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在“庄园”的一处地下室里, 林真和安恬找到了躺在手术室里的敏秀。
敏秀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胸口仍微微起伏着。万幸的是,里奥并没有毁坏他的身体。
林真走进手术室,打开组织保存箱,将敏秀的大脑放进培养缸里,启动仪器。
机械手臂开始移动。
手术室的玻璃缓缓变黑。
她这才有时间打量周围。
这座地下室里,除了手术室,什么都没有。合金的墙壁和地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在一片整洁里,门后大片的污垢自然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走过去,蹲下身。
凑近了看,那污垢竟然是层层叠叠的血手印,因为时间久远, 已经变成了黑色。
在血手印下,用刀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刻得最多的, 是一个名字, “周凉”, 旁边是歪斜的“母亲”。
再往下,是“露西娅” , “小镇”……
她看着这些字,忽然明白了。
她收回目光, 站起身。
手术室里, 机械臂逐渐停下。玻璃恢复透明。
敏秀睁开了眼睛,看到她,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挣扎着坐起来:
“林真姐?安恬?”
林真走进手术室,扶住敏秀,微笑着说:“我们来接你。你活过来了。”
敏秀低头,用力按过自己的手臂和胸口,似乎在确认自己还在。
“里奥有对你做什么吗?”林真问。
敏秀摇摇头:“没有,他还想要使用我的身体。对了,他人呢?”
“放心,他死了。”林真道,“死得不能更死了。”
敏秀“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林真姐,这里是里奥被取走脑子的手术室。”
“我知道。”
她和安恬带着敏秀走出地下室,回到“乐园”。
“乐园”里,克隆人们已经解决了壳兵。这时候自觉地分成小队,在建筑间搜索,寻找着漏网的敌人。
林真让安恬带着敏秀先回去,自己则找到崔立,把组织保存箱递给对方。
崔立打量着手里的箱子,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你曾经的脑子。”林真道,“如果你想换回去的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崔立已经跌坐在地。
高大的男人紧紧抱住还没他小臂长的箱子,嚎啕大哭。
在他的哭声里,他的队友疑惑地走上来:“赢了你哭什么?”
崔立一把扯住对方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喊:
“我可以重新做人了!”
他的队友挠了挠头:
“我们不都是重新做人吗?是吧,长官?”说着,就看向林真。
可林真已经离开了。
出于某种奇怪的、说不出的原因,她拿出伪装面具戴在脸上,模拟出上辈子的脸,又随手捡起一把步枪,背在背上。
隔着一层面具,所有感谢和愧疚,似乎都被隔绝在外了。
她走入人群。
有人从她身旁跑过,兴奋地和她击掌:“这一场,我干掉了十个壳兵!”
她跟着点头应和:“真了不起啊!”
有人从屋子里翻出一捆烟花礼炮,看见人就发一根。
她也被塞了一根。
手里的礼炮一震,一朵烟花就在半空中炸开。阳光下,烟花并不显眼,只留下一片白烟,像是一朵小小的云。
她停下脚步,背靠着墙,仰头看着。
烟花声和零碎的枪声混合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楚。
这时,萨琳抓着一瓶啤酒,走到她身旁:
“都打赢了,戴什么面具啊,小长官?”
她转头:
“怎么发现我的?”
萨琳指了指她的眼睛:
“你有一双哭泣的眼睛。”
阳光被白烟挡住,在她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她收起放完的礼炮,像手杖一样拄在地上:“也许是我还不安心吧。”
“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安心呢?”萨琳问。
她想了想:
“等六十万人都回来,等我们的人站上山巅的每一座哨卡,等六十万人每个人都有枪……也许那个时候,我才能安心吧。”
萨琳举起酒瓶,灌了一大口,含糊地笑:
“那你可得从五区给我们多弄点枪回来。”说完,她大喊一声:
“嘿!指挥官躲在这里!快抓住她!”
林真被无数只手拉着,拽进了欢庆的人群。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音乐。
没有章法,没有队形,人们和着音乐,围在一起,转着圈,大笑着,举着枪像举着奖杯和鲜花。
露西娅脱下外衣系在腰上,旋转间如同裙摆绽开。她一路转到林真跟前,伸出手。
“露西娅,我不会跳舞……”林真才说了半句,就被拉起身,来到场地中央。
露西娅往她手里塞了一瓶啤酒,对她眨眨眼:
“那就说点什么吧,指挥官,大家都等着呢。”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林真有些无奈地一笑,朗声道:
“这一杯,我敬各位的英勇无畏,敬我们的胜利。”
“我祝各位——”
话到这里,她忽然斟酌起来。
此时,天色正好暗了下来。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烟花落下,变成满城的灯光。
这座“乐园”的华灯,第一次为了克隆人们亮起。
而比灯光更亮的,是此刻人们眼里的光。
她不禁动容,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祝各位,都能过上自由而普通的生活。”
说完,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向前举起酒瓶。
人们先是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举起手里的酒,轻轻应了一声,“好”。
只一个字,眼眶已经红了。
更多的人举起手里的枪支或酒瓶,高呼:
“敬自由!”
“敬普通!”
敬有一日,你我不再需要举枪庆祝胜利。
敬有一日,回家吃饭,抬头见灯,低头见人。
林真退到一旁,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将手里的酒瓶往旁边一递,下意识道:
“陆川,喝吗?”
没有人回应她。她这才想起来,诺曼还没有回来。
“你现在在哪里呢?”她在心里轻声道。
在满眼的热闹里,她忽然迫切地想见到对方。
与此同时,第五区,大脑农场顶层。
最高管理者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翻找东西的声响。
耗子从书桌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张黑色卡片,高高举起,问道:“诺曼哥,你看这个,是权限卡吗?”
诺曼接过,按在控制台上。
一声轻微的确认音后,控制台顶端亮起一点白光。电子音随即响起:
“尊敬的大脑农场最高管理者,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诺曼带上伪装面具,模拟出之前管理者的声音,问道:“农场的算力,是如何运输往三区的?”
电子音回答:
“大脑农场上方的管线,是农场运输算力的唯一通路。请务必确保管线的安全和完整。”
听到这句话,诺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对耗子等人点点头。
众人心领神会,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走了出去。不多时,走廊上就传来欢呼声,越来越远。
诺曼听着外头的热闹,用手撑着桌面,让肩膀和后背放松下来。
“林真,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想。
就在这时,控制台顶端的白光突然变亮,从里面跃出一个乳白色的半透明光球。
光球里,无数细碎的彩色光点闪烁着,投影在墙壁上,像是无数只眼睛,一齐盯着诺曼。
诺曼立刻警惕,手指捏住黑卡,喝问道:
“谁?”
光球发出空灵的机械音:
“卡利古拉·摩根盯上林真了。”
听见这个声音,诺曼神色一肃:“总系统,普罗米修斯。怎么,你是来宣战的?”
普罗米修斯的语速明显变快:
“我进不去三区。陆川,去警告林真,让她立刻离开。”
“你们要对三区做什么?”诺曼追问。
“林真是……”电子音骤然扭曲,拉长。
下一刻,光球猝然碎裂消散。
诺曼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冲出门外,一把抓住还留在走廊上的耗子:
“告诉莫桃和威廉,我现在回三区。农场交给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经松手,翻身跃出窗口。
下一刻,一架无人机贴着农场圆弧形的外墙飞起,带着他,向着三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农场很快静了下来,只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偶尔在黑暗中响起。
夜色沉凝。
耗子披着大衣,爬上农场顶部的小平台。
他和塞克没分到任务,磨了桃子姐姐半天,才混到半小时上来望风的机会。
他蹲在炸断的管线旁边,用指甲抠着金属茬子,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我要上农场天天不迟到……长大要为人民炸农场。”
哼着哼着,他就自己笑起来:
“炸农场,嘿嘿嘿。”
塞克白了他一眼,把毛线帽两侧往下一拉,盖住耳朵。
耗子伸手抓住毛线帽的顶部,用力往上拉,一边道:“林真姐都拿下三区了,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去三区看看呀?”
“耗子!”塞克扯不过他,又心疼帽子,压着嗓子喊他。
耗子一把扯掉毛线帽,正要往自己头上戴,忽然看到塞克的眉心处多了一块指头大小的阴影。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可他忽然动不了了。
他低下头。
一段雪亮的刀尖,从他的胸口刺出。
他缓缓回头,只见一个银灰色的高大人影正站在他身后,将战术刀收回刀鞘。
他的身体一空,靠着管线,慢慢跪倒下去。
有什么砸在他身上,又滚落下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塞克的尸体。
他张开嘴,却喊不出声。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踉跄转身,扑上去抱住那道身影,手指摸到腰侧的炸药拉环,用力一扯。
“我今天……还没机会用呢……”他喃喃道,稚嫩的脸上带着决绝的笑容。
下一刻,爆炸撕裂了宁静的夜色。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天上的密密麻麻的悬浮车,以及正在索降的无数银灰色合金身影。
“轰——轰——”
农场各处接连响起爆炸声。
有人拼死抵抗。有人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而同一时间,“乐园”的夜空中,焰火绽放。
“轰——轰——”,绚丽的色彩铺满天空。
克隆人们在烟花下安稳睡去,嘴角带着尚未散去的笑意。
林真独自回到工厂。
她放轻脚步,在工厂里绕了一圈,又蹲下身,帮睡着的安恬和敏秀掖了掖被子。确认一切无恙,她这才拎着几乎没动的酒瓶,回到平台上坐下。
焰火越来越稀疏,远处的天际开始泛白。
再过几个小时,诺曼就该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勾起嘴角。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沉闷的声响。
她眯起眼睛,只看见一片灰白的云层,自远方缓缓涌来。
“要下雨么?”她低声道,“晚点该把外头的人叫回来了。”
说着,她拿出单片望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扣在左眼前,重新抬眼望去。
下一刻,她豁然起身。
天穹之上,无数悬浮车簇拥着庞大的浮空舰队,对着“乐园”压了下来。
引擎低鸣如雷霆,连空气都开始震动。
灰云压城。
大军压境——
作者有话说:·
·(废稿,但是喜欢)
可林真已经离开了。
出于某种奇怪的、说不出的原因,她拿出伪装面具戴在脸上,模拟出上辈子的脸,又随手捡起一把步枪,背在背上。
隔着一层面具,所有感谢和愧疚,似乎都被隔绝在外了。
她似乎终于融入了人群,
却又像一个幽魂,孤零零地穿过一切喧闹。
在满眼的热闹里,她忽然想起了诺曼。
她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见到对方。
原来,就算是幽魂,也想要一盏自己的烛火。
·
·
塞克和耗子,RIP:
一直在打架,但又是彼此最好的伙伴。
塞克:“姐姐,耗子那份给我吃吧,我洗脸。”(第10章,居民区)
耗子:“等我十八岁,我就要炸了大脑农场!”(第10章,居民区)
·
·
第162章
熹微的天光被舰队遮住, “乐园”再一次陷入黑暗。
下一刻,舰队底部亮起探照灯,将整座城市一把拖入白昼。
克隆人们被惊醒,望着天上的舰队,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林真立刻打开意识世界,覆盖整座“乐园”。
她的意识穿过一个个脑子, 大喊:
“隐蔽!”
听到她的话, 克隆人们终于反应过来, 拿起武器,迅速分散躲入建筑。
“这是什么?”身后传来安恬的声音。
林真盯着缓缓下降的舰队。银灰色的舰体上,一面面红黑白三色的旗帜像一只只眼睛,死死盯住了她。
“联邦。”她攥紧拳头:“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
再给她一周, 她可以打通三区和五区。
再给她一个月,她就能唤醒三十万克隆人。
再多给她一点时间, 她有信心说服维多利亚, 联手三、四、五三个区, 逼迫二区。
可是联邦的反应太快了。
顷刻间,数百辆悬浮车从高空落下,如同一道帘幕,将平台四面八方围死。车门同时开启,成千上万的壳兵飞跃而出,在半空中列阵,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她。
紧接着,一架浮空舰越众而出,正对着她,缓缓下降。
气流扑面而来, 扫过平台。
她的身体一晃,被安恬扶住。
安恬半跪在地,左臂已经变成电磁炮,用目光询问她:
——是否攻击?
她站稳身体,正要回应。
突然,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联邦已经控制住了五区。林真,你可以反抗,如果你付得起代价的话。”
五区。
莫桃、威廉、诺曼!
她猛然抬头,顶着刺眼的探照灯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强光灼得她眼睛生疼,可浮空舰上没有任何舷窗,也没有任何人影。
她只能大喊:
“你是谁?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声里,可那个声音却诡异地接上了她的话:
“把他们怎么样了?他们现在都在大脑农场里,正在用他们的大脑赎罪。”
她的指尖发冷,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的壳兵。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
“你想的没错,你看到的这些壳兵,用的就是他们的大脑算力。你可以试试,他们的大脑能坚持多久。至于我是谁,你不妨猜一猜。”
她咬紧牙关,闭上眼睛,默念“Escape”。意识世界铺展开去。
透过浮空舰的合金装甲,她看到数十个不同颜色的脑子。
而在那些脑子的最前方,一颗橙色的脑子,如同一枚太阳。
高等级的脑子,配上类似“读心”的能力。对方的身份呼之欲出。
她“凝视”着对方:
“卡利古拉·摩根,联邦议长。”
浮空舰的舱门缓缓开启,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阴鸷面容。
卡利古拉一身黑色军装,白金色披风从肩头垂落,低头看向她:
“不错。你看到我了。”
林真没有回答,按在安恬肩头的右手猛然一紧。
安恬毫不犹豫抬起左臂,金属结构瞬间展开,炮管延伸而出,对准了卡利古拉。
蓝白色电光在炮管上游走,越来越亮。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灼气味。
电磁炮即将发射。
就在这时,卡利古拉身后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她的五官薄如刀刻,深红色长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她拄着一柄合金手杖,抬手,手杖底部在浮空舰的甲板上轻轻一敲。
下一刻,安恬左臂上的蓝白电光骤然熄灭。
电磁炮自动收起,变回了左臂。无论安恬如何捶打,都不再有反应。
林真抓住安恬的手,防止她进一步伤害自己。
“停手吧。我们被背叛了。”她说。
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蔚蓝色眼眸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胸口涌起愤怒的火焰。可那火焰是冰冷的,又将她的一切情绪都冻结压下。
她打开终端的扩音功能,冷声道:
“范·梅森家主,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维多利亚·范·梅森站在卡利古拉身后,对她微微颔首,姿态优雅疏离:
“公司战争已经结束了,联邦给了中枢很大的支持。因此,我应邀前来。”
“恭喜。”她嘲讽道。
维多利亚眉梢一挑:
“范·梅森家族掌握着电磁炮的后门。看在阿利安娜的份上,听我一劝。投降吧,林真。你不可能反抗联邦。”
“你们两个一起,的确有些麻烦。”她看向卡利古拉:
“卡利古拉,你能看到我的想法。我想要做什么,你都能看见,对吗?”
“不错。”卡利古拉道。
“好,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现在要杀维多利亚,来解开电磁炮的锁定。敏秀,动手。”
敏秀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这时闭上眼。一把无形的意识长刀凝聚而出,劈向维多利亚的意识。
与此同时,林真盯着卡利古拉深绿色的瞳孔,道:
“安恬,准备启动电磁炮。”
牌面已明。
卡利古拉看着她,狭长的眼睛眯起,忽然露出一丝微笑:
“有趣。”
下一刻,卡利古拉披风一甩,上前一步,站在维多利亚身前、意识长刀的路径上。
卡利古拉一有动作,林真立刻展开意识世界。
黑色的意识世界里,她看到敏秀的意识长刀劈进了卡利古拉橙色的大脑。
她的意识紧随而上,沿着敏秀劈开的裂隙,侵入卡利古拉的大脑,快速道:
“Delete——你无法反抗。”
“ Rewrite——脑干状态改为死亡。”
两句指令结束,她的意识已经消耗大半,被强行推出。
现实中,卡利古拉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白爬上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单膝跪倒在甲板上。那颗橙色的大脑也迅速黯淡下去,变成毫无生气的灰色。
林真抱住意识透支的敏秀,忍住眩晕感,低声道:
“接下来交给我和安恬。”
说完,她再次看向维多利亚,默念“Escape”。
就在这时,卡利古拉的眼珠忽然转动了一下,眼球上的血丝迅速退去。
“勇气可嘉。”卡利古拉缓缓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脱下皮手套,解开披风。
披风坠落在甲板上,露出之前被挡住的肩头。
肩上,一左一右,赫然排列着四颗大脑。
透明的管线将它们和卡利古拉连接起来。
意识世界里,那四颗大脑同时亮了起来。
两颗橙色,一颗是明黄色,最后一颗是浅黄色。
那颗浅黄色的大脑一闪。
与此同时,卡利古拉道:
“痛苦。”
下一刻,林真怀里,敏秀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声没吭,就直接晕死过去。
“能力不错,不愧是周凉的后代。”卡利古拉说着,抬起右手,苍白细长的手指一招,“还是该罚。”
随着他的动作,浮空舰下方,一个个炮口接连打开。
十数道光柱垂直落下。
下一刻,光柱落下的地方爆炸开来。
建筑在火光中塌陷,克隆人们和房屋一同化为灰烬。而侥幸逃出火场的人,脸上也浮现出红色的光斑,没跑出两步,身体就自行燃烧起来。
卡利古拉俯视着林真,勾起嘴角:“林真,你最让我惊喜。”
就在这时,一架悬浮车拔地而起,向着浮空舰撞来。
悬浮车掠过甲板,车门打开。
李一一半跪在车门口,对着卡利古拉扣动扳机。
卡利古拉抬头一瞥,随意道:
“痛苦。”
李一一身体一晃,抱着枪摔了下来,砸在卡利古拉面前。
“放开她!”林真喊。
卡利古拉低头,挑眉:
“你不配。”
空中也传来爆炸声。
那时折返回来救人的悬浮车,在半空被壳兵的炮火笼罩。
弹雨下,悬浮车如同一个白色的纸团,车身迅速凹陷,冒着黑烟坠落下去。
隔着碎裂的挡风玻璃,林真看到了满脸鲜血的柳七。
“乐园”里,再次亮起一团火光。
林真目眦欲裂。这时,她听到李一一的声音从甲板上响起。
“教官,我开枪了……”女孩喃喃。
安恬上前一步:
“你开枪了。”
“真好……”李一一爬了几步,伸手抓住卡利古拉的靴尖,“长官姐姐,烧了我吧……”
林真一愣,明白了女孩的意思。
克隆人的血可以燃烧,这是克隆人无法挣脱的枷锁,却也未必不能成为武器。
她的口袋里有周凉给她的黑卡,她还记得里奥用过的指令,“Ignite(点燃)”,只要她开口……
李一一的神智已经因为痛苦模糊了,却固执地重复着:
“长官姐姐,烧了我。”
就算林真死死咬住嘴唇,那带着呻吟的话语还是钻进来,敲打着她的牙关,几乎要将她的牙齿敲碎。
那条指令呼之欲出,只要一个词,两个字。
说吧,说出来,就能予她解脱。
就能予她们解脱。
她张开了嘴。
“ I——”
音节悬在空中,却迟迟没能落下。
最终,它没能成为命令,只是变成了女孩的名字:
“一一,对不起。”
甲板上,李一一的眼神暗淡下去,生命离开了她的身体。
天不知何时亮了,却是一个阴天。
灰蒙蒙的凉薄雾气落下来,和燃烧的黑烟混在一起,在空中缓缓翻滚。
浮空舰队的轮廓逐渐模糊,化作更庞大的阴影,像是神话里伏在天穹之上的巨兽。
卡利古拉抬脚,踢开李一一的尸体,语气平静到近乎温和:
“林真,我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举手投降吧,联邦议会将会审判你。”
林真抬眸:
“只我一人?”
“只你一人,不会牵连三区的克隆人,还有你的同党们。”卡利古拉如同施舍般道,“法不责众,这是联邦最大的仁慈。”
天色阴沉,浮空舰队的灯光在雾气中折射开来,仿佛一团团的星光。
林真忽然想起曾经的愿望:
——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她要一个出太阳的晚上,或者一个群星灿烂的白天。
如今,一语成谶。
她呼出一口气,握住安恬抓着自己的手,缓缓拉开:
“好。”她说。
她向前一步,来到平台边缘,最后一次望向她的战士们,深深鞠躬。
扩音器将她的声音送了出去:
“此战不利,皆因我能力不足,判断失误。所有代价,将由我一人承担。”
“但我相信,有朝一日,诸位一定能过上自由而普通的生活。”
“诸位,保重。”
百公里以外,另一个人也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站在悬浮车里,很久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
“烧了我”和“饶了我”只差一个字。
林真一次次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李一一的声音,永远比她的怀疑更多一次。
——长官姐姐,烧了我。
在噬骨的痛苦里,女孩没有求饶哪怕一次。
·
·
第163章
林真身上的枪支和折叠刀被收走,左腕上的终端被取下,连装着记忆蜘蛛的银手链也没能留下。
她被蒙住眼睛,带进浮空舰。
前后都有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推着她往前走。可意识世界里,她看不到任何一个脑子。卡利古拉显然不准备给她机会,押送她的都是壳兵。
壳兵们把她带到了一个位置,随即离开。
身后, 传来大门合上落锁的声音。
她往前走了一步, 直接撞上了墙壁。墙壁冰冷光滑, 似乎是某种合金。
她用脚丈量了这个房间。
两米乘两米,地板和墙壁是同一种触感。房间里,从脚下到她的手能碰到的最高处,空无一物。
这是一个囚牢。
她找到对门的墙角,贴着墙坐下,开始默数。在数了五千多秒后,她终于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
她被从这个囚牢, 带到了另一个囚牢。
眼罩被除去,光线打在眼皮上,她下意识闭紧眼睛,抬手遮挡。
这时, 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这气味似曾相识, 她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她移开手指, 慢慢睁开眼睛。
几步之外,大理石的料理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料理台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花瓶里,粉色的郁金香正安静地开放。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捏住郁金香的花瓣。
花瓣柔嫩,如同绸缎,在她指下显出清晰的折痕。
草木的气息留在她手指上,真实无比。
视线越过料理台,入眼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浅灰色的沙发上,歪着不成套的抱枕。那个米白色的抱枕,因为绝佳的手感被她带回家。而那个印着一窝银喉长尾山雀的圆形抱枕,是陈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僵立原地。
这里不该存在。
她曾经的小公寓,和她,绝不该同时存在。
她后退一步,闭上眼,默念:
“Escape。”
黑色的意识世界打开,周围却没有任何大脑。
她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熟悉的小公寓。
“Escape。”她再次道,这次发出了声音。可周围的一切没有变化,只有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现在夺门而出,外头是否会站着她的好友、她的父母?
空荡的房间如同一张巨口,要将她吞噬。郁金香的粉色晕开来,染红了她的眼角。
她按住大理石台面的边缘,用力到指尖和虎口发疼,才勉强站稳。
“诺曼……”她低声道,几乎是无意识地,
“这到底是什么?”
仿佛是应和她的疑问,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滴滴”声。
她猛地清醒过来,循声走去。
地毯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指节大小的收讯器。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通通讯。
对面,传来卡利古拉的声音:
“林真。”
这个声音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断了她所有妄念,让她冷静下来。
“我从四区得到了一枚梦境芯片,里面的内容很有意思。”卡利古拉道:“林真,对于这个房间,你还满意吗?”
她再一次环视房间,冷声道:
“十月份,不该有郁金香。”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让他们拿出去就是了。”
她没有接话,在沙发上坐下,拉过一个抱枕,放在腿上,转而问道:
“外头是什么?”
“你可以认为是监狱。”
“监狱?那你们对待囚犯的方式,真让我耳目一新。”
“时过境迁,林真。人类是会发展的。”
“受教了。”她将双手交叠在抱枕上,忽然道:
“既然如此,那我这个落后的人身上,应该也没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了吧?”
卡利古拉道:“不错,成为囚犯的你,没有价值。”
紧接着,通讯被切断。
她向后靠在沙发上,指尖抚过怀里的抱枕,自语道:
“如果真的没有价值,那你何必重现这一切,还亲自打来通讯呢,卡利古拉·摩根?”
公寓的窗外,是深沉的黑夜,无星无月。她在玻璃上按了按,指腹下的夜色微微扭曲。这只是一块显示屏。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片“夜色”完全没有变化。
和这虚假的黑夜一样,卧室的门和大门,也都无法打开。
客厅和打不着火的厨房,就是这里的全部。
这只是一座囚牢,仅有大门下方留着一扇紧闭的金属小窗。
她回到沙发前,拿起收讯器和抱枕,来到窗边的墙角坐下,背贴着墙,目光始终落在门口。
几个小时后,大门底下的小窗打开。
壳兵将一份饭递进来。金属托盘上有荤有素,甚至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小蛋糕。
她快步上前,用小腿抵住了托盘。
外头的壳兵又推了一下,没有推动,停住了。
她屈指在门上敲了敲,道:
“营养剂,草莓味的,有没有?”
没有回答,但托盘被缓缓收了回去,金属小门随之合上。门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不多时,又重新响起。
两支粉色的营养剂被递了进来。
此后,一日三顿,都是两支营养剂。
她把喝空的塑料管子排在地毯上,和收讯器放在一起。每次锻炼完能看到,醒来也能看到。
它们和她一起,抵抗着这个房间。
渐渐地,这熟悉的房间不再能让她恍惚。
在不变的“夜色”下,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安静里,她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只蜘蛛结着她的网。
在用塑料管摆出第二个“正”字后,收讯器再一次响起。
在“滴滴”声里,她绕着客厅跑完最后一圈,左手拢起头发,右手捡起收讯器,接通,平静道:
“卡利古拉。”
对面沉默了片刻。随后,一个女声响起:
“我是维多利亚·范·梅森。”
她停下脚步,松开左手,任由长发披散,被皮肤上的汗水黏住,垂眸看向收讯器:
“范·梅森家主。”
对面沉默着,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启这一段对话。
她径直到沙发旁坐下:
“和囚犯通讯,应该不容易。你总不至于是来和我说晚安的。”
维多利亚终于开口:“我的确是替卡利古拉来做说客。”
“怎么?”她立刻反问:“我投降,联邦就放了阿利安娜?”
“并非如此。”维多利亚道。
她嗤笑一声:
“范·梅森家主,你让我看在阿利安娜的份上,不就是想告诉我,阿利安娜出事了了吗?现在否认,是否太晚了一些?”
维多利亚沉默片刻:
“你还是那么敏锐。摩根议长来了四区,我没能护住阿利安娜。但也不完全是,无论你投降与否,阿利安娜明早都会被联邦议会审判。”
林真的眼前一瞬间晃过那张熟悉的脸,她下意识握住左手手腕。
手腕上空荡荡的。
她抿了抿嘴唇,又狠狠咬了一下,才重新开口: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能恭敬地说出议长两个字,真叫我惊讶。”
维多利亚道:“七年前,要处决阿利安娜的,并不是卡利古拉。现在,也不是。”
“怎么,还有人比卡利古拉的权限更高吗?”她问道。
“不错。联邦三大法下,和机械脑相关的一切,都逃不掉总系统普罗米修斯的制裁。”维多利亚顿了顿,又着重重复道:
“一切人,一切事。”
她看着地毯,嘴唇微微一动:诺曼。
维多利亚在告诉她,诺曼也逃不过联邦的审判。这也许是提醒,也许是威胁。
可谁说两个无力反抗的人,就一定能成为同盟呢?
互相下绊子,出卖对方保全自己,才是常见的戏码。
她捏住左手腕骨,道:
“我只是一个囚犯,恐怕无能为力。”
克莉丝汀的脸又在她眼前晃动了。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克莉丝汀留给她的记忆珠子。
一开始是不敢看。后来,是没有时间。克隆人、伤员、壳兵,每一样都要她倾注全部心力。
她闭上眼睛,加了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旁观审判。”
维多利亚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立刻道:
“我会转告摩根议长的。”
通话结束。
她松开手,收讯器从指尖滑落,滚进沙发角落。
次日清晨,来送营养剂的壳兵没有打开小窗,而是推门进来。
林真停下了锻炼,披上外衣,就着壳兵的注视,喝完两罐营养剂。她放下空了的塑料管,站起身,走到壳兵身前,轻声问道:
“你的后面是谁呢?莫桃?威廉?于燕?耗子?塞克?”
壳兵自然没有回答。
她自嘲一笑。
这一次,她没有被蒙上眼睛。
十个端着枪的壳兵将她夹在中间,沿着囚牢外的合金通道,来到一座电梯前。
三个壳兵随她进入电梯,分立三角,监视着她。
胶囊型的电梯平稳但快速地上升。
她这才知道,囚牢建在地下。难怪她几次打开意识世界,都看不到一个脑子。她应该往上探查。
电梯终于停下了。
电梯门没有打开,而是缓缓变透明。
外头是一座空旷的大厅。从她的角度看出去,能看到大厅的部分墙壁,还有墙上精美繁复的浮雕。贴着墙壁,几座半圆形平台正在升起。
每一座平台上,都坐着一个身穿联邦黑色军装的人。
她的正对面,卡利古拉也走上平台,在椅子上落座。
卡利古拉的平台升到比其他人高半米的位置,似乎是因为他议长的身份。
在左侧的一座平台上,林真看到了维多利亚·范·梅森。
维多利亚红棕色的发髻上,扣着一顶黑色圆帽。一层黑纱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的面容,像是提前参加了一场葬礼。
这时,卡利古拉宣布:
“议会到齐,应到议员四十人,实到四十人。”
“审判事项,阿利安娜·范·梅森,涉嫌违反三大法第三条,非法制造机械大脑。”
卡利古拉下方,一扇小门忽然打开。
一道红发蓝眸的身影走了出来。
林真定定地看着那道身影,直到对方走到场地中央,转过身去,面向卡利古拉。
她低声道:
“克莉丝汀。”——
作者有话说:·
·(快乐地收伏笔中[加一])
林真在四区使用的梦境芯片。
芯片里,有她依据上辈子的小公寓构建的安全屋。
·
·
第164章
随着阿利安娜在大厅中央站定,卡利古拉再次开口:
“依据联邦审判程序,本次审判,正式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 议席间就传出一声轻笑。
发出声音的议员歪在座椅上,单手托着下巴,语气不耐:
“七年前就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何必再浪费时间走程序。”
那议员说着,竟直接举起手来:
“我提出动议, 直接判处死刑。”
说完, 他看向维多利亚:
“范·梅森家主,你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随着他的诘问,议席间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有人低声讨论,有人已经抬起手,提前表达立场。
在林真能看到的数人中,表达出支持意向的人已经远远超过半数。这群人, 明显不准备给阿利安娜留活路。
平台上,维多利亚握着手杖,在地上轻轻一点,缓缓起身,面朝卡利古拉:
“尊敬的联邦议长, 据我所知, 凡是涉及三大法的指控, 一旦提交议会,就必须完成完整的审判程序。跳过程序, 等同于否认议会的存在。”
维多利亚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议席:“我尊重列席的各位。也希望各位,也尊重自己的身份。”
听到她的话, 议席间立刻响起几声嗤笑。刚刚提出动议的议员不耐烦地敲了敲扶手:
“范·梅森家主,你不过初来乍到,还想指导我们吗?”
黑纱下,维多利亚细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回应,只是对着卡利古拉一颔首,重新坐下。
林真一直留意着卡利古拉。
卡利古拉嘴角带着笑意,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直到此刻,才抬起手。
整座大厅立刻安静下来。
“继续审判。”卡利古拉扫视众人,淡淡地说。
林真隐约感觉,卡利古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正想确认,就听到对方开口:
“普罗米修斯。”
一个乳白色的透明光球,从大厅中央的地面上浮起。
光球里,无数彩色光点闪烁着,像是满天的星星。
“行政辅助系统,普罗米修斯。”一个让林真熟悉到心惊的空灵声音响起,在大厅里回荡。正是这个声音,在五区宣判了农场最高管理者的死亡。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将那个光球看得更清楚些。
可几乎同时,监视她的三名壳兵抬起枪,对准了她。
被枪口抵着,她不得不退回原处,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自称“普罗米修斯”的光球。
光球漂浮着,移动到阿利安娜脑后,覆盖上她的脑机接口。
林真心头一紧,立刻默念“Escape”。
意识世界展开,重叠在现实之上。
意识世界里,她看到光球和阿利安娜的大脑连了起来。
与此同时,现实中,层层画面被光球投影出来,在半空中铺陈开,仿佛一卷长长的胶片。那是阿利安娜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里,她看到了范·梅森庄园,看到了年轻许多的阿利安娜和维多利亚,甚至还有阿利安娜和薛辉的点点滴滴。
周围,议员们抬起手指,对着阿利安娜的记忆指指点点。
她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数秒后,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利安娜·范·梅森的记忆审核完毕。记忆存在一定程度的缺失,无法构成完整证据链。”
卡利古拉问道:
“现在的记忆,是否足够证明阿利安娜·范·梅森制造了机械大脑、违反了三大法?”
普罗米修斯回答:
“现有记忆已达到高度怀疑标准。根据联邦法律,如果没有新的证据,可以提交议会表决。”
卡利古拉摆了摆手,一锤定音:
“那就投票吧。”
除了不参与投票的议长,余下的三十九票里,三十八票支持处刑。
一票,弃权。
那一票弃权,毫无疑问来自维多利亚。维多利亚的神情掩在黑纱之下,可握住手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暴露了她的心绪。可就算如此,她甚至不敢投出一张反对。
林真有些恼怒。
卡利古拉用图章戒指敲了敲座椅的扶手,宣布道:“立即处刑。”
普罗米修斯跟着确认:
“开始执行记忆和人格删除。指令: Delete 。”
半空中,阿利安娜的记忆长卷从一端开始缓缓消散,一幕接着一幕。
林真不忍再看,正要移开目光。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在堆叠的记忆中,看见了她自己。
画面里,她正站在中枢科技的一楼大厅里,穿着黑色的圆领短外衣和高腰A字裙,背靠着走廊,微微低着头。她的身前,前来面试的人来来往往。
可似乎有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将她和众人区分开来。
那是看着她的那个人专注的视线。
她的呼吸一滞——
这不是阿利安娜的记忆,这是克莉丝汀的。
是死去的克莉丝汀。
是她此生再无的朋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记忆。
半空中的记忆仍在消散,她却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她下意识抬起手,仿佛再一次抱住了克莉丝汀的尸体。
那场四区的暴雨,隔着数月,再一次打在她的身上。恍惚间,她看到自己放下克莉丝汀,踉跄起身,冲入车流。
钢铁洪流迎面而来,如同命运。
她曾以自己的性命,祈求命运抬手,留下她的友人。
迟了几个月,命运终于落入她手中。
一个新的指令在她脑海里浮现:
“Silence(系统沉默)”
她开口道:
“系统——”
就在这时,光球剧烈闪烁起来:
“监测到新的证据进入二区范围。根据联邦法律,本次审判中止。”
林真的话语戛然而止。
平台上,卡利古拉也微微前倾身体,问道:
“什么证据?”
普罗米修斯回答:
“机械脑的携带者——曾用名,诺曼,现用名,陆川——五分钟前进入二区,已被联邦军队控制。”
隔着玻璃,林真对上了卡利古拉的目光。
卡利古拉看着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就延期吧。等证据带到,继续审判。除了阿利安娜·范·梅森,审判对象增加一人,陆川。”
林真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诺曼?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诺曼是怎么进来的,不去想他还好不好。
可如何能不想?她既恼诺曼的自投罗网,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一咬牙,看向光球。
既然已经别无他法,如果能瘫痪这个总系统,也许还能撬开一丝生机。
就在这时,那个空灵的声音竟然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请别对我使用系统沉默,林真。”
她浑身一震,咬牙道:
“滚出去。系统沉——”
“你不想救陆川吗?”普罗米修斯打断她。
与此同时,大厅里,光球缓缓落下,逐渐暗淡下去。
“没时间了。”普罗米修斯催促道,“用你的意识触碰我。”
眼见最后一丝光芒就要消失,林真一咬牙,默念“Escape”。
意识世界冲了出去,在光球消失前,碰到了对方。
下一刻,林真的意识被吸进光球里。
与此同时,一点白芒飞出光球,和她擦肩而过,没入她的身体。
“你要对我做什么?”她喝问。
“我会暂时接管你的身体,不然你就会被发现。”普罗米修斯回应。
她想要离开,可她的意识被困在了光球里,无法动弹。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问道。
普罗米修斯回答:
“一区。”
在一片黑暗中,光球向着地底坠落。
渐渐地,下方亮起一点微光。那光点迅速变大,变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
光球带着她,一头扎进了光海里。
有那么一瞬间,强光使得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十几秒后,她忽然感到一丝窒息感。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随即愣住了——意识怎么会需要呼吸呢?
她赶紧睁开眼。
仿佛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戳破,色彩、声音和气味一齐向她涌来。
她正站在一个闹哄哄的十字路口。
绿灯恰好亮起,轿车和出租车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自行车道上,电动车和自行车挨挨挤挤,车铃声此起彼伏。
她后退半步,下意识抬头。可目之所及,没有一辆悬浮车,连摩天大楼都没有一座。
在低垂的夕阳下,一切都被染上一层陈旧的暖色。
这绝非联邦,倒像是她曾经的世界。
难道又是午夜梦回吗?
就在这时,身旁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
“大姐姐,绿灯亮了耶,你不走吗?”
她低下头。
一个抱着篮球的男孩正疑惑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
另一个男孩探出头来,小声道:“耗子,这个姐姐,说不定是老师说的那种……看不见的人。”
“臭塞克,说了不要叫我耗子,我都二年级了,叫我陈浩!”耗子一把把篮球塞进塞克的怀里,拉住了林真的手:
“大姐姐,你要过马路对不对?我带你走!”
在耗子期待的眼神里,林真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看着耗子的背影。
耗子被照顾得很好,衣着整洁,脸上也长出了肉,拉着她的胳膊充满了力气。
这是她曾经想做而未能做到的事。
“你要去哪里呀,大姐姐?”耗子问她。
“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我们去那边的小公园打球!”
“那就带我去吧。”
她跟着耗子和塞克,穿过马路,踩着人行道上金黄的梧桐落叶,进入一座小公园。
耗子拉着她,走到小篮球场旁的长椅上。
“坐!大姐姐。”耗子道。
她坐下,看着耗子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看得见。”
“我早就发现啦,大姐姐。好可惜,要是你不说,我就能在这周的周记里写好人好事啦!”耗子有些沮丧地挠了挠头,但下一刻又笑起来:
“不过没关系,大姐姐——我喜欢你!”
说完,耗子一把从塞克手里抢过篮球,飞也似地跑远了。塞克拘谨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跑了。
她看着两个男孩的背影,不禁微笑起来:
“真好,如果你们在我那个世界,的确该上小学了。”
虽然耗子和塞克不认得她,但这依然是她做过的,最好的梦。
“普罗米修斯?”她轻声道。
没有回应。
她最后看了一眼耗子和塞克,沿着公园的小路悄悄离开。
忽然,她的目光一凝,又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走到对方身旁,在长椅上坐下。
她的脚下,蒲公英被惊动,种子飘散开来,落进厚实的草地里。草坪上,放学的孩子们打闹着跑过,情侣们一会儿看着对方,一会儿看着暮色。
“真美啊,不是吗?”她轻声说。
长椅另一头,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接上她的话:
“是呀,年轻人最可爱了。林真。”——
作者有话说:·
·(收伏笔[加一])
普罗米修斯:Delete!
林真(皱眉):你再说一遍?
·
·
林真拥有的指令:
1.Escape:进入意识世界
2.Delete :删除记忆
3.Rewrite: 覆写大脑反应
4.Silence:系统沉默
·
·
第165章
林真讶然转头:
“周凉,您怎么能记得我?他们都认不出来……”
“老太太总是知道得多一点,不是吗?也有我不知道的,露西娅在外头过得好吗?”周凉笑着说。
她还没开口, 周凉已经轻轻点头:“那就好。”
“您又读心我。”她无奈道:“那您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吗?”
“等朋友来接你。”周凉道。
她愣了一下,摇头:
“不,我谁都不等。”
“那么, ”周凉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前方:
“这一定是一场惊喜了。”
她转头望去。
在桃红色的暮色里, 一道高挑的身影远远向她跑来,笑容明媚,红褐色的长发在风里晃动。
“克莉丝汀?”她喃喃,“周凉, 这真的是我的梦境吗?”
周凉将食指竖在嘴唇前:“你会知道的。”
老人的脸上,皱纹弯弯扭扭, 像是一个个问号。
为什么周凉在这里?为什么克莉丝汀也在这里?
为什么,露西娅在外头?
她忽然有所猜测。
这猜测让她浑身一僵。
远处, 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听到了耗子和塞克的声音。
“不可能……”她低声道。
周凉轻轻握住她的手,对她说:“能再次见到你, 是我们的幸运, 林真。”
说完,老太太拉起披肩,佝偻着腰离开了。
林真一直没有动。
很多人从她身旁走过,她认出更多张熟悉的脸。那些脸对上她的目光, 疑惑地对她一笑。
在那些笑容里,她的头一点点低了下去。
一只手忽然映入她的眼帘,接着是克莉丝汀的脸。
克莉丝汀在她面前蹲下, 用袖子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抹:
“我不就是晚到了一会儿吗?怎么还哭了呢?”
她看着克莉丝汀,突然俯身,紧紧抱住对方:
“克莉丝汀,我好想你啊。”
克莉丝汀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我请你吃甜品,不哭了好不好?”
眼前一片模糊,她几乎看不清路,只能任由克莉丝汀拉着,穿过城市的街道,就像曾经穿过中枢的实验室。
红灯变成绿灯,时间仿佛倒流。
她握紧了克莉丝汀的手,被一路带进一家甜品店,按着肩膀坐下。
克莉丝汀端着一个水果挞回来,舀起上头的芒果粒,送到她嘴边:
“啊——”
她顺从地张开嘴,嚼了两下,又抬手揉了下眼睛。
“还哭。”克莉丝汀嗔道。
“酸。”她下意识找借口。
“看你这眼睛,我就该给你点个胡萝卜蛋糕。”克莉丝汀调侃道。
服务生恰好来到她们桌旁,放下两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你们的热可可。抱歉啊,我们店里没有胡萝卜蛋糕。”
她习惯性要道谢,忽然瞥见对方胸牌上的名字。
“陆小舟?”她失声道。
服务生“哎”了一声,对着她笑出一口白牙:“是我。还需要什么吗?”
她深深看着那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没有说话。
陆小舟的肤色没有那么苍白,笑的时候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诺曼完全不同。因为她迟迟没有开口,那酒窝浅了下去,整张脸忽然变得安静起来,和诺曼有一些像了。
“你过得好吗?”她终于问道。
“啊?”陆小舟眨了眨眼睛,又抬手抓了抓耳朵旁的头发:
“还……还行吧?我就在附近上大学,打点零工,赚点零花钱……”
陆小舟说着说着,忽然迟疑了:
“你是不是认识我呀?不好意思啊,是我忘记了吗?”
果然是诺曼嘴里那个敏锐的弟弟。
她忽然间有了实感。
她摇头:
“我没见过你,只是受人所托。你过得好,他也就可以放心了。”
陆小舟“啊”了一声,再次笑起来,露出深邃的酒窝:
“那麻烦你转告你的朋友,我现在过得很好。谢谢他或者她记挂我。”
手里的热可可,不知什么时候从滚烫变成了温热。
克莉丝汀的长发像一抹永不消退的暮色,可天色却已然变黑,周围渐渐变得安静,路灯亮起暖黄的光。
她和克莉丝汀走了很久,也许有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
克莉丝汀忽地停下脚步:
“好啦!我把你安全送到家啦。”
“家?”她茫然地重复。
“不然呢?大周末的,难道你还想去公司加班啊?”克莉丝汀夸张地瞪大眼睛,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推进一旁的公寓楼,一边道:“好好休息,好好睡觉,我也回去啦。”
她正想拉住对方,突然瞥见一个乳白色的光球,正浮在不远处的电梯门口。
“普罗米修斯。”她低声道。
空灵的机械音响起:“是我。”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她猛然回头。
克莉丝汀消失了。
整座公寓的一楼大厅里空空荡荡,所有人和声音,仿佛在一瞬间都被抹去了。
只剩下她和普罗米修斯。
光球漂浮着来到她面前:
“你的心跳异常升高。需要我变成你认识的人的样子,让你放松吗?”
下一刻,光线散开,化成一位穿着围裙、扎着马尾、捧着生日蛋糕的年轻女性。赫然是她记忆里的陈嘉。
她看向陈嘉的胸口、光球所在的位置,冷声问道:
“这些人,陈嘉、克莉丝汀、周凉、陆小舟,都是你模拟出来的?”
光芒收缩,重新变回光球。
“不,我只是意识的搬运工。在人死亡后,我会获取他们的意识片段,投放到这座虚拟城市。”
“联邦要用他们的意识做什么?”她立刻警惕。
“这并非来自联邦的授意。”普罗米修斯道。
“那是谁?”她追问。
普罗米修斯却不肯说话了。
她等了一会,换了一个问题:“就算如此,陈嘉呢?你不可能有陈嘉的意识。”
“你是对的。”普罗米修斯回答。
她松了一口气,似乎找回了一些控制权,就听到普罗米修斯接着说:
“陈嘉女士死于人机战争开始后的第二年,距今一百七十二年。那时,脑机接口尚未普及,因此,我未能获得她的意识片段……”
“等一下!”她打断普罗米修斯:
“你是说,陈嘉是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的人?”
“是的。”
“她死于一百七十二年前?”
“根据联邦记载。”
“那你不会还要告诉我,我也是这个世界的、一百多年前的人吧?”
“是的,林真。”普罗米修斯道。
她摇了摇头,下意识笑了一声:
“我凭什么信你。”
“只要你回家,你就会得到想要的答案。”普罗米修斯回应。
不远处,电梯“叮”了一声。
电梯门缓缓打开,像是一个邀请,又像一个陷阱。
“林真,请。”普罗米修斯道,“答案就在你的公寓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入电梯。金属四壁上映出她的脸,紧蹙的眉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还有黑沉沉的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问自己:
林真,你想要什么答案呢?
心里,一个声音回答了她:
——我想要知道,林真是谁。
“林真,你到底是谁?”与此同时,二区的联邦议长办公室里,卡利古拉把玩着小指上的图章戒指,低声问道。
一旁的秘书赶紧回答:
“林真是五区人,编号……”
“蠢货!”卡利古拉打断了秘书,转头看向对方,眯起眼睛,命令道:
“ Delete (删除)。”
秘书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要删除什么吗?”
卡利古拉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挥退了秘书。
“果然,普罗米修斯的底层控制指令,在你身上啊,林真……既然死了,又何必回来呢?”
另一头,林真已经来到了熟悉的公寓门口。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又顺手开了灯。
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飘出来。
大理石料理台上摆着一个空花瓶,玻璃历经岁月,已经不再澄澈。客厅里的沙发和其他家具都用防尘套罩了起来。
她穿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床和椅子也被罩了起来,只有实木书桌裸露在空气中。
桌面正中,摆着一封信。
她拂去信封上的浮灰。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里面是一张同样泛黄的、对折的信纸。对着光,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字迹。
她的心头忽得一紧,冷声道:
“普罗米修斯,这是你创造的世界。”
乳白光球飘进来,里头的彩色光斑游动着,最后凝聚成一个苦恼的表情图案:
“我以我的创造者向你保证,这里的证据都是合法的、真实的。如果我欺骗了你,你可以随时对我使用系统沉默指令,让我陷入沉眠。”
“你只是一个系统。”
“我曾经不只是一个系统。”普罗米修斯道:“你可以相信,我对长眠的恐惧,如同你们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
她没有再说话。
没关紧的百叶窗缝里,光线流转。
被脚步惊动的灰尘慢慢落下。
她终于打开手里的信纸。
字迹映入眼帘的一刻,她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是她的笔迹。
信的第一行写着:
“致未来的林真——”
她眉头一挑,抬眼看向普罗米修斯:
“如果是我写的,为什么不写致未来的我,而是致未来的林真?”
光球往后退了几寸,作出一个哭脸表情:“你不要问我,这真的不是我写的。”
她哼了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以我的创造者发誓。”光球再一次说,“不然就让他一辈子单身。”
她嗤笑一声,收回目光,接着往下读:
“——致未来的林真:
原谅我以这种方式与你相见。
在选择记忆副本的时候,我有很多选项。
五十岁的我,有历经战争和背叛的阅历;
四十岁的我,懂得了如何说服人、组织人、带领人;
三十岁的我,学会了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正是她们,成就了现在的我。
但我没有选择她们。
我选择了你,林真,二十四岁的你。
那个刚刚走出实验室,拿到人生第一份工作,还会在异国他乡的夜里偷偷想家的你。
因为,只有一个想回家的人,
才会真正记得家的样子。
只有一个温柔的人,才能战胜这个世界。
我知道,你一定会长成以上所有的样子,坚定的,杀伐果决的,冷静睿智的。
甚至更好。
我真的,很想见到你。
抱歉替你做了决定。
现在,轮到你了。 ”
信纸最下方,还有几行小字——
“你刚才一定在怀疑,为什么我写致未来的林真,而不是未来的我。
你是林真,但不是我。
因此,你不需要背负我的命运。
我希望你做你自己的决定。
又附:普罗米修斯是个好孩子,请不要为难他。 ”
林真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上立刻多了一条压痕。
一种被看穿的感觉攫住了她,她本能地想躲开,但又不甘心露怯。于是她死死捏住信纸,问普罗米修斯:
“所以,她到底是谁?”
普罗米修斯回答:
“她的档案被封锁,我不能说。但我能带你去看。”——
作者有话说:·
·(快乐地收伏笔[加一])
林真曾经的身份;
林真穿越的真相;
作者心满意足.jpg[奶茶]
·
·
第166章
林真再一次踏入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 最终在一楼停下。
这一次,外面不再是公寓大厅,而是一条灰色的合金走廊。冷白色的灯光将走廊的每一寸照得纤毫毕现,走在其中,连影子都被压缩成一小块。
她立刻认出了这里。
“这是我被关押的地方。”
“是的。”普罗米修斯回答,“这是联邦监狱,在二区地下。”
“那一区呢?”她接着问, “我们现在在哪里?”
“一区也在二区地下, 但在比监狱更深的地底。”普罗米修斯回答, “一区只是我的机房和数据库。”
一问一答间,她已经跟着普罗米修斯,来到了一间牢房门口。
在光球乳白色光芒下,门板逐渐变透明, 露出里面的牢房。
牢房里,只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囚服的女人。
女人的肩背笔挺, 像金属上一道突兀的刻痕, 生生刻进牢房昏暗的光线里。
接着,林真才注意到女人灰白的披肩发,交叠放在大腿上的双手,还有微微垂下的头。
这时, 牢房里亮起一点白光。
一个比普罗米修斯小很多的光球浮现出来, 落在女人的手背上。
女人的手指一弹,低声道:
“普罗米修斯, 你违规了。”
“小”普罗米修斯晃了晃,缓缓浮起,发出空灵的机械音:“我来替他传话。他想问你:走到这一步, 后悔吗?”
女人终于抬起头。面容被白光照亮,露出鼻尖上的一颗小痣。
门外,林真即使早有猜测,一瞬间也屏住了呼吸。
“看来我和联邦监狱,的确有缘。”她自嘲道。
她打量着女人,又或者说,另一个“自己”。
虽然五官相似,可几十年后的“自己”更像一个陌生人,甚至像她的母亲也多过于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母亲是多么地相像。她的神情一黯。
这时,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要夺回卫星武器,就必须集中算力。而集中算力,就必然诞生三大法。我不后悔。只是我没能控制住,它后来会被谁握在手里。”女人的音调不高,但每一个字却异常清晰。
“小”普罗米修斯轻轻闪烁着:
“制度从来不属于设计它的人。随着时间推移,一切理想都会变质。”
“但随着时间推移,腐朽的制度,也一定会被推翻。”女人说着,望向牢房的合金大门。
这一刻,林真对上了女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她看到坦荡豪情与一往无前的坚定,像是狂风中不肯熄灭的火焰。
女人的眼睛一弯,忽然笑了:
“倒是我还没有问你,后悔替普罗米修斯担下罪名吗?”
就在这一刻,林真眼前的景象突然晃动起来,囚牢的金属墙壁像水一样波动。
她立刻看向一旁的普罗米修斯:“怎么回事?”
普罗米修斯的机械音扭曲起来:
“我必须送你回去……卡利古拉,来找你了……我给你留了些法律条文……也许有用……”
下一刻,林真的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囚牢里。沙发上,收讯器正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她按住闷疼的太阳xue,来不及梳理脑海中多出的知识,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下意识的,她挺直了肩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放缓呼吸,压低语调。
她按下接通:
“卡利古拉·摩根。”她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模仿那个牢房里的女人。
对面,卡利古拉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还要我欢迎你回来吗?”
也许卡利古拉相信了,也许没有。她放在腿上的手攥紧了,接着道:
“这一次,打算给我安上什么罪名?”
“三大法,你应该最清楚。”卡利古拉回答。
“三大法,”她一字一顿道:
“到底是联邦的三大法?还是你个人的三大法?”
面对她的质问,卡利古拉报以轻蔑的冷笑:
“林真,死了一次,你还没看明白。联邦在二区,在我们这里,不在那些愚蠢的大多数身上。”
她忽然想起里奥·摩根的话:
——联邦三大法的第二条,从来都只对二区有用。这个联邦的一切,都是为我们二区人服务的。我们就是法。
有这样的联邦上层,才有五区被迫工作到死的玛莎,四区被送进实验室的“希望之星”,三区被肆意践踏的克隆人。
她慢慢松开攥起的双手,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熟悉的论调。不过我倒是听说,你对现在这套三大法,也不是很满意啊。”
“维多利亚告诉你的?”卡利古拉道。
“为什么不是普罗米修斯呢?”她顿了一下,“普罗米修斯是一个好孩子,不是吗?”
卡利古拉沉默片刻,声音阴沉下来:
“普罗米修斯向你泄露信息,已经构成对联邦的背叛。”
“但联邦议长似乎对此无能为力。”她平静陈述。
“哈。”卡利古拉冷笑一声,就要开口。
“别急着否认。”她打断了对方未出口的话:“我知道,你本想要一个囚犯的配合。”
她一字一句,将卡利古拉的布局拆开:
“阿利安娜脑中多出来的记忆,来自被收缴的记忆蜘蛛。而要把它们植入一个囚犯的大脑,必然经过你的许可。你特意这么做,是为了让我看到。如果我想救阿利安娜,必须推翻对她的指控,也就是三大法第三条。为此,你又加上了陆川——”
“阿利安娜和陆川,换一道控制普罗米修斯的指令。就是你的计划吧?”
空气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良久,卡利古拉道:“看起来,我的计划失败了。”
“又急。”她淡淡道。
对面,卡利古拉沉默片刻:“你要什么?”
她屏住呼吸,又缓缓吐出,清晰地说:
“我要曾经的权力。我要那些愚蠢的大多数——三区、五区、阿利安娜、陆川。”
“那你最好,真的有你说的东西。”卡利古拉道。
“那是我的事。卡利古拉·摩根,一个勉强B级的机械脑,到底对你有什么用呢?”
“这是我的事。”卡利古拉回答。
通讯随即被切断了。
她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意识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十分钟后,牢房的门打开了。
一名壳兵走了进来,在沙发上放下一套没有肩章的联邦军装,又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她站起身,拉了拉衬衣的领口。
衬衣上还残留着血迹,袖口的扣子掉了,没来得及缝上。长裤的膝盖处,有无人机迫降时划破的口子,边缘炸着毛。靴子上,糊满了洗不掉的泥和血,来自她走过的战场。
这些带着硝烟和温度的衣物一件件脱下,她身上一轻,一下子感觉失去了支撑。
她单手抱住自己,坐倒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左手按上眉骨,喃喃自问:
“林真,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
牢房里,没有人回答。
可二区的边境,有人听见了她的声音。
这里,克隆人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黑烟翻腾着升起,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诺曼正被壳兵推搡着往前走。这时,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
“等我,林真。”
枪托狠狠砸在他额角。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随手一抹,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头,林真跟着壳兵,走出牢房,穿过合金走廊,搭上另一部电梯。
电梯缓缓上行,将她带出地下。
电梯门无声滑开。
外头是一条金红色的弧形走廊。右侧是墙壁,左侧是一排房间。
壳兵没有动,她独自走出电梯。
黑色厚底军靴踩在厚实的红色丝绒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离她最近的一扇门无声打开。维多利亚走了出来,左手摘下垂着黑色面纱的帽子,按在胸口,右手拄着手杖,对着她低下头。
去了帽子,她这才发现,维多利亚的头发除了最外面一层,底下的已经全白了。
她受了这一礼,迈开脚步。
与维多利亚擦肩而过时,她听到对方轻声说:
“议长在最后。”
她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沿着走廊往前走。
左侧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人出来,只有一道道审视的目光,越过金色的门框,落在她身上。
她一直走到弧形走廊的尽头。
在最大的办公室里,她看见了卡利古拉。
卡利古拉看了一眼她身上的黑色军装,点了点头:
“很适合你。”
她走到办公桌前,在卡利古拉对面的访客椅上坐下:
“没有肩章,没有身份,的确很适合我。”
卡利古拉一笑,将一枚合金手环推到她面前。手环通体漆黑,只有中间亮着一圈细细的红线。
“誓约手环。”她立刻认出来了。类似的手环,维多利亚曾给她过一枚。如果背叛,神经毒素会直接注入血管。
她抬眼,对上卡利古拉深绿色的瞳孔:
“控制我?”
“权力需要控制。你不是最喜欢这句话吗?”卡利古拉反问,“我给你权力,我控制你,多么地平衡、完美。”
卡利古拉说着,交叉起双手。这个动作让他小指上的图章戒指露出来。
绿宝石戒面下,衔尾蛇钻石的瞳孔一闪,盯住了她。
她捏起手环,问:“倘若我决绝呢?”
卡利古拉笑了:
“只要你完成这次的约定,红线就会消失。然后,你去控制别人——三区或者五区,我让你来选择,这是我的诚意。当然,你做完选择后,我们会有新的条约。如何?”
她垂下目光。
手环上红色的线条似乎在灼烧她的指腹。
“今天天气不好。”卡利古拉忽然说,“克隆人烧起来太污染环境,我一直不太喜欢,看着黑烟滚滚的。”
办公室的窗帘应声而开。外头,天色碧蓝,却有隐约黑烟在远处翻涌。
她的手一颤,手环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所幸,卡利古拉恰好开口:
“普罗米修斯。调动卫星武器,把那堆克隆人尸体清理了。”
乳白色的光球浮现出来:
“五区的大脑农场刚恢复生产。现在调动卫星武器,很可能会产生算力缺口。”
“那就加大生产功率。现在执行。”卡利古拉说着,站起身,对她招了招手:“来,我们去窗边看。”
她咬紧了牙关,走到落地窗前,不着痕迹地把左手手掌按在玻璃上。
冰凉的玻璃压下了她的情绪。
她的心跳似乎也被传导进这无机物里,渐渐变成石头。
几秒后,远处的天空亮起了一个异常明亮的光点。
紧接着,一道光柱自高空劈落,破开云层和黑烟。
强光逼近,她不由眯起眼睛。
身前的玻璃微微震动。
她再睁开眼时,远处的地面已经凹陷下去,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阴影。
下一刻,天穹之上,一个接着一个光点亮起。仿佛白昼里,突然生出了无数颗冷漠的星辰。
百年前,联邦倾尽算力夺回、用来对付人工智能的卫星武器,竟然成了压迫其他区的武器,就如同落入卡利古拉手里的三大法。
她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和无力。
你会后悔吗,林真?她想。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那双眼睛,困锁之中,依旧朗声道:“我不后悔。”
你凭什么不后悔呢?她忽然想问一问对方。
窗玻璃上,倒映出卡利古拉的眼睛。那深绿色的瞳孔从万千星辰上方盯住她,仿佛在说:你们的所有反抗,在联邦看来,都不过是小打小闹。
玻璃已经被她捂热了,印出手掌的轮廓。
她终于抬手,将终端扣上了左手手腕:
“收起来吧。”
卡利古拉笑了:
“那么,欢迎回来,林议员。联邦议会第四十一席,一直等着你呢。”
身后,有人敲了敲门,汇报道:
“陆川已经带到,确认其为机械脑的携带者。请问是否开始审判?”
卡利古拉侧过头,看向她:
“林议员,你觉得呢?”
天上的卫星武器阵列已经隐去,却依旧压在她的心上。
“那就启动审判程序吧,”她说,
“我会全程列席。”——
作者有话说:·
·(快乐地收伏笔[加一])
一区的位置:一区在二区地下,但在比监狱更深的地底,是总系统的机房和数据库。
算力的作用:夺回卫星武器。
·
·
第167章
林真再一次踏入议会大厅。
这一次, 她终于见到了大厅的全貌。
大厅呈半球形,穹顶高悬,如同一只倒扣的金盔。
穹顶上雕刻着花卉与卷草,线条优美繁复,贴着金箔,在灯光下泛着庄严神圣的辉光。
大厅四周,环绕着一圈突起的平台,总共八十一座,均匀分布着。
此刻, 四十名议员从不同的通道走出,走上各自的平台,在座椅上坐定。
随着低沉的机械声响起,一座座平台缓缓升起。
她站在原地,看着联邦的权力核心,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她也迈步向前, 踏上平台。
平台带着她升起,渐渐离开地面。四周投下审视的目光,她不闪不避,直到和众人平视。
她的正对面, 横跨整座大厅, 是卡利古拉的席位。
卡利古拉轻咳一声, 宣布道:
“议会到齐。应到议员四十一人, 实到四十一人。”
“审判事项一,阿利安娜·范·梅森, 涉嫌违反三大法第三条,非法制造机械大脑。”
一扇小门打开。
阿利安娜走了出来,来到场地中央。
卡利古拉继续道:“事项二, 陆川,涉嫌违反三大法第三条,非法使用机械大脑。”
又一扇小门开启。
林真的目光已经投了过去。
诺曼被从通道中推出。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多了一道新伤,血迹已经干涸,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身上一定还有其他伤势。
林真用拇指死死按进掌心,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再看下去,她或许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就在这时,诺曼忽然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诺曼明显怔住了。随即,他的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短、很轻,几乎是一闪而逝,像是一句问候,或是一个亲吻。
她为之动容。
下一刻,诺曼已经低下头,收敛神色,拖着脚步,走向场地中央。
她咬住嘴唇内侧,逼自己移开目光。
“我会救你。”她在心里说,“我一定会救你。”
卡利古拉再次开口:
“普罗米修斯,根据最新提交的证据。现在,是否已经构成完整证据链?”
乳白色的透明光球自地面升起,绕着阿利安娜和诺曼各飞了一圈。
球体内部,彩色光点散开又聚拢。
最终,光球停下了,发出空灵的机械音:
“行政辅助系统,普罗米修斯,确认现有证据充分。”
卡利古拉倚在座椅上,指节轻轻敲着座椅扶手,没有接话。
这时,维多利亚站了起来:
“我提出动议。”
卡利古拉抬眸:
“说吧。”
维多利亚颔首,开口道:
“百年前,联邦立法,全面禁止义体大脑。那是因为当时的联邦,连防御都举步维艰,根本没有余力应对人工智能从内部发起的入侵。在座诸位,都是那个时代的过来人,这一点,想必不需要我这个后辈再提醒。”
“难道现在就不同了吗?”先前就诘问过维多利亚的议员嗤笑一声,“人工智能已经被彻底消灭了吗?”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
“今日的联邦,已然不同。我们有了稳定的算力调度体系,夺回并掌控了超过九成九的卫星武器,还有了成熟的机械脑技术。与其继续被动防御,不如诱敌深入,主动攻击。”
那议员接着反驳:
“说得好听,我倒是想请问一句,谁来当这个诱饵?如果失败了,引狼入室,这个风险,又由谁承担?你们范·梅森吗?”
维多利亚道:
“机械脑的使用者,既是诱饵,也是陷阱。以机械战兵封锁地面,以卫星武器歼灭。如果这样还失败,那我认为,联邦不如尽早投降。”
听到这句话,林真不由握紧了拳头,出声质问:
“那诱饵本身呢?”
议席间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响起一片低笑声。连那名针对维多利亚的议员也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讥讽道:
“四十一席,你或许没有弄清楚,我们在讨论联邦战略层面的事务。”
“这是基本人权。”她回应。
“哪一条法律?”对方打断了她。
她迅速回忆普罗米修斯给她的法律条文。
一条,又一条,关于意识的归属,关于调用的权限,关于等级与配置。
可竟然没有一条,提到“作为一个人的基本权利”。
人只是大脑,大脑只是联邦的资产。
四面传来讥笑:“年轻人,是乐园里扮家家酒不够好玩吗?”
她的喉咙发紧。
如果是那位“林真”,现在该如何反应?
卡利古拉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其他议员也看着她。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她必须说点什么。可“她”,应该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眩晕起来。
就在这时,维多利亚忽然上前一步,手杖在平台上一敲。
金属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维多利亚提高了音量,厉声问道:
“各位,继续压制自身科技,只会让未来的一百年,重复过去的一百年。我想请问诸位,你们还能在这里,再坐一百年吗?”
这一问,议席间的窃窃私语顿时小了下去。
卡利古拉拍了一下手,道:
“关于范·梅森议员的动议,我认为,诸位可以仔细想一想。”
不少平台开始横向移动,靠拢在一起,低声讨论。
但没有任何人,靠近林真。
她的身边,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在低低的讨论声中,她握紧双手,咬紧牙关。
对面,卡利古拉高坐一隅,眼皮微阖,把玩着手上的图章戒指,似在假寐,又似乎在打量全场。当一个人对局面有着足够的掌控力时,他不需要开口,指点江山的气场自然就会浮现出来。
林真缓缓吐出一口气,冷静下来。
和在场的其他人相比,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卡利古拉要什么?维多利亚要什么?在场的人又要什么?
她闭上眼睛,逼着自己思考。
卡利古拉要解决“普罗米修斯”。因此,卡利古拉给她权力。
维多利亚要救下阿利安娜。因此,维多利亚和卡利古拉合作,提出“诱饵计划”,要机械脑合法化。
而在场的众人,是否也和卡利古拉一条心呢?
她想起维多利亚方才的话。这些从上个世纪活下来的“怪物们”,想要长长久久地坐在议席上,一百年,又一百年。
她忽然一愣。
如果为大脑持续提供氧气和葡萄糖,同时清除有害物。人脑的确能“活”一百多年,甚至两百年。可之后呢?
答案显而易见。
换新的脑子,匹配度高的脑子,更好的脑子。
当机械脑合法化,是谁自愿换上机械脑,又是谁,被自愿换上机械脑?而他们原本的脑子,又会去哪里呢?
在温暖的议会大厅里,她的背后一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讨论已经结束,议员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卡利古拉轻咳一声:
“关于是否解禁机械脑,我想各位已经有了结论。开始投票吧。”
座椅右侧的扶手上,三枚不同颜色的指示灯亮起。
红色否决,绿色同意,黄色弃权。
议员们屈起右手,用手掌挡住周围的视线,用拇指按下自己的选择。
林真同样屈起右手手掌。
她的拇指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同意,意味着剥夺五区到三区所有人的人权。
否决,则意味着放弃诺曼、阿利安娜,还有那些誓死追随她的战士们的性命。
扶手上出现了倒计时,数字快速跳动,终于归零。
卡利古拉宣布了结果:
“四十票,全票通过。”
掌声响起,在半球形的大厅里回荡着,久久不息。
林真没有抬起头。
即使她投了否决,三十九比一,也是徒劳。可这一刻,她依旧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就在这时,她听到卡利古拉又开口了:
“普罗米修斯,议会决议修改联邦三大法,亦即《战时人类延续法典》,第三条,解禁机械脑的生产和使用。”
乳白色的光球里,彩色光点飞快转动。片刻后,空灵的机械音回答:
“根据三大法设计原则,任何形式的义体大脑均存在不可控风险,建议维持现行法令。”
听到这句回答,卡利古拉嘴角缓缓勾起:
“也就是说,你将永远否定任何超出你原始设计边界的文明进步?”
光球里的彩色光点骤然凝固。
机械音没有再次响起。
“诸位,情况很清楚了。”卡利古拉道:
“我,作为联邦议长,在此提出动议——暂停普罗米修斯对三大法的最终裁决权,由议会暂时代行。诸位,开始投票吧。”
那个针对维多利亚的议员率先抬起右手,亮出食指,毫不遮掩地按在了绿色的按键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绿色光点像传染一样亮起。
维多利亚看了林真一眼,也按下了同意。
……第三十八,第三十九。
只剩下两席。她和卡利古拉。议长不投票,只剩下她了。
卡利古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她突然明白了,卡利古拉不在乎她是不是曾经的“林真”,不在乎她是为了什么妥协,没有阿利安娜和陆川,还有对准三区和五区的卫星武器,还有权力。
只要她妥协了,同意放弃普罗米修斯,最后的阻碍就已经消失了。
她的手指无力落下。
“四十票,”卡利古拉微笑着说,“全票通过,众望所归。”他顿了顿,看向林真:
“林真议员,该你了。”
这是卡利古拉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出她的名字。
议席间,再次响起低语声。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或者说,是百年前的那个名字。
她在众人的目光里站起身,同时默念“ Escape” 。
意识世界展开,她听到了众人的称呼:
“那个指挥官”
“上一任议长”
“联邦叛徒”
她忽然意识到,对曾经的“林真”来说,此刻的自己,是否也是一种背叛呢?
这个念头几乎让她踉跄了一下,于是她只能将脊背挺得更直。
“林真议员。”卡利古拉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低语:
“动手吧。”
她似乎听到,二区膨胀的权力欲望上的最后一条锁链,发出断裂的声音。
她终于看向“普罗米修斯”。
乳白色的光球在黑色的意识世界中,愈发显眼。
“林真。”一个空灵、稚嫩的童音响起。
“普罗米修斯?”她试探着问。
“是我呀。”现在的“普罗米修斯”听起来几乎像一个孩子了,“等我沉睡了,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一点光芒从光球里落下来,忽然长出了四肢,圆圆的耳朵,和细长的尾巴。
一只白色的小老鼠站起身,嗅了嗅空气,一下子躲到光球后方。
“我在一区的机房里,养了一只小老鼠。它是一只机械小老鼠,不咬电线,也不吃东西,但它需要陪伴。你能收养它吗?”
“我会的。”她承诺道。
“那就说定啦。”童音欢快地说,接着催促道:
“动手吧,林真。她说过的,义务和权力,是一对双生子。”
现实中,卡利古拉第三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悦:
“林真议员。”
她终于道:
“普罗米修斯,Silence(系统沉默)。”
现实里,光球逐渐暗淡。
意识世界中,只剩下一只白色的小老鼠,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试探着向她爬了两步。
她忽然注意到,小老鼠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她一愣。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形容——
“……我弟弟养的白耗子,眼珠子红得跟喝了人血一样……”
“陆小白?”她低声道。
红眼睛的小老鼠忽地站起身,搭着两只前爪,看了她一眼,然后四肢着地,加速向她爬来。
大厅里似乎又响起了掌声。
她听到卡利古拉笑着说:
“欢迎回来,林真议员。”
更多的人对她说:“欢迎回来。”
附近的平台向她靠近,伸出友好的、养尊处优的手。
可她只觉得,那金色的穹顶正向她压下来。上面的花纹似乎活了过来,卷草和花卉缠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感到窒息。
她的所作所为,与把陆小舟和其他孩子送上“希望之星”的联邦,又有什么区别?
穹顶在她眼里,和另一处的圆顶重合了。
那些金色花纹也重合了,周围的掌声也重合了。
她曾在另一处,见到过一样的景象——
那是五区的大脑农场,五个月前。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撇了一眼手腕,手环上的红线已经消失了。她立刻上前一步:
“议长,诸位,我有一个动议。” ——
作者有话说:·
·(快乐地收伏笔[加一])
陆小白:陆小舟养的白耗子。
·
·
第168章
林真上前一步:“我有一个动议。”
卡利古拉的嘴角仍带着微笑,闻言随意地抬了抬手:“说来听听。”
林真自然地放缓了语速,让自己的吐字更清晰:
“三大法第一条,人类的大脑与意识,为联邦的核心资产。个体不得以任何借口,拒绝联邦对其资产的合法调用。”
议席间,有人微微皱眉,投来疑惑的目光。
她不为所动,接着道:
“三大法第二条,高等级的大脑是人类文明延续的载体,也是文明的核心资产,在生存权利、资源、医疗、信息等方面享受优先配置。”
她抬眼,扫过议席:
“第二条是权力,第一条是义务。”
“那是自然。”有人笑着说:“林真议员,你到底要说什么?不会是想带我们复习法条吧。”
大厅里随之响起一片笑声。
她也勾起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既然诸位都清楚,那事情就简单了。我在此提出,启动对议员林真的审判程序。”
笑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她的声音在回荡:
“议员林真,涉嫌违反三大法第一和第二条。她享受了第二条所赋予的优先权利,却拒绝履行第一条所规定的意识资产义务,也即——”
她抬手一指圆顶:“向联邦提供算力。”
大厅里, 一片死寂。
卡利古拉嗤笑一声:
“林真, 你要找死, 我就成全你。投票……”
“投票无法进行。”她打断卡利古拉:
“当审判对象涉及三大法制定者、执行者或裁决授权人时,所有与该法条存在历史共责关系的对象, 必须自动回避。很不幸,也很幸运,诸位与林真同期, 且参与了法条修改。”
她顿了顿:
“此外,在总系统沉默期间,议会无法指定临时裁决代理。”
卡利古拉坐直身体,按住手上的图章戒指,目光终于冷了下来:
“那你要如何?”
“既然议会因回避原则无法进行裁决,”她直视卡利古拉蛇一样的眼睛,一字一顿:
“根据《战时人类延续法典》相关条款,裁决权,应当回归全体公民。因此,我提出——
启动全民公投。 ”
“并且,我补充声明。在过去的一百余年,议员林真与在座所有人,都长期占据第二条赋予的优先权利,却未能履行第一条的义务。因此,我申请的,并非对某一个人的审判,而是对整个议会的审查。”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画了一个圈,目光扫过所有席位:
“我,与诸位。”
她的话音落下,议席间骤然炸开。
“荒谬!”
“这是对议会的侮辱。”
她平静地听着所有否认和怒斥,直到有人喊了一句:“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她这才侧过头去,轻轻一笑:
“原来议员们在被逼到墙角时,说辞也并不比五区的人更高明。”
那名议员脸色骤变,猛然移开目光。
最高处,卡利古拉连拍了三下手,才将嘈杂声压了下去。他站起身,俯视林真:
“你要求公投,可以。”
议席间再次骚动起来:
“议长,不可以!”有人尖声喊道。
“蠢货。”卡利古拉喝道,“你要让议会直接丧失合法性吗?根据《战时人类延续法典》,对于林真议员的提案,裁决权确实应当回归全体公民。”卡利古拉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授意,全民公投,现在启动。”
下一刻,大厅中央,一根漆黑的圆柱缓缓浮起,浮现出“公投”的字样和林真的提案。
卡利古拉看着她,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笑容:
“林真,你算得很好,把我和议会一起拖进了法条里。不过,你算错了一件事。”
“愿闻其详。”她平静道。
卡利古拉道:“没有普罗米修斯来构建网络,全民公投必须完成现场意识签名认证。也就是说,投票的人,必须能进入二区。目前,唯一能达成这一要求的,只有二区的居民。”
卡利古拉笑起来,重新落座:
“林真,我们有几百票,而你,真可惜——”他笑着摇摇头:
“一票都没有。”
“她有!”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大喊。
大厅中央,诺曼已经走到圆柱旁。他的手被反绑着,阿利安娜帮他拉起圆柱上的接线,接入脑机接口,完成了意识签名。
黑色圆柱上,亮起了一道细细的绿色横线。
然后是第二条,来自阿利安娜。
看见这一幕,卡利古拉大笑起来:
“区区两票,还有吗?”
其他的议员也终于放松下来,配合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嘲弄:
“如果没有的话,我们的人可要进场了。”
“再等等吧,说不定还有呢。”
在嘲弄声里,林真轻声念道:
“Escape”。
意识世界打开,一只红眼睛的小白老鼠,在黑色的世界里打着滚。
“陆小白。”她唤了一声。
小老鼠一下子用后腿站起来,乖巧地搭起两只前爪,望向她。
她把意识世界的一角系在小老鼠的爪子上:
“去找陆小舟。”
小老鼠伏下身子,拖着意识世界,向下跑去。
穿过漫长的黑暗,她再一次看见了那座城市。
小老鼠东闻闻西嗅嗅,一路钻进一间大学宿舍,沿着上下铺的铁架子,爬到一个青年的枕头上,用鼻子用力拱对方的脸。
“……小白,别闹。”陆小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见小老鼠,一下子愣住了。
“小白?”
小老鼠蹭了蹭他的手指,“吱”了一声,忽地变成无数光点。
一颗光点钻进了陆小舟的脑子,其他的随着夜风分散开去,飘进千家万户。
陆小舟的眼神慢慢变清醒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低声道:
“我想起来了。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不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大门打开。玛莎和另一个修女穿着长袍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塞克和铁棍。
塞克在人群里看到了被父母牵着的耗子,兴奋地朝小伙伴打招呼,后脑勺就被呼了一下。他捂住脑袋,不忿道:
“莫恕哥,你打耗子去。”
莫恕揽着男孩的肩膀,笑嘻嘻地朝远处招手:“小舟,快点。”
城市的另一端,常七爷一边骂他的打手们,一边大骂联邦比他还不要脸。维斯佩揽着木下枝里,耸了耸肩,离远了些。
高空之上,林真的意识看着这一切。
夜半钟声,亡者之城。
她开口。
夜风将她的声音传遍城市的大街小巷:
“各位,你们都是被压迫、被放弃、被这个联邦生吞活剥的人,你们经历了人世间的一切黑暗和不公。
你们感受到的痛苦,是不可忘记,不可原谅的。
我是林真,百年前的联邦议长和三大法设计者。
我和联邦都欠你们一个道歉。
现在,我把选择的权力,交还给你们。 ”
随着她的话语,写着公投提案的传单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一场凭空而来的大雪,落入每一个人的手里。
有人愤怒地将传单扔在地上,拿脚用力跺着;
有人哭得不能自抑,用传单抹着眼泪;
有人认出了她的名字,朝着天空,用力挥舞着传单,发出惊喜或者咒骂的声音;
但更多的人低下头,阅读起来。
林真安静地看着,等着。她可以使用“ Delete”删除他们的痛苦和怨恨,甚至用“ Rewrite”重构他们的记忆,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对着众人,深深鞠躬:
“指挥官林真,在此恳求你们,给人类第二次机会。纠正我的错误,纠正联邦的错误。”
人群之中,终于有人动了。
渐渐的,更多的人走出城市。
他们排着队,踏上同一条黑色的大路,向着天空走去。
他们的身上,渐渐地散发出意识本身的光芒来。
从林真的角度,那些光芒如同繁星,渐渐汇聚成了一条银河。
她看着看着,眼眶渐渐就湿润了。
议会大厅里,二区的居民已经投完了票。
黑色的圆柱上,高高垒起的红色条将绿色的细线远远抛在身后。
卡利古拉放下托着颧骨的手,好整以暇地说:
“既然所有人都投完了,我宣布……”
就在这时,电子音自动播报:
“意识签名确认。投票人,四区,克莉丝汀·范·梅森。”
黑色圆柱上,出现了一条新的绿色横线。
大厅里,阿利安娜松开捂着脸的双手,讶然抬头。平台之上,维多利亚猛然起身,连手杖都忘记了:
“克莉丝汀!”
可大厅里无人回应,只有黑柱上,绿色的横线快速增加着,像是一道越来越高的巨浪。
电子音响成一片,几乎听不清了,只能听到“五区”“四区”“三区”轮流响起,像是比赛一般。
卡利古拉豁然起身:
“这是什么东西?系统!系统一定是出问题了!”
电子音回答道:
“系统检测完毕,没有发现问题。若有疑问,请联系总系统。”
“停止公投!”又有议员大喊。
电子音道:“监测到公投正在有序进行,无法停止公投。请遵守联邦法律。”
这场公投,从中午持续到了凌晨。
绿色条越来越长,将红色条压成了一道细线,渐渐地,看不见了。
林真一直维持着意识世界。
一开始,她还能对人们说“谢谢”或者“对不起”。
后来,她的嗓子也发不出声音了。
她只能静静地看着。那些曾和她并肩作战的人,或者被她杀死的人,又或者和她素未相识的人,带着严肃郑重的神情,穿过黑色圆柱,然后一个个离开。
她认识的人们一直陪着她。莫恕站在诺曼身后做着鬼脸;克莉丝汀虚靠在阿利安娜的肩头,对她笑着挥手。
最后,他们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大厅里一片安静。
林真哑声道:
“议长,可以宣布结果了。”
卡利古拉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皱了皱眉,忘了起身。他没有看议席,也没有看林真,而是仰头看向大厅的穹顶:
“公投结果已确认,对议会的审查动议,通过。根据《战时人类延续法典》,即刻起,联邦议会,进入冻结审查状态。所有议员,只保留基础的人身自由与基础权限。”
“议长,你又错了。”林真道,
“按照三大法的设计,承担卫星武器算力的,从来就该是我们这些高等级大脑,而不是五区的人。”她环视一圈,议员们纷纷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
“从现在开始,诸位和我,需要履行三大法第一条规定的义务了。”她顿了顿:
“权力和义务,本来就是一对双生子。诸位享受了百年的优待,该归还了。”
“即便如此,”卡利古拉低声道:
“身为议长,在议会停摆时,我将暂代最高行政责任。”
“假如总系统无法恢复的话。”她笑了笑:
“普罗米修斯。”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点浮现在空中,发出空灵的机械音:
“普罗米修斯,重新上线。为您服务。”
“吱。”——
作者有话说:·
·(收伏笔[加一])
所有人,
和林真并肩作战的人,或者被她杀死的人,又或者和她素未相识的人,
百年里,所有死去的人。
·
·
(第24章林真)
活下来的人……就能定义正义吗?
(第43章红黑白)
她的正义轻而易举,而他们的正义自此长眠。
(第92章幸存者)
他们是幸存者,他们从五区来,从黑街来,从血与火中、从死亡中来。
他们的身后,是无数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人们。死者无法开口,但活下来的人,可以替他们发声。
所谓幸存者,是死者意志的信使。他们在尸山血海上爬起,要向这个世界发出一声迟到的嘶吼。
·
·
是否有一种正义,可以还死者以正义?
·
·
第169章
百年前, 联邦监狱。
那位曾经位高权重的女人穿着素白囚服,肩背笔挺。虽然是坐着,却压住了满室的阴影。
“我不后悔。”她声音不高, 但异常清晰:
“随着时间推移,腐朽的制度,一定会被推翻。”
女人的眼睛一弯,忽然笑了:
“倒是我还没有问你, 后悔替普罗米修斯担下罪名吗?”
乳白色的光球晃了晃:
“我已经锁死了普罗米修斯的意识核心。要对抗人工智能, 人类可以没有我, 但还需要他。要制衡二区,也是如此。我也不后悔。”
满室安静里,光球缓缓落下,伏在女人的手背上, 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生物。
女人垂下目光,看着光球,又像是透过光球,看见了什么人,于是嘴角微微勾起:
“不后悔,就够了。”
光球闪烁了一下:
“我有一句遗言, 你能不能帮我记住?”
“都是要死的人了……”女人沉默片刻, “你说吧。”
“ Escape。脱出系统。”
乳白的光芒一闪。
与此同时, 二区的地下, 机房的显示界面上,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 转瞬即逝,无人觉察。
百年以后,一个漆黑的雨夜。
林真在五区逼仄的小公寓里睁开了眼睛。
她轻声道:
“Escape。”
权限被激活。
一道无人可见的信号, 穿过无数脑机接口,越过层层限制,蔓延开去。
黑暗的意识世界中,一点光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成千上万蓝紫色的光点,在她的视野里亮起,像一张被唤醒的星图,渐渐从五区,入四区,上三区,最终覆盖整个联邦。
百年前,或许有人终于能欣然闭上眼,道一声:
“嘿,林真,我把时间交给你了。”
牢房里,女人终于抬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光球。
光球顺从地摊成一张小圆饼,又发出声音:
“那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愿意叫我的名字吗?”
女人道:
“那么多年了,你不也还是不肯回家吗?”
女人说着抬起头。她望着牢房门,忽然又想起了三大法立法的那一日。
八十一人的议会,四十票支持,四十票反对。
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僵局时,由议长投下决定票。
她按下了“支持”。
三大法通过。
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雨,有人沉默着收拾了行李。
她在玄关和对方擦肩而过。
她没有回头,对方也没有停下脚步。
擦肩而过的温度很快就散了,大雨洗去了一切痕迹。连历史也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对恋人。
过了几分钟,光球和女人几乎同时开口。
“林真,对不起。”
“陆川,好走。”
牢房逐渐陷入了黑暗。
黑暗如同帷幕落下,曾经投了反对票的四十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阴影里。脑机接口普及,大脑农场在五区建成,卫星武器调转了方向。
百年后,联邦议会,一间普通的房间里。
林真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道:
“林真,天亮了。”
她抬起头,让诺曼的手臂从她的脖颈下穿过,顺势躺了上去,侧过脸,在诺曼的唇上一吻,这才睁开眼睛:
“早上好,诺曼。我该去工作了呢。”
诺曼动了动胳膊,让她躺得更舒服些,忽然问道:
“说起来,你当时是怎么发现,承担卫星武器算力的应该是二区的人?”
“议会大厅,和五区的大脑农场太像了。如果我不曾去过五区,也许就被他们骗过去了。权力对义务,二区享受最好的优待,必然承担最重的责任。”她停了一下:
“不然,三大法不可能通过。”
“把自己绕进去了,不后悔?”
她微笑起来,在诺曼的下巴上轻轻一吻:
“这个问题,等我们都老了以后,再问吧。”
天光从百叶窗里落下,铺在她和诺曼身上,如同百年不变的誓言。
“陆小白呢?”她忽然想起来。
床头柜上,一团毛茸茸轻轻“吱”了一声,舒展开来。红眼睛的小白老鼠搭起两只前爪,抱着一对一粗一细的红宝石戒指,安静地看着晨光里的两人——
就像百年前,
它刚诞生时那样。
百年之后,一座新建成的城市里,一只红眼睛的小白老鼠从绿化带里探出头,安静地望着一群追逐嬉戏的小孩子。
小孩子们玩累了,席地坐成一圈,像一群圆滚滚的小麻雀。
一个小女孩抢先开口道:
“我长大以后,要当航天员,去探索新的生命星球。”
随着她开口,其他孩子们也叽叽喳喳起来:
“我长大后,要当药剂师,只做甜甜的药丸子!”
“我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我要当科学家,我要做出和人类一样思考的电脑!”
小孩子们争先恐后,清脆的声音远远飘荡开去,如同人类文明最初的火苗。
这才是——
人类的乌托邦。
这就是,人类的乌托邦了——
作者有话说:·
·
最后一卷完
Quis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 (谁来监督监督者?)
·
·
从2025年三月开始构思,到今天,
这个故事,终于走到了结局。
我还记得,一开始非常困扰于如何开启这个故事——
林真要如何进入那个世界?
直到有一天凌晨醒来,我走在黑漆漆的家里,忽然想到了“棺材”,还有被困在棺材里的人。
于是,第一章出现了:
《雨夜:这可真像是一口棺材》
·
·
作为练笔、也是用来试探故事基调的第一段文字,我写的是:
“第五区经常下雨。
天上下雨的时候,地上就会出现血色的河流。
下雨天,是最合适毁尸灭迹的了。
·
第五区一年有十一个月在下雨,只有五月,一年的最中间,有一个月的晴天。
“希望之星”在这个月的月中发车。
这是第五区最美好的时候,连夜里的枪声都会少一些。
·
可剩下的十一个月,枪声伴随着雨声,就是第五区的白天和黑夜了。 ”
·
·
这一下,垫下了整个故事的基调——
刀,
死,
我,
了。
[爆哭]
·
·
从五区到二区,林真走的这一路,也是百年前的“林真”从研究员到议长的缩影。
她聪慧冷静如一把最锋利的战术刀,却也柔软得像收养院孩子们的睡裙。
她是真的想回家;
可面对别人的痛苦,她也真的不忍心。
因此,她才是一颗小火苗,
是队长,是长官,是指挥官。
·
·
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并没有详细的大纲,
只是大概知道每一个区的开始和结局。
·
比如林真会在三区反抗,获得胜利,却最终被联邦大军压境,不得不进入二区。
可怎么反抗?谁和她一起?
这些问题,
我往往只比大家早知道一周,
或者几天(捂脸)。
·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她要如何应对联邦的镇压?她要如何面对议会和卡利古拉?
我唯一始终确定的一点是,
百年里死去的人们,一定会发出声音。
·
·
就这么肆意地写了五十七万字,幸运的是,
虽然有时候情节会稍微卡一下,或者突然发现有逻辑需要完善,
但我一直、一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就是一切都会圆融自洽,
故事会往前流动,像百川归海、水到渠成。
·
或许因为这个故事里的人们,
无论好坏善恶,
都期盼着一个结果。
她们/他们固执地活着,
于是我执笔。
·
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的人们,
没有抛弃我。
而我可爱的读者们,
你们的陪伴、喜欢、灌溉、评论、投雷,给了我写完这个故事的动力。
(鉴定完毕,是一个每天等着新评论的作者哈哈)
·
关于番外,累趴下的作者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规划,
需要一点小灵感和小鼓励——
如果亲爱的读者,
你有任何意犹未尽的情节,
或者想再见一面的人物,
请留评论给我呀(比心)
·
·
关于下一个故事。
在写上一个关于航天员和末日航天的故事时(《听说我去太空送死了》),有感而发,
于是写下了:
“在星辰之下仰望,
在黑夜里点灯,
在未知里独行。 ”
·
这是第二本——“在黑夜里点灯”。
下一本,对应“在未知里独行”,放在预收里啦。
·
玩世不恭“有病让我更强”女主vs “求求你,认真一点上班/拯救世界吧”正经“古板”男主,
大概会是这样的组合吧。
·
被刀成刺猬的作者,
真的真的很想吃一点甜的。
·
·
《骇客小姐不买脑子》
完
·
2026年1月10日
美国西海岸日落时分
·
·
敬死亡,敬生命,敬生活,
敬生活中的你我。
感谢各位,陪我至此。
新的一年快乐[烟花]
160-169
同类推荐:
外星异种驯化手册[人外]、
特级咒灵恋爱指南、
小猫咪靠吃瓜成为星际团宠、
兽人永不为奴!、
炮灰雄虫靠论坛爆火了、
娇宠入骨、
年代文恶毒女配是我老婆、
我那逃跑了的未婚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