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染血之玉02


    0311.


    布鲁斯想过，在黑兽身后的“主公”可能是自己在都市的同位体——但他没想到会是达米安。


    不管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尚且年幼的达米安，还是他在镜像世界黑暗森林中所见过的那个成年的达米安，他们眉眼之间都有一股子十分明显的意气风发。


    他是天之骄子，他生来自信且自傲，刺客联盟给他的教育让他坚定不移地抬着头往高处走，而他天生的善良又给了他几分藏起的柔软。


    布鲁斯自认了解他的孩子，无论如何，达米安都有无比鲜活的神采。


    眼前的达米安，并没有那股明显的精神气。


    他神色淡薄，眼下甚至带着些没有休息好的青黑。


    几乎是一瞬间，布鲁斯想到了在H巢后巷中一路走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如丧尸般拖着步伐麻木行走的路人。


    达米安唯一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如此暗沉。


    但……但自己已经站在此处，就证明了那眼底的光仍没有熄灭，他心中仍烧着火。


    “我很意外你会来。”


    达米安这样说。


    他已经知道布鲁斯所行是为了什么……


    提姆身上的“虫”，他想要解决他。


    “难道你不认为他所做的事情，是你也认为正确的吗。”


    达米安这样问布鲁斯。


    对于那个提姆在被植入虫之后做了什么，达米安并不完全清楚前因后果和背后寓意，但他知道另外的事……他知道那条“虫”可能代表了什么。


    于是他这样问了。


    布鲁斯略微沉默了一下。


    在被那“虫”影响之后。提姆所做的事，归根结底的目的都是在于稳定两个世界的心灵海，平心而论，他没有做出什么原则性的错事。唯一值得指责的是他的所作所为导致了小丑的死亡，但后者恶贯满盈实在是死有余辜。


    L公司的能量就是来自人类心灵海的产物异想体，这种能量虽是一种通过异想体间接获取的能量，不会影响到人类精神的根本，但种种原因还是让L公司中有着能够监控精神海情况的办法——不知是小丑的身死还是提姆做了什么，那之后那些一直不稳定的读数确实减少了一些危险的波动。


    所以要说他认为提姆一直在做错事，那就有些违心了。


    “但那不是他了。”


    布鲁斯说。


    那不是提姆做事的风格，那不是他会使用的手段。


    他的孩子被别的什么东西侵蚀了，他看得很清楚。


    “……我明白了。”


    达米安缓缓地说。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里竟有些淡淡的羡慕，他没有加以掩饰，“你很在乎他。”


    达米安终于流露出来了一丝像是活人的鲜活气息，他的这一点点微不可查的细微情绪倒提醒了布鲁斯去思考——如果黑兽的“主公”是达米安而非他的同位体，那他的同位体……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如果有机会，布鲁斯认为自己或许能见见他。


    当布鲁斯询问对方是否在H巢，换来的是达米安的沉默。


    在一段时间的安静之后，他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达米安用他那唯一一只的眼睛看着布鲁斯，那其中幽深的绿，布鲁斯惊觉自己竟看不透。


    “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也可能死了。”


    达米安说着，像是说着什么和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他说，“……如果他更在乎提摩西一点的话，提摩西可能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布鲁斯一愣。


    好像达米安刚刚流露出的星点羡慕，不是因为自己没能得到这样的在乎，而是为了提摩西。


    他的同位体和提摩西——


    “他是提摩西的导师？”


    布鲁斯终于找到了答案。


    达米安的话肯定了他的猜测，“他有很多学生。”


    如果布鲁斯之前的推断是正确的，那提摩西的导师就是让“主管”诞生的创造者……也是，他的同位体。


    对于他这位同位体，布鲁斯所知的一切都来自从各种线索中的提取和推断。


    他很可能在探索L公司留下的线索，在寻找解决都市病的方法，在尝试让都市成为一个更好的地方……这些是布鲁斯的全部了解。


    这种了解有些过于空泛，他具体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布鲁斯还未曾得知。


    但达米安给不出更多准确的情报。


    似乎他在都市的同位体，和达米安并不熟悉。


    达米安只能模糊地回答布鲁斯一些并不清晰的东西。


    H巢是几大家族轮流执政的。


    具体上位者是谁，全凭家主评审中的胜者是谁。


    如今掌控 H巢的老者名为——拉斯·艾尔·古尔。


    布鲁斯非常熟悉这个名字。


    而“韦恩”，并不是属于H巢的姓氏。


    眼前的达米安，与他的孩子不同之处，就在于其从未被养育在他父亲的膝下过……从经历上他更像是黑暗森林中布鲁斯见过的那个达米安，从刺客联盟长大，并在那度过了他大部分的人生。


    但……与那不同的是，眼前的达米安并非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


    好像H巢未来的家主可能是任何人，但不会是达米安。


    布鲁斯在路上听到过外边的人谈论他。


    他是巢中之玉，是珍贵之物，是宝藏，是明珠——因为他生而有一只玉石质的眼睛，他被物化成一个易碎的珍品，没人认为他有足够的能力。


    但好像不管是谁将来当上家主，他的地位都会毫不动摇地矗立在那里，是整个H巢都需珍爱的美玉。


    “外公曾经希望我的父亲留下来——继承H巢。”


    ……一整个世界之翼。


    仅仅是加入世界之翼作为一个普通员工，就能让任何一个巢中居民陷入狂喜。


    而被递送到那人面前的，是掌管一整个世界之翼的权利。


    “只要与我母亲结婚，他就能自然拥有参加家主评审的资格。”


    拉斯·艾尔·古尔笃信那人能成为家主评审的最终胜者，但后者却毫无犹豫地拒绝，并转身离开了这里。


    达米安被告知的就是父亲毫不留情地离开了H巢，甚至没有给他留下半句话。他猜测在这前因后果直接发生了什么，但事实就是达米安再也没能见过他。


    ……所以达米安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父亲离开他的。


    布鲁斯为此感到有些难过。


    他正寻找着合适的话语想要宽慰对方几句的时候，达米安却先一步安抚了他的情绪——“如果我站在他的位置上，或许我会跑得更快。”


    “H巢的家主评审……”


    那并非旁人所认为的，某种一步登天的东西。


    不管是多么不学无术的家族子弟，只需要赢得那最终的胜利——甚至可以完全依靠外力——只要站在最终胜者的位置上，就可以获得一整个世界之翼的掌控权，站在这个世界上尖尖上的几个人行列之中。


    没有人会质疑胜者应得的权利和地位。


    但实际上——


    “……那只是通向地狱的路。”


    所有有着继承权的小孩，从小都在各种内宅的斗争中苟延残喘，不少人死过一次两次，再被复活起来就已经疯疯癫癫的了。


    他们一路都走在刀山火海之中，自己死去，或是眼睁睁看着身边在乎的人死去。


    家主评审……那不是这条路出口。


    这条路是一路向下的，它的终点就是最深处的黑暗。


    布鲁斯眉头一皱。


    “但你希望我帮你赢得家主评审。”


    明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却执意要去？


    达米安垂了垂视线。


    “父亲离开之前……”当那次对话发生的时候，达米安只当是普通的对话，并没有意识到那几个字会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平静地说，语气里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说他在寻找都市所需之物……问我，H巢需要什么。”


    对这个问题，当时尚且年幼的达米安甚至没能听懂。


    什么叫需要什么呢？


    是人们需要吃饭，还是人们需要穿衣？


    或者他们需要很多的爱，也可能是很多与家人共度的时间？


    而他一路走来，不断对这个问题产生新的理解，也不断给出新的答案。


    只是没有人能够听他的答案，他便一次又一次重新去想。


    这里的人们麻木地生活在一成不变的统治之下，阶级固化，前路茫茫。


    家族子弟拥有大片大片的空旷空间，用辽阔的土地去搭建纯为观赏的园林，而外面每天都有人失去住所，每天都有人死在污水横流的暗巷之中。


    这样的H巢，需要什么。


    “我已经有答案了。”


    达米安说。


    “我将践行。”


    我将开辟前路。


    那只苍绿的眼中流淌出无比清晰的坚定。


    “赢得家主评审只会是第一步。”


    “我会帮你的。”


    布鲁斯被那眼中鲜活的情绪打动。


    “我也会竭尽所能帮你找到解决提姆身上‘虫’的办法……”


    达米安说着，“但我必须告诉你，是否有安全取出‘虫’的办法是在制作的时候就定下的，不是所有的虫都能被取出的。”


    提姆身上的“虫”……有着无解的可能。


    第312章 染血之玉03


    0312.


    家主评审第一轮。


    所有候选人需要展示自己对“长生不死”的答案。


    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什么能带来永恒的生命？


    每一届的H巢家主评审，第一轮都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从很久之前候选人们就已经知道，并开始准备他们的答案了。


    可什么样的回答才是正确的，答案是要带来什么先进的技术，还是带来诡秘莫测的都市传闻实体，是写出一篇理解这个问题的文章，还是给出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悖论——没人知道。


    问题没有参考答案，每一个候选人将带着他们的答案走到台前，这个答案是否能够过关唯一的标准——就是在纱帐之后的人是否点下他的头。


    拉斯·艾尔·古尔会亲自评定每一个答案，无人能质疑他的判断。


    在新的继承者尚未被选出来的时候，他仍是这里说一不二的君主。


    在知道家主评审第一轮的内容的时候，布鲁斯还有些意料之中的感觉。


    追求永生不死的那个家伙，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简直太合理不过了。


    达米安已经准备好了他的答案，他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一切了。


    这第一轮的评审他不需要布鲁斯的帮助——不过布鲁斯还是可以前往观看的。


    布鲁斯用“正义裁决者”遮住了面容前往。


    虽然H巢中并不会有人认出“布鲁斯·韦恩”这个身份，他的脸还不如穿上一身黑兽装备来的显眼，但这不代表真的就没人知道他了——至少，拉斯·艾尔·古尔会认出他的脸。


    “——如果你对解决提姆身上的‘虫’已经迫不及待了的话，”一路上，达米安对布鲁斯说，“想办法逼迫他告诉你关于那‘虫’的情报或许也是一种方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淡淡的，叫人分不清到底是真心实意地在提议，还是只是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提姆身上被植入的“虫”，和达米安无关。


    对他下手的人……达米安毫无犹豫地指出，是如今稳坐H巢君主之位的那位。


    身处如此高的位置，想要任何一个好用的手下都应当是易如反掌，不管是想给谁植入“虫”，都不像是难以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非得是提姆？


    他手下那么多人——说难听一点，整个巢中的任何一个人生死都可以被他掌控在手上，为什么非要对提姆做出这种事情？


    “那‘虫’是特别的。”


    达米安说。


    “我仅有猜测，没有能够证实的证据……但我曾经向外公索要过它，如果它是我想的那样，我甚至可以不介意把它植入我自己的脑子里。”


    他说任何话的时候都十分平静，过于平静到让布鲁斯忍不住皱起眉头。


    “但没有用。”


    达米安继续叙述着。


    “不是他不给我……而是我用不了。那个‘虫’在被制作的时候就设下了某些禁制，只有达成了一定条件的人才能够被植入它……这其中显然并不包括我。”


    “那条‘虫’有特殊的使用条件……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外公这些年一直很关注那些暴露了自己行踪的、父亲曾经的学生。”


    所以他找上提姆，因为某种隐性的条件，某种提摩西也没能达成的条件。


    布鲁斯思绪转起来，迅速思考着两者之间的不同……或许是神备。提姆有着更加清晰的“自我”。


    言语之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第一轮家主评审的现场。


    这是一栋塔楼状的建筑，走近内里甚至感觉里面的空间比外面大上许多。


    高挑的中庭没有割断，只有两边如同剧院坐席一般一层层的观众，都是被邀请前来观礼的人。


    来观礼的群众好奇地打量着中庭中的参赛选手，比起参观一场庄严肃穆的评选，更像是观看一场竞技性的比赛。


    这观众未免有些太多了……


    对于一场决定了整个巢未来的评选来说，会不会显得过于儿戏？


    在走近去前，达米安回头看向黑兽：“把那个拿过来。”


    不知道是在跟谁说，又或者是对自己说，他轻声：“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黑兽格雷森拿来了一个古朴的小匣子。


    达米安转过身去，背对着布鲁斯，他低头扯掉了自己脸上染血的纱布，然后打开了那个匣子。


    从匣子中取出了一只玉石状的眼球，达米安将之按进了自己左眼的空洞里。


    他眨了眨眼睛，那只玉石般的眼瞳和他适配良好，一瞬间就浑然一体，好像它原本就在那里……或许那眼部的空洞，本就是他的位置。


    格雷森略显担心地看着他，但手上的动作熟练，掏出帕子，为他擦去满脸的血迹。


    “走吧，他们已经开始看了。”


    达米安再回头的时候，已经干干净净了。


    他两只眼有着不一样的色彩，那只玉石状的眼球深邃得仿佛联通了另外一个世界。


    第一轮的家主评审已经确认了所有参赛选手到齐，正在宣布开始——


    达米安大步流星走入场中，高声宣布：“我也参加。”


    一时间场上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些人认识达米安，有些人不认识。


    大多数知道他的人，只觉得他不过是巢的吉祥物。


    一个逢年过节被摆出来给大家看的精美装饰。


    毕竟在H巢的这些年，所有人都知道这块被精心呵护的美玉，一切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奢华享乐都被捧到他面前，他不需要像其他候选人那样被逼迫着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能和知识，他向来只需要会玩乐——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本事坐上家主之位？


    “达、达米安少爷……？”


    主持人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况无所适从，


    “您要参加吗——？这可是很危险的！”


    达米安勾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难道我不满足任何一条作为候选人的要求吗？”


    无论拿出哪一条规则，他都是当之无愧的家主候选人之一。


    主持人慌张地左看右看，最后看向了身后，坐在高台之上，纱帘之后的现任家主。


    拉斯·艾尔·古尔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于全场愈演愈烈的窃窃私语之中，点下了头。


    达米安有资格参加家主评审。


    他抬着头，走到了候选人的座位上，平静地坐下。


    自布鲁斯见到达米安之后，他总能感受到对方时有时无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布鲁斯能理解，他甚至有些心疼。


    但就在他换上那只玉石状的眼睛之后，他似乎就不再看向自己了。


    那眼睛……


    格雷森紧随着跟上了达米安。


    作为近侍，他寸步不离。


    而布鲁斯则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悄悄退到了后面，找了一个方便看得到比试中心，也能观察得到全场的位置。


    布鲁斯扫视过人群。


    观众基本上都在两侧的楼上，他们有自己的观众席。


    在楼下台前视野更优的观摩位置上坐的是几大家族的成员，除此之外，就只有参加评审的候选人，和他们带来的手下或帮手。


    有些帮手们有着特殊的打扮和装备，有些则如同同一雇来的一般，穿着整齐的装束，护在他们雇主的左右。


    布鲁斯的视线忽然在一处停住了。


    他注意到了穿着密不透风黑色大衣的一小队人马。


    他们的制服衣长及小腿，外套边缘及前襟处均以醒目的金色线条勾勒出精致的叶状纹饰，下面是黑色长裤与短靴，同一都有着同样的金色装饰。


    几乎所有人都带着一张黑色面具，面具上的花纹是一只金色的荷鲁斯之眼。


    其中有一人没有带着那张面具。


    他的装备更显精致，或许正是这支小队的领队。


    他侧着头，正和身边的同伴低声交谈着，也让布鲁斯正巧看清了他的面容……


    杰森？


    第313章 染血之玉04


    0313.


    H巢的家主评审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在评审之下，难得聚集到一块的候选人们互相寒暄着。


    不管是否来自同一家族，候选者之间都在以兄弟姐妹互称，对年长者冠以哥哥姐姐的称谓，似乎是H巢的传统习俗。


    只是竞争关系让他们之间的寒暄显得暗潮涌动。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自己能稳拿家主评审的第一名。站在最尖端的胜者只会有一个而已，其他名次高的人也可以从H巢的宝库里选择一件自己所需的宝物，仍旧会是一个不错的成就。


    所以现场已经隐隐有些站队的倾向了，选择对自己认为更可能获得第一的候选人，比自己获得第一更轻松。


    来自不同家族的继承人带着那些他们带来的、对“长生不死”的答案，在所有观众的注视中走上台前。


    有些人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机会，走上台阶、走进纱帘之后去面见现在的H巢之主由他当面判断是否通关这一轮的评审。


    而更多人的答案，只在一瞬间就被判了死刑。


    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空洞，将没能通关评审的候选人直接吞了进去。


    当第一个候选人跌落的时候布鲁斯吓了一跳。


    若不是瞧见那些候选人自己的父母脸上都只有对孩子失败的恨铁不成钢，没什么恐惧和担忧，大概判断出跌落下去应当不至于真的伤到候选人的性命，他就要忍不住去救人了。


    展示对“长生不死”的答案这件事，对布鲁斯而言没什么意思。


    他最多从那些候选人带来的东西中瞥见都市生态的多样性，而对这个问题的具体答案他并不感兴趣——大概也只有拉斯·艾尔·古尔那样的人，才会对这个问题那样在意。


    布鲁斯的注意更多的落在同样被许多人关注的达米安身上，还有……那个杰森于都市的同位体身上。


    “杰森”并不是候选人中的一员。


    从他的站位和言行举止上来看，他只是候选人之一带来的外援小队的队长。


    在他附近，被那小队隐隐簇拥着的，应当就是他们服务的候选者本人。


    红发的女孩穿着一身H巢风格的服饰，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达米安身上，在他身后的黑兽上停留了半秒钟的时间，但又很快收了回来。


    但她扭头的短短几秒，布鲁斯也看清了她的脸。


    芭芭拉？


    这小小会场之中倒是有不少布鲁斯认识的熟人。


    只不过镜像世界与镜像世界之间的区别让他只是将这一切记下，并未做过多的动作。


    “这就是我带来的答案……”


    阴郁的年轻男子站在场中，略偏着头，看着他的手下将一个个灰扑扑的罐子搬上来。


    场下一时窃窃私语，不知道这些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罐子，到底和不朽有着怎样的联系。


    主持人左看右看，怎么也没能看明白。


    “不如，你给大家展示一下呢，詹姆森少爷。”


    布鲁斯看出那人与芭芭拉有几分相似的面孔，认出是芭芭拉的同胞弟弟……一个并不如他父亲与姐姐那样正义的男孩。布鲁斯所认识的那个他，多次在黑暗中沉沦，也正是他年幼时候就展露出来的疯狂，让芭芭拉的母亲惊恐万分，仓促逃离了那个家。


    只是不知道在这个镜像世界之中……


    几十个同样的罐子被摆上来，手下慌张退下，詹姆森站在场中，他抬起头，眼镜上反射出了一道寒光。


    “别太期待了。”


    詹姆森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扯出了一个笑容。


    “啪，啪。”


    詹姆森拍了拍双手。


    “哗啦——！！”


    场上几十个罐子一同破碎！从那碎裂的陶瓷片中，钻出远远超过罐子容积的怪物——


    正在场上观众还在睁大眼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表演”的时候，那群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就这样攻向人群！


    毫无防备的人群一时间发出惊慌失措的呼声，而场地周围作为安保的黑兽小队却动也不动。


    带着斗笠的黑兽们负着手，冷冷地站在原地——他们只负责保护更重要的人的安危，纱帐之后没有下达命令，他们便纹丝不动。


    底层的观众，和防备不足的候选人在这一刻遭到了屠杀！


    以各种手段排除异己……在H巢是被允许的。


    除非有禁令，候选人之间的屠杀不会被阻拦。


    这是H巢默认的规则，上位者不会出手。


    布鲁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几乎是在异变突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抽出了剑，几个轻巧的走位便越过人群，一剑劈开一只已经将利爪伸向惊恐尖叫的观众的怪物。


    另有沉不住气的是芭芭拉，她一抬手，那些带着荷鲁斯之眼面具的黑衣人便有组织地开始清理那些突如其来的怪物。


    达米安平静地站在原地，他没有动，但一只扭曲的怪物穿过人群，攻击直直指向他——！


    面对迅猛如风的攻击，达米安的表情仍旧是纹丝不动，玉石般的眼瞳凝视着近在咫尺攻向他的攻击，眼皮都没有眨上半下。


    剑风从斜侧劈来，黑兽格雷森凌厉出手，动作利落地在达米安眼前将那怪物斩落。


    场面很快得到了控制。


    詹姆森放出来的怪物伤到了一些人，但没有造成更糟的局面。


    始作俑者站在场中，在聚光灯下维持着脸上那并不怎么惹人喜欢的笑容。


    “这么早就为了其他竞争者暴露自己的底牌吗，姐姐——？”


    詹姆森看着芭芭拉，眼神阴沉。


    “你还是抱着那些毫无必要的正义之心。”


    芭芭拉没有说话。


    站在人群中，她抱着手，沉默地看着她惹出混乱来的兄弟。


    “……反正你们都要死。”


    詹姆森没有在乎芭芭拉的冷漠，自顾自地笑出声来。


    他的视线飘向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的达米安。


    “还有那小子……还以为你幸运能从这浑水里逃掉，没想到你自己踏进来……”


    “就一起下地狱去吧。”


    主持人在这个时候带来了家主的评审答案：“候选人通过第一轮评审。”


    造成了这幅混乱的景象，却轻轻松松通过了考核。


    布鲁斯听到周围人对此窃窃私语。


    “这位候选人大概是疯了吧？”


    有人嘀咕着。


    “看来是的了，以前复活太多遍了，多多少少都会伤到脑子的。”


    “总不能最后是这种人来当家主吧，那可怎么办。”


    “有什么关系，”旁人回应，“反正当了家主肯定会正常起来的吧。”


    与此同时，布鲁斯还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忽视的视线。


    从纱帐之后传出来，直直落在他身上。


    布鲁斯的出手……让拉斯·艾尔·古尔注意到了他。


    没有做出过多的反应，布鲁斯就当没有发现这股视线，他悄声无息地再度退到人群之后，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


    闹剧落幕。


    第一轮评审的过程在插曲之后进行得很快，作为最后一个加入的达米安自然是被排在末尾，等到他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评审完毕了。


    达米安带着人走上前，三言两语后，便带着他的人走进层叠纱帐的那一边去面见家主。


    在纱帐之后的评审过程，就不是观众能看清的了。


    不知道拉斯给出了什么反应，但达米安的评审是轻松通过了。


    至此，第一轮评审到此结束。


    要不了多久，这些通过第一轮评审的人，将迎来第二轮，也是最后一轮的评审。


    在第二轮评审之前，候选人之间不被允许互相出手。


    直到第二轮评审开始，他们才会面对那最终的决战，决定整个H巢未来之战。


    “……你对芭芭拉姐姐很感兴趣？”


    再见到达米安的时候，他左眼已经又绑上了绷带。


    “我看你似乎一直在注意她那边。”


    布鲁斯看着那绷带还有一部分的白色，正在一点点被血染红。


    看来他将那只天生具有的玉眼剜出来后，伤口的血便不会停止流淌。


    “她身边的人……”布鲁斯不由得问道：“你认识吗。”


    “我并不太清楚……”达米安摇了摇头，“但我知道的是，那队小队的领头者……他也在我外公关注的名单上，似乎是我父亲的学生之一。”


    达米安说，“所以那队人很可能和我父亲有关系。”


    他父亲的人，却并未来帮他，而是选择了站在他的竞争者那一边……？


    布鲁斯若有所思。


    既然达米安并不知道更多，他也选择不再追问了。


    “请去休息吧。”


    达米安说。


    “第二轮评审……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二轮评审将存在更多的战斗。


    对于达米安来说，他不止需要应对场内的战斗，他还需要更多的人手……执行他的计划。


    所以更多一位强大战力，对他而言就更接近一分成功。


    在布鲁斯离开达米安所住的小楼之后，他仍旧沉默地望着布鲁斯离开的方向。


    黑兽格雷森也安静地站在一边。


    直到达米安在一片寂静之中开口，低声问他。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在‘那边的世界’，见到了些什么。”


    第314章 染血之玉05


    0314.


    “我看到了很多。”


    黑兽格雷森弯弯眉眼，露出了一点笑意。


    H巢科技对身体的改造会让黑兽心中的情感波动被一遍遍磋磨，他们会越来越像一件兵器，一个用来战斗的物件，越来越无法继续作为一个“人”而存在。


    但有些东西或许永远能让他再触碰到那心间深埋的情感。


    “比如十岁的‘达米安·韦恩’。”格雷森笑盈盈地说。


    达米安微微挑了挑眉，“你又不是没见过十岁的时候的我。”


    “那不一样。”


    格雷森说。


    在达米安还不是他主公的时候，格雷森也是见过达米安的。


    那个有着一双异瞳的孩子沉默地对待一切。


    面对着沉甸甸压在自己身上的命运，那时的他还没有找到清楚的道路，只是被动地看着眼前的所有在不受控制地发生。


    两个世界的达米安同样在年幼的时候受到外公的教导，但他们所得到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


    刺客联盟教育达米安去争去抢，去拼死战斗夺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的刀能为你守住的一切都是你的，守不住就加倍努力地去战斗，把它抢回来它还能是你的。


    H巢告诉达米安……你不用做任何事。


    你是巢中之玉，是万众瞩目之珍宝——吃穿用度，一切最好的都会被端到你身边。


    你不用做任何事。


    你只需要……去看。


    用那只玉眼去见证一切。


    看到巢中之人被生活压得喘不上气，看到被清算的人从高空惨叫着跌落，看到以兄弟姐妹相称的同伴互相残杀——看见人们痛苦，看见人们绝望，看见人们死去。


    你不需要去想，达米安。


    不要去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要去想这一切为何延续……莫要思考，你只需观望。


    只是被钉死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看着那些自己本可以想办法阻止的苦难一遍遍上演……终究是把他逼疯了。


    “达米安，”父亲离开之前最后问过他的话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撕碎了那将他困住的，莫须有的锁链，“你认为H巢需要什么？”


    终于开始理解那疑问，它便将他从不思观望中拽了出来。


    他再一次看向镜面，看向镜子中有着一只玉眼的自己，在漫长的观望之后，亲自动手将那只眼睛从自己的眼眶里剜了出来。


    将自己的一部分生生割下是那样疼。


    那伤口开始流血，止不住地流。


    但他只觉得畅快，只觉得浑身一轻。


    好像只有失去了那只眼睛，他才是完整的。


    他第一次开始，真真正正地自己去看清这个世界。


    只用那只肉眼去看到的一切和之前明明一模一样，却给他完全不同的感受。


    父亲离开之前的话，在漫长的时间之后击中了他。


    ……所以达米安也会忍不住去想。


    在对面的那个镜像世界中……如果他能在父亲身边长大，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想必，会是一个和自己并不相似的存在。


    所以他等待着，等待着格雷森用他那样略带欣喜的语气，去描述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人。


    等待着听他去描述一个自己都期待成为的样子。


    但格雷森只是说——


    “你知道吗，在那边我们是兄弟。”


    达米安略微睁大了一下眼睛。


    “或许布鲁斯将他的‘学生’们，都视为了他自己的孩子……”


    比起H巢的家族，那边的人虽不在口头上互称兄弟姐妹，但那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家的样子。


    他们互相扶持，互相担心……


    在那边的达米安·韦恩皱着眉头走过来，语气生硬却透着关心，怕他作为黑兽是非自己所愿的模样……格雷森从未想到过镜像世界居然还能带来这样的瞬间。


    他看着达米安因为这条消息睁大眼睛略感意外的样子，感觉难得能从他身上看出几分稚嫩感，甚至有点想摸摸他的头。


    但达米安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所以，”他只是用他一惯的语气问道：“我要叫你哥哥吗。”


    格雷森眼睛一亮。


    以后我管你叫主公，你管我叫哥哥，咱们各论各的这样吗……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样子。


    他有些期待地靠近了一点。


    达米安：“理查德哥哥……”


    “……还是不要了。”


    格雷森背后一凉，迅速反悔。


    他不着痕迹地飞快退后了一步，缩回原位，回归自己黑兽的职业素养里去。


    这让他想起那些被达米安称作哥哥姐姐的H巢里其他家族分子……表面上一派和气地称兄道弟，暗地里却已经被达米安清缴得干干净净，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下手阴的他们。


    大部分人到现在都仍旧认为达米安还是曾经那个永远安静站在一边的摆设。


    作为实施过达米安无数具体计划的那把刀，格雷森感觉这个称呼让他背后阴风阵阵，实在是没法习惯。


    “或许下次见到提摩西的时候我可以这样喊他。”


    达米安若有所思。


    格雷森：“你别把他吓死。”


    达米安：“适当的刺激有助于精神健康。”


    ……


    ……


    布鲁斯走出了达米安所住的那栋楼。


    虽然他们在那栋楼里给他准备了休息的地方，但是布鲁斯仍旧是在这个时候离开了。


    他准备更多地了解一下这个地方，多收集一些情报。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他感到，背后有挥之不去的视线。


    黑暗中一直有人在凝视着他。


    自从他在家主评审的第一轮里，因为詹姆森闹出来的乱子出手帮忙之后，就有些过早地引来了某些视线。


    H巢现在的家主，拉斯·艾尔·古尔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既然这人对提姆出过手，他就应当已经清楚了镜像世界的事情，清楚自己找上门来只是时间问题。


    达米安没有对这件事说什么，或许让布鲁斯吸引走一部分的注意力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无非是原本计划在第二轮评审之后的关键时刻，而现在提早了一些。


    在布鲁斯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阴影动手了。


    达米安的小楼周围有他手下的黑兽队伍保护，同时在两场评审之间，规则也不允许对参赛选手出手——而离开了小楼的布鲁斯自然不在受到规则保护之列。


    动手的是一队黑兽。


    从阴影中迅捷而出，他们招式诡谲，身手如蛇般灵巧，身体干瘪，手臂能奇异地伸长，飞溅出来的血液落到园中的草木上都滋滋作响，似是带毒。


    很显然这是一队擅长奇袭和暗杀的黑兽。


    面对这样的突袭，早有准备的布鲁斯毫不慌乱，解决对手的动作也迅捷如风，唯一麻烦的一点就是，哪怕知道H巢有着复活亡者的手段，布鲁斯不可能下得了手杀了他们，他们却在不顾生死地战斗。


    派出这队黑兽之人显然是想试探布鲁斯的身份——他们在布鲁斯的一招一式之中找不出什么明显的痕迹，动作间就向着他遮挡面部的饰品来了。


    布鲁斯没可能让他们得逞，几招逼退这些黑兽，手中重剑一挥，剑尖扎在地面上。


    “不如回去告诉你们主公……”布鲁斯扫视了一圈这些沉默寡言的黑兽，“如果他想和我谈谈的话，我很乐意抽出时间。”


    那些被逼退的黑兽们握着他们的武器，仍旧一言不发。


    在一段布鲁斯无法读懂的沉默之后，这些突如其来出现在这的黑兽，又很快在阴影之中散去。


    或许是他们已经得到了上面的命令……在这属于艾尔·古尔家族的大观园里，布鲁斯不意外发生的事情能够被观测到。


    藏在暗处之人终于散去，布鲁斯终于可以自行探索H巢……


    不。


    布鲁斯眉间微蹙。


    他仍旧感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视线正在凝视着他。


    那视线似乎并不含太多的恶意，更多的只是探究。


    有人……仍在暗处。


    布鲁斯脚步平稳，他保持着遇袭之前的前进方向继续向前。


    巢中的一切都被几大家族把控着。


    作为外来者的布鲁斯，没有根基很难获取足够清晰的情报，特别是他所需求的某些东西过于精确。


    他不清楚拉斯·艾尔·古尔在试探过后何时会来找他，这过于被动，不如将能掌握主动权的部分掌握在自己手里——比如先去探一探这仍在注视着他的是什么人。


    布鲁斯佯装不觉，却在经过某处时下脚方向猛然一变，朝着暗处冲了过去——！


    黑暗中的人影被他的惊到，顺着墙根转身就逃——


    布鲁斯紧随其后，他暂未看见这人的面容，只见他穿着一身较为朴实的H巢装束，可能是隐藏自己的变装，但起落之间的身影颇有几分熟悉。


    或许，这正是他在不久之前的第一轮家主评审上见过的人之一。


    第315章 染血之玉06


    0315.


    布鲁斯是在一处僻静的侧花园将对方拦下的。


    或许也并非他“拦下”，而是对方选择了此处停下。


    这里植被较少，园中有池塘，视野开放，更容易分辨周围是否有暗中躲藏之人。


    布鲁斯也分辨出了此人——杰森。


    他没有穿着在家住评选时那身黑色的制服，而是换上了更容易融入H巢的普通衣服。


    在布鲁斯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杰森先发制人，他紧盯着布鲁斯，上下打量着：“——你是什么人？”


    在家主评审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在达米安身边的人是什么来头？


    杰森目睹了他战斗，不凡的身手让他更加确定此人绝不可能默默无闻。


    此时的H巢正在整个都市都关注着的特殊时候，权利的交接时刻是最脆弱的，不管是何方神圣都有可能往这里悄悄伸出手……


    再加上……他觉得这人让他感到熟悉。


    杰森打量着眼前这个遮挡了部分面容的男人的装扮，黑西装几乎是都市收尾人的标配，但他身上的绷带和锁链……那些金色的锁链让他想起某些不讨人喜欢的东西。


    “……别告诉我你是中指的人。”


    对那个词杰森克制不住流露出了一点点厌恶的神情。


    非要说的话他憎恶的是环指，但也别想他对其他手指露出什么好脸色。


    达米安身边混入了手指的势力？他不介意动动手帮个小忙清理一下。


    布鲁斯停下了脚步，维持着二人之间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我不属于任何势力。”


    作为镜像世界的来客，他身后没有任何人。


    倒是杰森……他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杰森同样质疑布鲁斯的来意。


    “我帮达米安做事。”布鲁斯模棱两可地说，“事成之后他给我我想要的——”他顿了顿，反问：“你又是为什么，一直在暗处看着我？”


    “我在找一个人。”


    杰森紧盯着他。


    他将工作放到一边，悄悄跟了上来……就是因为这人……很像他的导师。


    他那已经很久没能见到的导师，布鲁斯·韦恩。


    达米安·艾尔·古尔是布鲁斯亲生孩子，但凡他来到H巢……难道最有可能的不是去看看他吗？


    所以当达米安身边出现了一个没人分辨得出身份的男人的时候，杰森下意识地就向他投去了不着痕迹的关注。


    ——这种关注在他注意到对方也在看他的时候上升到了顶峰。


    那会是他吗——？


    若是他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在走进第一轮评审会场的时候，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了？


    ……但或许恰恰相反。


    不是他，才会自己产生过多的关注。


    因为那个人……没有必要向自己投来多余的视线。


    自己会出现在这里这件事他肯定是清清楚楚的——更何况，那么多年，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自己在痛苦中怎样挣扎，哪怕自己折磨得化作血水，他也从来都没有再在自己面前露过面。


    那到底会是他吗……


    杰森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但他仍旧期待着。


    只是，在他看到对方战斗手段的时候，他开始更加不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诚然此人的身手斐然，但他自己的导师是如何战斗的，他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那个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在H巢这几天，杰森也没能找到更像那人踪迹的线索了。


    好像他真的就没多在乎H巢发生的事，仅仅只是派了人来而已。


    杰森也并非完全没有得到过那个人的消息，来自他的指示总是会出现，可杰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见到过他本人了。


    他真的就……什么都不在乎吗。


    自顾自地追寻着自己的梦想，所有人都被他留在身后也毫不关心。


    他关心人类的未来，在乎整个都市的流向——可他们这些具体的人呢，他们就得不到他的注视了吗。


    若不是能够确认仍在递出指示的是他，杰森都怀疑他早就已经死了。


    杰森担心过，也愤怒过，甚至在他经历过的黑暗时光里发疯似地恨过。


    但现在他心中只剩下迷茫。


    唯一执着的，也只不过是找到那个人问问清楚——


    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为什么总将我留在身后。


    “找人我大概是帮不上你什么忙。”


    布鲁斯远远站住，轻描淡写地准备将事情揭过。


    在上一个他去过的镜像世界里发生过的事情，教会他更加冷静地面对他孩子们的同位体……


    只是同位体而已。


    他们并非所有人都是他的孩子。


    杰森却没有任由他随口将这一切糊弄过去。


    “那把你的面具摘下来。”


    他凝视着布鲁斯。


    “让我确认你并非我要找的人。”


    他一路尾随着对方，就是为了找到对方可能漏出真容的时候……让自己死心。


    他怎么可能会来呢。


    杰森想。


    在他深陷环指回廊的时候，在食指的指令再次出现带走卡珊德拉的时候……那么多个需要他的瞬间，但他从未出现过。


    他不会出现。


    杰森在心中重复着，不让自己抱有期待。


    ……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布鲁斯觉得自己摘下脸上遮挡面容的饰品，对方八成就会发现他就是“要找的人”。


    杰森要找谁，布鲁斯大概猜出来了。


    这个世界到处都找不到他同位体的踪迹。


    达米安也称在他年幼的时父亲离开H巢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就在布鲁斯犹豫怎么混过去的时候——杰森动手了。


    他的招式狠辣且有些不管不顾，而布鲁斯虽然已经说服自己不要随便将镜像世界的人视作自己的孩子，但再怎么说他也没法在这种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下狠手。


    就在刚才他还在追着对方一路至此，现在攻守易型，他倒成了左右闪躲的那个。


    杰森的毫不留手，让布鲁斯不得不多拿出了几分力道。


    在那寒芒闪闪的攻击袭向他的时候，布鲁斯闪身躲过，并防着对方暗中的后手，直接一脚给他踹进了身后的湖里。


    “哗啦——”


    大观园大得吓人，这其中的景观湖竟也深不见底。


    大蓬水花溅起，湖面上泛起激烈的涟漪。


    然后那涟漪越来越小，慢慢地趋于平静。


    ……？


    没人出来？


    布鲁斯看向湖面，皱起眉。


    这湖虽广，但周围草木稀疏，一眼就能将整个湖泊水面收入眼底，若是跌入水中之人从另外的方向爬出来，他肯定能够看见。


    等了一会也没见杰森游上来，布鲁斯坐不住了。


    这湖水里不会有什么东西吧？


    ……总不能是不会游泳？


    他三两步上前，在观察过水面，面对被搅浑的湖水一无所获之后，也纵身越进了湖中——


    冰凉的湖水一下涌上来将他包裹，耳边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闷且遥远。


    湖水中泥沙被扬起，能见度不高，但布鲁斯敏锐地察觉到一道黑影向他而来。


    他右手虚握刚要抽剑，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在他适应水下的昏暗之前，另一只手伸向他——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绷带。


    ……这小子。


    “哗啦——！”


    两人从水下冒出头，扬起大片的水花。


    漂浮在冰冷的湖水里，杰森紧紧拽住了布鲁斯的领口。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在他的脸上。


    布鲁斯看着那张与他孩子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一点点开始泛红的眼眶，他张了张嘴竟然什么对自己身份的辩解也没能说出口。


    他哑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抱歉。”


    “你……”杰森声音嘶哑，他脸上残留的湖水顺着皮肤滚落，跌进湖中，融进大片的湖水里。“……你不是他。”


    他不会这样为我而来的。


    第316章 染血之玉07


    0316.


    杰森这样说着，可他依旧紧紧地攥着布鲁斯的领口。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放开手。


    眼前之人并非他所寻找的那一个。


    但是——


    一个在这个世界毫无过去可寻之人，一个是他自己，却又不是这个世界的自己的人……


    杰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镜像世界。


    在环指回廊里他已经被迫见到了无数种镜子中的可能性，无数交叠的情绪曾一次又一次击穿他的大脑，让他分不清什么才是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他感受过同样是自己，却又并不是自己的人格覆写他的大脑。


    他们带走一些东西，留下一些东西，到最后混乱到根本分辨不清什么才是真正发生过的，什么又是他从镜面之中看到过的。


    在被那该死的环指困住的时间里他的大脑完全乱作一团，直到后来塔利亚将他救走，利用各种手段修复了他。


    现在，那些被他刻意撇去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心中那些情绪翻滚，杰森攥着对方衣服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


    “布鲁斯……”


    他看着那双担忧的蓝眼睛。


    在撤去遮挡之后，那双仿佛倒影进整个天空的蓝眼睛……他们头顶的天空，和那蓝眸中的天空，哪个才是真的？


    “告诉我，”杰森喃喃地问，他没有找到他想质问的那个人……但或许不管是哪个布鲁斯，都是他想问的对象——“为什么……”


    “为什么我总在被从你身边推开。”


    镜子的碎片四下散落，每一片破碎的镜面里都倒影出属于他的故事流向，那洪流裹挟着他，将他与属于他的幸福越推越远。


    “这是我注定的命运吗。”


    湖面上的水波一圈一圈扩开，涟漪一层一层地向外泛出。


    泡在冰冷的湖水里，布鲁斯察觉到杰森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的脸上开始弥漫起裂纹。


    好似镜面在碎裂，人的躯壳竟在以这样不合常理的方式发生变化。


    布鲁斯很警觉，他对此很熟悉……扭曲。


    或是日积月累，或是短暂产生的强烈波动，也可能是两者的结合，人类的心灵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变化。


    当然，解决方法也可以被简单归纳，要么解开心结，要么……


    两人同在湖水之中，杰森还拽着布鲁斯的衣服，他们距离很近。


    这方便了布鲁斯——抬手来了一下直接给杰森打晕了。


    用简单粗暴的物理手段直接终结了扭曲进程。


    扛着晕过去的杰森，布鲁斯游回了岸边。


    他爬上岸边，然后将杰森拉上来。


    H巢繁复的服饰完全吸饱了水，一出水面就变得更重了。


    布鲁斯把杰森拉上岸，喘了口气才去回想他刚刚说过的话。


    在杰森明确表达了已经认清自己并非他想找的那个人之后，他依旧是面对自己问出了他心中的问题——而且，什么叫“总”？


    虽然扭曲现象能够产生，就说明他刚才的精神状态没有稳定，说的话也不会都是完全符合场合的。


    但他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在里面，那意味着什么。


    布鲁斯不可能把杰森扔在这里不管。


    这座大观园大得吓人，正常走上半晌连人影都看不见半个，奇怪的基因改造动物倒是满林子乱窜。


    留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在这里更是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


    布鲁斯本来还想离开这里，在这段时间去搜寻更多的情报。


    现在他认命弯下腰，将昏迷的杰森扛起来。


    现在只能将杰森带到达米安那里去了。


    在家主评审上的时候，杰森明显在受雇为其他候选人工作，希望若是不小心被发现他出现在达米安那里，不会导致他被扣工资就是了。


    还好他还记得一路跑过来的时候具体走了什么路……要不然在这样大的地方若是迷路了，就不知道要再转多久了……


    ……


    ……


    “你怎么把他绑来了。”


    达米安沉默地站在边上，低头看着那刚从湖里捞起来一身是水，倒在他的木地板上昏迷不醒的家伙。


    上午的家主评审布鲁斯才问过他知不知道这人是谁，结果回来转身出门的功夫，就把这人打晕绑回来了——？


    这效率未免有点太高了吧。


    希望布鲁斯绑架的时候没被人看到。


    不然现在第二轮评审还没有开始，他还不想搞出什么，派下属去绑架对手的主要战力这种新闻引人注目。


    “我记得你说过，他在H巢待过一段时间吧。”


    布鲁斯同样一身是水，他也刚从湖里爬出来。


    他被杰森扯掉的绷带饰品，仍旧缠绕在那昏迷的人手腕上，现在才得闲蹲下身去从杰森手腕上将之解开。


    “他在H巢停留的那段时间……你对他有什么了解？”


    布鲁斯一边拿回他的“正义裁决者”饰品一边问。


    达米安看着布鲁斯的脸色，想起了方才格雷森告诉过他的……在那个镜像世界里，布鲁斯将他的“学生们”都视为他的孩子。


    彼时达米安只想到了这会让他和理查德之间存在兄弟关系，对布鲁斯会做什么没有多想。


    毕竟……他自己作为那个人的孩子，也就这样被放在H巢不闻不问地长大了，他也没得到过属于孩子这个身份会有的东西，或许还不如成为他的学生。


    现在的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布鲁斯，看着他伸手轻轻撩开湿透了粘在杰森脸上的碎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那个时候他是我母亲带回来的。”达米安缓缓地说，“外公对所有我父亲的学生都有或多或少的关注，他是其中之一。”


    “他来到H巢的时候状态很不好……” 不过H公司本身就是作为医药公司出身的世界之翼，就算死去的人也能被强行拉回人间，活着的人就更没道理死了。


    “而他身上的伤势，全都是由‘环指’造成的。”


    五指，是立于都市后巷最高处的五个帮派，任何一个帮派都无法拖立五指的管束。


    拇指以绝对的阶级和严苛的纪律闻名，其中有着极其偏执的军事化管理，下级需无条件服从上级的任何命令。


    食指只凭着指令行动，生活在食指管理范围的人也必须去做那些被传达来的指令，哪怕它们无比的莫名其妙。


    中指有着非常紧密的家庭关系，其中的所有人都互相以家人自居，任何一人的仇人都会是整个中指的仇人，碰上了必须不留余力地讨伐。


    小指“无处不在”却又“互不相识”。


    每一个小指成员都不知彼此身份，他们散落在都市各地，只有在满足一定条件下才会聚集在一起共议大事。


    而环指……


    他们只追求自己心中的“艺术”。


    环指的庇护范围内，只有创作出令其满意的艺术才可能获得有效的保护。


    在都市这样的地方，“艺术”近乎就是疯狂的代名词。


    杰森，就非常不幸运地撞上了一位名为“小丑”的环指大师。


    很多人对环指的印象是他们极具冲击力的艺术作品，是强烈的原色色彩包裹着虬结的肌肉，纵横的经脉和泼墨般的鲜血，被撕扯开的蝴蝶骨张开的双翼，是仍在呼吸的作品颤抖着的起伏。


    但实际上环指内部分为很多流派，利用人的肌肉和骨骼来描画动感的艺术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至少，杰森在被带回H巢的时候，达米安并没有从他身体上看出被改造成“艺术品”的成分。


    没有少了或多了的胳膊腿，也没有被剖开重塑的颅骨或者被换成全部透明的皮肤。


    很少有环指受害者那么全须全尾的。


    但达米安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他不懂艺术了。


    毕竟环指一直是站在都市艺术潮流之巅的存在，可以质疑环指的人品和能力，但很难有人会去质疑他们的艺术修养。


    “环指……”


    布鲁斯思索着。


    “这个环指，有什么和‘镜像世界’技术相关的东西吗？”


    “为什么这么问。”


    达米安从布鲁斯的话里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


    “这种技术……至少是世界之翼才会公开拥有。”


    都市的空间是有限的。


    若是能够得到另外一个世界的资源补给……这种技术绝非一般的组织能守得住的。


    如果范围不限环指，而是扩大到整个都市的话，“N公司有流传出今日在进行可能和镜像世界有关的研究的传闻。”


    但N公司那个地方向来神秘，摄像和录音甚至是他们的禁忌，能流出来的情报很少。


    “是一种和镜子有关的技术——似乎能让人从玻璃窗中看到不真实的东西。”


    是自己样貌，却又完全不是自己的生活。


    达米安回忆起他收罗来的这些情报。


    他是在终于动手将那只玉眼剜出之后才开始真正经营自己的势力的。


    但这并不代表在那之前的一切他都一无所知了。


    伸出H巢的这个位置，很多东西他不需要主动去了解，它们都会悄悄跑到他的眼前。


    正如外公一直跟他说的……去看。


    用你的眼睛去看着这世间的一切。


    至少达米安曾经还是很听话的，他默默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因手上的那些对他人了来说十分珍贵情报去做任何牟取利益的事情，但他默默地将所有的一切都记住了。


    那些他沉默地记下的东西，成为了他开始经营势力的时候一张有力的王牌。


    现在他也开始去回忆曾经知晓的情报……


    达米安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N巢的相关研究，和杰森来到H巢的时候，时间上是差不多的。”


    杰森很可能被迫参与进了这类研究里……作为实验桌上的小白鼠。


    闻言，布鲁斯若有所思。


    这就能解释杰森在昏过去之前所说的那些话了。


    这时候格雷森捧着干净的衣服掀开帘子走了过来。


    他去拿来了新的衣物——毕竟布鲁斯和杰森浑身上下都是湿的。


    布鲁斯道谢后接过，他贴身的西服虽然穿在EGO装备之下，但是EGO装备本质是心灵具象化，底下的衣服该湿还是得湿。


    格雷森低头看了一眼还躺在木地板上的杰森，眼里似乎闪过了什么东西，也更像是什么情绪也没有。


    “我帮他换吧。”


    换个角度来想，杰森也算是客人，也不好就这样一直将人家湿哒哒地扔在地板正中央。


    他架起昏迷的杰森，带他去屏风之后换身干净的衣服。


    布鲁斯不觉得让格雷森给杰森换衣服有什么，他也在这个时候去里间把衣服换了，也正好思考一下这些事情……


    布鲁斯的动作很快，比起给别人换衣服，自己换衣服要利索得多，他三两下就换好，就在他刚系上腰带的时候，就听到外边忽然发出了一阵叮铃哐啷的巨大动静。


    杰森醒了……？


    布鲁斯精神一振，打开门就准备去看看。


    “迪克见鬼的格雷森——？！！”


    杰森果然是醒了，那个方向传出他万分咬牙切齿的声音。


    第317章 染血之玉08


    0317.


    杰森一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一手拽着自己仅剩的裤头，一双眼睛瞪得浑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一睁开眼就看到有人在脱他衣服，给他吓够呛。


    “主公让我给你把衣服换了。”


    格雷森拿着那套干净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站在那。


    他看着杰森赤裸出来的上身，出乎意料的是，杰森的身上没有留下什么狰狞的伤，看上去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经历过大小斗争的收尾人。


    那些大小的伤痕都能从遗留的痕迹判断出来并不致命……


    一旁猝不及防被格雷森随手扣了一口锅的达米安：“……？”我好像没说过。


    算了，当主公的为了缓和气氛就是要适时背一下锅。


    杰森斜眼看着格雷森。


    大观园到处都是侍从，没人会让黑兽魁首做这种杂活，“你们五指的人都没一句实话。”


    他抬手把衣服从格雷森手里一把抢了过来，两下穿上。


    布鲁斯此时也走了过来，看见三人都在一块。


    他听到了杰森的话，也就往格雷森的方向多瞥了一眼。


    杰森下意识抬头，视线投向布鲁斯的方向，却又在下一个瞬间别开视线，他看向空处几秒，忍不住再将视线飘向布鲁斯，然后很快又移开。


    视线几番游移，他似没了刚才抓着布鲁斯领子质问他的勇气。


    “你从没说过你在环指回廊的事。”


    格雷森站在一边，他的视线倒是一直停留在杰森身上。


    杰森身上没有那种触目惊心的伤，在此之前他也一直觉得杰森并没有深陷环指回廊太久——若是在那种地方被困住了，大概早就变成一副会呼吸的艺术品了。


    但有些伤，或许并未停留在身体上。


    和布鲁斯的世界、以及大部分他所知的其他世界一样的是，眼前三人有着一定的年龄差，格雷森更加年长，而达米安最为年幼。


    但在都市这个科技发展方向极度偏科的地方，三人的年纪却看上去都差不多。


    这就让身高最矮的格雷森没有半点年长者的样子了，况且未穿黑兽制服的他没带斗笠，露出年轻的脸，胸口还别着个代表“卯兔”的纯白小兔子徽章，更是平添几分稚嫩，在这三人之间说起话来看着没有多少威严。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杰森嗤笑一声，接着他的视线在几度游移之后，终于再次停留在了布鲁斯身上。


    “反正……你们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们身边有从镜像世界过来的布鲁斯，要说他们对镜像世界一无所知，杰森是不信的。


    镜子技术啊……他深受其害。


    杰森揉了揉额角，他现在已经不太想得起来落入湖中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了。


    他自己做过的事情还记得，只是不记得那时候涌上来的记忆。


    为了保持自己精神的正常，他不得不接受了某种能够压制记忆的手术，对于环指回廊发生的一切，他只能记得个大概，而不是记得那些属于他又或者不属于他的清晰情绪。


    格雷森知道不管他说什么，杰森都不会简单地相信的。


    于是他看向达米安，本能地征求主公的意见。


    达米安负着手，却提起了另外的事：“……你在受雇为芭芭拉工作？”


    对着达米安说话，杰森语气里带刺的部分减少了很多：“这很明显不是吗。”


    “为了H巢家主之位？”


    想要帮助某位候选人获得评审的胜利，然后在其登上家主之位之后获得利益——这是很多势力都会做的事情。甚至在巢中不少家族都会在暗中选择许诺过给他们带来更大利益的候选人资助。


    但自H巢的家主评审机制落实之初开始，这些人打的如意算盘全都统统都落空了。


    不管是再注重承诺的候选人，上位之后统统变了脸色，就算签下不可悔改的合同，在那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失了效。


    想要赞助候选人夺冠，是一条绝对亏本的不归路。


    不管对于出资的那些人，还是，对于候选人本人。


    “家主？”杰森耸了耸肩：“我得到的任务简述只需要确保拿到第二，从你们H巢的宝物库里选走一样特殊的东西而已。”


    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只不过通常不会有人相信，比起能够掌控整个世界之翼的家主之位，只是从其宝库之中选择一样的奖励才是更吸引他们的那个。


    “……芭芭拉和你有同样的目标？”


    “如果不是老师的命令的话，”杰森说：“她也不会回到这里参加评审。”


    不是所有人都对H巢的家主之位感兴趣的，已经远离H巢多年的芭芭拉就意不在此。


    达米安露出了一丝明悟。


    所以杰森带队的那队人马并非芭芭拉请来帮她通过家主评审的人员，事实上从某种角度来说芭芭拉和他们是同事才对。


    “你们……都在为我父亲工作吗。”


    “到此为止吧。”


    杰森觉得他已经回答了够多的问题了——谁还记得对于现在在进行的家主评审来说，他就是在为达米安的竞争对手工作？


    “我想我应该没有义务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他已经回答得够多的了。


    杰森理好了他的衣服，绕过格雷森就准备离开。


    “感谢招待，”他最后看了一眼达米安，“不过我想我作为竞争对手的帮手，还是不要在你们这里多呆比较好。”


    “如果你对于你想找的人有任何线索的话——”


    达米安已经从布鲁斯那里听说了发生的事情，也知道了杰森正在找人这件事……


    “我随时可以帮忙。”


    达米安没有阻拦杰森的离开，侧过身子给他让开了路。


    杰森想要问他问题，而自己，也想要告诉他……自己的答案。


    “你也没见过他吗。”


    达米安微微摇了摇头，“自他离开H巢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那就是更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会的。”


    杰森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走向离开的方向。


    就在这短短一段时间，他的视线反反复复落向布鲁斯—— 但他却没有对布鲁斯说半句话。


    在他越过布鲁斯走开的时候，布鲁斯终于是忍不住喊住了他。


    “杰森。”


    但杰森的脚步没有停留，他的身形轻顿得微不可察，更像是加快了脚步，匆匆忙忙远离了这里。


    在此之后布鲁斯游走于H巢各处，都没有见到过杰森。


    而他一直等着拉斯·艾尔·古尔派人来找他，却也一直没有等到。


    布鲁斯想知道关于提姆身上“虫”的情报，这些东西大概也只有拉斯一人知道得最清楚，可H巢之主的行踪实在是难以打探，布鲁斯想反客为主地主动找上门去，却几次三番没能见到对方。


    很快，第二轮，也就是最后一轮的最终评审就要到来了。


    在走进会场之前他们暂时无从得知评审的内容，但唯一可以知道的是，最终轮的评审需要大量的战斗，候选人个人的水平，其侍从的水平，统统要面临挑战。


    “要为评审准备什么吗。”


    就评审的时间到来的当天，布鲁斯随口问达米安。


    既然达米安希望他在最终轮的评审上帮到忙……


    “不需要。”


    达米安说。


    “我不准备参加最后一轮的评审。”


    布鲁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参加第一轮的评审只是为了让我的军事筹备显得更合理一些。”


    让这段时间他大张旗鼓地壮大势力变得有理由，不需要再悄悄摸摸在暗中工作。


    “但获得评审的胜利成为的家主……”达米安的视线看向远处，“那不是H巢需要的。”


    “那样的存在统治H巢已经太久太久了——现在轮到我来斩断他们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被血色的绷带包裹起来的左眼。


    那上面的血仿佛永远不会干，空洞的眼眶里在不断向外涌出新的血液。


    “最后一轮的家主评审选出最终胜者的那一瞬间开始，H巢的所有黑兽都将脱离他们主人的掌控。”


    H巢十二支不同的黑兽队伍，从来都是在暗中维持着这庞大的世界之翼运转的齿轮。


    黑兽归属于H巢之主，当H巢处于新旧交替之中，旧主卸任，新的主人尚未真正继位，没有拿到属于他们的权柄之前，无主的黑兽将不受掌控，全部进入待机状态。


    那将是H巢最脆弱的时间。


    “那就是我夺取H巢之时。”


    “所有的黑兽？”


    “不包括我。”格雷森摇了摇头，“我与其他黑兽不同。”


    也就在第二轮评审即将开始之时——


    一位侍从找上了布鲁斯。


    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毕恭毕敬地行礼。


    “家主想要见你。”


    拉斯·艾尔·古尔，终于在这个时候找上了布鲁斯。


    如果布鲁斯决定去见他，就不能跟随达米安去参加第二轮的评审……不过大概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达米安本就意不在此。


    他决意坐上那个位置，却不是以被那些人规划好的方式。


    “那么走吧。”


    是时候去见一见拉斯了。


    第318章 染血之玉09


    0318.


    H巢第二轮的家主评审已经开始了。


    在这个决定了一整个世界之翼所有人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布鲁斯走上了一条和去往会场完全相反的路。


    第二轮评审如火如荼地进行，如第一场一样，观众黑压压坐满观众席，现场的直播设备架设在每一个角落，移动的摄像头尾随着每一个参赛者和他们的侍从。


    所有人被投入赛场，在一栋废弃的大楼中进行极端的大混战，互相抢夺彼此手中的代币以爬向冠军之位。


    就在那边盛况空前，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时，布鲁斯缓步走在僻静的园林之中。


    他走向在这大观园最中心的建筑——拉斯·艾尔·古尔正在那里等他。


    走过那些精心打理出来的华美园林，布鲁斯走进了那恢宏气派，高大得好似一座古代宫殿般的庄严建筑之中。


    他走过根根红木立柱，烛火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终于，他在高处王座上看到了那个人——H巢现在的家主，整个世界之翼的领袖，这片土地的统治者，追寻不死之人，拉斯·艾尔·古尔。


    那倒是个熟悉的家伙。


    H巢的传统服饰，和布鲁斯曾经看到的那位刺客大师穿着有着相似的风格，更何况两人面容一模一样，竟给了布鲁斯一种恍若隔世的恍然。


    “真是贵客。”


    拉斯·艾尔·古尔端坐高台之上，他双手放在王座两侧，高高在上地端详着布鲁斯。


    “你这些天徘徊在H巢各处——”他将布鲁斯到处调查一事看在眼里，在H巢四处探头探脑的侦探，到让他有点回忆往昔了。


    只是，“如果我那么想要往H巢引进侦探的话，七协会的大门一直是敞开的。”（*1）


    布鲁斯懒得听他讲都市冷笑话，直接开门见山道：“你不会不知道我想要找什么情报。”


    他出现在这里，是为提姆的事。


    拉斯·艾尔·古尔将那未知的“虫”植入了提姆的身体，给他注入了大量未知情报的同时，也让他……不再是他自己。


    布鲁斯可以容忍这世界上的很多事，但其中绝不包括对他的孩子动手。


    “你对他下手的时候就该想想我会找上门来的。”


    “你想要解决那‘虫’。”


    拉斯也不拖沓，直接将布鲁斯此行目的的话题摆上台面。


    “但你怎么确定，是我对他下的手——而非他自愿的？”


    拉斯·艾尔·古尔想要用语言动摇布鲁斯的决心，但显然这是无效的。


    不管他是用暴力的手段胁迫，还是用花言巧语蛊惑，对提姆犯下这种事情的结果就是得到布鲁斯的怒火。


    不说拉斯是否撒谎，就算他所言非虚，提姆真就相信了他的话是自愿的——别跟未成年人谈自愿！他的监护人不同意！


    布鲁斯的耐心早在这几天里被一点点磨掉了，“你动嘴，或者我动手。”


    达米安答应等他坐上家主之位会给他找到他需要的情报，但是布鲁斯现在直面拉斯——机会就在眼前，他没必要一等再等了。


    黑暗中无数双属于黑兽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阴霾中亮起属于野兽竖瞳的绿光。


    布鲁斯就这样笔直地站在那，视线毫不退缩地看着拉斯。


    拉斯·艾尔·古尔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虚按，阻止了任何手下的妄动。


    “你知道吗，侦探，”拉斯缓缓地说，“我不完全是你的敌人。”


    他的眼神平静，看着布鲁斯，却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另外的存在。


    “无可否认的是，我需要那‘虫’被‘使用’……”


    他从高高的座位上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缓步从高处走下。


    “它在我手上那么多年以来，我都没能找到符合它使用要求的目标，”他一步步走下那台阶，“但我非常需要它所知的情报，那关系到H巢……不，关系到整个都市的未来。”


    他从高台走下，站到了和布鲁斯一个水平面上的地面，直视着布鲁斯，“我一直关注着提摩西——”那个和导师闹翻之后独自蜷缩在后巷一家小小的收尾人协会的，这个世界的提摩西，“但是没有用，不管是他察觉到我将做的一切而自暴自弃，还是他自那之后就真的再也不在乎身边的一切了——哪怕他作为名单上的候选人，也再达不到那‘虫’在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制定下的标准……”


    “有足够坚定的‘自我’。”


    “——所以在这一点上，你的小鸟出现得很及时。”


    拉斯赞叹着。


    就像是用眼神向布鲁斯表达着“你儿子真是太棒了”这一中心思想。


    这把布鲁斯看得那叫一个火冒三丈，要不是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他，他还需要拉斯说出更多的情报，他几乎就想抽出武器开打了。


    “但是他也跑得太快了。”


    拉斯继续说到。


    “我想要的是那‘虫’之中的情报——但他带着所有的情报逃离了这里，我不仅没能得到其中的东西，还弄丢了那‘虫’。”


    在布鲁斯冰冷的目光中，拉斯缓缓道：“所以，只要你将他带回到这里，我在得到我想要的情报之后，可以帮你把它提取出来。”


    “不可能。”


    布鲁斯半秒都没有考虑过拉斯的提议。


    把主动权交到他手里简直就是找死。


    “你告诉我解决方法，我可以酌情考虑给你带回那虫的遗体和你需要的情报。”


    “带他到H巢来才是更好的选择，”拉斯说着，就像他真有什么好意一样，“死亡时间越短，复活后的后遗症就越低。”


    布鲁斯明白了他的意思，危险地眯起双眼。


    “那‘虫’只有在宿主死亡的时候才会脱离——当然，我会帮你复活你的小鸟的。”


    “你想都别想。”


    布鲁斯脸色冷得可怕。


    杀死提姆才能取出虫？他不甘心只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那‘虫’的使用者标准……不是你定的吧。”


    定下这样严苛的标准，和拉斯想要得到里面情报的目的显然相悖。


    “你很敏锐，侦探。”


    拉斯微微抬了抬下巴，认同了布鲁斯的推断。


    “定下其使用标准的……正是作为原材料的他自己。”


    那“虫”的原材料？


    “虫”的原材料……都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虫之上才会承载着知识，经验，甚至人格。


    “标准是有足够的‘自我’，这样才让宿主不会过快地和虫融合，”拉斯说着：“不然就算‘虫’被取出，无论是复活与否，宿主都会完全被‘虫’中的人格侵蚀，再也回不到他们原本的面貌。”


    ……这倒是一条好消息。


    这说明提姆还有救，只要想办法把那东西取出来，提姆坚定的“自我”仍旧能保护他的人格完整，他还是他自己。


    提姆的神备虽然让他成为了拉斯·艾尔·古尔的目标，但也能从H巢诡异的科技中守护他自己的心灵。


    定下这样标准的人，考虑到了使用虫之人到最后会完完全全被污染成另外模样的问题。


    “在这样的标准之上，使用者的名单还被进一步缩小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


    拉斯·艾尔·古尔扯了扯嘴角，似乎是露出一个笑，但他的脸笑起来总是那样邪恶。


    “这样一来，在能使用他的‘虫’，获取到那其中的情报之前——我就必须要保证名单上的人的安全。”


    他只能坐在那，等着那名单上的人中任何一个开窍；而若是那名单上的人都死了，他就再也等不到能获取其中情报的时候了。


    只有在等到那“名单”上的任何一人，有足够的“自我”之后，拉斯才能通过他们获得情报。


    而被植入了“虫”的人，因为足够的自我，仍然能在最后关头保持自己的心灵完整，或许会经历一些必要的死而复生来摆脱虫的影响，但是总体来说对于都市生活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波澜——


    但布鲁斯不接受。


    他不能接受让提姆去“死”一回，哪怕能确保最后会复活也不行。


    死亡不是小事，不行就是不行。


    到此，拉斯所说的一切……让布鲁斯得到了全新的线索。


    达米安说过，拉斯一直在关注着他父亲所有的学生。


    而拉斯此刻又说，他关注着“虫”留下的名单，不得不在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神备之前保护他们的安全。


    所有的学生，和“虫”的名单……这二者是相互重合的。


    虫留下了一个迫使拉斯去保护他所在乎之人的局。


    那，这用来制成“虫”的原材料，会是谁。


    第319章 染血之玉010


    0319.


    “虫”很可能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同位体。


    所以“虫”在提姆身上的时候，才会让达米安觉得提姆对他态度变得微妙起来，他才能轻易说服杰森与他合作，才能……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


    H巢的达米安也自述，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他的父亲决意离开H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


    也是在那之后，拉斯·艾尔·古尔开始展露出对那个人教导过的学生的关注。


    同时，布鲁斯在前几日遇到的杰森也在寻找他导师的踪迹……


    但这其中还有疑问。


    比如，时间线上仍有出入。


    从达米安年幼的时候，他的同位体离开H巢开始，一直到杰森开始寻找他的导师之间，仍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同位体被目击到在各处活跃。


    “……看来你已经对‘虫’的来源有所猜测了，侦探。”


    拉斯·艾尔·古尔略带欣赏地看了一眼布鲁斯变换的神情，平和地说。


    “但他决意要离开H巢的时候——我挽留过。”


    这位坐在世界之翼最高处的掌权者轻微叹了一口气，“在H巢，他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他可以接手我的位置，可以在这里施展他的抱负，一整个世界之翼将为他提供他想要的资源——”


    他一一细数追随他能够得到的好处，然后将过去发生的娓娓道来。


    “但他拒绝了。”


    拉斯凝视着布鲁斯，就像是在通过他看向那个拒绝了他的好意的家伙。


    “他斥H巢为腐朽之地，大言不惭地想要创造一处真正为都市人民而存在的世界之翼——”


    哪一处的世界之翼不是为都市而存在的？翼庇护着那些流离失所的人，谁不视加入翼为无上的荣光？


    世界之翼力量之强大，大到如果他真的不同意，没人可以踏入此处，也没人可以从这里离开半步。


    “……他手上确实有一些值得一看的特殊科技。”


    想要成为世界之翼，手上就必须要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奇点科技。


    最重要的是，这些科技必须能够创造极大的经济价值。


    只有夯实的经济基础，才能建设出将整个巢笼罩在身下的庞大羽翼。


    “比如，能以某些东西为界限，将一个人解离成独立的个体……”


    听到这里，布鲁斯的眼神动了动。


    “所以我向他提出——”


    没有注意到布鲁斯的情绪变化，拉斯继续叙述着他的故事。


    “想要离开H巢可以，但他必须将他在H巢的这段时间，所知所学的一切都留下来，他不能带走任何属于这里的东西。”


    “彼时他手中的技术尚不成熟，想要将自己解离，就必然会留下超出预期的信息……”


    那些也正是拉斯所需的。


    若他无法以常规的手段，靠说服对方留下，为H巢出力，从而利用对方的能力——那他就会以非常规的方法，从他的大脑中获取所需的信息。


    “作为交换，”让他留下一部分的自己，“我会给他提供他起步必须的资源。”听上去像是不错的公平交易。


    所以……在多年以前，达米安记忆中，他的父亲离开H巢之前，与拉斯·艾尔·古尔做了一笔交易。


    达米安的父亲将自己分离，一部分的自己留下，被拉斯当做原料作为可以随时从中获取信息的虫，另一部分的他，获得了拉斯提供的资源，转身离开H巢，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一个听上去遥不可及的梦想……创建一个为都市人民而存在的世界之翼。


    就算外乡人如布鲁斯，也能听得出这样一个梦想多么如同空中楼阁。


    都市的空间实在有限，早就被分割成了二十六个固定的城市，由已知的二十六家公司运行管理。


    新的世界之翼上位，就必须有前一任的世界之翼崩盘。


    一整个世界之翼的倒下，将导致生活在它庇护下巢里的无辜群众瞬间从在巢里被保护的状态变为暴露在所有恶意视线中的露天之下。


    ……被折断的世界之翼？


    布鲁斯忽然意识到，在这个都市之中，正有一个空缺。


    上一任的L公司，“脑叶公司”（Lobotomy Corporation），因未知的原因，不仅在L巢的总部全面崩盘，就连在都市的其他地方创建的分部，竟也在一夜之间通通遭遇大难。


    曾经如日中天的世界之翼，早已不复原先的模样。


    而L巢的原址……上面原本过着平静生活的人们，本削尖了脑袋想方设法挤进安全的巢中的人们，一夜之间坠入无间地狱。


    他在这个世界的同位体，显然早已有了他自己的目标。


    在从H巢离开之后，他跟着前L公司经历过的脚步，探寻了L公司在郊区留下的遗迹，从中找到了一种创造出非人知性体的方法。


    但他并不需求这种方法所带来的成果，都市也拒绝这种似人非人的存在。


    所以他将创造出来的非人知性体留在了郊区，在后续镜像世界的动荡之中，他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落入了另外的世界中去。


    在L公司折翼之后，原先的L巢内弥漫起白雾，新的都市传说“图书馆”从中诞生。


    在各方对“图书馆”的调查过程中，不少人陨落在图书馆之中，化作了一纸书页。


    那其中就包括了提摩西的父母。


    或许是提摩西开始对他前行的道路产生怀疑，开始被都市黑暗的潜意识渐渐侵蚀，“都市病”让他眼前被蒙上了黑雾，他退出了原先的一切。


    在提摩西离开不久之后，他的同位体也渐渐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淡去……并不是他就从这世间人间蒸发，而是他高高隐居幕后，开始于帷幕之后操纵一切。


    那之后杰森也越来越见不到他了。


    一个极有可能接近真相的猜测摆在了布鲁斯面前。


    如果说，他的同位体和“主管”有关系，那那个将他的同位体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H巢，留在拉斯手中，另外一部分远离此处追寻梦想的技术……


    和将他和蝙蝠侠分开的技术，或许相差不多。


    同位体所使用的时候，技术可能更加粗糙未经打磨，人们只察觉到了它能将自己的一部分剥离包括了一部分的记忆和感知，却还没能真正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


    布鲁斯想象了一下，如果他，或是蝙蝠侠。


    他们任何一个，孑然一身——没有对方，也没有任何他们世界的L公司能够提供的，稳定自身的技术——一个人行走在都市之中，纯粹为了目标而活着。


    残缺的灵魂会一点一点滑向地狱吗。


    那答案……


    答案会是什么，几乎不是一个疑问了。


    或许最初，在同位体的身旁还有提摩西。


    不管在哪个世界，那孩子总是有着一次次将他从黑暗中拉回来的勇气。


    但在提摩西退出之后……


    “不过意料之外……不，情理之中的是，”


    在布鲁斯思考的同时，拉斯还在叙述他的故事。


    “他留下的那一半，在制成虫的时候仍有余力设下限制。”


    对“虫”使用者的限制，让拉斯至今没能获得其中的情报，也不得不被迫去守护它学生们的安全。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黑兽出现，他的装扮和拉斯身后的那些有点细微的区别，当不是他留下的这一支，而是别人派来的。


    这名黑兽落在了拉斯身边，似乎是想要报告什么消息。


    她看了一眼布鲁斯，欲言又止。


    拉斯挥挥手，让黑兽直说无妨。


    “——达米安少爷没有参加第二轮的评审。”


    拉斯微微皱眉，旋即又舒展开来。


    因为强力的外援无法到场而选择了放弃吗……倒是个理智的决定。


    拉斯不担心达米安会在第二轮的评审会场中受伤，甚至，如果达米安身死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反正很快就能将他从死亡中拉出，在H巢，复活不是一件太过困难的事情。


    虽然复活会多多少少带有一些后遗症，不过那也并不重要。


    拉斯唯一会担心的是——达米安夺冠拿到第一。


    并不是他忧心那个被宠大的孩子会没有足够的能力治理H巢。


    什么人成为H巢的家主是毫无所谓的。


    反正不管是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一样，H巢都将如过往的每一天一样平安顺遂地存在着。


    但若是达米安的话……就有些浪费了。


    有着他那样的一只眼睛，本该出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


    从此之后就困在H巢之中，平白少了些景色。


    现在达米安放弃参加第二轮评审，他也就不再担心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要来一起看看，现在的评审进行到什么地方了吗。”


    拉斯·艾尔·古尔向布鲁斯发出邀请。


    第二轮的评审现场充满了转播的摄像头，现在他们想要观摩评审现场十分方便。


    拉斯·艾尔·古尔中止了关于“虫”的话题。


    他已经明确地告诉了布鲁斯，那“虫”没有其他任何解法。


    想要从提姆身上将它取出，就只有杀死他一个办法。


    他已经告诉了布鲁斯所有的真相，指明了唯一的那条路——布鲁斯只有亲手写下让他的小鸟死去的计划，才能让他回到从前。


    虽然残忍，但是拉斯确信对方最终会答应的。


    毕竟，别无他法不是吗。


    布鲁斯沉默着。


    他可以继续追问拉斯，但他也知道他没法再榨出更多的东西了。


    他默许了拉斯转移话题……不过，却不是因为已经别无他法。


    布鲁斯已经得到足够的情报了。


    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第320章 染血之玉011


    0320.


    第二轮评审的结局，或许只有在其中厮杀的候选人本身，才是最在乎的。


    一整个世界之翼的掌权人换代，这是H巢最脆弱的时候。


    外敌已经虎视眈眈地守在巢外，他们不在乎是谁最终坐上那把椅子——


    按照流程，胜者需前往H巢祠堂祭先祖，在那之后走回大殿，当其真正坐上大殿之上的宝座的时候，才算真正掌握了H巢的全部力量。


    不管是谁走向那个座位，在巢外虎视眈眈的外敌只需要阻止胜者靠近，只要没人坐的上去，那H巢的所有兵力都会处在无主的状态，根本阻拦不了压境大军。


    而在H巢内侧，了解真相身居高位者……比如拉斯·艾尔·古尔。


    也并不在乎谁是最终胜者，谁将接过他手中的权力……


    因为本质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权利交接。


    家主评审，只不过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他挑选一具新的躯壳。


    ……


    ……


    “格雷森。”


    达米安脸上缠着绷带，被鲜血浸满的布料已经吸收不下更多的血，殷红的血珠在不断从下面渗出，顺着脸颊滴落。


    “评审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达米安同样不在乎胜者是谁。


    大观园中将为胜者举办宴会，而获胜者本人将独自前往祠堂祭拜先祖。


    只是，在那里等着一具鲜活肉体的，可不会是常人所想的那样，是一群寂静无声的牌位。


    “布鲁斯那边传来的消息，外公他已经离开大殿。”


    时间上来算，这会已经到了祠堂。


    但胜者刚从第二轮评审的战斗中出来，经历了一番苦战，多少也需要先修整后再去往祠堂，现在最多还在过去的路上。


    “你走小路，抄近路去祠堂。”


    达米安对着格雷森吩咐。


    “阻止胜者走进去。”


    ……能救一个是一个。


    走近祠堂之中的，是H巢获胜的候选人小辈——等那人再走出来的时候，就不知道会是谁了。


    现在是H巢的权利真空，除了如格雷森般特殊的存在之外，黑兽全部陷入无主的静默期。


    按理说，达米安将格雷森带在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他现在需要在处理外敌的同时前往大殿，每多一份力量都是多一分成功的可能性。


    但任由那满心欢喜的胜者独自走向祠堂，就是眼睁睁放任一个人走向死亡。


    达米安做不到如此。


    格雷森领命离去。


    只是阻止一个候选人，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唯一的问题是，候选人身边带着的帮手，可能会有些难缠。


    ——料到有人会在身后追击，一路匆匆前往祠堂的候选人留下了自己雇来的帮手，此刻阻在了格雷森必经之路的桥上。


    “……没想到来的是你。”


    独眼的白发男人靠在桥墩上。


    他最后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然后随手将烟头扔到桥下的荷花池里去。


    格雷森抽出了他的刀。


    “我也没想到拇指的东部指挥官会受人雇佣。”


    “彼此彼此吧，”独眼的男人拎着他的武器，转过身来面对格雷森：“小指的天究星——理查德·格雷森，不也在这H巢里给人当狗吗？”


    格雷森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提刀攻了上去——！


    当年他的导师离开H巢的时候，给他留出了选择。


    他可以和他一起走的。


    走向那个被许诺过的，被描绘得五彩缤纷的道路。


    去为了整个都市战斗，为了整个人类的未来——


    但格雷森回过头，他看见了年幼的达米安茫然的表情。


    如果……如果连一个人的未来都无法守护的话，要怎么去创造属于全人类的未来呢。


    那一瞬间，格雷森选择了留下。


    在H巢的每一个黑暗里，他看着那个孩子，那张与他父亲相似的面容一点点长开。看着那茫然的脸一点点收敛下情绪，看着那只玉石般的眼……看着他自己亲手将之剜出。


    然后看着那张已经不再如同他回忆里一样稚嫩的脸看向自己，听到他说——“我要创造H巢的人们值得拥有的未来。”


    你和我一起吗。


    “——在那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独眼的男人扯了扯嘴角，同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对敌。


    格雷森手中的天究星刀法已至，独眼男人也终于听清了他的声音——“是兔子！”


    黑兽卯是兔子不是狗！黑兽戍才是狗！天干地支数不明白吗？分分清楚吧，外乡人！


    ……


    ……


    布鲁斯协助达米安清出了一条通往大殿的路。


    现下H巢正处于特殊时候，通往大殿不再需要特殊的许可，无形的防护已经消失，这条本十分幽静的路上一瞬间变得危机重重。


    隐隐的，达米安注意到暗中还有人帮了他一把。


    他看了一眼黑暗，旋即将视线收了回来，脚步坚定地踏在他的道路上。


    他早就在黑暗中，在无人能够注视到的角落里汲汲营营了漫长的时间……事到如今这关键的一刻终于到来。


    通向H巢空置的权利之巅，通向他所努力的未来的道路——


    达米安将那颗沾满鲜血的玉眼扔到了王座上。


    彻底掌控着至高的权柄，需要来自“先祖”的“传承”。


    从正常的流程来讲，就是去往祠堂的胜者，脑子里被植入的“虫”。


    但达米安有着别的东西。


    他的童年比起万千宠爱于一身，更像是作为一个珍贵的物件被养大。


    “先祖”们透过他凝视着这个世界……却没人记得他作为人的自我意志。


    时至今日——他的异军突起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战斗在H巢各处打响，有人受伤，有人倒下……直到钟声响彻整个H巢。


    新的家主已坐上属于他的王座，牢牢地握住了属于他的权柄。


    H巢的君主即位，遍布整个巢的军事力量重新开始被调配。


    巢外的敌人错失了在权利交接之间窃国的机会，看向这个重新运转起来的世界之翼，恍然退去。


    一切的纷争到此，浅浅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针对这个位置的争夺已经停止，但其他方面的混乱还在继续。


    H巢的君主要做的……仍然很多。


    “我该走了。”


    布鲁斯说。


    “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达米安问他。


    原本他许诺，在他坐上君主之位之后，就帮布鲁斯找到解决那“虫”的方法。


    现如今他确实能够看到相关的记录……但真相只是让他知道了，那“虫”只有宿主的死亡才能被解决。


    和拉斯·艾尔·古尔所说的一样，他并没有欺骗布鲁斯。


    只是这种解法……达米安觉得布鲁斯不会接受。


    “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布鲁斯说。


    “既然那‘虫’的原料……实际上来自于我同位体的一部分。”


    达米安露出了些许果然如此的表情。


    对于那只虫的原材料……他也早已有所猜测，只是现如今得到印证罢了。


    不过关于那只虫的情报，对于达米安寻找他父亲的下落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帮助。


    “关于他使用过的、将自己的一部分分离出来的技术，我很熟悉。”


    面对达米安对他自己父亲的担心，布鲁斯安慰道。


    或许他的同位体使用的那个技术，和他所了解的之间并不完全一致，但大体上都有着相似性。


    被分成两部分的个人，在其中一部分死亡之后……另一部分并不会收到生死上的影响。


    与之相反的是，死亡的那一部分，其“自我”会回归人类集体的心灵之海，二者存在重新融合的可能。


    最开始是动手杀死自己半身的L公司外勤员工亚历克斯频繁自述开始记起那些他本不该知道、属于另外一半他自己的记忆。


    后来是其他员工身上发生的事……布鲁斯将所有的一切都记录了下来，对于这项技术，他的了解可能比创造出这项技术的人都深入，毕竟他面对着大量的样本，其中包括他自己。


    “……如果提姆身上的‘虫’死亡，那你的父亲可能会找回不少他失去的东西。”


    布鲁斯告诉达米安这一可能性。


    如果他的猜想是正确的，这个世界的他的同位体仅在幕后发号施令而不再出现人前的原因中，有着一部分自我缺失的原因。


    那“虫”的死亡将会是有利的。


    “……原来，是这样。”


    一声轻叹，但说话之人却并非达米安。


    布鲁斯猛地回头，铺捉到黑暗中闪过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漆黑的战斗服，制服的边缘绣着金线……杰森。


    他在达米安步步走向王座的时候出手帮过忙，也留下来听到了布鲁斯告诉达米安的情报。


    “我明白了。”


    杰森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最后的话轻飘飘地落下。


    “——只要杀死那个提摩西就好了，对吧。”


    杀死他，就能找回曾经的布鲁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