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见好友似乎十分震惊, 虽然表情变化不大,但隔着目遮都能感受到那道骤然凝实起来的视线, 仲象道:“我听闻那天极大比虽百年一遇,但以你之能已无需参与这些斗法……”
他说到一半,忽地想起来,他还是习惯性地认为以巫真的天资,别说一百年,几个百年都是能等的,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可能连今岁也撑不过了。
于是仲象沉默下来。
巫真完全没看出仲象又想到了伤心事,语气略有些飘忽地说道:“……问题倒不在这里。”
对大修士来说,百年时间确实如白驹过隙。而她只要想,等到下个周目再参与也不迟,玩家有信心在下个百年之前修成天下第一。
但问题在于……
她捻了下指节, 脑海中不由回忆起那日在泪沼,方无说的话。
他说,“你一定要来。”
巫真无意识地绷紧了唇线, 不知为何有几分微不可查、也难以被自身所觉知的焦躁。仲象倒是敏锐地看出了她情绪的不同寻常, 但不知为什么, 也不敢随便再说些什么,生怕再说出有关对方寿元的事。
而玩家这边也否决了读档的想法, 前面已经打了很久, 若不是有重大损失,她是不可能读档的。
天极大比在数日之前结束……那不就是还没结束几日吗?四舍五入就还是在天极大比的时间内。她的遁速很快, 现在赶去不会需要太久。
仲象看到身前之人一声招呼不打地忽地消失。
几秒之后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并语气谦逊地问:“天极大比在哪里?”
仲象:“……”
来了,这种熟悉的感觉。
得到向导指路后,玩家熟练地在地图上做出标记, 然后便朝标记所在的位置赶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她完全没有想过,“方无可能不会在那里”。
只要赶到天极大比,就能见到方无,她理所当然地这样想着,没去寻找原因.
天极大比是中洲百年一遇的盛世,每次比试的结果,都够中洲人拌着饭津津乐道一百年,可以说是只要在这段时间前往中洲,就绝对不会忽略,可惜被玩家完美地错过了。
这都是天极大比举办的时间太短的错!
她看了看地图。
天极大比位于天极域,此域是整个中洲灵气最为充盈的核心位置之一,其中并没有一家独大的势力,各仙门世家主城林立,三大圣地则协同对此域进行管理,以防有邪魔生乱,也可以说是中洲最繁华也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每次天极大比,都有无数人往天极域蜂拥而去。
普通修士或许得不到能一观高阶修士斗法的机会,但人多的地方机遇也多,平日里遇不到的灵草秘籍也更容易见到,更别提还有大宗修士会开设法坛讲法,因此每次天极大比过去,天极域中也还是一副繁华热闹之相。
巫真落地天极域时,就被人群的密集程度吓了一跳,谨慎地等待两秒,发现画面没有卡顿也没出现什么莫名其妙的bug,才安心抬步往域中走去。
是的,等真的到了天极域,玩家反而觉得都晚了几天了,也不差这最后一会儿,沿着遍布域中的水系往深处去,途中还发现一艘孤舟,便运行轻功轻巧落在舟头,让流水托着自己前行。
npc们的对话呈现在【事件】栏中,足以令她确认天极大比的具体位置在何处,走水路恰好能够抵达。
只是洞天福地不止滋养人修,同样有益于妖兽修行,主城之外的大江中偶尔会有很危险的妖兽出没,深水里更是无人能确认到底有什么存在,一般修士并不敢随意靠近江面。
巫真倒是没有这个顾虑,她静立在小舟上,整个江面死一般的安静,就算是这江底有龙修,此时也得老实盘在那里。
没过一会儿,她放空的视线捕捉到一片雪花。
……下雪了?
玩家抬起头,不由有些困惑。
她特地确认了一下游戏时间,这不还在秋天吗?离立冬还早着呢。
只听说过洞天福地四季如春,也没听说过洞天福地会提前入冬啊。
不过现实里也时常有异常天气,于是她只是困惑了一下便不再细究,也没有用灵力挡开,没一会儿,一人一舟上就落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天极大比就设在绝地天悬峰上。
孤舟愈靠愈近,她将神识铺开,顺着绝险的山脊往上。峰上还留有修士坐而论道,亦有宗门弟子还未离去,拭剑台虽已关闭,各种阵法禁制也重新归于宁静,但还是有人在的,她到的果然还不算晚嘛。
巫真的神识在这些人之中扫过,随意地寻找方无的身影,也将修士们的对话和行动尽收眼底,难免无意间听到了许多事情。
比如留在天悬峰的,多是十方山子弟,而无垢天与山海学宫的修士觉得大家难得一见,也索性直接交流起斗法心得和感悟来。此外还有一些压低了声音的闲聊,内容多是有关十方山那位直接奠定了十方山三圣之首地位的照妄仙君。
江无。
据说他本是一介散修,横空出世,是那一年天极大比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短短数百年便修至合体,压得同辈天骄黯然失色,后被十方山迎入圣地,尊为照妄仙君。
无人知晓他此前的经历,哪怕与他同时代的修士也对此知之甚少,只知晓此人秉性无情,待人冷漠,也不喜与人接触,无师无徒,哪怕在十方山内也是孑然一身,只一心修炼,坐镇山中。
不过普通弟子自然所知有限,巫真能听到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出自圣地的那些长老口中。
比如照妄仙君本有望在两百年内飞升,成为修真界万年来第一个飞升成仙之人,然而谁也不曾想到,在一次闭关之后,他莫名心魔缠身,修为跌落数个小境界,甚至连一直以来所修行的功法都出了问题,心魔最为猖獗之时,终日昏沉,无有清醒。
长老们心惊胆战,觉得他是疯了,因有一日掌门前去神照峰与他商谈事务,发现他语气缓慢而温和地与一人诉说着什么。当时窗外鸟雀啼鸣,枝繁叶茂,一片春日好景。掌门奇于神照峰还有他人登门,以为是山中哪个弟子,抬头看去,却发现黑发仙君面前的人,只是一具尸体。
那日之后,掌门就再不主动上神照峰去了。几位太上长老万分忧心,想要想办法,可江无过去虽待人冷淡,却是讲道理的,如今却只令人观之便心底生寒,打又打不过,他的状态又极为糟糕……试来试去,没有作用也没有办法。
直到几日之前,江无忽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整理好衣冠,束好长发,然后找到掌门,说此次天极大会由他带队。
他要去见一个人。
掌门无论是出于哪种考虑,都不可能不应,只是难免忧心,太上长老们也是,于是还有两位太上长老随行。
在其他门派看来,只觉得照妄仙君难得出山,坐镇这一届天极大比,十方山还有两位太上长老在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只是为十方山此次的排面更加一笔,锦上添花而已。
没人知道这两位太上长老有多愁。
越待越愁。
因为江照妄的表情在一日一日敛起,待到天极大比结束那一日,他眼底那温和的笑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也变得苍白。
二位长老这才想起他说要见一个人。
……糟糕。
看情况,仙君这是被放鸽子了啊!
……而且看样子,那还是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但他一句话也没说,连一声抱怨也没有。如今已是第十日了,他独自站在天悬峰崖边,一动未动,直到身上也被覆了层雪。
天悬峰虽高虽冷,却不常下雪,更何况是这个天气。
太上长老们心知他不像表现出来得这么平静。
若是他们没有猜错,那可是足以催化出无法除去的心魔,将人深拉入恨海樊笼之中的执念。怕是日日咀嚼,早已与浑身骨血融为一体,不可分离,不知其味。
心魔……?
巫真听着听着,总觉得越听越有哪里不对。
她看了看地图,天悬峰的几处崖边……咦,不就正在前面?
小舟顺着江水往前驶去,她抬头看了一眼。
纷纷飞雪之后,确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待在崖边,安静而不发一言,黑发由一根玉簪挽起,其余部分垂在身后,肩上有落着积雪。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久到几乎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眼帘低垂,长睫压下,投下一片暗色的、死寂的阴影。
巫真总觉得如果不管他,他好像就要哭了,或者死去。
她又想到一代结束之后,进入后日谈的那一天。
“……阿雪?”
她思索间,无意间低声念了一句。
几乎是同时。
遥遥的,那宛若一尊雪做的塑像般的人,眼睫一颤,倏然抬眸,视线穿过重重雪幕,未有分毫偏移地落了过来。
“……”
……这天地间,只有一个人,会叫他“阿雪”。
第192章 ◎山水有相逢。◎
巫真还没有断定崖上的人到底是谁, 下意识先点开了面板看一看。
【江无】
【大乘中期】
【剑意通融】【天生仙骨】【水天灵根】【心魔缠身】【化功】【凤血】
所有词条都意外的熟悉,就连负面词条也是, 但关键是最后那个【凤血】——
还没等玩家仔细看看这两个字,她便发现崖边的那道人影不见了。
几乎是同时,她忽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冷雪的气息浸入她的鼻腔,她被人紧紧抱在怀里,透过目遮隐隐透进来的天光完全被一片黑暗遮挡,有人用双臂牢牢环住她,垂下头去, 枕在她的肩上,她被严严密密地包裹起来,像是被密不透风的丝线缠裹住一样。
如果是平时,这么干的人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但巫真只是指尖动了一下, 没有动手,在无法忽视的熟悉感中,放任了他的动作。
只是这人抱得太紧, 像要把她按进骨头里一样, 不痛但也动弹不得, 心情就好像要行动时腿上还呼呼睡着一只小猫的那种纠结感,玩家迟疑片刻, 狠心想将他推开时, 忽地发觉不对。
上次他长久地沉默不言时……
好像便是哭了。
哭也不会发出声响,只有极致的悲恸, 安安静静的,怪可怜。
这下已经不是小猫非要睡在腿上的问题了。她叹了口气,从黑发青年紧实的怀抱中抽出一只手, 安抚地抚过他覆盖了一层霜雪的后发,道:“没事了,你瞧,我这不是站在你面前了吗?”
巫真又看了一眼他的面板,道:“江枕雪。”
下一刻,面板上的名字那一栏,从江“无”换成了江“枕雪”。
玩家这才满意了。
她收回视线,又注意到崖边有修士过来查看情况,可还不等他们过来,怀抱住她久久不言的人便空出只手作了个决,一道水幕顿时自江中冲天而起,绕了他们一周,等水流落回江中时,小舟上已没有了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不明情况的长老们匆匆赶来,什么也没看到,不由面面相觑,眼中皆有讶然之色。
……
巫真已经很久没被人带着施展遁法过了,更何况是被托着抱起来,视野顿时高了一截,能看到青年沾着雪的发顶,和他极长的、被水沾湿的眼睫。
他的缩地成寸之法使得极为熟练,巫真还没有观察完,只觉顷刻之间场景就完全发生了改变,她已经来到了一处格外幽静的洞府之中,耳旁只能听到潺潺的流水之声。
再侧头看去,便径直撞入一双乌黑而漂亮的眼瞳中。
他垂眸安静注视着她,手中捻着目遮,视线在她的五官上细细描摹,或许是刚刚沾了水色的缘故,那双眼眸像是澹澹生烟的湖水,掺了点朦胧的灰,只要人一看过去,就会忍不住想要再看得更认真、更仔细一些,更何况他的眼眶还有一层还未散去的薄红。
简直是我见犹怜……不对。
玩家清醒过来,她还有许多事没弄明白呢!
但清醒着清醒着,她的视线忍不住就又落在那双眉眼上。
真漂亮啊这张脸,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比此人在记忆中的美貌更胜几分,简直称得上是十全十美,没有分毫瑕疵,就连那根根分明的眼睫毛都像是精心画出来似的。
若他是方无,怪不得当初看方无顺眼,无论用什么手段,这张美人面都是挡不住的。
巫真盯了一会儿,还没收回视线,一只微凉的手就落在了她眼尾,再一晃眼,青年已经凑得极近,眼中的雾色不见了,掩没在阴影之中,眸色深深,看不分明其中的情绪,只有她的倒影。
“……又是梦么?”
忽地,他出声道。
巫真侧过头:“梦?”
江枕雪看她片刻,笑起来。
他温和地开口:“是的。梦。”
“我能认得出阿真。阿真换了模样,入我梦中。”
巫真:“……等等?”
察觉出不对,她又仔细看一眼,刚刚被脸迷晕了,这会儿才发现江枕雪看着她的双眸,像是无光的深渊,黑沉沉一片。
他再度凑近过来,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五指插进她的指缝中,紧紧将她的手扣住,另一只落在她眼尾的手则穿进她的发中。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头,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畔,停顿片刻,直到巫真被他近在咫尺的吐息弄得有些痒,偏头想要退开,他才直接吻了上去。
巫真:“等——”
正事、说正事——!
可惜声音没有发出来,反而给了此人可乘之机,他毫不费力就撬开了她的牙关,深深侵入她的口齿之中,五指也愈收愈紧,几乎像是想要咬上来一样,膝行至榻上将她往下放的动作却又意外缓和,小心翼翼。
但是现在有正……
忽地,有水珠轻轻落在她眼下,又顺着眼尾滑落,留下一道泪痕。
巫真微微一愣,抬眼看去,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含泪的双眸,只有漆黑微凉的发丝拂过脸侧,他亲了又亲她的眼角,低声呢喃着说,“阿真……不要哭。”
……
好吧。
没有但是了。
不过江枕雪倒没有多做什么,只是亲亲抱抱,像是看守领地仙草的妖兽那样将她牢牢据在怀中,又实在长了一副好相貌,巫真没忍心让他自己待着,只能任他抱着不放手,最后实在无聊,身下又刚好是床,索性存了个档,直接进入休眠状态了。
两个时辰之后,巫真醒过来,身上的阴影已经不见,身边的摆设也没有被毁灭的样子,看起来江枕雪依旧在豁免状态,实在是一个良心的错判bug。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江枕雪并不算是她道侣来着。
说到江枕雪……
巫真抬起头,他就坐在榻边。
自她醒来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上,不知已经这么盯了多久,见她看过来,便微微偏头,露出一个笑容。
巫真扫一眼,衣服换过了,头发似乎也重新梳过,不再簪起,而是全部垂落下去,是十分居家自然的模样。
“阿真。”
他念出这个称呼,随后便不自觉地加深了唇角的弧度,又顾自念了一句“阿真”,随后笑着凑过来,垂眸余光一扫,像是观察了她的神情,见她无有任何排斥,然后才动作自然地亲了亲她的唇角。
亲过之后,他双眸弯起,肉眼可见的更加愉快。
“阿真,我不是做梦,对么?”他颇有些可怜地说,上前挨了挨她的额头,又像燕子一样啄了啄她的脸颊,在她耳旁流连不去。
黏人得简直令人无从招架。
见面这几个小时,巫真一句正经的话都没问出口,没搞明白具体什么情况,只被一句一句“阿真”和就在眼前的盈盈笑眼与无双美貌带着走了,晕乎乎地被贴了好一会儿,江枕雪偏头退去的时候,她脑子里都还是那双初雪桃花般的眼睛。
半晌,才慢吞吞地回答:“不是做梦。”
江枕雪看着她。
他似乎是有些想露出笑容,又不自觉地抿起唇线,露出一副似哭又似笑的可怜神情。不过他反应很快,垂眼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就已只有温和的笑意了。
巫真没说话。
她从来没见过江枕雪露出过这种表情,哪怕她死时也没有。
“没事了。”巫真莫名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她捧起江枕雪的脸,仔细瞧了瞧,说,“我原还想着到时候想办法复活你,没想到你自己活过来了。当初怎么没经过我同意就去死了?”
江枕雪眨了下眼睛,诚实道:“……瞒着娘子立下血契,是我的错。”
巫真:“……”
她就知道。
江枕雪想让她同意不会把血契的作用全说出来,也就是说寿命平分都是最基础的(这恐怕也是发现什么灵丹妙药都无用时破防了才说出口的),不然再遮掩一二她说不得就同意了。所以一人死了另一个也身死道消,她后来想想真不意外,一个元婴真君想要把自己和凡人绑个血契太简单了。
可惜阴差阳错,弄巧成拙,他要是早听她的话,至于现在落得个心魔缠身还有化功么?
巫真捞过他的手,手放在他的手腕处用灵力内探他的经脉道体,江枕雪一动不动也不出声,乖乖任她查探,只是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未曾转移。
灵力游走了一圈,所过之处那里的灵息都跃动起来,好像欢欣雀跃地迎接她的到来一样,十分亲昵地贴过来。
巫真莫名想到了一件本该已经被她忘却的事,当初在南洲迎风岭时,那个山谷中的灵气也是如此亲昵。
她看了安静注视她的江枕雪一眼,收回手,道:“道基有损,得好生休养才行。以你的资质,掉下来的修为很快就会再补上的。心魔只差一步便会让你彻底化魔,好在控制住了,慢慢应该也能压制降服。”
江枕雪还是久久地看着她。
“……怎么了吗?”玩家挑眉问,她可是很少主动跟npc说这么多话的好不好。
江枕雪轻声道:“阿真多说一些罢。我喜欢听你说话。”
巫真停了停,得意地说:“那当然啦,我的声音可是很好听的。”
捏脸就不用说了,声线自然也是调了又调的。
江枕雪一下子笑了起来。
“当然,”他煞有介事而认真地点头,“阿真一切都是最好的。”
“所以。”
他笑着,冷不丁地问:“阿真这一次,又会在我身边待多久呢……”——
作者有话说:是一整章贴贴嘿嘿嘿嘿
还有一章今天是两更,只是会晚一些
第193章 ◎黏人,但实在漂亮◎
巫真想了想, 说:“七个多月吧。”
江枕雪垂眸,唇边还残留着笑意, 没有说话,放在她后颈的手缓慢地捻着她的碎发。
巫真又感到一种熟悉的感觉,她瞧了瞧江枕雪,又说:“你在十方山是照妄仙君,地位应该挺高的吧,这下我们的结契大典不用使傀术拉尸体起来参加了。”
江枕雪眨了下眼睛,抬眼看她, “结契大典?”
巫真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江枕雪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和她没什么关系,当然要再结一次道侣才行。
黑发青年眼中那微不可见的沉郁挥去些许,他弯起唇,肉眼可见地变得轻快起来, 几乎是立刻就顺着巫真的思路往下走,想到十方山圣地的绝景,和那些毕恭毕敬从不二话的子弟, 忽觉当初应了十方山的请求来此坐镇, 倒确实是一件优大于劣的事。
且照妄仙君这旁人取的称呼, 落在阿真口中由她唤出,就怎么听怎么好听。
地位, 相貌, 权势,资质, 修为……这些都能确保他永远站在她身边。
江枕雪弯起眼睛笑,注意到她的视线又微不可查地停住不动——在他脸上。
……当然。他轻快地想,最重要的是这张脸。
阿真喜欢相貌好的人, 他又生来就有一副这样的好样貌,他们合该是天生一对,骨中之骨,肉中之肉,骨血交缠,不可分离。
巫真见他眼眸弯弯,身边像飘着小花,就知道是哄好了。
好歹一同生活那么久,玩家再怎么也能发现,江枕雪偶尔会莫名出现些阴沉感,还善于掩饰伪装,完全捏不准到底是因为什么。她也不去多想,因为他相当好哄,而且一旦意识到情绪不对,就不会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除了极其偶尔因为寿元的事破防之外。
不过这次的事在江枕雪那里应该还没有揭过去,只是暂时被他按下不表而已,以防再出现什么问题,巫真直接道:“我身已死,但仍会重新降临,你莫要再绑血契了。”
江枕雪看了她一会儿,放缓声音道:“好。”
见巫真幽幽地看他,他无辜地眨眨眼睛,又来蹭蹭她的颈窝:“阿真信我,这次是真的。”
巫真当然相信,现在可没人有能力能在她察觉不到的时候,往她身上绑血契。
考虑到江枕雪许久未见她,之前又差点在她面前流泪,巫真任由他过来亲亲蹭蹭,一边放任他的动作,一边问道:“那么,你是转世,还是复活?”
江枕雪垂眸道:“是 复活。”
他放开巫真,伸出手,掌心便出现一只雪白的长尾雀,一双乌黑明亮的豆豆眼盯着她瞧啊瞧,一等一的灵动可爱。
玩家双眼一亮,刚想伸手戳一戳,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收,五指一拢,小雀就不见了,她困惑地抬头,然后目光倏然停住。
眼前青年的身上,不知何时浮现一层朦胧的光晕,眉眼变得更为冷淡出尘,瞳孔微微拉长变细,难得显出几分属于捕食者的冰冷的狩猎感,眉间也出现了一道印上去的金箔似的金纹。
他说道:“我身有凤血,所以大抵是运气好,没有死尽,凤血起了作用,使我自火中复生。”
被凤火重炼身躯魂魄的苦就不必提了,江枕雪轻描淡写地略过此事,“原本代价是修为散尽,不过我所修行的功法在突破渡劫瓶颈时,本就需要化功重修,也就是‘化凡’。”
巫真回忆片刻,她似乎听闪闪提起过化凡这个术语,当时是在说起蓬莱洲上的龙族时闪闪提到的,说是这种功法在凤族最为常见,可惜现在已经见不到凤凰了。
这种功法风险极大,单单是散功,从凡人开始重新修练,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有魄力做出的决定,更何况化凡之后,若是被仇家寻到杀死,就是彻底死去,再没有回寰的余地。
可若是功成,只要重新修回八成的功力,便可淬炼道意心境,甚至无需渡劫,便能直接跃升至下一境界。
那时仲象说他一身修为来之不易,也确实如此。
仲象是个有才能的算师。
江枕雪本已准备与巫真一同死去,只是却没死成,但也没有重修成功,功法本就出了大问题,修为恢复之后,又因心魔接连跌落散功。总之那段时间相当混乱,在心魔缠身之下,记忆混沌,纠缠不清,他甚至不愿过多回忆,要停上片刻,再看看就在眼前的妻子,才能接着回想下去。
江枕雪平静地说:“中洲被天河所拦,我无法去寻你,化凡手段又只能使用一次。若我功成渡劫,自可一剑斩断那河,可终究还是差上一线。”
他偏头淡淡说:“至于方无……则是因心魔所乱,只记得要去寻你……忘了许多事。”
巫真若有所思。
她也察觉到,江枕雪对她的问题知无不言,说了许多自己的事,却不提她为何会以这副模样来见他,问也不问,就像多问一句,她就会直接消失一样。
巫真收回思绪,又想到江枕雪的话,好奇道:“寻我?你是要找我的转世么?”
江枕雪垂眸,沉默片刻,道:“不是。”
他缓慢开口:“转世的人,不是我的阿真。”
倘若真的寻到转世,他也不会多做什么。
更何况以当时修真界能否飞升还两说的情况,凡人身死之后,也不一定会有转世。
巫真发现不对,狐疑地问:“那你要寻什么?”
江枕雪:……^^
巫真:“不要转移话题。我的尸体是不是你偷的!”
黑发青年立时又自然而然地换上了一副无辜的神情,微微偏头,而后又抬眸看她,那只小雪凤又出现在他的肩头,乌黑的圆溜溜的眼睛一同注视她。
巫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转移了一下,动作理所应当地把小鸟接过来,用指腹摸了摸它脸侧柔软的、细细的绒毛。
“……”青年别开视线,垂下眼睛,眸光微微有些闪动。
巫真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只觉得小鸟简直是天下第一可爱,这种变小的状态有些像北长尾山雀,又不像北长尾山雀那样圆成一个球,通体雪白,尾巴拖得长长的,最薄的地方甚至有种晶莹剔透之感,摸上去又是柔软的。
小雀忽然从她手中消失不见,玩家不高兴地抬起头,就见江枕雪微垂双目,耳尖微微有些发红。
……咦?
巫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忽然发现她又被此人蛊惑了。
简直是美色误人!
巫真从榻上下来,打量了一圈四周,之前没仔细看,只觉得幽静,如今却发现这洞府内多是原本的自然风景,各种陈设却少得可怜,地方虽大,却显得格外空旷冷清,几乎看不出是他常住之地——江枕雪带她来这里,这里当然会是他长待的地方。
打开地图,便能看到此处在神照峰上,十方山内。
从地图上来看,神照峰上有属于江枕雪的配得上仙君之名的殿宇,可他显然更愿意待在这里。
巫真往洞府内走了几步,视线掠过角落里摆放在一起的玉像和摞起的画作,画作如何看不到,只是玉像全都极其细致却又没有刻完却是真的,回头看去,江枕雪神色如常。
再往更深处,便来到那潺潺流水声的源头,原是一口灵泉,上方正好有柔和明亮的光线洒落下来,将这一片照得通透美丽,堪称是洞府内风景最为灵秀之地。灵泉旁摆着一张藤椅,她长发雪白的尸体就躺在摇椅上,浑身整洁干净,一看便有人时常打理,微微垂着头,看起来就像是只是沉沉睡去。
……还好她当年祖宅复制的是双份,连带着尸体一起。
否则的话,无论是江枕雪有办法提前下凡,把尸体带走,玩家发现尸体被偷了大惊,还是她把墓中尸身带走后,江枕雪终于能下来找她的尸体时却找不到,感觉都会是一个恐怖故事。
玩家幽幽地看向神情乖巧无辜的黑发青年。
完全没想到尸体不见的事是他做的,不过居然也完全不意外呢。
不过带回新家葬在新家墓园里也不错,毕竟无论是中洲族地还是东洲族地,她的墓里都没有尸体,尸体都在暗室里呢。
这么想着,她直接把以前自己的尸身装进了背包,神识扫去发现被照顾得很好,稍微满意了一些,神志不清还不忘记照顾人,很好很好。
“你随我回家吧。”巫真转头,说:“新家你一同去看过的。住在这里不好。”
江枕雪微微一怔,然后便忍不住笑起来,道:“好。全凭阿真吩咐。”
他顿了顿,又顾自呢喃一般道:“不过……那边人应该会很多……”
巫真刚听懂他在说什么,就见形貌昳丽的黑发青年抬起了眼,对她弯眸一笑。
她晃了晃眼,视线再聚焦时他就已经凑近了,一边含着笑,亲昵地用柔软的唇畔蹭过她的面颊、唇角,一边又用可怜的语气,说道:“我已有数十年未见阿真……阿真再留下陪陪我可好?”
“……”
玩家还能说什么。
唉,你长得漂亮你有理,陪,陪——
第194章 ◎简直一看就有正宫气度!◎
巫真在江枕雪洞府中安抚了他几日, 并终于再次记起这是个完全不和人见外的游戏。
而且或许是太久不见她——又或者是心魔作乱的原因,江枕雪缠上来时就像一条贪心不足的蟒蛇, 漆黑的眼眸从未从她身上离开片刻,无论是潮湿的水灵气还是视线与身躯,都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
巫真每次结束后为这段行为沉思,觉得时间应该拿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转头想要说什么,黑发青年只是笑着盯着她,歪歪头, 再欺身上来,她就立刻又被美色所诱。
“阿真就快要再次舍我而去……既如此,不能再在我身边多些时候么?”
——诸如此类挽留的话,在青年轻微黏连的、略有些拉长的尾音中,充满了说服性。
直到巫真收到仲象的信, 信上说他预料到她一去可能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于是来信说明,他已从寂岭辞别, 又开始游历中洲了。她回族地若不见他也无需担心。
巫真看信时, 一道身影就从身后靠近过来, 贴在她的耳侧,漆黑的长直发顺着她的肩颈滑落, 带来一丝凉意, 像蛛丝落在了肩上似的;胸膛倒是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意,很暖和, 她索性往后靠在他怀中看起了信。
一双手臂适时环抱住她,身后传来一声愉快的笑音。
巫真正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的前面,看到后面时不由觉得困惑, 她什么时候担心过仲象了?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不过仲象这么说的话可能是有过罢。
不过这封信提醒她在神照峰逗留得够久了,她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转呢。
巫真严肃告知江枕雪她真的要出门了,不要再顶了,江枕雪眨眨眼睛,乖乖地应了句好,便笑着起身为她洗漱穿衣梳头。
他的手很巧,五指修长,宛如玉质,在黑发间穿梭时也赏心悦目,很快就将玩家的长发盘成了一个类似十字鬓的造型,耳侧各有一缕长鬓发垂下,又簪上竹片簪。她切出第三视角一看,顿时眼前一亮,已经下意识截图了。
这个发型一定很适合二代那张脸。
玩家刚想觉得可惜,念头一转,二代死是死了尸体还在,等回去以后就让江枕雪试试。
有新外观在,巫真看江枕雪更加顺眼,直接原谅了他用各种手段留她在神照峰这么多日的过错。江枕雪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注意到她的神情,没忍住弯弯眼睛,微不可查地加深了笑意。
“阿真想去哪里?”他问。
“既然已来十方山,先把三个圣地都看过一遍吧。”巫真想了想,说道。
来都来了,把图开了再走。
江枕雪道:“好。”
他对十方山更熟悉,便再次担任了向导要职,在十方山内为她引路。
此时正是清晨,山间有着薄雾,已有弟子在山林之间修行了。弟子修为不够,察觉不到他们靠近,直到声音响起才惊觉有人,回头一看又是一惊,心中顿时无比紧张,手忙脚乱地想要拜见仙君,却见他正对身侧之人温和地说着什么,并未注意这里。
那修士戴着目遮,微微侧头,神情淡淡,好像江照妄为她引路是一件理所应当、合该如此的事。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弟子才逐渐回过神,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只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看到这么诡异的一幕。
要知道十方山江照妄可是出了名的性情冷淡,待人不假辞色,前不久天极大比就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只高坐看台上,坐镇十方山,天极大比结束后,便径自离去。
对能够只手遮天的大能来说,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所以现在发生的事,反而相当不正常了!
别说是普通弟子这么觉得,十方山的长老们也相当意外,不过对他们来说,江照妄的状态终于稳定下来,无需再让人为神照峰忧虑,这是一件大好事。不管是什么镇住了他,镇住就好,他们早就明白有些事不该好奇打探的道理。
虽然知晓内情的几人,都隐隐猜出与之前江照妄在天极大比时要等的人有关。
他们也很快就见到了那人是谁。
因为江照妄在带她游历十方山。
只是见到那人的第一眼,他们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问题首先就出在修为上,他们看不出她的具体境界,但修炼到这份上,却都已能辨出她的修为深浅。
此人的修为,竟已有臻至圆满之象!
此刻,事情的性质立时就发生了改变。
这是哪个深山老林里修行的隐世大能,怕是只要她想,早已便能羽化飞升了吧!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圣地,十方山也绝不敢得罪她,长老们连忙呼人前来见礼,又问尊驾如何称呼。
巫真道:“我姓巫。”
她不耐烦和npc们寒暄交换姓名,一心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告知了姓氏之后,就直接消失在原地。
长老、宗主和太上长老们只能齐刷刷看向江枕雪:“仙君/照妄,你和这位前辈是……”
江枕雪弯眸,露出微笑:“是道侣。”
“对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温声道,“届时若举办结契大典,还望各位长老拔冗前来。”
闻言,长老们顿时瞪大了眼睛。
就连其中年纪最大、涵养最好的那位太上长老也露出了失态的表情,只能下意识点头应道:“一定、一定……”
江枕雪心情却十分愉快,好言与各位长老辞别,抬步跟上妻子。
她走时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却微微停了片刻,等他跟上来。偏偏举手投足又透出一种理所当然来,好像不是她等待他,而是他合该、理应、一定回到她身边一般。
江枕雪很喜欢她会这样想。他也同样这么认为。
他笑着问:“要去无垢天看看么?”
巫真点头。
她还没有去过佛修宗门,只是在南洲见过佛修,佛修的造型相当独特,绝不会将他们与其他修士错认。
无垢天并不排斥外来者,也欢迎一切一心向佛之人,巫真与江枕雪虽不向佛,但没人打得过。在修真界里实力就是一切,方丈客客气气地迎她进去,行为举止有礼有度,看着面善,正经修佛的修士气质一般而言也差不到哪里去,更没有人敢对她露出红名,可惜就是没有佛子能看。
在无垢天峰顶的滚云梵音里站了一会儿,又听了寺中钟响,巫真决定要回族地中去。
虽说圣地还余下一个山海学宫,但一想到是学宫……她就忽然不是很感兴趣了。
巫真拉住江枕雪的手,直接启动传送,回了寂岭族地中的传送阵。
家里小人们刚来中洲不久,对寂岭族地还在探索期中,再加上外出也要做些准备,因此现在还全员待在家中。巫真从传送阵中落下,带着江枕雪往族地中走,正好和几个小人迎面遇上。
“家——”小人们还来不及高兴,目光就扫到了在她身侧与她并行,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的黑发青年。
呼唤声顿时收住,听到动静的其他小人飞身过来,抬头一看,当即警铃大作。
家主身边那个人是谁?难不成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出现在留影石中的向导么?
……他怎会有这样一张脸!
巫氏族人都非常清楚自家家主有多喜欢相貌好的人,对待他们就已经够宽容和善,更遑论是此人哪怕与家主大人站在一起,都半分不会被她的风仪所盖的神姿玉彻,并肩而行时简直就是天作……不对,应该是若是此人也成为族人,那家主的注意力必然全都放在他身上了!
族人们心情动荡,齐齐回身,看向在场之人中最貌美的一个。
——巫闲,你说句话啊!!
再次被寄予厚望的巫闲:“……”
他越过众人,细细一瞧,粉眸微眯,不由暗自咬牙。家主还牵着这个人的手,此人何德何能……
这时,那黑发修士似是注意到他的视线,抬眸看过来,冷淡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一秒,眸色未变,只弯唇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
不好!巫闲立时察觉出此人功力不浅,心念电转,藏在身后的手轻点几下,已是去通知或许有能力一争的长辈们了。
很快,巫斐便嘱咐惠修齐带好小山月,与巫淮一同赶来。
落地的瞬间,双子同样警铃大作!
现在的族人们争夺关注的手段早已是他们二人小时候用过的了,他们自然也更清楚陌生男人那张脸到底有多大的威胁,一时陷入两难,阿母喜欢相貌好的人,他若加入家族,阿母一定会很高兴,家主想要就应该得到;可他若是加入族中,那阿母眼中还能有旁人么?
双子站在树荫下齐齐注视着这边,神色不明。
所以长成这副模样到底什么意思,简直就是妖……
这时家主注意到他们,好像想起了什么,冷不丁道:“对了,阿斐、阿淮,我忘记与你们说了。”
家主: “他是江枕雪,你们的生父。”
……简直就是神姿玉彻,仙风道骨,一看就是正宫!——
作者有话说:对啦宝宝们,我收到大家的新年祝福短信啦!给我祝福最多的几个宝宝站短发给我我都看到了,真的很感谢大家[求你了]我喜欢你们[求你了]
第195章 ◎他可以,我们也可以(不可以!)◎
听到家主的话, 小人们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一瞬间的空白。
要知道,从一开始就是家主的、家族的人, 和后面加入家族抢夺家主的注意,可是很不一样的,而那站在家主身侧的青年,显然是比所有人都更早来到家主身边的人。
这样一来,看待他的视角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变化,小人们的警觉顿时散去大半,再看向他时只余下好奇的观察。
……越看越觉得, 此人确实相当的俊美,他们本以为巫淮和巫闲就已经是男修里姿容顶顶出众的人了,没成想此人更是完全称得上形貌昳丽、玉容生光,仙骨天成似的,有着这张脸在, 能在最开始就得到家主青睐,完全不假。
而情绪波动最大的自然是巫斐和巫淮。
他们早就知道与家中其他人不同,他们是有生父的, 只是他恐怕早已经死了。
尚在花苞里时, 日日滋养他们的, 就是他留下的灵气。
家主从未在他们面前提起过他,他们也默契地从不多问, 唯一一次从家主的情绪中窥见到他的存在, 还是他们自云见宗返家过年的第二日,巫淮听到她的笛音。
那时他就明白, 他与姐姐的生父在阿母心中,并非可有可无的存在。
但他们也确实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回来,此时竟难得有些沉默,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枕雪与双子不同,他甫一见到二人,就能察觉出他们与他存在血缘上的联系。
他微微沉默片刻,像是轻轻叹了口气,而后道:“是我之过。”
“可否借一步说话?”他温声开口。
巫斐与巫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玩家很好奇他们会说些什么,不过怕自己在侧会让他们有些话不好开口,于是大方地给他们留出了空间,回到家主的院中,反正她可以用家族面板实时查看。
她记得江枕雪起初对孩子的态度是有些冷淡的,是因为她才特地寻了妖族的花苞回来,带在身上,日日用灵力温养。而刚刚看他神情,见到二人时,他也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只是眼帘微垂,目光在她的身上轻轻扫过,好像有些难过自责。
“是我之过”……
巫真顿了顿,看向面板。
江枕雪并没有嘘寒问暖,只是给了二人一人一份见面礼,都是高阶仙宝,又问起在他不在的这么多年里,家中都发生了什么事。
巫斐的情绪波动更大一些,见到江枕雪后心情也更复杂,难得有些紧张地开口,将出生后还记得的事情讲给他听,在刚开始说时还有几次失误,江枕雪并未打断,只是安静而耐心地倾听着。
巫真看出他越听心情越不好,只是极擅长掩饰,没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尤其在巫斐顿了又顿,略有些哽咽地说到她在青城祭道的事时,江枕雪的耐心表情都快要维持不住了,仅剩的笑意敛起,彻底显出了深雪般的冷意。
“抱歉,”他缓声说道,语气极其平稳,“容我打断一下,那长生宗确是被阿真灭门了?”
虽然知道妻子的脾性和手段,但还是要确认一下的。
巫淮敏锐地觉出眼前人被牢牢按住不显露分毫的怒火,顿了顿,道:“早已灭门了,您放心,都死干净了。”
“……”
死……?
区区一个元婴……
黑发仙君不言不语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其上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片刻后,他微垂双目,眼中阴森沉郁的神色便被敛去,待他再抬起双眼时,已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收回紫府,可怕如恶鬼般的神情也尽数收拢,无影无踪。
在那样的滔天怒火之下,属于大乘期的威压也未外泄一丝一毫,被牢牢控制住,没有给巫斐和巫淮带来任何压力。
巫斐心情有些低落,缓了一会儿,正想要继续往下说,就感知到身前的仙君靠近了些许。他伸出手,轻抚过她的头发,温声说道:“辛苦了。这些年,多谢你们陪伴在阿真身边。”
“没有参与你的结契大典,我很遗憾,也很抱歉。”他继续用温和的声音,缓慢地说道:“若你们无法接受我……”
“没有这回事。”巫斐立刻摇摇头:“您并非有意如此,您当时……总之,欢迎回家……父亲。”
她说到后面时,语气已然放松了下来。
生父还活着,而且已经回家了。
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啦!
江枕雪眨了下眼睛,神色柔和下来,目光轻轻在二人身上扫过。
这是他与……妻子的孩子。
妻子。
他复又咀嚼着这两个字,心情微微好转,二人看着也更顺心顺目起来。
尤其是巫淮,那双眼睛像极了当初的阿真,神态也像。
江枕雪与巫淮的目光相对时,巫淮已神色如常地从绑定仓库里取出了从不与人轻易分享的珍藏书画。
巫真没见过这些画,此时也在看。然后她便发现,这上面全是巫淮不知何时画下的她,比起巫闲的画作,从小就会对巫斐进行记录的巫淮的画工自然更胜一筹,画得栩栩如生且极具神韵,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默默观察并记下来的。
其中还有许多张都是她不同造型的样子,大多都是出自家中小人之手。
家族界面中,江枕雪看过这些画作后,神色如常而恬不知耻地询问小孩这画能否赠予他,他可以用全副身家来换。
巫淮无情地拒绝了,并表示这是看父亲难过才拿出来的,别的时候别说看了,摸都别想摸。
江枕雪看起来遗憾极了,并隐隐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玩家顿时警觉起来。
以防此人把满腹城府真的打到小孩头上,巫真快速戳了他一下。
画面里的青年眨了下眼睛,随后微微笑起来,与二人道别后,闪身来到她身侧,还不待她看清楚人,他就俯身环抱住她,长发如一道幕帘般垂落在她身上,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叹息。
“好阿真。”他在她耳畔低低说道。
巫真看不到他的脸,分辨不清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神情,只觉得他抱得很紧,好像就分开这么一会儿,对他来说就已很了不得了一样。
“没事了,”她安慰道,“过几个月还要再死一次呢。”
“……”
江枕雪幽幽转过头,神色不明地看着她。
“……?”
还没等她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就低头堵住了她的嘴,一只手穿过她耳侧的黑发,指腹摩挲过眼尾,一只手已拉开她衣上的系带,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不过眨眼之间,身下就已经是床榻的触感,黑发仙君的长发自上方垂落下来。
他缓缓弯起眼眸,眉眼舒展,露出魅态横生的轻笑。
“娘子说话好伤我心。”然后,他俯身,“要怎么补偿才好呢……?”
……
与此同时,其他族人们也在悄悄开小会。
主要议题就是那位容貌出色的家君(家主大人的夫君)。
除却双子,家中上到闪闪下到小山月,全都在这里。
巫幽沉思后,说道:“其实我觉得还好,他确实配得上家主,而且我们才是后来的嘛。”
巫山月小声问云枣:“所以说是话本里的故人重逢?我们是不是也要称他一声老祖呀?”
云枣迟疑道:“应该不用吧?”
听说那位虽然修为甚高,却也很年轻的。
她想了想,“你要称他为祖父才对,他是你亲祖父呢。”
巫山月愣了一下:“咦,原来是这样吗?是祖父……”
巫理则说道:“江道君和我们身份不同,他与家主是道侣,而且也是我们的家人,不会对家主不利,大家不用太紧张。”
他们与江枕雪也是有一两分联系的,能够察觉到,只是不如与家主深厚,她是真正让他们降生于此的母亲。
巫闲神色不明,道:“身份不同?他与阿母更亲近么?”
巫理知道这是同类相斥,理解地劝道:“你若也有道侣就懂了。我们的定位是不一样的。”
巫闲:“有何不同,他能做的,我也能做。”
“噗咳咳咳……!”一旁的惠修齐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被呛得撕心裂肺,瞳孔地震地看向巫闲。
陈照也同样睁大了鲜红的眼睛,头顶上全是问号。
只有巫霜和玉入声认同地点了下头。
“……你们就别添乱了。”闪闪真的快服了这几个了,站出来说道:“巫闲,你再这么乱说话,小心家主打你啊。”
巫霜算是它看着长大的,巫闲也是它看着长大的,自然知道这小孩是赌气之语,本来和长辈们争抢家主注意就够辛苦了,现在还来一位重量级人物,小孩怕不是已经心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巫闲低哼一声,气呼呼地转头不说话。
巫山月拍拍他的肩膀,脆生生道:“唉,你看你还不如我成熟,那是你父……不对,祖父……不对,祖祖父……哎!总之!家主是你阿母的话,那就是你亲亲的长辈呀!”
巫闲被拗过来了,后知后觉地眨了下眼睛:“好像……确实是这样?”
这么一说,他好像就差不多明白了。
三位长老虽说也是“长辈”,可他们对家主的称呼也是阿母,但江道君是与他们不同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阿母身边的人,是真正的长辈。
惠修齐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小山月真是和阿斐还有家主一样聪慧。”
只有闪闪看看巫霜,又看看巫闲,长叹了一口气。
简直是一脉相承的傻孩子,它真是为他俩操碎了心——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情侣贴贴我还能写好多,但担心大家看腻就控制着写哈哈哈,到时候放进番外大家想订就订,不喜欢也不影响订阅率啦
第196章 ◎江枕雪!你出生啊!◎
第二日巫真在晨光中苏醒, 因为很少在游戏舱里睡觉,真的一觉睡醒时还有些懵。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圈, 发现她此刻正在江枕雪怀中,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显然已经醒了,她一动他就收紧了双臂,像是要把所有空隙都填满一样,语调却是缓和无辜的笑音:“阿真不再睡一会儿么?”
江枕雪有些可惜,还没有看够她安然睡在他怀里的样子。
巫真摇摇头, 一觉睡醒,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只是习惯性地走神一会儿,等回过神,她已衣服穿好, 洗漱完毕,头发都被梳好了。
……此人的效率简直可怕。
一切都回来了,她又回到了当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时候, 甚至什么时候体力耗尽都能被提前计算好, 简直就跟被读了指令似的。可恶, 这种生活实在是太消磨人的意志了,她已经想要原地躺下了。
不过玩家是很容易感到无聊的, 躺倒是没办法完全躺平, 于是她顺着刚起床的懒意消磨了一会儿时间,无情地按住一脸无辜又想要做什么的江枕雪, 在他有些遗憾的目光里思绪重新活跃起来。
昨天江枕雪已和家中小人们见过面,以后慢慢相处就好,她准备带他去族地里转一转。
寂岭是江枕雪与她一同看的, 选址他并没有错过,只是具体的建筑细节不明了而已,他的记性似乎向来不错,简单转过就能记下各人的院落和各种功能性建筑。
不过想到方无,玩家就忽地想起此前有次似乎不是很对劲的对话,若有所思地看向江枕雪,直接把他当初说他自己死得正是时候的话翻了出来。
江枕雪:“……”
“……”他像是偏头思索片刻,随后微微笑起来,神色如常而无辜:“是这样么?心魔作乱,实在是不清楚了。”
巫真狐疑地看向他:“真记不得了?”
“真记不得了。”
巫真:“那么,看来我们是家人所以想做什么都可以的那段话你也忘记了,那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江枕雪沉默:“………”
黑发仙君彻底败下阵来。
他只能轻叹着承认了方无期间的一切发言都是本人所为、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接受方无对江某人的一切指控,又可怜地抬眸看向她,问真的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巫真:“当然……不过你还想做什么?”
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不是都已经做了吗?
江枕雪弯起眼眸,只是微笑。
这个话题很快被揭过去,江枕雪已开始考虑 起结契大典的事。
既然最大的执念已经回到身边,他自然理所当然地回想起当初那些小事。
比如那时结契之礼只有他们二人,再无他人亲眼见证他与阿真结成道侣,如今应该办一场足够盛大的结契大典,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阿真结为夫妻,但想着想着,他又觉得只有自己人也好,警觉于可能出现的觊觎之心。
巫真对此没有执念,只有江枕雪顾自纠结,最终决定在神照峰简单举办结契大典,只邀请三大圣地中有名望之人,让此事为人所知便可。
这次巫真见到了江枕雪的准备过程,他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绣出了她的婚服雏形,这时巫真才意识到,当初她凡人时的婚服可能不是他买的,也是他自己绣的。
……原来此人才是家里缝纫之风的源头吗?
作为巫真与江枕雪的共友,仲象亦在受邀之列。
此时他正在某座主城的客栈中落脚,耳旁都是那位像修了无情道似的照妄仙君有了道侣的传闻。还没等他品上一口点的招牌灵茶,他就收到了来自巫真的传信。
仲象很惊喜,毕竟巫真很少给他写信,甚至都很少回信,他连忙打开,想看看信上说了什么。
初读两行之后,他就只剩下惊讶了,因为这居然是一封邀请他前去参加结契大典的请帖,而要结契之人,竟是巫氏家主,也就是巫真!
仲象使劲眨眨眼睛,又仔细重新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由大惊,怎么也想不到巫真会在这时候结契,而且看她在南洲时的表现,也根本就不像是有情丝这种东西的样子。
难不成是在中洲时遇到了一见钟情之人?是谁那么好运……
他继续往下看,十方山……照妄仙君?
就算仲象是初入中洲,这等人物他也还是知晓的,更何况刚刚此人有了道侣的传闻还传入了他耳中呢!
按照巫真的性格,若是她选择的人,又是修为高深坐镇十方山的仙君,那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倒不如说果真是她的眼光,稍微差一点的男人怕都是不可能入她眼的,仲象也不太能接受。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仲象的心也稍稍放了下去。
还有些感怀。
哎……居然已到了要参加巫真的结契大典的这一日了。
时间过得真是快极了。
若是那人见到这一幕,也会觉得宽慰罢……
仲象感慨地抿了口灵茶,继续往下看去,下面是巫真单独写予他的,他一眼就扫到一句:“你是我与江枕雪共友,所以特地邀请你,别说有事。”
仲象笑着点头,共友好啊,共友……
等等,谁的共友?
结契——?!
谁和谁结契??
仲象瞳孔地震,豁然站起,一个没拿稳,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桌上,而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脑海中只剩下三个字。
江枕雪。
照妄仙君、江枕雪。
……哈哈,不对吧,这是哪里出了问题吧?!
江枕雪他不是早就死了吗?不对问题还不止出现在这里……江枕雪他不是巫真的血缘长辈吗?!
难道是重名……可是“共友”这个词让仲象绝望,他还认识哪个江枕雪?
是他在做梦还是他终于疯了?
巫真你等一下,你说清楚再结契啊!!
于是,一位理智的弦彻底崩坏的修士,拼尽全力地赶往了十方山.
仲象不去寂岭而直接去十方山的原因很简单,结契地点在神照峰,双方道侣自然会在神照峰内做准备,而且这结契之事之突然、日期之近让他感到恐惧,疯狂幻视当初刚对江枕雪说完仙凡有别,他转头就和凡人道侣成婚的事。
……不要再想了,越想就越觉得要崩溃了。
而三大圣地中收到请帖的修士也对此事相当重视。
先不提作为圣地之首的十方山,只照妄仙君的结契大典就不可能没人赏脸,更别说那位前不久与他同行的女修,还似乎是个修为冠绝天下、横空出世的大能!
收到请帖后,他们多方调查,很快得知了此人是谁。
巫真,那个天资卓绝,令旁人望尘莫及,一刀斩断天河,被万万人供奉的不晦神君!
再想到这结契大典,若不是一见钟情,那么就是二人有不为人知的前缘……换句话说就是,巫氏真的只是一个位于东洲的仙族么?天河出现的缘由旁人或许不清楚,作为圣地长老的他们却是明明白白,而能轻描淡写地解决此事,巫真与巫氏都绝不可小觑。
只是打探不出来的东西,说明是不该知道的,就不能再打探了,免得惹人不快。
因此,虽然邀请的人不多,这次结契大典却是极为隆重,几乎所有能在修真界呼风唤雨的大能都出席于此,整个中洲都在关注。
十方山的人也感到很荣幸,他们知道结契大典在神照峰举办,只是因为巫氏不想让过多人打扰他们清静而已。不过就算如此,典礼中出席的巫氏子弟也有不少,看着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的模样,以他们的目力自然看出,其中甚至还有真龙。
蓬莱的青龙也收到了邀请,被传送过来,在照顾幼龙的百忙之中抽空参与灵龙姊妹的大婚之礼,参加完还得赶紧回去。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
那就是风尘仆仆赶来的仲象。
他瞪大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姿容出众,比他记忆中更加形貌昳丽、出尘逸群的黑发修士,语气颤抖:“……江枕雪?”
那形似江枕雪的修士闻言,侧首看向他,底色冷淡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片刻后,他露出温文的笑:“仲道友,阔别百年,别来无恙。”
仲道友:“………”
仲道友的天塌了。
“居然真的是你……!”他压低声音上前,用从没有真正认识过对方一般的眼神看向江枕雪,略显崩溃地道:“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对她出手,你不能这样啊,你不能成了仙君就忘本啊!!”
道德呢,伦理呢,仁义呢?!
仲象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江枕雪眨了下眼睛:“我……”
“够了,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人,巫真呢,我要见巫真!”
“……”黑发青年看了他一会儿,熟悉的毛骨悚然感让仲象稍微冷静了一点。随后,他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微微笑了笑,垂眸慢条斯理地抚平雪白法衣上的褶皱,道:“她在里间,你去见她罢。”
“对了,”他似是想起什么,又微微笑着说道,“代我向我的妻子问一声好。”
仲象:“……”
他狠狠地甩了下袖,大步踏入室内,誓要拨乱反正!
……
半刻钟后。
“我知道了。”听完他的控诉,巫真点点头。
“——你知道?”仲象意识到什么。
“当然。”戴着目遮的女修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地说道。
“……”
仲象对这该死的世界彻底绝望了。
江枕雪!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作者有话说:误会会解除的啦,早晚的事,不过先迫害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的npc(乐)
仲象:我真是要被这俩人气晕了(晕倒)
终于再次回收文案(指)
你们修真世家真乱!
第197章
其实仲象说的什么巫真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只见他冲进来就激动地说了一长段,她只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江枕雪”。
她当然知道道侣是江枕雪, 她看起来有那么不聪明吗?
仲象绝望地离开了。
江枕雪随后走进来,看见她,唇边就带上了笑意,温声问:“他与你说了什么?”
巫真直白道:“他说太快了,没仔细听。”
江枕雪顿时轻笑出声,像是忍不住又靠近过来亲了亲她唇角,看起来完全没有意外之色。
他浑身都散发着愉快气息, 笑吟吟道:“无妨,日后再与他解释便可。”
这会儿他一分一秒的时间都不想分与旁人。
时间很快便到了结契之时。
应邀而来的修士大能们或坐或立在席中,目睹江照妄平静地发下道心誓,一时都还觉得有些恍惚,毕竟这一幕以往他们从未想过会在此人的身上发生。
不过, 他如今的名字应是江枕雪。
据说还是那位巫家主所取,天道也认。
江无此人无师无徒,而巫真这边则有隐藏了修为的青龙代行长辈一职, 对她温和笑道:“灵龙姊妹寻到共度一生的道侣, 我很高兴。”
族中小人们也都相互对视一眼, 神情柔和地看向家主,觉得只要家主高兴, 那么万事皆好。
结契典礼的流程并不长, 很快巫真与江枕雪就再次结为道侣,她的族谱上在身侧新出现了一个角色的证件照, 带着家主道侣的标记。再往上翻找,他曾经那个已然灰下去的图标甚至都还在,让这个族谱看起来相当诡异莫名。
不过玩家并不在意这件事, 她只在意她的族谱看起来更完整漂亮了,江枕雪那张脸放在族谱上,果然还是比灰下去时更加赏心悦目。
而中洲的这些高阶修士们观江枕雪难得心情极好,温文和煦,也上前与他攀谈搭话,寒暄起来。
只有仲象一个人在角落里苦闷地吨吨喝酒。
他觉得他必须要再做点什么,江枕雪如今无论是修为还是容貌竟都远胜以往,巫真向来宽容相貌好的人,且本身就百无禁忌,行事无所顾忌,所以定是被他所蛊惑了。眼下是巫真的结契大典,他再不甘也不好做什么,只能私下再去想办法和她说。
这时候,仲象忽然又想到什么。
结成道侣契后……
不成!他忽然惊恐起来,不成不成,在劝动巫真之前,一定要拖住江枕雪那个伪君子啊,绝不能让他们共处一室!
他心念电转,目光扫到据说被称为醉三仙的灵酒后心生一计,带着酒去找了刚刚闲下来,看起来就又要往巫真那里去的江枕雪。
黑发青年视线扫过他手中提着的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仲象总觉得江枕雪看透了他想做什么,说到底,早在南洲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这位友人的城府与手段,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江道友……枕雪,我们确实有百年未见过了,不知你还认不认我这个朋友。”
江枕雪看他片刻,直把仲象看得毛骨悚然,才笑道:“自然是认的。”
“好,大喜之日,我来陪你喝上两杯!”仲象视死如归地把酒往下一放。
江枕雪微笑着收回目光,从善如流地随他坐下。
然后仲象就发现,每当他想要找借口让江枕雪喝酒,这酒最后都会莫名其妙、不管他是否自愿地进到自己口中,被此人忽悠得晕头转向,一壶酒喝完,黑发仙君那挑不出错的微笑分毫未变,竟还是滴酒未沾,而他却已经感受到醉意了!
仲象:“……”
这合理吗?他与江枕雪不都是只有一个脑子么?
他不甘心地又取出一壶。
江枕雪笑着摇摇头,像是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微微偏头,做了一个随时奉陪的手势。
…
与此同时,巫真也已经宽容地应对了所有来与她寒暄的npc(指没有无视也没有走神),然后过去高兴地摸了摸青龙和云枣的角,又礼貌询问青龙什么时候可以成为家中的一份子。
因巫真家里好几条龙在,青龙又很喜欢他的灵龙姊妹,于是对此并不排斥,对巫氏也很有归属感,想了想,温和地说道:“再约有一年时日。”
在此之前,青龙不能离开蓬莱太久,于是很快化作原型,腾云离去了,又引起一阵注目与低呼。
而巫真在这种场合待一会儿新鲜劲就过去了,也不想再与其他npc交流,于是直接回到了江枕雪的洞府中。此处已与初见时大不相同,被他增添了许多陈设,榻上也放了柔软的绒毯,应该是某种上好的妖兽皮毛,让人看着就产生不自觉地困意。
巫真打开面板瞧了瞧,发现仲象还在顽强地与江枕雪说些什么,一时半会儿不会放过他,于是直接扯了江枕雪特意绑好的发鬓,高高兴兴地独占毛绒绒的床榻。
她总算是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在游戏里休息了,意识缓缓沉寂下去。
而另一边,江枕雪摩挲着手中杯盏,将一口未动的酒水放下,又看向对面彻底醉晕过去的仲象,好心遣人将他放进了准备好的客房。
然后,他与离去的宾客一一辞别,才回到洞府之中。
彼时巫真已经快睡着了。
半睡半醒之间,她听到一声低低的“阿真?”,无意识应了,又听到一声轻笑。
有人上了榻,身侧一沉,长发自上而下落在她脸侧。
她熟练地往前挪动,埋进有清冷气息的胸膛,意识再度模糊……然后就被彻底撞醒了。
“……”.
为了防止自己把此正经游戏彻底玩成某种特殊游戏,巫真决定与江枕雪保持一些距离,否则只要一看到那张脸就很容易犯错,更何况此人手段了得,不制止他那还得了。
凡人时都以为他够黏人了,没想到竟还是克制过的结果,她如今不再是凡人,他就一点也不加以掩饰了。
成功保持了一整天的距离,晚上江枕雪却心魔发作,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榻边,垂眸看着她。见她醒来,他扬起不带分毫笑意的微笑:“……你总是想起他。我是不是与他很像?如果你无法忘记亡夫,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作为他活着,阿真,你看看我。”
巫真:“?”
她一头雾水地坐起身,想到什么:“方无?”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只是安静注视着她。
巫真:“……你说什么怪话呢,我的白月光亡夫不就是你么?”
双眼漆黑一片的青年微微一怔。
而巫真已经伸出手,理所当然地说道:“好了,阿雪,到我这里来。我困了。”
江枕雪似乎还在混乱状态,他轻轻歪头,一言不发地看她片刻,然后握住她的手,乖巧地上到了榻上。
并下意识地给她留出了舒适的怀抱位置。
“……”
他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身影,躁动的魔气缓缓平息下来。
一夜无梦。
第二日早上,仲象可算找了过来,并对江枕雪怀有相当重的意见与怨气。
他在神照峰一直醉酒睡到了结契大典第三天(也就是今日),必然是江枕雪这个伪君子有意为之,实在可恶!
当然,若不是他在寂岭外遇到了巫闲,寂岭想进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他觉得被危险区域拦住也是江枕雪计策的一环。
巫闲好心带他进入族地中,让他放心和江枕雪抗争,正义总是不会缺席,巫氏的大家都是他的后盾……然后就被无语的闪闪拉走了。
仲象来过一次,也无需引路,很快便找到了江枕雪,见他心情愉快的模样,不由心痛道:“你怎么能——”
“阿真是我妻子。”江枕雪不意外他会找过来,直言道:“一直都是。”
仲象瞬间卡住。
他直觉地从这句话里意识到了什么,他毕竟又不是蠢货。但就是这些意识到的问题,让他的大脑直接宕机。
“……”
仲象在原地死机片刻,保持着来时的动作又转身出去。
好消息,事情好像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糕。坏消息,事情好像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了。
头好痛,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么复杂的样子的——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捋好他混乱的大脑,仲象在寂岭中短暂住下。而巫氏族人们也已经在中洲活跃了起来,仲象在寂岭外遇到巫闲,就是他刚处理完单子回来。
为了摆脱合欢宗圣子的刻板印象,他几乎把队服焊在身上,高马尾、银面具,一副冷酷杀手的模样。
不过因为新区域的业务拓展,暗杀堂的弟子们其实都和他差不多,日日出勤。
不过数日,一旦出手就绝不会出错的【巢】就进入了中洲西域许多修士的视野中,为了方便,他们称呼这个杀手组织为巢穴,而这些杀手则是暗中狩猎的蜘蛛。
巫山月则和云枣一起去雪脉玩了,在雪山之巅,小山月双眼亮晶晶,宣布了全新的不同于万兽之王的野望:“我决定了!我要在这里开宗立派,当大宗主——”
云枣大惊:“等下,月月,我们小点——”声。
已雪崩。
云枣:“……”
她化作龙形,飞快载着巫山月逃离了事发地。
并装作无事发生地回到了族中,被惠修齐挨个摸了摸头,还夸她们今天很乖巧。
巫山月:“那当然啦。”
大人们走后,她低下头,悄悄对云枣眨了眨眼睛,说道:“枣枣,我想好了。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我们的宗门,就叫做‘白玉京’吧!”
第198章 ◎会向瑶台月下逢。◎
等仲象从混乱中冷静下来, 已是数日过去了,但他心中还有许多不解, 他确定当年的巫真是凡人,可现在的巫真却是不晦神君,相貌也有所不同。
对了,当年巫真的尸体似乎都还在巫氏族内保存着。
难不成是……
仲象心中一惊,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巫真不是会夺舍他人的人,可这些资质一个比一个好的身躯是哪里来的?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他又想到巫氏手眼通天的手段, 不由惊疑不定,难不成这些躯体都是巫氏为她所准备的?
江枕雪又知道些什么?还是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要他的道侣在他身边他就能对所有问题视而不见?
“……”
仲象绝望地发现,这个人还真的是这样的。
不过也可能是某种特殊的功法或者血统……仲象想,修真界之大, 他没见过的神异多了去了,看那二人都一副神色平常的模样,他也不应该大惊小怪, 对。
对。
仲象平复了心情, 终于能再次直视江枕雪了。
他心中百感交集, 去与江枕雪叙旧,说起当年的事时只觉恍如隔世, 又问他有没有回那里看看。
他不但回了, 还把尸体都偷了。
江枕雪面不改色地点头。
二人交谈时,巫真正在做为了开启四代最后的准备工作。
炼丹、炼器、开辟仙田、炼制傀儡, 至于家中小人出门在外会不会遇到问题则无须担心,他们自己会摇人,而且一般而言只要报上“寂岭巫氏”之名, 顾忌着她的存在,红名就不敢擅动。
成婴丹、蕴神丹等是目前所需数量最多的,蕴神丹是六阶仙丹,她如今的水平是可以用低阶材料代替,但主药还是只有中洲能找到,在南洲都没听过这些材料,现在在中洲,她又是天下第一,探图搜集起来就简单了许多。
而且家里小人们就像宠物出行,只要带点粮食(物资)出门,就能带回来许多不同的奇异物品。
玩家好像又回到了认真专注收集各种材料的开荒期,整个人充满了动力。
巫理也忙碌起来,负责整理库房和随叫随到,为家主即时提供任何她所需要的东西。
时间还余下三个月时,这些各类高阶丹药便都有最基本的二十个一组的数量了。
这也是随着时间流逝,她沟通天地愈发得心应手,又有满级丹道加成的缘故,一炉就能炼出数颗,否则普通炼丹师光是炼上一颗蕴神丹,怕是都得枯坐数月,甚至熬炼的时间数以年计。
这几个月玩家就没有再休息过,就像上头时总是不觉得累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白了。
切出第三视角一看,不只是肤色、眼睛与发丝,只要穿戴在她身上的一切,都被一层浅淡的光晕浸没成白色。
不可掩盖、不可阻挡。
再看倒计时,还余下五日。
巫真看向满满当当的库房与剑阁。
好罢……她已做得够多了,休息一下吧。
在她忙碌时,江枕雪从不会随意来打扰她,因此他此时正在教导巫山月的修行,比起族中其他人,他的教导自然更一针见血,再加上族中本就极度浓郁的灵气,巫山月如今已是结丹修士,放在中洲也是天纵之才。
“祖母!”
巫山月注意到她,惊喜地唤道,毕竟她忙起来的时候就相当于闭关了,很少出现在族人们面前。
巫真点点头,而江枕雪也已经转过了身,视线在她苍白一片的身上短暂停留。
“……”他微垂眼眸,什么异样的情绪也没有外露,只是微微笑着,温声说道:“阿真,陪我走走吧。”
“好。”
巫真严肃点头,等走远一段,她回头看江枕雪脸上神情,迟疑片刻,又以防万一道:“还有五日,这五日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配合你的。”
他怔了怔,然后一下子笑了出来。
“我在阿真心中就是这般形象么?”他叹息般地说道,带着稍有些黏连的尾音,只是声线微低,声音很轻,“……我想回青泥镇看看。”
“青泥镇,却云岭,南洲各地……”
巫真点头:“好。”
先回青泥镇,当然,青泥镇现在不叫青泥镇了,叫青城,不知人间王朝换了没换,这城却还是依旧伫立在此。江枕雪笑说他当时回来直奔老宅,心神混沌,根本无暇他顾,如今看来沧海桑田,怕是顾也无用。
巫真想起什么,忽地说:“我成婴问心劫时,见到你了。”
江枕雪正垂眸看着老宅中一草一木,闻言一怔。
他微睁双眼,抿起唇,忽而转过头,定定注视她片刻,才缓声问道:“你的问心劫……是我?”
巫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她点头,轻描淡写地道:“问心劫中是结契那日,你让我杀了你,我动了手,此劫便破了。”
至于动手之前静静等了一夜……她当然不可能说啦!
江枕雪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他看出什么,但没有说,只是回过头,忽地道:“……我也见过阿真,只是在梦中。”
“唯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
“……”
他却不往下说了,微微笑道:“阿真,我们去却云岭吧。”
巫真刚想说她也梦见过,闻言注意力便立刻转移,一看时间所剩无几,当即决定行动起来,不在此处过多驻留。
却云岭中是第二日,第三日启程前往南洲,顺着她当初的路线又走过迎风岭,玩家这才知道原来当初她找到的洞府真是江枕雪所留,那诛杀了红名的剑阵也是他所留下,成为十分有用的地形杀。
江枕雪说,那么这阵法也算功成圆满,尽了责任了。
在他曾经的洞府中住过一日,第四日往海域走了一趟,又去蓬莱拜访了青龙,青龙正在照顾幼龙,见他们来还从龙宫里找出了一块一人高的留影石,说应该正好录到她把他打回青龙后化龙成婴的全过程。
玩家:“?”
玩家感到震撼,这是什么未雨绸缪,她都不一定录了全程,现在想去找游戏自带的实时录像还得翻一堆文件。
青龙拿出的留影石完全投其所好,江枕雪弯起唇角,将留影石收入紫府之中,又取出数件有助妖兽生长的天材地宝,青龙同样很高兴,两位顿时看对方都顺眼了许多,原本江枕雪此人见到青龙后笑意都会微不可查地收敛些许的。
这一夜宿于巫真当时住过的殿宇之中,最后一日返回中洲。走之前,巫真想到什么,回头看了青龙一眼,不知道下一代能不能被认出来……不过时间不多了,先走吧。
青龙本笑着送别他们,见她回眸后消失在原地,心中忽地一空。
……忘记问问灵龙姊妹通体纯白是怎么回事了,龙族中也没有中途化作白龙的例子……
也罢,日后总有的是时间的。
巫真回到了寂岭之中。
今日家中外出的族人也全都回来了,哪怕早已经历过一次,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也还是沉默无言,更别说是没有经历过的族人,族地中的气氛一时死一般的沉寂。
巫山月神采飞扬的表情消失不见,就像吞天线里最后一幕时那样,她紧紧拉着母亲的手,靠在她身边,安静而无言。
仲象眼眶也慢慢红了,哪怕知道她可能还会回来,他也忍不住心痛,毕竟若这真的是一件好事,按照他对这些巫氏族人浅薄的了解,他们在此时就不会如此沉默。
云枣则更多的是惶恐,她害怕当初那位庇护她,从许多人里选中她成为家人的真君真的消失不见,虽然大家都安慰她不会的,可是万一呢?万一她再也见不到她,万一回来的那个人再也不是她了呢?
巫真能从小地图上看到他们所有人的情绪,但是族内死人相关小人会有悲伤词条是游戏机制,她也没有办法,出言安慰大概也没有什么用处。
她又看向江枕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瞬不瞬地、长久地注视着她。
也只有他在小地图上头顶没有出现任何气泡。
巫真想了想,把这一代的专属武器从武器栏里卸下,和那把镰刀一并交予江枕雪手中。
他的手很凉。
巫真看着他,道:“我不会死去,你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游戏已经弹出警示。
【倒计时十、九、八……】
“照顾好我的小人,”她说着,感到意识已经开始上升,眼前的一切开始抽象成为某种气机、灵蕴的流动,像是在向九霄不断擢升,耳畔所有声音都变得又缓又轻,“别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不然有人趁她下线的时候欺负她家里小人怎么办?
【五、四、三……】
这两句话后,她朦胧看到,黑发青年的脸上,似乎终于缓慢地,出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要捕捉不到的笑。
他哑声说:“好。”
【……二、一】
【[完美意志]持续时间结束】
【达成成就:归于纯白】
视野被一片白芒完全覆盖。
玩家回到了游戏界面之中——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所以努力把欠的更新补一下
📖幕间📖
第199章 ◎苦昼短。◎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家主的双眼终于闭合。
她苍白的躯壳倒下,落在了她的道侣的怀中。
巫山月本来死死忍住, 没想要哭的,但在祖母离去的那一刻,一声丧钟忽地从天际鸣响,绵延万里,天地同悲。
这一刻,无尽的悲意席卷而来。
她再也忍不住,埋在母亲身上哽咽了起来。
巫斐抿起唇, 眼眶通红,握紧了小山月的手。
仲象则闭目别开了视线,只觉得巫氏那些常年闭关的大修,似乎也从洞府中睁开了眼睛,投注来一道道哀默的视线。
闪闪在一旁低头默然片刻, 才压制住悲意,走近不发一言的江枕雪,张了张口, 低声道:“……她不会有事的, 我带你把……把她的身体, 带进棺中。”
它的话音落下,那宛若塑像般一动不动, 只紧紧抱住怀中之人的青年, 才好像终于能察觉到外界的动静,缓慢地抬起了眼。
他像是想应一声“好”, 要开口时,却发现喉咙滞涩得说不出话,无言良久, 才终于能出声,声音沙哑地说道:“……有劳了。”
他抱着怀中苍白的躯体,跟随着闪闪,一步一步往被阴影所覆盖的家主院中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而想起什么般顿住,没有回头,其他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他声线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传于外界,巫氏家主巫真冲击渡劫,欲破境飞升,遂闭死关,天道鸣钟以示。凡欲扰其清静者,斩。”
巫氏族人知道这是家主所要求的,强压悲意,迅速听令前去安排。
闪闪转头担忧地看了江枕雪一眼,但只见他垂下头,神情被阴影所覆,看不分明。
虽再想安慰一句“她很快就回来了”,但它也知道巫真确实时间到了,魂归天外,再怎么安慰,在她回来之前,所有在意她的人,也都无法安心。
就像云枣的恐惧一样。
哪怕是早已经历过一次的人,也同样恐惧啊。
只希望她快些回来,再快一些……好让这些难捱的时日,不要如此漫长。
……
……
玩家回到传代界面,先去展览馆看了一眼又解锁了什么成就和cg。
每次完美地完成一代,她就感到心满意足,神清气爽,对查看展馆也十分期待。
她记得成神线的cg【吞天】看过了,这次再解锁的应该就是新线的了。
很快她就找到了成仁线cg,令她意外的是,居然还不止一个。
第一个cg叫做【杀身成仁】,第二个则叫【赤子之心】。
玩家还以为和最后解锁的成就【归于纯白】有关,或许是什么【 苍白之子】之类的,但【杀身成仁】和【赤子之心】她也很喜欢。
玩家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杀身成仁】的cg逻辑和【吞天】之类的差不多,但【赤子之心】就完全不同,竟是剪辑了这一代的游戏录像,最后呈现出了这个与名字相得益彰的cg,看得她大为感动,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什么惊天善人。
实在是制作精良,每当看过cg,她都觉得自己倒欠游戏公司三百。
她继续往下看。
因为第三代的结局cg还有一个。
名为【苦昼短】。
这个她顿了顿,已经意识到什么,犹豫片刻,依然没去看。
从cg名上看就不是什么愉快的cg……不看了不看了,她马上就要开下一代了。
这些结局cg以外就是解锁的各种成就了,因为成功继承且坚持游玩到了第三代结束,即将开启第四代,她还解锁了一个【千秋万代】成就。
玩家:“……”
她盯着【千秋万代】看了一会儿,略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和许多进游戏就开始直奔主线规划进程的玩家比起来,她玩得相当随性,在最初一周目里更注重的是一种体验,所以想肝的时候肝,不想肝的时候甚至能毫无负担地去游山玩水,把家族修仙模拟玩成风景模拟器。
所以同样是游戏后期,努力的玩家们第三代结束估计家谱都绵延数页了,而她家里现在的人还是一眼就看得过来。
没关系!她还有继承点族人兑换法!
等把捏脸和感兴趣的体质特质选完,就全部兑换成家族族人,一步到位,直接壮大。
玩家摩拳擦掌地打开了传代页面。
然后在看到继承点的瞬间轻轻吸了口气。
居然足足有四位数的继承点!
除了玩家自身的修为变化得到的继承点外,继承点来源最多的就是江枕雪,应该是卡了个bug,按照游戏机制,家族成员的修为变化是继承点来源的大头,他死时是元婴,修为不再计入计算,再次加入家族却是大乘期,而游戏显然是按照元婴到大乘的晋升来算的,一下子就卡到了巨量的继承点。
这都能把最贵的几个词条随意排列组合了吧!
捏脸时,玩家甚至苦恼起来,唉,怎么就没有更贵的脸了呢?捏来捏去,还是连余下继承点的零头都到不了。
按照得到了免费捏脸次数时使劲叠贵价贴花妆容的架势,她这次捏脸主打一个华而不实、不是,低调奢华,因为往往堆叠太多的脸容易不耐看,虽然她不常切到第三视角,但作为自己的脸,还是考虑完备比较好。
这次她已拼尽全力,最后结算也才八十多个继承点,几乎把面部每个地方都微调了,最后又按照自己的喜好返璞归真了一下,得到了一张干净漂亮的脸模,然后满意地进行了下一项。
【血统:真龙之血】
她挺喜欢凭实力打到手的青龙的,以防下一代青龙不认她,所以这次把这个上一代时觉得贵,从而没有选择的血统选上。
灵根的选择则让玩家陷入纠结。这是个相对正统的游戏,这些选项也都比较常规,哪怕是异灵根也是冰、雷这一类,她又往上找了找,忽地眼前一亮。
【道本源初】
点进去描述很简单,只是无需灵根也可以修炼,但只看这个名字就知道绝没有这么简单,再一看,费用居然只有十继承点。
玩家一下就想到因为二代时以身殉道,于是捏三代时的【功德无量】价格极低的事了,上一代的经历和结局是可以对下一代捏人造成影响的。
看来这个【道本源初】就是解锁出的特殊选项。
玩家果断选上,这一页就没什么可选的了,继续往后查看奇遇、体质、特质等页面。
奇遇勾选【异宝相伴】,出世即携伴生异宝。
体质勾选【仙灵之体】,修炼速度是寻常天骄数倍,呼吸便可感受道蕴,天生的修炼苗子,不飞升天理难容。
特质有【天道所钟】(这个也便宜卖她了,没花多少),【强运加身】,【福泽雨露】(这个是对家族起作用的,家族之中出生的小孩,可以有更大概率开出好资质,应该对下一步捏族人也有效)。
选完发现继承点还有不少,继续选。
【万法归一:瀚海学识,尽归一人。通晓万古所有功法秘卷(可在UI界面搜寻查看)】
【春神:所属势力范围所有灵兽、灵植、矿物产出增加200%,矿产可再生】
【桃李天下:家族成员所创门派弟子悟性、根骨、相貌获得加成,增加门派所属子弟忠诚度;家族成员自身所属门派获得溅射增幅】
玩家又翻了翻,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因为已经是顶配中的顶配,再加效果也不会出现什么太大变化,于是直接进行到了族人卡的项目。
哎,她第四代的场面活就全靠这些人了,先来一百张吧。
这么多张一起购入,游戏界面都卡顿了一下。
之前十张她可能还会扫一眼,一百张她看都不愿意看了,让其自动生成年龄相貌资质,就继续进行下一项——第四代的直系子弟的捏脸。
只是玩家也没想好这次到底捏成什么样子好,干脆决定从捏脸到词条全部随机,感受一下全随机能roll出来什么有意思的小人,有前面的【福泽雨露】在,总归差不到哪里去的。
首先随机好的是相貌,眉目淡然舒展,双目闭合,眉心还有一颗金色贴花,甚至有几分神圣。
然后便是词条——
【莲台伴身】【皈依我佛】【圣心】【辩能】【目盲】
玩家:“……”
等一下,怎么给她随机出一个小灯泡?
她是说想看看佛子,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家里会出个佛子——她看了一眼——还是所谓的第四代家主的族中少主的佛子!
换个视角来看,不就是顶级世家的下代直系子弟跑去当和尚了吗?
“……”好神秘,随机真的好神秘。
【目盲】负面是唯一一个负面词条,看起来很严重,但在修真界中并不会有太大影响。而在其他词条里,就连其中最普通的那个【辩能】词条,看起来也是为了给他讲经用的。
玩家沉痛地看了一眼他的乌黑长发。
因为马上这里就将是一片光滑了。
她想了想,给小人起名巫【尘】。
尘埃不见,佛心澄明。
然后带着普通族人卡与直系族人卡,重新降临在游戏之中——
作者有话说:还欠9更!
今天没了,我得歇歇了…(倒地)
ps有谁发现了正好又是百章开下一代,太完美了,好满意
📖羽化-第四代📖
第200章 ◎家中惯例,回归宴席。◎
巫氏家主巫真闭关冲击飞升的事, 引起了中洲不少讨论。
毕竟那可是飞升,所有修士的终极目标与梦想, 而她距此就只差一步之遥!基本没有人怀疑什么,尤其是知晓她修为深厚的圣地之人,都觉得这个决定是合理的。
唯一不解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在此之前,她还刚刚与江照妄结成道侣。若结成道侣不久便要飞升,便不由令人觉得是否多此一举了。
不过二人有何考量,也不是外人能随意揣测的, 并没有人前去置喙什么,这可是冲击飞升的大能,巫氏应该也对此事严肃以待,偶尔遇到出门在外的巫氏子弟恭贺他们时,他们的神情也很严肃。
其他人都很理解。
也没人敢因巫氏表现出的最高战力闭关就起别的心思。
不提那位照妄仙君还在, 巫氏家主可只是闭关,又不是死了,真遇到什么大事, 真的会能闪现出来杀人的。
就这么过了约有一年的时日, 肃然死寂一片的寂岭之中终于有了动静。
在家主闭死关之后, 巫氏的少族长,出关了
巫真选择降临在寂岭族地之中, 并直接载入族人卡, 落地的瞬间就被眼前的一百多人震了一下。
族人卡实体化后,这人数看起来确实不少。
好在一眼扫过去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 没有一个丑的,各有各的漂亮,让她十分满意, 挥挥手让他们去找巫理报道了。
她又看向即使一头黑发,双目闭合,也好像能看出几分淡泊佛性的巫尘:“你也去找巫理罢,过段时日,我会送你到合适的宗门去。”
巫尘听完她说的话,才从待机状态慢慢苏醒过来,没有动作,抿唇开口:“……您不喜欢我么?”
“当然不是。”玩家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这个小人出现后就会一心向佛往佛门去,没想到最先关注的,是家长是不是不喜欢、不想要他了。
玩家断然否认,稍微放缓了声音道:“不要多想,你是巫氏少主,我亲自取的名字,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其他那一百个人可都是随机生成的名字。
很快,即将变成小灯泡的小孩就被更年长一些的族人牵着手带走了。他看不到,但还是回头,像是想望她一眼似的,巫真也神色如常地挥了挥手。
新族人们离开,周围清静下来,巫真正准备先去找自己的尸体放进暗室,一转头差点撞上一人胸膛,还好她控制力强,紧急刹住了。
她抬头一看,正对上黑发青年微微俯身,垂眸注视她的视线。
“……阿雪?”
从刚刚转头她就认出他是谁了,其他人可不会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她身旁,就是换代之后身高不对,一时间有些不习惯,没反应过来。
可惜她确实没发现修为继承选项在哪,还得老老实实修炼。玩家也能理解,毕竟这不只是多周目游戏,还是传代游戏,直接继承的话会降低游戏寿命。
游戏说是下代族长就是下代族长,机制如此,所以玩家这会儿是个全新的人,哪怕天资卓绝,仙灵之体,也还是个未曾修炼的凡人。
不过她刚刚呼吸了一下,似乎就已经引气入体了。
还真的是顶配资质的含金量哎……
巫真的思绪已经开始发散,微微走神,而江枕雪应了她的呼唤,偏头看了看她,然后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臂弯里。
巫真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注意力这才回到江枕雪身上。
“你怎么了?”她意识到道侣的状态不对,还特地弯腰去看他的脸,距离一下子拉得更近。
江枕雪这才有了反应,他轻轻叹了口气,收紧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无奈说道:“……阿真。不要再乱动了。”
说着,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腿骨和手骨,再次肯定了她的年龄。
巫真:“……”
这可是十五岁限时返场!你遗憾个什么劲呢!
而且尾音不是又变得挺轻快的吗?
玩家深深多看了他两眼。不是因为老实了,而是觉得江枕雪转移话题的手段高明许多,起码在见到他时的第一眼,他给人的感觉相当不妙。
总之,感觉不止在想不能贴贴这么简单的事……果然只是看起来温良吧。
她这次换代是不是时间隔得有点久?
不过无所谓。
她的道侣真好看!
玩家向来懒得思考那么多,看着这张脸心情就好起来,心满意足地埋在他的颈侧休息。
青年抱紧她的动作和周身沉郁紧绷的气息,也终于慢慢地逐渐放松下来。
“时间过去多久了……?”巫真问道:“对了,我的身体还在吗?”
虽然三代捏脸时出现一点点问题,导致某些神情会变得格外森然,可是她捏得十分漂亮,又是归于纯白形态,没有留下的话,她会非常遗憾的。
江枕雪缓声道:“已有一年了。”
一年对高阶修士来说实在太短,他却从未觉得有如此漫长过。漫长得几乎抵得上那成百上千年苦修的重量。
“你的身体我放进了暗室中。”江枕雪说:“我带你去看。”
巫真狐疑地问:“你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江枕雪:“……”
他这次是真的无奈地、长长地轻叹出声:“阿真——”
“好了好了,我信你。”玩家立刻果决地说。
人形代步工具又稳又快,她很快就来到暗室中,发现三代的尸体被好好放进了琉璃棺内,并用浓郁的水灵气密切保护了起来。
除此以外,暗室并没有被动过一分一毫。只是打理得干干净净,等着她回来。
巫真转头去看江枕雪,发现他正注视着她,对上她的视线后微微偏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我真的好喜欢你。”她真心如此说道。
她都不敢想等游戏通关该戒断多久了,虽然这种情绪,也是游戏里第二人生体验感的一环。
“……”
她的话音落下,江枕雪反而微不可查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垂眸移开视线,“唔”了一声。
“咦?你还没有习惯吗?”
玩家顿时忘记了那点可惜,不由大乐,想要摸摸道侣的头,然后再次意识到自己身高矮了许多,只能踮起脚的时候,他主动俯下身,用发顶去贴近她的掌心。
正好是可以与她平视的高度。
他墨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眸色逐渐变深,轻轻喘了口气,然后抬头吻了上来。
…
其实最后也只亲了唇角,玩家发现此修真古人竟然还意外的蛮有道德的,只是结束后眼角都有些发红,无奈叹了口气后,决定不再和她共处一室,去告诉其他人她回来的消息了。
巫真快乐地开始了自己每代只能进行一次的新手办展位装修。
考虑到这次留下的身躯是苍白色,像是某种静谧开放着的花,寂岭之中的蒙蒙薄雾,有时又像是天地间第一缕辉光,她特地从背包里找出当初去泪沼时采集的那种纯白色会放光的娇嫩花朵,将自己的尸身包裹了起来。
白色确实是不会出错的颜色,只是将这些白色放在一起,无须多加设计,都会令人感觉美丽。
不过巫真想了想,从背包里找到了一枚形似红日的、鸽子血般赤红的石头,并将其放在了由纯白花朵形成的框架之中。
这样就称得上完美了。
这块漂亮石头,便作为三代友情的证明,放在这里,以做见证罢。
做完这一切,玩家后退几步,美美欣赏了一会儿。都说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三具各不相同又同样被她所喜爱的身躯放置在此处,终于显得暗室的完成度极高了。
她截了好几张图才离开暗室,回到院中。这时她已是练气三层了。
甚至无需吃饭喝水,只是呼吸都可以涨修为的程度。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呜呜。她受那么多苦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啊!
而这时,小人们也都在家主院中等待她了,表情复杂,带着欣喜、疑惑、震撼、不解、敬仰、爱意、欲言又止……等种种情绪。
几乎都快要变成调色盘。
不过占据上风的还是再次见到她的感动喜悦,有许多人都红着眼眶过来抱她,玩家再次发现不只是江枕雪,就连巫斐、巫淮巫霜,甚至是巫闲他们,怎么都变得这、么、高!
“家主大人是变成十几岁了吗?”
“呜呜,好可爱。我要掉眼泪了。”
“哇,祖母年轻了很多哎,只是还是比我要高挑……祖母好厉害!这个就是返老还童吧!”
“月月,家主大人一点都不老,明明一直很年轻的!”
“咦?!枣枣,你的表情好可怕……”
“……失策了。本以为这一年里做的衣服可以让阿姐穿,忘记阿姐再次降临后身量会不一样了……再做几件吧。”
“阿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不习惯?”
“居然是十五岁的家主……哎呀,看来我得拿笔墨来了。都那么看我做什么?我可也是女人,不会做坏事的哦。”
“……巫闲,把玉长老带别处玩吧。”
“怎么又是我?”
“说起来……阿母这次带回来的人是不是有些多了……一百个啊呜呜呜,呜呜呜呜……超级加倍了呜呜呜呜……”
“等一下、小斐——”
“阿母,我也被伤到了喔。上一次还都只是十个呢……”
“?!”
……总之,沉寂了一年多的族地,终于再次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巫理高兴地决定要举办大宴恭迎家主回家,正好家主如今还没有辟谷,再准备得晚些就来不及了!
她这会儿就已经是练气五层了!
练气六层了!!
而江枕雪已经绑好衣袖,洗过手,开始下厨了。
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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