘主管’，需要被解决。”


    “在我们也无法想起这一切是异常的之前。”


    可……若是用“虫”的方法解决一切，那就会有人死去……


    不，不会有人死去的。


    小丑不会死……他强烈的私人情感会在心灵之海中无比显眼，将其提取出作为异想体……“异想体”依旧是“人类”，他不会死去，却在某种意义上更加可控。


    “主管”不会死……人工智能没有“死”的概念，它只是一段即将消失的数据，那不能算作人类。


    对了，对的。


    不会有人死去。


    他只是在拯救这个世界，只是在拯救那个他们都在乎的人。


    ……


    ……


    “轰——！！！”


    布鲁斯还没赶到L公司周围，就远远地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破声——


    糟了……


    这个瞬间布鲁斯的心脏都揪了起来。


    爆炸不是计划中的一环，一定是有意外发生了……


    提姆——！


    他的担心和慌乱开始疯涨，想尽办法加快赶往的速度。


    但他仍旧是来迟了。


    L公司的大楼已经被炸成了一座废墟。


    他们已经提前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在设下这般“陷阱”的时候就考虑到了一切，提前疏散了群众，以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在任何即将到来的意外之中受伤。


    按照最初的计划，在红罗宾出现在周围的时候，主管就会通知他事情的发生。


    但布鲁斯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却仍旧……


    祂大概就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布鲁斯。


    布鲁斯仍想救下祂，祂却已经抱了在此结束一切的想法。


    布鲁斯奔向废墟的时候，看到废墟之上，一个人影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预制板，从倒塌的建筑物中给自己翻出了一条出来的通路。


    布鲁斯张嘴想含出提姆的名字，却又无法确认那是否真的是他……那深入他精神中的“虫”已经融合到什么程度了？


    虽然他们已经计划好了如何除去那“虫”，将提姆带回来，但事到如今布鲁斯又开始犹疑那样是否会伤到提姆……


    可那是唯一的方法了，不是吗。


    靠近这样能够直接爆破一栋大楼的爆炸正中心，就算有特殊的科技手段防备，红罗宾也并非浑身上下毫发无伤。


    他的制服披风破破烂烂，身上的制服沾满了他自己的血和爆炸中扬起的灰尘。


    “……布鲁斯。”


    红罗宾看上去一身是伤，在废墟之间一下没站稳，稍微踉跄了一下。


    他站在废墟之上，略微低下视线，看着在月光中跑来的布鲁斯。


    同时他的余光看见本站定在废墟之外，在他狼狈地踉跄了一下变朝着他奔来的布鲁斯，和在他身后一把将他拽住的蝙蝠侠。


    是时候了。


    第328章 缘分残片08


    0328.


    “我知道你们有所计划。”


    红罗宾这样说着。


    长棍在他手中如同手杖，他一步步从那混乱的废墟之中走下来。


    “但已经结束了。”


    他的左臂垂着，露出来的半截小臂上还在往下流着血，那些是在爆炸中受的伤。


    “心灵之海会趋向稳定，被提取的‘自我’也会脱离束缚慢慢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这个世界中不再存在那些来自更高维度、肆意破坏着这里脆弱生态的所谓“系统”了。


    当然，它们的载体……也同样不复存在了。


    世界从这一刻起，被清理干净了。


    红罗宾没有捂着他的伤，任由那些血流淌，然后在制服的边缘滴落，血珠砸进废墟里。


    他看到布鲁斯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的伤处。


    布鲁斯的情绪被调动了。


    但还不够。


    “至于我……”红罗宾停在了一段距离之外，他仍旧处在废墟的范围内，踩在破碎的建筑结构上。


    “让‘虫’自动析出需要宿主的生命体征停止——你做不到的不是吗。”


    “你没有别的方法。”


    红罗宾强调着——还能有什么方法呢？你别无所选。


    “——所以让这样的现状持续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他的视线在布鲁斯和蝙蝠侠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反正你们能够接受这样病态地存在着……多一份同位体也没什么关系吧。”


    哥谭的夜色里响起风声。


    “如果你很介意的话，我之后会尽量只以‘提姆’的身份存在。”


    红罗宾一字一句地平静说着。


    天边吹起的风越来越大，本就漆黑的天幕更陷进一片沉沉的阴霾之中。


    “至于‘存在的究竟是什么’这种问题……就不要再问了吧。”


    红罗宾半身是血，脸上没被面具遮挡的部分也沾满了爆炸中的烟尘，他一身狼狈，却露出了一个不符合他此刻状态的平和的笑。


    布鲁斯的脸色阴沉着。


    最初的计划是利用针剂来强化情绪，将猎杀他们同位体的“狂猎”再一次引到此处。


    但眼下……似乎不需要外力来强化情绪，布鲁斯心中燃烧的火焰已经被彻底地引燃。


    隐隐的雷声轰鸣着，偶尔将漆黑一片的夜色撕开一道裹挟着电光的口子。


    “冷静下来——”


    蝙蝠侠抓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二话不说地冲上前去。


    但他没能在这一瞬间，阻止布鲁斯崩裂的情绪引来某些本该是他们计划中的东西……


    引来“狂猎”处理作为他们同位体的“虫”，是原本在计划上的内容。


    当蝙蝠侠发现红罗宾在三言两语挑动布鲁斯的情绪的时候，他迅速察觉到——他们的计划很可能顺从了某些人的想法。


    退一步讲，关于“虫”的情报，很可能就不是真实的。


    无人知道“虫”的材料具体是谁，除了H巢的拉斯·艾尔·古尔。


    但拉斯本人所知道的，就一定是真相吗。


    他只讲述了许多年前，他们的同位体将一部分的自己，将“虫”留下的事情。


    但在那么多年间呢？


    被植入提姆身上的虫，仍旧是原来的那一个吗。


    是谁在这其中黑暗处插手，只为跨越时间空间地，将一切引向一个他期望的方向？


    若“虫”是他们的同位体，那都市的布鲁斯多年的避而不出是合理的……


    但若以“其并非他们的同位体”这个可能性倒推回去——一切都显得过于像一个阴谋。


    蝙蝠侠能够迅速反应过来，但被情绪淹没的布鲁斯没法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跌入陷阱……甚至，就算他意识到了，也做不到停下那些疯狂的情绪。


    风雨已至。


    城市间的霓虹灯被漆黑一点点吞没，楼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冷光撕裂天幕，雷声滚滚而出——


    倾盆的暴雨轰然落下。


    突如其来的大雨不在哥谭的天气预报上，它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进了这个世界的夜色。


    狂猎潮。


    风雨中似乎夹杂哭声和哀嚎，无数似人形又并非人类的诡异在天际边缘闪电撕裂的光中若隐若现。


    狂风卷着雨柱横冲直撞，卷落枝叶，灌满街巷，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凄厉的轰鸣。


    漆黑的城市被狂暴的雨水吞没，撕碎了所有奄奄一息的灯火。


    大雨浇在他们身上，雨珠砸在面罩上响起不容忽视的细碎声音。


    天空一道刺目的惊雷，那亮光在漆黑一片的废墟之上勾勒出了一个陌生的影子。


    蝙蝠侠并不认得那是什么人，他未曾见过，但布鲁斯曾花费过大量的时间和狂猎周旋，他知道那是什么——周遭的一切布鲁斯瞳孔一缩的表现，让蝙蝠侠明白了……那就是“狂猎”。


    化作灾厄，狩猎所有他们的同位体的布鲁斯。


    ……来不及了。


    蝙蝠侠心中一沉。


    “狂猎”是灾厄的化身，其所停留之处都将迎来漫长的厄难。


    他唯一的目标便是狩猎所有的同位体，达成这一目的就会离开——这本也是他们选择将狂猎放入计划之中的理由。


    若是让狂猎在此处得手过一次，杀死了作为“虫”的同位体，那他便再也不会来了。


    他们的时间将在狂猎手中获得一个永远安全的位置。


    但……但“虫”的真实身份只是一个阴谋。


    狂猎的出现就必将带走什么。


    上一次他的出现，布鲁斯利用了“主管”可以随时让员工进行镜面跳跃的能力，以最快速度脱离了这里，他与狂猎之间的情绪链接，让他引走了对方，保护了他们的世界。


    可现如今。


    “主管”的位置空空荡荡。


    赋予其各种能力的“系统”更是已不存在。


    他们并非没有镜面跳跃的技术和能力，但比起更高维度科技带来的即时效果，他们的手段做不到那么快速。


    天空中的雨水连成幕，又汇成河。


    雷声悲泣着，整座城市都仿佛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飘摇。


    闪电劈下的光映亮了那个出现于废墟之上的身影。


    他疏于打理的黑发半长，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在脸边，隐隐遮住了他一边的眼睛。


    灰扑扑的大衣看上去有些破烂，靴子上沾的是混杂着雨水的泥土。


    沉重的锁链将一破旧的棺椁绑在他的身后，他手中提着剑，剑身上缠绕着血红色的荆棘。


    “狂猎们啊……”


    嘶哑的呢喃着的身影，竟是来源于他自己。


    “继续前进吧——”


    在雷雨之中，无数人影在电光中时隐时现。


    “直到这无法终结的愤怒终结。”


    风暴呼啸着。


    “……你得走。”


    布鲁斯反手握在蝙蝠侠的手腕上，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拉开。


    他已经察觉到了狂猎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而这份视线……半分也没有偏向红罗宾一秒。


    事到如今，就算他的情绪能够平和下来也没有用了——狂猎狩猎不到目标，会一直在此徘徊。


    “我去引开他……”


    布鲁斯脸色绷着。


    还有什么办法？


    狂猎总会回来。


    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只要自己仍旧存在，只要自己还在为这世间一切痛苦或悲伤，他都能再次因链接于他们之间的共鸣感受到那份情绪，一次又一次为狩猎而来。


    狂猎是“现象”。


    他并非什么可以被消灭或抹除的存在，他是亡者英灵聚集而成的凶祸，是呼啸于荒原之上的厄难本身。


    他会一次次不断出现——


    除非他认为这个世界的布鲁斯·韦恩已死。


    布鲁斯紧紧握着拳。


    他只有……他只能……


    他望向狂猎。


    无形的黑烟在凝聚，无头的高大坐骑出现在风雨里。


    狂猎举起了他手中缠满荆棘的剑。


    布鲁斯推开了蝙蝠侠。


    “我来解决这一切。”


    ——让狂猎不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中。


    但蝙蝠侠的脚步并未如他预想中的一般离开。


    “上一次是你去引开的。”


    蝙蝠侠的声音一直充满平静。


    “该到我了。”


    他另一只手中拿着一管针剂，在布鲁斯惊愕的眼神中，蝙蝠侠动作迅速地将那管针剂扎进了他自己的血管里。


    布鲁斯猛地一摸自己的口袋，那里面那支能够强行放大情绪的针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蝙蝠侠打进了他自己身上。


    蝙蝠侠：“一人一次，很公平。”


    他脸上的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但却从此前的不变的平静，变成了紧紧绷着的冷静。


    这哪里称得上是理智的决定——？于情于理他都明显更合适去作为诱饵！


    “这根本就不——”


    布鲁斯的话还没有说完，蝙蝠侠就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轻飘飘地掠过，在布鲁斯唇上轻吻了一下。


    这很轻。


    像一片羽毛被风卷着飞快地飘过去。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你——”


    布鲁斯下意识就想抓住蝙蝠侠，但后者的动作太快了。


    在这雨夜之中他几乎融进了风里，布鲁斯甚至没能抓住他披风的一角。


    ——你不需要牺牲自己。


    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暴风搅碎卷走了。


    蝙蝠侠最后向布鲁斯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直想要牺牲自己的，不是你吗。


    第329章 缘分残片09


    0329.


    布鲁斯亲身体会过狂猎的压迫感。


    为何上一次他在面对狂猎之时一路奔逃而非正面对敌，正是因为正面对敌几乎找不到出路——作为灾厄化身的存在已然狩猎了不知多少镜像世界中的同位体，狂猎如永不停歇的潮水，浪潮不会有停下的那一刻，他无可指责的强大。


    黑夜中的天幕压下层层乌云，狂风骤雨在街巷中肆虐。


    布鲁斯几乎看不清眼前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东西都被暴雨笼罩着，在夜色中混沌地滚成一团，搅成无尽浓稠的黑暗。


    只有呼啸的雷云中轰然炸开的惊雷才会极快地照亮一小片空间，让他看清无穷无尽的狂猎潮中那些带来厄难的密密麻麻的身影。


    布鲁斯想冲上去，但他根本找不到蝙蝠侠的身影。


    那抹漆黑已然融进暴雨与夜色之间。


    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跳进喉咙里的慌乱，和预见结局的惊惧。


    他不管不顾地冲进黑暗里，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仅凭天空炸下惊雷的一瞬亮起的视野，踩着废墟间混乱的建筑碎块，逆着风雨向上冲。


    在狂风的呼啸和暴雨的悲鸣中，他竭尽全力分辨出那深藏其中的交战声，冲向战斗的最中心。


    “蝙蝠侠——！”


    但混乱的废墟，和如潮水般的狂猎群拖慢了他的脚步。


    在战斗的中心，这支“狂猎”军队的领袖，他手中的剑缠绕着猩红的荆棘，一次次引来撕裂天地的惊雷。


    当布鲁斯冲进对方的攻击范围内的时候，那双遮掩在凌乱黑发下的蓝眼睛转向了他。


    他们作为“狂猎”的同位体，感知到了布鲁斯的存在。


    那种无形的链接缠绕在他们二人之中。


    或许刚才他的注意力还只在利用药剂放大了情绪的蝙蝠侠身上，但布鲁斯冲进他的攻击范围内，就让他锁定的目标迅速转向了布鲁斯。


    “你发什么疯——！”


    在暴雨中，布鲁斯冲着蝙蝠侠的身影吼到。


    就在这短短一段时间，蝙蝠侠就已经明显负伤了。


    只是血腥味被暴雨冲散，没人能嗅到半点。


    他不才是理智的那个吗！


    如果眼前这个局必须要牺牲才能破——


    布鲁斯认为牺牲的该是他自己。


    “狂猎”骑在他那由一片漆黑浓雾组成的无头坐骑之上，手中长剑高举，缠绕其上的猩红荆棘仿若支棱的血晶。


    显然，布鲁斯的存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腥风血雨之中，他忽视了刚刚还在与他缠斗的蝙蝠侠，向着布鲁斯直直攻来。


    这座城市需要蝙蝠侠。


    布鲁斯想。


    如果非要抉择。


    那该留下的是什么，似乎是无比显而易见的事情。


    暴雨滂沱，悲泣着的风卷着豆大的雨珠乱拍。


    布鲁斯直面着狂猎的剑锋，已看清往后的结局。


    ——蝙蝠侠在雨幕之中冲了过来。


    他挡在了布鲁斯之前。


    剑锋撕裂血肉，荆棘扭曲地在其中生长。


    暴雨都压不下钻进布鲁斯鼻腔里的血腥味。


    风雨将温度带走，蝙蝠侠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凉下去。


    他张了张嘴，但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太多的话。


    牺牲……牺牲谁都是一样的。


    对于除他们之外的人而言，留下的是什么，区别几乎微乎其微。


    无论是谁，他们都会继续走在他们所坚信的那条道路上。


    但……对他们自己来说是不一样的。


    “我不想……失去你。”


    蝙蝠侠的声音嘶哑，刚一出口就已经被风卷走。


    是理性中挣扎诞出的情感，是“超我”极高的道德框架下悄悄滋生出的……一点自私。


    一点点在无人察觉之时，已在暗处疯涨的私心。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大雨带走了他身上残存的所有热量，眼前渐渐黑下去的一切已不再会被惊雷点亮。


    哥谭的天空一片漆黑。


    布鲁斯感觉自己的灵魂中正如这般。


    浓稠的黑暗揉碎了一切，暴雨中只剩模糊的光斑在雾里沉浮，或许那是惊雷炸响中飘开的碎光，也可能那是潮水般蔓延的狂猎群猩红的视线。


    天河倒灌，雨水泼洒，狂风中的悲鸣横冲直撞着，暴雨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积水顷刻间就涌成湍急的溪流，吞没路沿。


    整座城市中鲜活的一切好像都被吞吃殆尽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狂暴的风雨。


    而布鲁斯的心口一点一点空下去。


    直到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洞。


    ……雨势渐缓了。


    哀嚎的雷鸣变成低声的呢喃，乱撞的风放慢了狂奔的脚步，斜织的雨幕融化成细碎的雨点。


    天空开始放晴了。


    那突如其来出现的乌云也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散去。


    黑得看不见半点颜色的天空开始露出层层云彩后的月光，露出微茫的天色，被洗净的夜空澄澈得看不见任何一丝的杂质。


    带来风暴的狂猎……消失了。


    他们悄然离去，带走了随行的暴雨与闪电。


    狂猎的执念非常清晰，他带着他的军队狩猎他所有的同位体。


    而此刻他离去了……只会有一个答案。


    他得偿所愿。


    布鲁斯浑身湿透地站在废墟之中。


    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上，一身西服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沉甸甸坠着，往下滴着水。


    他的五脏六腑也沉甸甸向下坠着。


    被看不见的重力拉向无底的深渊。


    大雨压下了建筑爆炸产生的烟尘，空气中干净得只能嗅到雨后清新的味道。


    但布鲁斯完全无法喘得上半口气，像有什么紧紧扼住了他的气管。


    废墟之上鲜血顺着流下的雨水一起在建筑碎块中流淌下来。


    那些鲜血将汇聚起的雨水染成了一条粉红色的河。


    哥谭的天空恢复了色彩。


    ……


    ……


    红罗宾捂着伤口钻进巷子里。


    在自己身上留下这样的伤势他有几分是故意的，为了更轻易地挑动起布鲁斯的情绪。


    但伤是实打实的伤，让他本轻盈的脚步变得稍显迟缓。


    不过大雨冲走了他留下的痕迹，想要追踪到他没有那么轻易。


    况且……


    红罗宾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布鲁斯可能暂时不会有功夫来找他。


    而其他人？


    “主管”和其“系统”已经不在了，但其在心灵之海里种下的心理暗示不会如解除催眠一般一个响指就清醒过来。


    夜翼他们可能还需要花一会，才能发现，自己在“同伴的身上存在一个外来的意识，称得上生死未卜”这种情况下，竟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始一心关注起布鲁斯的感情生活这种事——有多么不对劲。


    这正如主管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布鲁斯一样，他只是做了些手脚不让任何人会在那个时候出现。


    雨渐小了。


    天空狂乱砸落的雨点很快变成稀稀拉拉地滴答，要不了多久就只剩下屋檐滴落的水珠。


    城市间模糊的灯光渐渐清晰，在被雨洗净的空气里拉出长长的光色。


    风暴停歇了……


    红罗宾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会任由狂猎在此长久停歇为哥谭招来灾厄的，牺牲已被达成。


    一切……算是开始正常了。


    红罗宾扶着湿漉漉的墙，在黑暗的巷子里向前走。


    他身上的血腥味已经被冲得很淡，简易包扎过，不再向外流血。


    忽然，他的脚步停下了。


    在漆黑的巷子深处站着一个身影。


    红罗宾最先看到的是对方的面容。


    “杰森？”


    然后他看到对方的制服，深色的长款大衣，衣服的边缘绣着穗状的金色装饰线条。


    他腰间挂着一张同样漆黑的面具，面具上是金色的荷鲁斯之眼的纹路。


    “你跟我走。”


    来自都市的杰森沉着声音说道。


    他本来……是准备来刺杀眼前之人的。


    因为他偷听到的谈话告诉他，“虫”的原材料是那位的一部分，只有让虫死亡，这一部分才能回归心灵之海，进一步回到那人的身边。


    或许这样，自己就能再见到他。


    但就在他行动之前，他再次接到了来自那个人的指示……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虫”的原材料只是计划中的诱饵。


    就连他的不知情，或许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杰森觉得自己该为他的隐瞒而生气。


    但是他却没法提起任何负面的情绪……因为他仍是被需要的，他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他道路上清扫一切的那一个。


    那位知晓流向，知晓命运。


    所以，或许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最好的安排。


    自己所需要做的事，就只是执行他的一切指令。


    只要这样下去，他肯定还能见到对方。


    “那……走吧。”


    红罗宾弯了弯嘴角，笑了笑。


    “就是你得出只手扶我一下了。”


    第330章 自我碎片01


    Chapter·24


    0330.


    “从现场的痕迹看来……提姆很有可能是被带去了‘都市’。”


    说这话的时候，迪克翻看着一沓资料，眉头紧蹙着。


    “……当然，也不排除他主动过去的可能性。”


    提姆身上“虫”的问题完全还没有解决——迪克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前不久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力忽然全都陷进找到布鲁斯的约会对象这种事情当中去，明明提姆称得上是生死未卜……不止是他，其他人也同样如此，他们好像短暂地忽视了这件事。


    直到那一场暴雨过后他才渐渐察觉到不对。


    那一场好像把整个哥谭的空气都洗净了的暴雨，短暂却十分凶猛。


    迪克知道布鲁斯他们定下了计划要去处理关于提姆的事，若是放在往常，这种事情就算他不去往现场，也会支援其中。


    但这一次，直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布鲁斯带回来的情报是，处在连接了所有人类的心灵之海深处的主管，在那动了手脚，按照祂的意愿在其中留下了从潜意识中影响大众认知的东西。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提姆仍处于不确定的危险中的时候被别的东西转移走了注意力忽视掉了这一点，布鲁斯对于L公司的技术导致的“分裂”一事，也一直……


    迪克看向了坐在蝙蝠电脑面前的布鲁斯。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面部的线条，也映亮了他眼下的青黑。


    “布鲁斯，你好几天没有休息了……”迪克顿了顿，“都市那边我们和H巢的君主联系上了，关于提姆的事情他们会帮忙想办法。”


    他想劝布鲁斯不要将自己逼得太紧，一切行动的前提都是保持自己的精神状态，这样才能随时有精力去找回提姆。


    但迪克也隐隐知道，布鲁斯长久的沉默远不只是因为提姆的再次失踪。


    “布鲁斯……”他说，“我觉得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迪克觉得此前发生的一切都很奇妙。


    再不出事的情况下，相比起哥谭，他会花费更长的时间待在布鲁德海文。


    他已经不再如同小时候那样，每天都会有大量的时间和布鲁斯相处了。


    可对于布鲁斯的“分裂”，迪克意外自己竟然没有更大的反应。


    或许这正是“潜意识之海”中被动了手脚的那部分，除了最开始几句不痛不痒的疑惑，他从未对“布鲁斯”和“蝙蝠侠”变成了两个个体提出坚定的质疑。


    明明一个人分裂成两个这种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却没有人去质疑布鲁斯想要保持“分裂”的决定。


    “我没有问题。”


    布鲁斯坐在蝙蝠电脑面前，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停留在显示器上跳动的字符上。


    “L公司遗留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部分……”


    一整个公司里所有的员工。


    “主管”还在的时候，利用手中的“解离”技术，凭空为在心灵之海之中的L公司创造了许多员工。


    这些员工不被正规机构记录，因为他们本身甚至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某个人多出的另外一份自己。


    布鲁斯惊觉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想过去管过他们，从未意识到在心灵之海的深处，还有许多员工生活在压力极大的环境当中不知日夜地在对异想体进行工作，他们随时面对身边的同事甚至自己的死亡，面对带来极端恐惧的诡异生物，甚至身边的朋友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变成祂们之中的一员……


    在潜意识层面的被改变，让他完全忽视了这一部分人的安危。


    不仅“主管”离开之后的整个L公司的管理系统需要重构，甚至从上到下，整个机构需要由里而外地转变工作模式，并且在这样的过程中，还必须尽量不给哥谭市的能源供给带来短缺。


    对异想体进行工作是十分危险的。


    但更危险的是放弃对祂们的工作和收容任由祂们游荡在城市中。


    收容后的异想体在收容单元中会遭受一定程度的压制，根据已经摸索出来的详尽管理条例，分毫不差地细致管理，就能保证祂们被安全收容的同时提供能源。


    为了保证员工的安全与基础的福利，L公司不会再有以前那样几乎无穷无尽的庞大能源供给了，但只是最基础的对异想体的工作，其提供能源虽不再看起来取之不尽，总体依旧很可观。


    为了收容异想体，L公司有必要继续存续，而能源只是管理异想体的过程中诞生的副产物，其收益完全能够维持不得不面对生命危险的员工们所需的极高的员工福利。


    但就算如此，他们还是必须要理清整个公司的构架和规章制度，不能再将员工关在L公司的本部暗无天日地工作，但也要确保“异想体”的信息不至于以他们不想看到的方是谁泄露导致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恐慌甚至觊觎；与此同时还需要尽量保证不会有员工在对异想体工作的时候遭受生命危险，需要建立完善的收容制度以防新的异想体诞生，要做的事情很多——


    “布鲁斯。”


    迪克神情严肃着。


    “我知道现阶段确实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他顿了顿，看着布鲁斯的脸色，和对方并不与他对视的眼睛，“但你知道我想说的不关于这个……”他的语气中带着担忧，“我是在说你的精神状态。”


    “我的精神状态很好。”


    布鲁斯没有半分犹豫地说道。


    “别骗人了。”


    迪克寸步不让，“你糟糕透了。”


    按照他们所观察到的、L公司被“解离”之后，其中一方死亡了的员工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咨询了扎塔娜之后得到的情报——


    当普通人死亡之后，组成其的“本我”“自我”和“超我”，都会渗入回集体的心灵之海，一些特殊的异想体便是如此诞生的。


    但对于被“解离”的个体来说，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死亡，仍有一部分的自己活在人世间。


    所以那部分跌入心灵之海的部分会上浮，循着自我的联系，一点点渗入任存在世间的那部分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一方的死亡，基本上就得等于了某种融合。


    被解离的两个个体会慢慢重新合二为一。


    迪克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好消息。


    布鲁斯能够重新回到他原本的状态去，中间这段被分为了两个个体的经历……也只不过是他们冒险生涯之中可以几笔描述过去的一个奇妙故事罢了。


    但布鲁斯的状态告诉他，对方似乎并不像他那般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


    这什么意思，精神分裂治好了，人却抑郁了？


    最初他认为布鲁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缓过来，渐渐找回他夜间那个身份的习惯以及其所记得的一切。


    直到他看到布鲁斯走进蝙蝠洞，如同往常夜巡之前那般自然地走向他的蝙蝠侠制服，但在遵从着习惯换上制服去夜巡之前，他却又忽然站在那愣住，在面对着蝙蝠制服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安静地转身走向了蝙蝠电脑。


    自那之后他一直没有披上那件披风，只是说着，除了蝙蝠侠身份所要做的事情之外，还有其他紧急的事情需要被处理。


    迪克不否认确实还有紧急的事情，确实还有需要布鲁斯帮助的人，但布鲁斯这般的态度，让他察觉到了布鲁斯隐隐约约的抗拒。


    并非抗拒披上那件披风，而近乎是……抗拒承认那个“蝙蝠侠”人格的消散。


    这几乎有些难以理解——布鲁斯不就是蝙蝠侠吗？


    以这样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自己，诡异得都有几分让迪克觉得毛骨悚然了。


    这就是所谓“解离”？有点像一些邪恶的反派用奇怪的手段把与他抗争的义警分成善恶两个人格这种事……但这种事很快就会被解决，善恶的人格和解，义警的精神得到升华，反派关进监狱，事件迎来结局——没人会说被分开之后的人，会对自己的身份从此产生认知障碍。


    况且……布鲁斯是在以什么角度，对“蝙蝠侠”人格的消散而感到难过？


    一个共同战斗的朋友，还是生死与共的家人？


    某些微妙的感受在迪克心中生出。


    他又开始想起就在前不久他还热衷于调查的事……夜枭说，布鲁斯的感情生活有所变化。


    虽然因遭受影响后过于专注这件事，导致在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他完全被调开了。


    但……这不代表夜枭说出这话的时候就是言之无物了。


    布鲁斯身上确实发生了什么。


    只是迪克已经调查过了大半个哥谭，他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只剩下一个可能了不是吗。


    如果说布鲁斯没有在和他们名单上怀疑的所有人产生新的感情纠葛，谁会是那个牵动着布鲁斯感情的人？


    迪克看着布鲁斯紧绷的表情，看着他长时间的凝视电脑屏幕，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处理着那些“紧急”的工作。


    造成了布鲁斯现在状态的“人”……


    不，这是不对的。


    迪克的眉头紧紧皱着。


    他没有在布鲁斯面前说任何话，但他的担忧在显而易见地流淌出来。


    这种纳西索斯式的顾影自怜，是不健康的。


    本质相同的灵魂建立起的亲密关系在事实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脆弱。


    迪克无法指责布鲁斯不受控制的情感，就算是他也认为，不管是布鲁斯的哪一份人格，被轻而易举爱上都是那样理所当然。


    但事实就是，这样不健康的情感给布鲁斯带来痛苦了。


    这种不存于世的情感，这种难以从世俗的角度去定义的关系，似乎本就是不该存在的。


    迪克忽然有些庆幸他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才知晓这一切，所以至少现在他只需要担心怎样安慰布鲁斯，让他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而不是要面对这样一种复杂且注定无果的关系，思考解决办法。


    “布鲁斯，”迪克没有去指出他察觉到的东西，而是轻声但坚定地对他说，“这个世界需要蝙蝠侠。”


    所以，请记起你最初的初心，想起来是为何披上这件披风。


    “……”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然后用同样的声音回应他，“我知道。”


    世界需要蝙蝠侠。


    他也是这世界上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同样的，他也需要蝙蝠侠。


    更可能的是，他才是这偌大的世界之中最需要蝙蝠侠的那个。


    没有蝙蝠侠，这个世界上还可以有另外一位以凡人之躯却用坚定的信念一次次拯救地球的人，可以有另外一个为了哥谭殚精竭虑，用尽手段竭尽全力将之变得更好的人。


    “蝙蝠侠”的所有含义，都是那披风之下的人赋予它的。


    他们仍旧可以是布鲁斯，也可以是别人。


    但对于布鲁斯来说，蝙蝠侠就是年幼时黑暗的巷子里，唯一幸存下来的那一个。


    那条巷子走进去了三个人，死去了三个人，活下来的，是蝙蝠侠。


    是唯一支撑着他前行的动力。


    是他道路的方向与脚下的基石，是远处的灯塔和手中引路的明灯。


    迪克在提醒他“蝙蝠侠”的意义，提醒他那个身份对他，对这个世界，有多么重要，不该因一场意外就这样“死去”，就这样一蹶不振。


    他大概对布鲁斯的感受错误判断了一点……


    蝙蝠侠从未死去。


    布鲁斯绝不会认同他死去这一点。


    那是布鲁斯灵魂之中无可改变的一部分，是构成他所有的力量中最无法撼动的一块。


    消失在狂猎带来的风暴中的，并非“蝙蝠侠”，而是生生从布鲁斯身上剜走的一块灵魂。


    他从未感到如此孤独。


    好像再一次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些黑暗的夜晚里，独自一人去面对一切。


    那种难以抵御的孤独感，让他都开始忍不住埋怨那个自顾自选择自己冲在前面去牺牲的家伙。


    明明，明明他自己留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更加理性的一部分，更多的“超我”而非容易被本能和情感带偏的“自我”。


    在彻底找回另外一半丢失的灵魂之前，对方很显然才是那个能在这段过渡的时间内更冷静地操持好一切的家伙。


    但他就是不管不顾地从自己手中拿走了那支针剂，就是在暴雨中冲进黑暗里，就是一身是血地挡在自己面前。


    蝙蝠侠在血泊里最后嘶哑着说出的话，一遍遍在布鲁斯耳边回放。


    我不想失去你。


    他说。


    因为失去布鲁斯会让他感到痛苦。


    于是便擅自将这份痛苦留给布鲁斯——


    怎么能那么自私的。


    布鲁斯一直在面对着电脑校对方案，他工作的速度平稳且丝毫不显倦怠，但再怎样高强度的工作，也阻挡不了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想着。


    他怎么能自私到就这样不负责任地将自己留下。


    最为高洁的道德和最严谨的逻辑思维中生出了最不该存在的私心。


    从最开始被轻易切割成两半的灵魂，都长出了他们本不存在的新生部分。


    灵魂的切面不再锋利到能割伤他人，而是柔软圆润地交织着，拥抱着。


    只是现如今，那其中一半被粗暴地撕扯开来，只留下了一地残存的碎片。


    迪克观察了一会布鲁斯的状态，然后轻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不认为那种情感足够合适……但布鲁斯的状态不好这件事仍旧让他的心紧紧攥着。


    ……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布鲁斯幸福。


    不管那些情绪落在什么地方，是否符合常理，又是否违背伦理……迪克希望布鲁斯能够远离所有的悲伤和痛苦，拥有那些让他感到温暖与安宁的东西。


    因为他值得。


    迪克想明白了，他完全不介意布鲁斯选择去爱什么样的人，哪怕是夜枭或者终极人呢，只要那真的能给布鲁斯带去幸福。


    只是……“解离”已经不复存在了，事到如今，他只希望漫长的时间能够缓缓抚平一切。


    在一段时间的安静之后，迪克将话题转回到最开头的那个，讲回关于提姆的事情，“……虽然带走提姆的幕后之人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你的同位体，但是就算有着这样的线索，H巢那边还是很难找到他本人。”


    刚刚掌控了H巢，坐上H巢君主之位的达米安还处在一个忙碌的初期阶段，但他毫不犹疑地将帮忙的事情答应下来，也不知是因去和那边联络的是迪克，君主达米安对迪克有多一分的耐心，还是因为他们想要找到的目标，是君主许多年都未曾见过的父亲。


    只是就算有着君主达米安的这层关系在，他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对象，事到如今仍然是找不到踪影。


    “不过都市的提摩西那边，虽然他不愿意去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但根据他的反应来看，他知道更多的东西，都市的布鲁斯许久的不见踪影是有原因的，很可能处在一个特殊的状态下。”


    迪克回想起提摩西所说的，那个人已经被都市的意志所侵蚀了……一座城市真的会有它的意志吗？


    听到这个话题，布鲁斯难得将视线从屏幕上抽离了一会，休息了下有些干涩的眼睛。


    都市的同位体处在一个特殊的状态之中……这最后一条线索凑成了完整的拼图，让布鲁斯想清楚了最后的疑点。


    他垂了垂视线，平静地说道：“……他想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迪克闻言沉默了一下，明显在哪里？


    到现在他是完全没搞懂那个都市的布鲁斯到底想要做什么——


    现在可以知道的是，他创造了“主管”，但没人知道，“主管”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他在背后波澜助推，还是纯粹只是因为两个世界相撞之后产生世界裂缝，祂偶然落入此间的巧合。


    接着，都市的布鲁斯设下了让提姆被植入“虫”的计划，这个计划给提姆植入了一个明确的动机，让他有目的性地对“主管”出手，也对布鲁斯出手；这导致了“主管”在很快就能达成目标成为人类之前“死亡”，同时消散的，还有布鲁斯一部分的灵魂。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迪克甚至找不出这些东西的共同点。


    “是都市的‘流向’……”


    或者不用都市的方式来说，命运。


    两个世界的交融，将都市和哥谭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同时，对方还在将这种交织更进一步地深入。


    都市的“图书馆”异常，结局是L公司创造的非人知性体死亡，她手下最得力的司书，或者不那么都市的说，执行者，也在不久之后遭发现，被无数把武器洞穿，死在都市的下水道里。


    ——于是相对应的，那人在哥谭创造了一个充满了共同点的故事结局。


    同样是与L公司相关的非人知性体，管理着整个公司的人工智能，葬身在走向想要收集某种源自于人类“自我”的力量，成为真正人类的路途上；同时死去的，还有其麾下最好的执行者……只是比起布鲁斯，最后牺牲的是蝙蝠侠。


    不过康斯坦丁最开始就说过他们灵魂可以等同，在命运的意义上他们是相同的，这点差异不影响那人推进两个世界的命运纠缠。


    这种命运的纠缠引起的共振，会让发生在哥谭的事更容易在都市被复现，反之也是同理。


    最初布鲁斯只能隐隐猜出对方的目的，却想不通，他的同位体做下这一切以达成这个目的到底所求为何。


    但如果说对方正处在一个特殊的状态之中……


    此前，被解离作为两个个体的他，不也算是处在一种特殊的状态下吗？


    而当“解离”被结束，会发生的事情……他也是见证过的。


    在W巢的世界里，他见证了玛莎利用解离技术，在最后的融合之后在那个不易找到自我的世界中达成了神备。


    所以，若他在都市的同位体正处在一个和神备相反，被某种意志侵蚀到近乎扭曲的状态下，促成他的“从特殊状态到神备”这种结果，能作为将他拉出泥沼的有效助力。


    某种意义上，他的同位体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一种自救。


    “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如母亲般温和的声音在布鲁斯的耳边响起。


    一如既往地，布鲁斯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声音未曾自我介绍，但布鲁斯不用去想都知道那是什么存在——正是情报中频繁被提起，他此前却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卡门。


    那个已化生为光，以身证道，希望这世间所有人都能找到“自我”的存在。


    她本是L公司前身最初的研究员，怀揣着拯救都市的理想，用她的信念和人格魅力招揽了许多英才为其工作。


    她想要拯救就深陷“都市病”中的人们，想让他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真心——


    最终她牺牲自己，化身为光，融入不可见的虚无之中，在每一个心灵迷茫的时候指引他们。


    随着两个世界之间联系的加强，属于都市的卡门自然也随着其他的事物一起渗透进了哥谭。


    卡门并无恶意，她只想所有人都能“找到自我”，所以无论是扭曲还是神备，都是她乐见其成的。


    能听到她的声音，就说明布鲁斯已经站在了那条岔路口上。


    只是至今为止布鲁斯一直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忽视摆在自己面前的，那条清晰到只要再向前踏出半步就能踩上去的道路。


    因为既然“神备”是对方想要得到的结果，那他将这个关窍把我在自己手中，就能取得主动权。


    ——或许对方带走提姆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提姆身上的“虫”并非拉斯·艾尔·古尔口中那一个无解的虫，就说明其可能有着属于自己的特殊解法，对方手中很可能是拥有那种解决方法的。


    现在双方手中都有着对方想要的东西。


    只是这样的平衡被维持，僵局也出现了，谁都会在这种情况下等对方先放手。


    要保持现在这种卡在边缘的精神状态，布鲁斯不得不继续将自己的精力全然投进工作之中去……


    直到蝙蝠电脑上的特殊消息提示音响起。


    布鲁斯才觉得恍如隔世。


    特殊消息提示音是正义联盟发过来的。


    这段时间那边一直没有怎么联系哥谭，布鲁斯都快完全沉浸到手上的工作中去，忘掉身边的一切了。


    消息是从瞭望塔发过来的，但声音……是绿灯侠。


    “女侠说你请病假了，”灯侠的声音压低，显然那边气氛紧绷，“但布莱尼亚克又准备来把地球塞进他的收藏了——希望你还记得哥谭也是在地球上的。”


    正义联盟的求助。


    布鲁斯猛地从蝙蝠电脑的工作中抬起头，蝙蝠洞中空空荡荡，他忽然觉得恍若隔世。


    他从电脑面前站起身，但在下一个瞬间私人通讯里收到了来自超人的消息。


    “我们能处理好。”


    克拉克说。


    “你不必过来。”


    布鲁斯垂着视线看着手中的消息，脚下却平静地走向了挂在陈列柜中的蝙蝠侠制服。


    漆黑如夜色般的制服安静地立在那里。


    在陈列柜的灯光下，它矗立如灯塔。


    ……


    ……


    布鲁斯的振作快在迪克的意料之外。


    他还特意研究了“解离”之后融合的速度，去调查了那些其他L公司受害者其中一方死亡之后的状态；一方死亡后灵魂沉入心灵之海，再重新回到身上的过程需要花费不短的一段时间，这但时间内的受害者都会经历一段时间的精神恍惚和自我认知的混乱，而且通常来说“死亡”的那一部分并不是能全部都再回到自己身上的，总会有一部分在过程中损耗，被永远留在心灵之海深处。


    所以迪克已经准备好不得不面临布鲁斯再有好几个月消沉的时间，重新在混乱的思维和破碎的灵魂里理清楚自己。


    他已经着手安排好了哥谭的一切，让必须要出面解决的大小事尽量不被递到布鲁斯的面前去打扰他。


    但很快，他在新闻上看到了蝙蝠侠和正义联盟共同作战的消息。


    透过屏幕与镜头，他看到了超人望向蝙蝠侠的视线里，与他同样的担忧。


    ……


    ……


    “你还好吗。”


    事情被圆满解决，瞭望塔的大厅里残存了些战斗的痕迹，本就空旷的空间损失了为数不多的家具，显得更加冷清。


    超人站在那，他身边的落地窗外是地球笼罩在阳光中的景色，那些云层与大海，色彩是那样清晰。


    “我非常好。”


    蝙蝠侠的披风笼着，他身上还残存着些许战斗中留下的硝烟痕迹。


    “我就说他能有什么事。”


    绿灯侠飘过来，他手中的戒指散发着绿光，一只绿色的巨手正从戒指散发的绿光之中凝结出来，收拾着远处的战斗痕迹。


    “有什么事也是一个人憋出来的，喊出来活动一下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绿灯侠想抬手拍一拍蝙蝠侠的肩膀，后者在这个时候转身，从二人之间离开。


    “既然事情解决了。”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我回哥谭了。”


    事情解决了吗。


    或许解决了。


    提姆回到了哥谭。


    他是被昏迷不醒地带回来的。


    偶尔回到庄园的杰森撞上了带他回来的那个人，他那穿着一身漆黑大衣，制服边缘绣着金色花纹的同位体。


    两人激烈地打了一架，显然在某些观点上存在十分严重的分歧。


    提姆是昏迷不醒的，不过对他的扫描和检查，都显示那原本寄居在他大脑之中的“虫”已经不复存在了。


    杰森的同位体在离开之前只是说，布鲁斯会清楚提姆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布鲁斯是如何知道的？


    迪克十分茫然。


    一直在和都市那边对接，尝试找到提姆的信息的都是他，但他们只找到寥寥的少许痕迹，从没能真正知晓过提姆究竟在哪里，又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之下。


    布鲁斯这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很多事的行为，让迪克不知道是该感到被排挤了还是因他变得更“蝙蝠侠”一点而对融合的进度产生欣慰。


    但实际上，就算是布鲁斯仍旧处在“解离”状态下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会积极同步进度的样子……或许他从来都没变过。


    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他一直是他。


    只是“解离”状态的那段时间，让所有人都更加清晰地看见了他内心真正的驱动，看见他“本我”中所有本能暴露在外的模样，在坚硬的外壳之下直观地看见他的爱与冲动。


    “解离”带来的优势，大概是在那层坚硬外壳再度被披上之后，所有人也都记得当他内心所有的本能显露人前时候的样子，不再轻易因他表面的冰冷而动摇，因为他们深知那其中燃烧着一团热烈的火焰。


    一切大抵就要如此尘埃落定了。


    这里是整个故事的结尾。


    等提姆醒来之后，他们会迎来这个故事圆满落幕的片尾曲，布鲁斯回到了他最初的状态，家里的每个人都平安无恙，城市中的异想体被有条不紊地收容管理着，过程中为哥谭提供了大量优质的就业岗位，产生的能源将生活水平也推向一个高处——


    这会是一个安宁且美好的结局。


    故事中的一切都只是许多年后回想起来只会一笑带过的插曲，人们相视之后只会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就如此结束了吗。


    布鲁斯的心口依旧空荡。


    “你们是第一个让我传话的。”


    卡门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她存在于“光”之中，无孔不入地渗入了两个世界人们的心灵之中，存在于所有的时间与空间之上——这也让她变得用来传话非常方便。


    “所以，”她说，声音恢复了温柔的色彩，“也到了你该面对一切的时候了，布鲁斯——面对你的‘自我’。”


    这正是她所期盼的，看到一个所有人都能展现自我的世界——任何一个人的自我展现，都是如此美好。


    “……在那之前，”布鲁斯缓缓地说，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那皮肤之下跳动的心脏，可那份代表了生命活力的坚定跳动声，却正如同缺少了什么一般，“在那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需要去做的事情。”


    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因为他的灵魂仍旧破碎。


    因为被留下的部分，仍旧在为失去的部分哭泣。


    ……他行走在L公司本部的走廊上。


    走廊并不宽敞，在异想体突破收容的时候，这些并不宽敞的走廊是很好的巷战地点。


    两侧看上去就密封性极强的金属大门也都有着可观的厚度。


    有抱着文件行走在走廊上的文职人员，也有背着EGO武器脚步匆匆前往被指派工作的收容单元的员工。


    他们看到走过的布鲁斯，便冲着他点头打招呼。


    “早上好，主管先生。”


    布鲁斯点头回应。


    他顺着走廊向前，乘坐着电梯一路向下。


    从最上层的控制部，向下至中央本部，再往下……直达L公司最深处的“构造部”。


    这里是距离心灵之海最深层最近的地方。


    纯白色走廊和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上都刻满了位置的回形纹路。


    构造部的介绍上写着：“一切最初的意志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了。


    布鲁斯继续向下。


    直到他走向一口深井。


    处在心灵之海中的L公司，最深处的“井”。


    这是从心灵之海中打水才出口……也是一头扎进那片海洋之中的“入口”。


    他要去找到他迷失在那深海之中，另外一半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