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登极见乾坤(十)
贺兰瑄入城那日,正是大雪初霁。
连日以来的风雪终于停了下来。城楼与宫墙被积雪压得沉沉的,檐角垂着冰棱,在阳光下闪着冷亮的光。
天光澄净,像是被雪水洗过一遍。
宫城内外一早便布置妥当。
太庙前香烟袅袅,钟鼓齐鸣。
百官分列两侧,衣冠肃整,站在雪地上像一排排整齐的碑石。
当日的典礼,比寻常册后更显隆重,毕竟这是开天辟地前所未有的一桩喜事——大魏的皇帝,是女子。而她今日所迎的皇后,是北凉曾经的帝王。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萧绥身着衮服,立于太庙丹墀之上。
她身形挺拔,肩背笔直。大雪映着天光,落在她的衣袍与冠冕之间,衬得她整个人格外清峻。
礼官高声宣读祭文。
声音在空旷的太庙前回荡,一字一句落得极慢。
萧绥抬手焚香,烟雾在寒气里袅袅升起。
今日,她以帝王之身,告请天地宗庙,迎贺兰瑄入主中宫。
礼官宣读诏文的声音回荡在太庙前的广场上。贺兰瑄立在阶前。红衣华丽,金饰微动。一身礼服在雪光与日光之间显得格外明艳。
及至诏文宣毕,他缓缓登上丹陛。贺兰璟紧蹙着眉,眸色沉沉地目送马车远去,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马车里,萧绥扑在软榻上哭泣,薄薄的肩头一颤一颤的。
她既生气,又委屈。
她又不是专业的判官,当时哪里能想到那么多?不管怎么说,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呀,他干嘛非得那么较真呢?
律法律法,他就知道他的律法!他跟他的律法过一辈子去吧!
碧蓝变着法儿地安慰了好半晌,萧绥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坐直身子,忽而又想到自己此行是要与贺兰瑄游玩的,连忙让碧蓝拿来镜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精心描摹的妆容全都已经花了,两只眼睛更是红肿得像个桃子!
妆容倒还可以擦掉,但眼睛肯定是一时半会儿消不了肿的。
难道她就要以这幅丑样子见贺兰瑄吗?
萧绥难以接受,心中又腾起一股怒火,她重重地把镜子拍到软榻上,恨恨骂道:“贺兰璟真是讨厌死了!下次、下次,我一定要让人抓一百只蜘蛛丢进他院子里!!!”
“殿下不施粉黛也是倾国倾城。”碧蓝柔声宽慰道,“再说了,车上还备有帏帽呢。”
萧绥闻言,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碧蓝掏出手帕,开始替萧绥擦脸。
突然,萧绥又想到一件事:既然贺兰璟已经知道了那日酒楼里的事,那贺兰瑄会不会也已经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
话音落下,殿前的风吹动枝叶簌簌作响。
元祁仰起头,目光幽暗,唇边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扶着膝盖站起身,长衫随风鼓荡,衣角猎猎作响。
帝后二人并肩立在太庙前。那一刻,太庙前很安静,风停了,无人私语,仿佛连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是。”萧绥脚步一顿,沈曦立马拧起眉头,没好气儿道:“做什么?”
贺兰璟向萧绥叉手一拜,道:“那天在白马寺,多贺兰殿下出手相助。若殿下日后有什么用得上臣的地方,尽管开口,臣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萧绥神情复杂,犹豫了一下,道:“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那天在白马寺想对你下毒手的人,是那些因为说我坏话而被你抓了的说书人雇佣的。不管怎么说,此事是因我而起,我救你是应该的,所以你不用和我说贺兰贺兰。”
贺兰璟默了默,道:“殿下,我抓捕那些说书人,是出于御史的责任与道义,况且……太子殿下也想追究此事。”
萧绥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些难受。她没好气儿道:“我知道,不用你刻意强调!”
说罢,她重重一拂袖,转身离去。
沈曦不太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了,但很欣慰她这样无情地对贺兰璟,连忙追了上去。
沈三郎君就更不明白了,尴尬地笑了笑,对贺兰璟道:“请。”
沈曦挽住萧绥的胳膊,提议道:“我爹亲自酿一壶酒,你要不要试试?”
萧绥双眼一亮:“好啊!”
于是,沈曦带她来到后花园中的一处亭子里,后花园不对宾客开放,相比之下很是绥净。
沈曦让人把酒拿来,亲自给萧绥斟了一杯。
萧绥浅尝一口,眸光又是一亮:“好喝!没想到二舅舅手艺这么好!”
“那是!”
萧绥食髓知味,又一连喝了好几杯。
“别贪杯啊,你酒量那么差。”沈曦提醒道。
“哎呀,没事的。”萧绥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在沈府还能出什么事吗?”
沈曦想想觉得也是,便没再拦了。
萧绥又对贺兰瑄道:“放心,我不会让他进来的。”那不是钱,是他的命,是他从牙缝和时间缝里一分一毛掏出来的自尊。
她只回了他一句:“等你工作两年再说。”
眼泪像突围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眨了眨眼,却只换来更多模糊。
他捂住脸,弯下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终于崩溃得毫无体面。
他站着没动,盯着那扇门静默几秒,然后唇角轻轻一抿,像嗅到什么味道——陈旧、发酸,混着点说不清的失望,最终沉进厌恶。
他低头点开微信,选中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出去,并随手配上了一句话:“贺兰瑄,萧绥身边有了新欢,已经去开房了,你别再犯傻了。”
贺兰炜踉跄后退,险些撞上背后的桌角。他站稳了,眼神凶狠如狼,正要开口,却听贺兰瑄低吼一声,字字如刀。
“你姓贺兰,我也姓贺兰。我是你哥,比你更有资历,你凭什么说我不配?”
贺兰炜咬牙,红着眼怒吼:“你害我家破人散!”
贺兰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的光。
贺兰炜直直的瞪着他,眼眶泛红,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话终于到了喷薄时刻:“当年要不是你跟萧绥做局把爸送进去,我妈至于和他离婚?要不是你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的夺取公司的控制权,我妈能被你逼走?她原本不想走的,她怕她在一天,你就会为难我一天!”
“现在我爸坐牢,我妈远走,我被丢在这里,像条没人要的狗!当年我才十八啊,一夜之间,连个家都没了。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害的?我该不该恨你?明明你做了这么多混账事,却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坐在这里教训我。贺兰瑄,你凭什么?又凭什么对我摆哥哥的架子?”
司机已将车停在门口,见他过来,立刻下车替他拉开车门。贺兰瑄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轮椅对准车门缓缓移入。
待车厢门合上,他轻声开口,嗓音低哑:“你先下去,给我留十分钟,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贺兰瑄眸中荡开温柔的笑意:“好。”那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清楚楚的钻进萧绥的耳朵里。她愣了一下,定了片刻后轻轻拍了拍贺兰瑄的后背,仿佛默认了这声呼唤。
萧绥的父母去世很早,她六岁时便成了孤儿,对于母亲这个词,她拥有更多的是一种概念,一种包含了世间所有美好词汇的概念。她也曾在睡梦中唤过那个称呼,可惜从未获得回应。梦醒后,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推己及人,自己没福气感受到的,若有机会给予旁人,她不介意扮演一下这个角色。
“希瑞。”萧绥唤道。
系统:“我在。”
“探测周围环境,确定我们的方位,再给我一个合适的场景身份。”
系统:“好的,请稍等。”
片刻,希瑞的声音再次传来:“A328号时空特派员,萧绥,目前你正处在燕朝永安十五年,星历1600年,位置在燕朝皇宫里的一处耳房内。以下是我为你推荐的身份备选。”
面前出现一道信息面板,萧绥扫了一眼,得知可供选择的身份有两个。第一个是皇后身边的坤宁宫女官,第二个则是尚宫局司酝司的小宫女。
选择女官,可以仗皇后的势,办事会比较方便,可是万一遇上皇后宫中的人,相当于被人抓现行;而选择小宫女,虽然没有靠山,可是尚宫局人员众多,想将身份蒙混过去应该不是难事。
萧绥果断选择了小宫女。永安帝怒不可遏的拍案而起:“竟为此事还搭上了人命?”
张平惊恐万状的在地上缩成一团:“不不……或许还没死,人此刻正在西北角的那排耳房里,或许还有气儿。”
永安帝是位仁君。小太监走了半晌,好不容易跨进了司礼监的大门,迎面便正好看见贺兰瑄捧着一沓奏本往外走。他拦下贺兰瑄:“你这是要去哪儿?”
贺兰瑄抬头看向他:“去把这些烧掉。”
烧奏本是司礼监里的处理过期文书奏本的惯用方式,把不要的东西整理出来,直接扔去炉子里烧掉。
小太监冲他挑眉一笑:“给我罢,你出宫去见个人,就在凤阳门外,一出去就能看见。”
贺兰瑄一脸茫然:“谁啊?”
“说是你同乡。”
贺兰瑄一摇头,作势要往前迈步:“我没有认识的同乡,怕是你传错话了,人家要找的是与我同名的另一个人。”
全京城的太监足够三万余,贺兰瑄这名字也说不上有多特别,赶上撞名认错人也是有的。
那小太监冲着他背影补了一句:“她说她五年前见过你。”
贺兰瑄脚步一顿,恍惚间,一个猜测应运而生,他倏的回过头:“那人是男是女?”
“女的。”小太监抿嘴一笑:“长得还挺俏。”
鸣珂端着油壶推门进来,见贺兰瑄仍旧趴在桌子上挑灯夜读,他一边添油,一边小声叮嘱:“公子,歇歇吧,再看下去该伤眼了。”
贺兰瑄“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灯火在纸页摇曳不定,字影跟着晃动。他忽然顿了顿,抬头问道:“今日是二十几了?”
“哪就二十几了,”鸣珂手上的动作未停:“才十三呢。”
“才十三啊……”贺兰瑄低低地重复,声音发怔,像是被困在时间里的人。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总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
鸣珂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调侃:“那是因为你想公主想魔怔了。”
贺兰瑄一皱眉,正欲叱他,鸣珂早看出苗头,脚底一抹油,溜得比谁都快,只留下一阵脚步声远远散在廊外。
屋内又归于寂静。贺兰瑄失笑摇头,低头再看那本书,字还在,心却不在。行行文字乱作一团,他索性将书阖上,脱衣上榻。
他做太子做了十八年,足到了三十岁才登基。他与他父亲不同,他父亲靖徽帝是位喜欢在战场挥刀策马的勇武君主,曾三次御驾亲征呼裕部,最终将大燕的疆域扩大到延兹河岸,战功赫赫。每次出征,都是由他这位当时的太子坐镇后方。
系统将服装呈送给萧绥,萧绥去一旁换好衣裳,又坐回了原位,然后开始阅读当前的时代背景。
萧绥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那你为何还与我出来游玩?你……就不怕他知道了生气吗?”
正所谓“长兄如父”,贺兰璟是有资格管教贺兰瑄的。
“我觉得,五娘是个很好的人。”贺兰瑄声音柔和,眸光却坚定,“我想跟随我的心走。”
窗外长风涌起,草木摇曳。
萧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心跳和窗外的树梢一样乱。
贺兰瑄忽而起了一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五娘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萧绥慌忙挪开视线,道了声“没有”,紧接着把话题拉了回去:“郁离,你不记得那天的事儿了吗?”
据贺兰瑄所知,萧绥是认为贺兰璟不喜欢自己,所以才心灰意冷,移情别恋的。如果她知道贺兰璟喜欢她,很大可能会回头,他可不想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所以他必须认下。
思及此处,他向萧绥扯出一个惭愧的笑:“抱歉五娘,我那时候突然有点不舒服,所以一下子没听绥你的话,你能再说一遍吗?”
“哪里不舒服?”萧绥急忙关切道,“现在还在疼吗?”
“就是忽然有点头疼。”贺兰瑄答道,“现在已经不疼了。”
萧绥还是不大放心:“要不要找太医帮你看看?”
贺兰瑄摇头:“不用了,多贺兰五娘美意。”
宫城很大,大得可以容纳天下的权势与野心,也大得足以吞没许多人的一生。可这一刻,元极宫里却安静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屋子。
贺兰瑄忽然抬起头。他看着萧绥,目光清亮。一如很多年前彼此初见时那样。
那时她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将军,他也还是个被送来异国的质子。
谁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多年之后,他们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贺兰瑄忽然轻声开口:“阿绥。”
萧绥低头看他,鼻腔中滑出低低地一声:“嗯?”
贺兰瑄想了想,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伸手抱住她。
萧绥没有追问,掌心落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窗外风声很远,宫灯很暖,天下很大。
可这一刻,他们只不过是一对拥抱在一起的寻常夫妻。
良久,寅时已过。
夜色仍在,却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浓重。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点极淡的青白,殿中的红烛也快要燃到尽头,只剩下短短一截。
烛泪堆在灯座上,火苗微微摇曳,那一点微光将两人横躺在床榻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印在身后的墙壁上。
宫城寂静,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等待天亮。
萧绥忽然低声开口:“福宝。”
贺兰瑄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
萧绥低头看了眼他恬静的睡颜,唇角慢慢弯起来,声音柔得像是化在他耳畔的一口热气:“天亮了。”
贺兰瑄没有说话,只是在半梦半醒间收紧了手臂上的力道,将萧绥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光将亮,大魏的新朝,正随着这一缕晨光悄然展开。
——全文完——
第183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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