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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Farewell My Love


    这人都在网上看了些什么啊?!


    杭帆抓紧了身前之人的双肩,一边含含糊糊地想着:看我迟早给你的手机设置青少年保护模式!


    而岳一宛不依不饶,似乎不把初吻的细节全部“复盘”出来,绝不善罢甘休。


    “不是你要复盘的吗,嗯?我们当时做了什么,杭总监还记得吗?”


    他凶狠地吻着杭帆,同时毫不犹豫地夺走了水与氧气。他把自己的男朋友吻得头昏眼花,迫使对方不得不紧紧抱住自己,才能不被这狂烈的浪潮掀下悬崖。


    “我当时也是这样吻你的吗?你的衣服呢?被我卷起来了,还是被你自己拿着?”


    在狂掠如火的亲吻中,杭帆变成了一座被降服的城池,乖顺地接受着外来者的主宰。


    岳一宛是一场爱的风暴。


    亲吻,拥抱,语言,它们在杭帆的世界里降下狂风与骤雨,令他视野模糊、神智恍然。又好似是一笔朱砂落入水中,在砚池中洇开无限绵延的涟漪。


    他的脖颈仰起,如同一卷坦然展开的澄心堂纸,触感温软,细腻玉白,正等待着要被亲自执笔的爱人落款签章。


    “你有没有发出过很可爱的鼻音?你自己还记得吗?你到底是想要逃跑,还是想要说话,又或是想要被我欺负?那天晚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二人分明衣衫齐整,在沙发上紧拥而坐,偏偏岳一宛要说些过分的话,让杭帆被无形的语言与有形的双手反复揉圆搓扁,全身上下都烧出了高热的绯红。


    就连那对猫一样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也已无力地垂落下来,曳动的睫羽上沾染着欣快泪光。


    “腰呢?你的腰,是在抖,还是在晃?被我掐得痛吗?”


    在岳一宛的手掌下面,隔着略有厚度的衣衫,他仍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杭帆身体的震颤。


    是喜悦的,快乐的,也是羞涩的,哀求的。


    满怀着惜别的爱怜,酿酒师吻上这双微阖的眼睛,手里的动作却更多了几分刁钻蛮横。


    “喜不喜欢?嗯?那天晚上,我是不是也这样抱住你的?”


    紧闭着双唇,杭帆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逃逸出去。


    他想怒骂说岳一宛大混蛋,到底是从哪里添油加醋了这么些内容来!他想揶揄自己的男朋友,嘲笑对方混淆了做梦与现实的界限。他想说你好烦人啊,又想要求对方拥抱得更紧更用力一些。


    他想说……


    他说:“我喜欢你,岳一宛,好喜欢你。”


    岳一宛用力地抱紧了他,双唇辗转厮磨中,杭帆听见恋人的低语:“我也爱你,杭帆。”


    楼下会场的弦乐四重奏里,大提琴哀婉如诉,正拉出最后一个低沉又绵长的尾音。


    时近八点,短暂的“私奔”时间结束。


    从无聊俗世里“偷出”彼此的一双恋人,眼下,也终于要重新回到这萧索人间中去。


    年会还在继续。台下残杯冷炙,台上歌舞升平。杭帆要回城区赶车,便与罗彻斯特酒业的几位同事提前告辞。


    “现在就走啊?”自嘲为集团冷宫扫洒太监的诸人,正聚在甜品台边分吃蛋糕。听说杭总监现就在要走,无不遗憾地挽留他道:“现在还早吧杭老师?待会儿大家还要去续摊呢!先再坐会儿呗!”


    “杭老师刚才那是没听见,隔壁卖时装的,说话口气比天还大!他们在国金的店铺,月均销售指标就是一个亿。是一个店哦,每月一个亿,我操!我们这些卖酒的哪见过这场面……人家说今年日子苦,拼死拼活才能达到目标,问我们今年卖了多少,我一声都不敢吭。”


    拍了拍杭帆的肩,市场部的同事也痛心疾首道:“那会儿要是杭老师也在,我立刻昂首挺胸地跟人说,看到没?这就是我们罗彻斯特酒业的营销顶梁柱!一个人就能卖出你们一整个店铺的业绩,牛不牛逼你就说吧!”


    “我要是真能分分钟就卖出一个亿,公司得立刻封我做异姓王。”


    杭帆苦哈哈地应了几声,和众人逐一告别:“就连这两天的休假,我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批下来的。位卑言轻,哪里敢和隔壁比业绩。”


    同事们听说他要休假,立刻投去了钦羡的眼神:“休假好啊,休假就不用看Harris脸色了。Harris近来天天都在骂人,把实习生都骂崩溃了好几个……嗐,我要是也能休假就好了,能躲几天是几天嘛。”


    “秦皇岛站,打车过去也挺远吧?”有人关切地问,“杭老师是不是还要拿行李,方不方便啊?”


    杭帆微笑摆手,表示岳一宛会与自己同去:“斯芸的这个榨季还没结束,岳老师明早就得回酒庄,我们待会儿一起走。”


    斯芸远在山东,酒庄诸人向来都与总部同僚不甚相熟。


    见杭帆要与岳一宛同走,大伙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玩笑性质地呼唤杭老师早日回来上工,“就等着你来分担Harris的火力了!”


    “在想什么?”


    站在路边等车的这几分钟,杭帆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夜空:星辰稀落,宇宙寂然无声。


    这俯瞰尘世的天寰,如此美丽,又如此冷淡。对人世间的一切喜怒悲欢全不在意。


    岳一宛的声音很温柔,所以杭帆的回答也同样柔和缥缈:“我在想……几年之前,也有一个晚上,我也曾这样抬头看过星星。”


    那是杭帆在桂林的最后一个晚上。白天的时候,他刚接到了来自罗彻斯特集团的猎头电话。


    「真的啊?」得知这个消息的杭艳玲,语气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那我们小宝以后工作稳定了呀!总监这个职位很高的吧?了不起!」


    她的语气是那么幸福,那么骄傲,以至于让杭帆暗中生出愧疚,觉得此刻这个胸怀悒郁的自己,都像是在对母亲的喜悦犯下某种罪行。


    「我可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爸爸!我们家小宝,可实在是比你那哥哥要有出息太多了!你爸爸肯定也会高兴的……」


    强颜欢笑之中,杭帆挂掉了电话。


    那天晚上,自由职业生涯即将结束的杭帆,在漓江岸边独自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冰镇过的漓泉啤酒,坚冰般生冷地握在他手里,瓶身淌水,像是流进漓江里的无言眼泪——到最后,杭帆到底还是没能喝完那瓶酒。


    直到玻璃瓶被他握得温热,他才终于品出一点啤酒花的苦味。寡淡,空洞,恰如人生里一些不得不为的选择。


    他一直走,一直一直往前走,像是在珍惜,又像是在挥霍这段最后的自由。


    手机时间跳进00时00分,杭帆骤然抬头,看见墨痕般蜿蜒的江面,与群山巍峨峻峭的剪影。


    如墨的水天之上,穹幕低垂,稀疏闪耀着几颗倔强的星子。


    “那天我觉得很痛苦,可天上星星却又很明亮。”


    他强撑起了笑脸,对岳一宛道:“是不是人总要经历剧痛,才能窥见一线美景?”


    出租车驶离了度假酒店,疾速飞驰在奔赴别离的大道上。


    恋人逞强的微笑令岳一宛心碎。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把杭帆留下来,让对方永远停栖在自己的双臂里:“不是的,杭帆。”他说,“痛苦就只是……痛苦而已。”


    无论是怎样的美景,无论是怎样的爱,都不应当让你以痛苦为代价。


    从阿那亚回到秦皇岛市区,这条路长得令人心生焦躁,却又短得不足以令一对恋人相拥相依。


    “我以前曾经想过,”车辆驶出收费站,他们距离终点又近了一些,杭帆不由握紧了岳一宛的手:“如果这是硬币的两面,妈妈的幸福注定会要让我痛苦……那么,比起让我自己快乐,我更希望她能幸福。”


    他终于苦涩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甚至想象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如果她没有遇见那个男人——在那个世界里,或许我根本就不会出生。但如果……如果她因此而能拥有更加幸福圆满的人生的话,这样也行。这样或许会更好。”


    “因为这是我亏欠她的。”


    说出这句话,仍然像是挖开一道伤口。


    它让杭帆疼痛不已。


    而岳一宛拦腰抱住了他。柔软的亲吻,细密洒落下来,轻轻抹平杭帆微蹙的眉心。


    “你不欠任何人,杭帆。”他的爱人郑重地说道,“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快乐。你爱自己的母亲,所以也希望她能幸福。这样的道理,放在你的母亲身上,也是同样的。”


    “如果她并不真的爱你,那你就不必付出一切来偿还她的恩情。可如果她真的爱你,杭帆,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得到得到幸福。”


    杭帆虚弱地微笑了一下。


    他希望岳一宛说得对,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所以他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手回抱住了对方,仿佛不顾一切似的,再次为爱人献上了虔诚的亲吻。


    出租车停在秦皇岛站,岳一宛依依不舍地送杭帆下车。


    “路上注意安全,”他把杭帆的行李从后备箱中拎出来,又一路送恋人来到进站口:“休息好了再去面对朱明华,好吗?还有我给你的‘秘密武器’,记得要用。”


    杭帆用力点头,环住男朋友的脖颈,与他交换了最后一个绵长难分的吻。


    “……再亲一次,我可能就真的没法放你走了。”凝望着彼此的双眼,岳一宛终于松开了双手:“所以,再见,杭帆。我们会很快再见的。”


    拎起了行李箱,恋人的颀长身影渐渐消失在车站里:“嗯,那么,拜拜,岳一宛。”


    加强酒的度数确实很高。但直到登上了南下的列车,杭帆才终于感到这酒劲的凶猛。


    Z字头列车的软卧并不怎么舒适,但连日里的奔波疲惫,再加上酒意袭来的强烈晕眩,让他几乎是在躺下的瞬间就昏睡了过去。


    在那之前,杭帆隐约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在企业微信上谈情说爱,这和在公司里裸奔有什么区别?!明天醒来后,他得和岳一宛……


    不等他想完,倦怠的意识就已被黑甜乡吞没。


    与此同时,岳一宛坐在返回北戴河站的出租车上,也蓦然记了同一件事。


    忘记要杭帆的手机号了,他想。


    在过去的日子中,岳一宛与杭帆几乎朝夕相对,只偶尔会在企业微信上问一句“在哪里”或者“我现在过来”。但从今以后,他们的这份恋情,恐怕将不得不仰赖于通讯软件的帮助了。


    在企业微信上——噫!岳一宛咂舌:这简直就像是要公开表演给Harris看。


    但现在太晚了,他对自己说。杭帆这几天都过得非常辛苦,现在这个时间,想来也已经在火车上睡着了吧?


    就让杭帆先好好地睡一觉吧,岳一宛想,等到明天中午,等到杭帆到站之后……我们可以等到那时候再说。


    在这个惆怅的离别夜晚,他们满心以为,明天必将如常到来——


    作者有话说:首芳酒厂 玫瑰香加强型·三年陈 甜型加强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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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本章剧情后N年的未来,一场在朋友圈炫猫引发的事故。


    艾蜜发了一条公开朋友圈:


    看看我的小毛咪!它会睡成贝果的形状耶,可爱捏![九宫格拍猫咪睡觉.jpg]


    岳一宛评论:怎么会有人觉得贝果好吃,笑死,好可怜的白人饭受害者。


    艾蜜大怒曰:让你看猫就看猫,你对贝果发什么议论!而且贝果是健康碳水,你懂个屁!


    岳一宛发了一条仅艾蜜与杭帆可见的朋友圈:


    睡成贝果形状的猫固然可爱,但世界可爱之最,难道不是在我怀里睡成一团的老婆吗?【此处应有配图,但我不发。】


    艾蜜破口大骂:你有病吧!!你神经啊?!小杭帆你看见了吗?这你也能忍?!


    岳一宛得意道:他看见了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不像你的猫,还会伸爪子挠你,啧啧啧。


    杭帆刚刚起床:上工ing,勿cue。


    第162章 突变


    Z字头直达特快列车,夕发朝至,偶有晚点也是寻常。


    火车吭哧吭哧跑了一夜,好歹是抢在正午十二点前,载着杭帆回到了家乡的火车站。


    酒意凶猛,杭帆直睡到十一点半,才被自己提前设下的手机闹铃叫醒。他迷迷瞪瞪地打开企业微信,并没有看到来自岳一宛的消息。


    那就应该是还在飞机上了。杭总监心想。岳大师从阿那亚返回斯芸,不仅要赶昨日深夜的高铁,今晨还要再转两趟飞机,实在辛苦。


    秋装厚重,列车上空间拥挤。杭帆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拿着证件,随着下车的人流缓缓移动进站台。


    儿子回家休假,向来是杭艳玲心中的一桩大事。尽管杭帆再三婉拒,但她还是坚持要来火车站接人。


    “辛苦什么啦?你上次就没让我来接!”


    杭帆还没出站,她就已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孩子。快步迎上前来的同时,她还要伸手去接杭帆的行李:“这次要回来住好几天呢,怎么就带这么点衣服?这怎么够穿呀?待会我们上街给你再买几身!”


    杭艳玲的长发是早上新吹烫过的,柔顺的发卷落在梅子粉的大衣上,是永不过季的娇俏。江南湿寒,她却穿一身米色格呢的连衣裙,外头还很时髦地叠戴了两根杭帆给买的长项链。


    杭总监只让她略略掂了掂自己的行李,便又利落地将箱子拎回了自己手里,赶忙道:“衣服肯定够穿的。妈,咱们先打车回去好吗?这里人太多了……”


    “好好好,就听你的。”杭艳玲笑着搡他一把,“现在你是大人,我是小孩啰?哎呀,看哪儿呢?打车这边走!”


    出租车的后排座位里,杭艳玲拈起儿子身上的衣服,仔细在指尖捻了捻,笑了:“这次回来,别的都没变,就是衣裳变得漂亮起来了。”


    细细描画过的长眉之下,秀美眼眸向杭帆投去一个打趣的神情:“是怎样,现在终于开窍了?突然这么会打扮,是不是谈恋爱了呀?女朋友给你买的?”


    当妈的似是无心笑谈,做儿子的那个却吓得差点从座椅上弹射出去。强抑住心头滚过的惊雷,杭帆佯装自若地笑了一下:“年会的衣服而已,妈,不用想那么多的。”


    可他哪里知道,杭艳玲做了几十年的纺织女工,手上摸过的衣料种类,少说也得数以万计。她虽然辨认不出法国时装屋的当季新款,但只消一翻针脚,一摸面料材质,廉价与昂贵,立刻自见分晓。


    见杭帆羞于承认,她也只好不再多说。但想到自己已经有了个尚未谋面的儿媳妇,杭艳玲还是偷偷扭过头去,轻轻笑了两声。


    这实在是一座很小的城市。出租车没驶出多远,新落成不久的小区就已遥遥在望。


    “我瞧你最近太辛苦,所以这两天在家,可得好好补一补才成。”


    两人还没到家,杭艳玲已经高高兴兴地报起了菜单:“中午给你炖了鸽子汤,加了黄芪和山药的。记得要全吃完啊,不许剩下来!晚上想吃什么?我看到市场上有甲鱼卖,给你做点红焖甲鱼好不好?对了,我前阵子才刚跟抖音上学了一些新菜呢,胡萝卜炖羊肉,很好吃,也很补呢,你要不要也试试?”


    “不要胡萝卜!”电梯间里,成年已久的杭帆小朋友,陡然发出了抗议的惨叫:“其他都可以,但是我不吃胡萝卜!”


    锁芯清脆地咔哒一响,杭艳玲笑得温柔:“可是胡萝卜对眼睛好呀,小宝,你都长这么大了,难道还要挑食喔?天天对着手机电脑,这工作多费眼睛啊,偶尔也是要吃两口胡萝卜的嘛!”


    “我不吃!”杭总监大惊失色,俨然变成了一只惊跳着炸开尾巴毛的猫:“胡萝卜,哕!我宁愿空口吃白饭,也不要吃胡萝卜!”


    杭艳玲取笑他,“小孩子脾气!”


    趁着杭艳玲进厨房盛汤的工夫,杭帆打开了手机。


    企业微信里跳出一连串的未读红点,但岳一宛依旧没有发来消息。


    都快下午一点了,杭帆暗自嘀咕,是第二程的航班延误了吗?


    这样想着,他给对方发出一枚“我已到达”的表情包,又在对话框里敲出一行字:“方不方便给你打语音?”


    还没摁下发送键,杭艳玲已经端着了鸽子汤出来:“知道你不喜欢吃苦的东西,所以就没给你盛出来。但山药你可得多吃点!”


    对于交了男朋友这件事,杭帆本就有些心虚,何况此刻他还正偷偷摸摸地在给男朋友发消息。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小杭总监险些要把手机摔飞出去:“——我去!怎么突然说话!吓死我了!”


    “哎哟,干嘛啦?”杭艳玲也被他吓了一跳,连汤都泼出来些许:“你小子在搞什么鬼!做贼啊,听不得大声说话?哎呀让开让开,我去拿抹布,你可别给我到处乱踩!”


    桌上的鸽子汤炖得软烂浓香,杭帆饿了一整个上午,自是被勾得馋虫大起。但杭艳玲刚一转身,他又立刻揿亮了手机,飞快地点下了发送键。


    “都休假了,还这么忙?”前脚才把工作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后脚就听见杭艳玲叹着气说:“哎,小宝你也是,赚点钱真不容易……”


    一句话,听得杭帆心虚更甚。他赶紧拿起筷子吃饭,同时声音含混地岔开话题道:“这几天我都在家,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急什么呀,先好好吃饭!”


    无论长到多少岁,在杭艳玲看来,杭帆都始终是那个坐在桌边晃着小短腿,抬着头眼巴巴等她把菜端出来的小朋友:“哎,我让你细嚼慢咽呢,听到没有?小心别噎着。”


    最后一口饭吃完,杭帆正要习惯性地去摸手机,却听杭艳玲清了下嗓子,用一种不太自然的正式口吻道:“小宝,过两天……可以陪妈妈去一趟苏州吗?”


    把手机扣了回去,杭帆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苏州?是不是要去看枫叶?”


    十一月末,正是姑苏的赏枫好时节。月落乌啼,霜林尽染,江桥流水,渔火夜钟……此间种种雅致,历来都是文人骚客的最爱。


    但他也知道,杭艳玲绝不会是去看枫叶。


    “什么呀,什么枫……”给杭帆这么一打岔,杭艳玲都被搞得有点懵了:“哎,好好好,难得你回来一趟,看枫叶就看枫叶嘛!你喜欢就好。”


    她顿了又顿,似是在观察杭帆的脸色,犹豫再三,终于再度开口:“就是,嗯,其实这次,妈妈是想和你,还有爸爸一起,去苏州住上几天。”


    “你爸爸在苏州也有房子的,你晓得吧?我们这次就住那里。”


    也许是担心杭帆会不高兴,她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欣喜雀跃:“毕竟之后要结婚嘛,虽然婚纱的事情还没说定……但敬酒穿的旗袍总可以先做起来吧?而且我们一家人,很少能这么团团圆圆地在一起,既然都说苏州裁缝做旗袍的手艺好,那不如就这几天,我们全家人一起去……”


    无声地,杭帆在心中叹了口气。


    “好的。”他还是答应了下来:“我陪你去。”


    他还能怎么样呢?这是怀胎十月生下了他,又千辛万苦地把他养大的杭艳玲啊。


    “朱明华什么时候来我们家?”杭帆问他的母亲:“我们是去苏州与他汇合,还是……?”


    眼见着儿子没有再对这场婚事表露出方案,杭艳玲喜出望外:“啊,你爸呀?他明天来,明天下午就到。”


    “他最近可忙了,也不知道又在外边搞七搞八些什么东西。”


    她说话总带一点吴语的腔调,似嗔还笑,仿佛再次回到了二十岁出头的那段时光里:“你爸也是,和你一样,整天手机不离身,没几分钟就要拿起来看一下,说的东西也都让人半懂不懂。”


    “不过,毕竟是男人嘛,”杭艳玲幽幽喟叹一声,又笑了一笑,道:“不着家也是正常的,对不?等你爸明天回来,我可得好好说他一顿!”


    ——骗子!


    内心深处,八岁的小男孩正满脸泪痕地冲着杭帆尖叫。


    ——他才不是我爸爸!他只是个骗子,大骗子!


    但身负责任的杭总监,却不能像八岁孩童那样,继续任性或胆怯下去。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不置可否地,杭帆点了点头,平静从餐桌边站起了身:“我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情,先去处理一下。碗留在桌上,等下我回来洗。”


    咯咯笑着,杭艳玲摆手让他走,“等你回来洗碗,那要等到哪天去?我们小宝日理万机,还是赶紧去忙你的要紧!”


    面对母亲的戏谑,杭帆僵硬了一瞬,很勉强地露出一个笑来。


    几乎是在关上房门的同一时间,杭帆就已立刻摸出了手机。


    愤怒、紧张、焦虑、不安,各色情绪缠绕在杭帆脑海里,灌铅般沉重地坠入他的心头。


    这让他愈发迫切地想要听见恋人的声音。


    “你已经回到酒庄了吗?”杭帆点开企业微信,几乎就要把即将输入的文字内容念出声来:“我现在打——”


    系统跳出一条弹窗提示。


    『岳一宛已离开当前企业。』——


    作者有话说:呃呃呃呃呃呃呃,ios端的作家助手更新之后,评论回复和发红包的功能都点不开了……


    这几天的回评和红包可能都会慢一点,因为我这里的网页端实在比较慢OTL


    让俺祈祷晋江快点修完ios端的bug(流着泪殴打晋江的程序员)


    第163章 假账


    时间倒转回这天上午。


    从天津滨海机场出发,中转大连周子水机场,十一点半,岳一宛终于在烟台蓬莱机场落地。


    三日来的长途奔波,再加上四个多小时的飞行转机,饶是岳一宛体魄强健,此时也涌上了酸痛疲意。


    从机场到斯芸酒庄,车程大约一小时。酿酒师计划先在车上补个觉,以便回到酒庄之后,立刻就能投身到榨季的收尾工作中去。


    但他刚一打开手机,还没来得及给点开杭帆的对话框,Harris的夺命连环电话,就已通过企业微信打了进来。


    首席酿酒师烦不胜烦,到底还是在车上摁下了接听:“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Harris那头简直是在狂怒着咆哮了:“你他妈的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次的新酒产量只有几千瓶,你们都他妈的干什么去了?!”


    额角隐隐抽痛着,岳一宛也实在匀不出好声气:“你问谁‘干什么去了’?新酒厂能生产多少瓶酒,完全取决于我们今年买到了多少葡萄。”


    “葡萄是活物,需要半年时间才能长成,必须要尽早提前规划才行。难道你以为这是买耗材吗?只要我们动动嘴皮子,向上游供应商要求加急生产,五月临时下单三百吨葡萄,到了九月份,对方就能立刻交付?少做梦了Harris,事物自有它的客观发展规律。今年我们只来得及买到这些葡萄,能产出这几千瓶的‘试作品’已经算是幸运。而且早在几个月之前,我就已经把产量估算——”


    暴怒中的Harris厉声喝断了他:“你这是在推卸责任!”


    “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在里面?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花了公司谈了多久,花了多少钱!就这几千瓶的产量,你对得起谁啊?你对得起品牌部的同事们加班加点做出的包装设计吗,你对得起市场部的同事通宵熬夜去铺地推吗?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投进去的钱吗?!”


    Harris的嗓子都喊哑了,大概是真的气到发疯:“这可是几千万的账吶!岳一宛,你今天必须得给公司一个交代!”


    这人骂得好像还怪真情实感的。可他究竟说什么玩意儿?岳一宛皱起了眉头。


    “但这个项目的收购谈判部分,是翁曼丽女士在任CEO的时候就完成了的,按照她的计划,新酒厂最快也要到明年才开工。”


    他条理清晰地辩驳了回去:“在这个榨季里,我们斯芸也和总部的同事们一样,为了新酒厂的项目而倾尽了全部的努力。如果真的有人辜负了大家,那也应该仓促拍板的决策者,而不是我本人,又或其他的哪位同事吧?”


    “简直是强词夺理!”Harris怒骂道:“烟台遍地都是种葡萄的人,只要花钱去买,哪里会可能收不上来?!给你们批了那么多预算,连点葡萄都买不回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若非两地实在相隔甚远,岳一宛真想让司机掉头开往上海,好让自己直接冲进Harris的办公室里,现场掰开对方的脑壳看个究竟:到底是怎样奇崛的大脑结构,才能让人说出这么没道理的话来?


    “葡萄要是随便买来就能用,斯芸干嘛还要费那功夫自己种?还有,什么预算?谁批的?什么时候?”首席酿酒师都要笑出声了:“你要是有老年痴呆就赶紧去治,别在这里——”


    “我告诉你岳一宛,别以为你是斯芸的老员工,总部就不能拿你怎么样!斯芸这些年亏了公司的多少钱,你作为酒庄的总负责人,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几千万的亏损,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我告诉你——”


    电话那头,Harris犹在骂骂咧咧,岳一宛却渐渐回过味来。


    几千万?为什么Harris总是在说这个模糊的数字?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王总,你也给我把话说清楚。”


    “你说斯芸亏了公司几千万,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一回事?”


    几千万人民币,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这样的奢侈品巨头而言,实在算不上是一笔大钱。


    但对罗彻斯特酒业来说,大几千万人民币,莫说是新推出一支酒款——这甚至足以从零开始,重新堪地择址,另建一座全新的酒庄了。


    “在今年之前,斯芸酒庄虽然一直没能盈利,但利润水平始终都在稳步增长。即便是在公司的财务报告里,我们酒庄的亏损规模,也从来都都不比其他酒水品牌更大。而今年,Q4还没结束,斯芸在各渠道的销售总额就已经超越过去两年之和。”


    字句铿然地,岳一宛质问他:“几千万亏损,怎么算的,从何而来?你给我一笔笔地理清楚先。”


    Harris听说过岳一宛,早在接任罗彻斯特酒业CEO之前。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曾临危受命,要负责为罗彻斯特集团在日本创建一个全新的清酒品牌。


    可日本的农业协会又是何等团结排外的组织,Harris削尖了脑袋,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最终也没能让集团成功地涉足进清酒行业里。


    调职通知下达的那天,Harris Wong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与一群同样心灰意冷的老伙计们一起,在高级陪酒女郎的温柔乡里买醉。


    「知道吗?时代变啦,连Gianni Darlan都退休喽!」


    觥筹交错中,有人醉眼迷蒙地摇头道:「就是那个,波尔多的那个,酿酒大师。他一退休,公司在中国的酒庄,也换了个新、嗝!新任的首席酿酒师。」


    「谁说、嗝!谁说的,法国人不搞拉帮结派?那什么酒庄,换汤不换药……说到底,不就是从Darlan手里,继承给他那徒弟了么!」


    铛得一声,酒杯狠狠掼在桌上:「‘史上最年轻的首席酿酒师’……嗝!那小子,比我念大学的儿子还年轻。操他娘的,你们说说,这都是个什么世道!」


    一群中年失意的男人,口无遮拦,中英法日四语混杂,又哭又笑,活像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一群疯子。


    「嗐,你这都是旧新闻了,谁还能没听说过?听大中华区那边的人讲,那小子给Gianni Darlan办欢送会,在一个什么wine bar里面,还把老板镇店收藏用的好酒全都拿出来开了!那可是89年的奥比昂,落锤价十万英镑一箱的酒啊!他竟然眼都不眨地就拿出来喝了!」


    这人的口齿倒是清晰,也不知打哪听来的那么多闲杂八卦:「那边人还说,这小子签单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瞧瞧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那里过的又是什么日子?算了算了,不提了,不提了。」


    几位陪酒女郎巧笑着为他们添酒,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这些男人的抱怨。她们为客人呈上来的酒款是Opus One(作品一号),一款产自美国纳帕峡谷的红葡萄酒,售价不菲。


    彼时的Harris正逢事业低谷,私人的投资理财也都亏了个精光,心情不爽到极点。他一手抓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口中哼然怒骂道:「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孩子!偌大一个酒庄,交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可别笑死人了……!」


    「十几万一瓶的酒,哼!谁知道他是拿自己的钱开的,还是拿公司的钱开的!都是在这一行里混的,我还能不知道这些小把戏?换做是你们,难道也会自己掏钱出‘招待费’不成?笑话!最后还不是要挂在公司的账上!我告诉你们,这种花招我见得多了……」


    那一夜,身在斯芸酒庄里的岳一宛,大概这辈子都无法想象到:自己给恩师践行送别的一支酒,竟然还能在千里之外的异国,演变出如此曲折离奇的一段谣言来。


    “不要跟我狡辩!”


    Harris嘶声怒喝,仿佛一条昂头吐信的眼镜蛇,已经做出了预备攻击的动作。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换上了矫揉造作的柔和口吻道:“Ivan,你在斯芸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这一点,公司上下都看在眼里。”


    “但是,动用了一家新酒厂,那么多人,那么多机器,竟然就只拿出了几千瓶酒……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这都是公司投的钱哪,钱啊!Ivan!你知道这是多少钱打了水漂吗?你要是不能给公司一个交代,我告诉你——”


    而岳一宛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


    他几乎就要骇笑出声!


    “王德福。”酿酒师的语气既尖锐,又不屑:“三周之前,罗彻斯特酒业才刚接受了外部审计的入驻。难道是说,因为事发突然,你连假账也来不及做平了?”


    Harris只见过斯芸酒庄的岳一宛。榨季之外的酿酒师,慵懒且散漫,自由又任性,似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但在Harris不知道的地方,岳一宛也同样是商人的儿子。对于谎言的弊害,他有着近乎天生的敏锐直觉。


    “你是白痴吗,王总?斯芸酒庄才多大点产业?不明不白的几千万‘亏损’,你就想把它们全都挂在斯芸的账上?但凡多动动脑子,你也不至于整出这么弱智的主意来!想拿斯芸酒庄来当替罪羊,你——”


    电话那头,Harris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似是恼羞成怒,又像是终于撕下了道貌岸然的外皮。


    口吻森冷地,他向对方下达最后通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岳一宛。斯芸也好,你也好,赶紧给我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来,不然!”


    “不然怎样?”酿酒师奇道,“你难道还能把斯芸卖了抵账不成?”


    嘟嘟。电话挂断了。


    傻逼吧这人?!


    岳大师在心中怒骂了一句,正要摘掉蓝牙耳机,却见企业微信上跳出一条弹窗提示。


    『你在罗彻斯特酒业的账号已被管理员删除。』——


    作者有话说:奥比昂酒庄:法国波尔多的五大名庄之一,与拉菲齐名。


    一箱:按照国际惯例,葡萄酒的一箱通常为12瓶(有时候是6瓶),名庄好酒在拍卖行上通常以“箱”为单位进行拍卖,极其珍稀的酒款与年份也会以“支”为单位。


    第164章 在斯芸的第十年


    什么意思?


    看着手机上的这行提示,岳一宛愣住了。


    ……当前的榨季都还没结束,总不能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驶入斯芸酒庄。


    首席酿酒师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地推门进去——酒庄的人事就已急匆匆地往前厅赶来了。


    “岳老师,”在此地工作多年,岳一宛从未在对方脸上见到过如此慌乱的神情:“Harr、不,总部那边通知我说,您的职务已经被解除了,总部要求您在下午五点前……”


    她说不下去了,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惶惑神色。


    岳一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他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解职?”


    从酿酒师到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今年已经步入了他在斯芸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对于仍然年轻的岳一宛而言,这足可称为生命中的一段漫长岁月。


    而他原以为自己会在斯芸羁留更久,久到田地里的葡萄都长成了“老藤”,久到让自己酿出更好更完美的葡萄酒,并最终令斯芸成为一座能够百年屹立的酒庄。


    ——在今天之前,岳一宛是真心这样相信的。


    “其实我们也……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事的语气依旧惊恐:“但是,总部那边刚通知完,Harris的助理又打电话过来,让岳老师你立刻回上海一趟。说是、说是要岳老师配合总部调查……”


    在蓬莱地区工作多年,她还从未听说过,哪家酒庄能有仓促地开除首席酿酒师的先例!


    她很尊敬岳一宛,斯芸酒庄里的其他同事也一样。但在Harris本人的直接指示面前,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她也只不过是个打工人,是公司手中的千万柄工具之一。


    在绝对权力的辗轧面前,“工具”自身的意愿,渺小得不值一提。


    从错愕转为震惊,岳一宛的表情终于变做一片紧绷的空白。


    真是难堪,他想。


    十年心血,到最终,竟换来了这样的报偿。


    站在他对面的人事也同样觉得难堪。


    Harris在任十个月,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就连酒庄里的日常保洁人员都有所耳闻。


    谁成想,现在竟轮到她来做Harris手上的那把刀了。


    “……岳老师。”


    一丝茫然的裂痕掠过酿酒师眼底,那近乎于受伤的神情,令她感到了万分的不忍:“岳老师,您……”


    胸中传来了撕裂的痛感。那疼痛,似幻觉般模糊,又切肤割肉般真实。


    可强烈自尊心依旧支撑着岳一宛。那份惯常的自矜与修养,决不允许他在此刻颓溃。


    深深吸了一口气,酿酒师强行摁下了心口的锐痛,冷静回答道:“我在听。”


    “Harris还要求了些什么?我们一口气在这里说完吧。”


    人事面有尴尬,但不得不向岳一宛摊开了手掌:“按照公司规定,在您离开酒庄之前,还需要现场交还工作手机。”


    手机卡也是公司配发的。她低声提醒酿酒师道,您……


    在简直是在把人当成贼来提防!


    岳一宛想要发火,可面前的这位同事又何错之有?


    她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被公司拿捏在手中,任意地摆布、利用。


    沉默着,他终于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拿去。”


    电子设备并没有真实的记忆。只需一键确定,它就能恢复出厂设置,清空一切痕迹。


    但人不一样。人会产生感情,留下回忆,使得脚下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生出千丝万缕那般,缠绕心头,难以割舍。


    可到头来,这份深沉的情感,竟然也只是徒增离别时的痛苦而已。


    站在酿酒师的员工宿舍门外,人事似乎也很不好受:“那个,岳老师,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可以对总部说,我是临时赶来酒庄这边的,所以,所以今天已经来不及通知您立刻搬走了。”


    “员工宿舍这边,您就慢慢收拾吧,到周一也……”


    这是她能想出的最体面,也最温柔的折中方案了。


    “不必了。”岳一宛走进房间,一把抄起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掉头就走:“请帮我叫搬家公司。”


    “——我现在就离开。”


    走出斯芸酒庄,不亚于是从他身上活活斩下一段皮肉,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样地疼。


    在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眼下恐怕是他最脆弱难堪,也最晦暗狼狈的时刻。


    他绝不想要被更多人看到。


    坐上长城皮卡的驾驶座,他感到心被剧痛拉扯,痛苦难捱地催促着自己立刻发动汽车,马上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可是他的身体却不由地扭头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葡萄藤们列队成行,安静地沉睡在田地里。


    下一个春天,它们照旧会抽条发芽,开花结果,等待斯芸的新榨季到来。


    但那时候,岳一宛却已经不在了。


    他感到不忿,感到耻辱,感到心头腾起了被羞侮的恼怒火焰。


    可更多的,他却感到痛苦——心血为人所践踏的痛苦。


    不能再看下去了。酿酒师对自己说道。


    别看了,岳一宛。这里已经不是你的酒庄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人世之中,许多事情都并无公义可言。无论是仲裁也好,与公司打官司据理力争也罢,只要Harris还坐在CEO的位置上,自己恐怕就再也回不到斯芸酒庄来。


    ……又或许,从头至尾,斯芸从来都不曾是岳一宛的酒庄。


    多年以来的熟悉景色,如今却成了一把钝刀,慢慢地剜着他心口。


    将牙一咬,岳一宛终于发动了车子。


    公路两边,秋山夹道如送。


    暮秋时分,枯叶灰黄。一年将近,枝头水果的采收工作都已全部结束。一片片的果园里,树梢与藤条空荡荡地立在风中,满山具是萧瑟寂寥。


    刚来到斯芸的那天是怎样的?岳一宛不记得了。


    大概是还在倒时差罢。年轻到堪称稚嫩的酿酒师,在公司派来的车上一觉睡到终点,对未来的种种一无所知。


    在那之后,这条出入酒庄的山间公路,他也曾亲自驾车往来过无数回。以至于这段路上的每一面挡土墙,每一块交通标志……岳一宛都熟悉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家。他念起这个词,转而又苦涩地想到:在斯芸酒庄里的那个房间,其实也并不是他自己的家。


    那只是一间宽敞的宿舍。而他又在里面住得稍微久了一点。仅此而已。


    Ines去世之后,他就再不曾真正地在拥有过一个家。


    伤感,愤怒,空虚。


    种种情绪裹挟着岳一宛,令他即便行过国道的分岔路口,也全不在乎自己此刻究竟想要前往何方。


    “HOLY BLOODY FUCKING SHIT!!!”


    晚上五点多,Antonio给杭帆发来了十几条语音。


    “他们竟然开除了老大?!怎么回事?!”


    意大利人简直是在惨叫:“今天周六啊?!我就只是出去钓了个鱼而已?!”


    “不会下一个就轮到我吧?!”


    Harris把岳一宛给开了。


    两小时前,从正在总部加班的同事们那里,杭帆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但这八卦也是他们从人事部那里听来的。至于解职的前因后果,众人并不清楚。


    “你有岳一宛的手机号吗?”


    杭帆心中焦灼,却不得不先安抚住嘤嘤哭泣的Antonio,然后才说:“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别的联系方式?”


    柔弱又可怜地,Antonio在语音那头连声说“NO”:“老大的手机,还有号码,全都被他们收走了!”


    “我不会也这样吧?”意大利人这下是真的快要哭了:“要是没有手机,我会死在路上的!”


    听闻此言,杭帆呼吸不由一滞。可他随即又告诫自己,这未免也太看低岳一宛这个人了。


    “……你要相信岳一宛。”


    以超乎寻常的冷静语气,杭总监对Antonio道,“他一定会有办法重新联系上我们的。在那之前,请你时刻保持开机状态,好吗?如果收到了他的消息,也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下午五点,岳一宛的车开下了G20高速,进入济南市区。


    漫无目的地行驶了四个多钟头之后,理性终于战胜了痛苦,再次接管了酿酒师的大脑。


    ——那么,问题是:我要往何处去?


    离开斯芸酒庄的时候,岳一宛只带走了自己的车钥匙、证件与银行卡。


    在那个悲愤交加的至痛瞬间,所有冗杂的身外之物,一概都被他丢之脑后,果断狠绝得像是从伤口里割去一块腐肉。


    但现在,他还是得重新回过头来,仔细审视自己当前所处的困境。


    首先,他绝不可能就这样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去。他完全可以想象到岳国强会对自己说点什么,“太辛苦的话不如就回来歇几年”——不。绝不。


    其次,他得先给自己买台手机。有了手机,他才能联系上杭帆,才能从心爱的恋人那里得到抚慰……


    天啊,杭帆。


    他的胸口蓦然揪紧了。


    杭帆已经知道了吗?失联大半日,杭帆现在该有多担心?他是不是明天就要面对朱明华了?在这个紧要关头,却徒然增添了另外一份精神压力……


    杭帆。


    岳一宛握紧了方向盘。他得尽快联系上杭帆。


    可是,在过去的那十个月中,他既没有杭帆的手机号码,也不曾与对方交换过诸如电子邮箱之类的“古老”通讯方式——


    作者有话说:晋江,既然主站app更新了,那ios端的作家助手app无法后台回复评论的bug能不能也尽快修一下呢?


    快修一下啊!!第四天了!!


    你知道这放在其他公司里得算是多么巨大的一个惊天bug吗?!四天了都没修掉,竟然简直不可理喻!!


    我要带着泡泡枪去砸门了!!


    第165章 长安路上行


    但岳一宛绝不坐以待毙。


    ——束手待毙,就会真的颗粒无收。这是农业工作教会他的道理。


    “请问挂号信要几天才能寄到?”


    邮局下班前的最后几分钟,酿酒师终于压线赶到。


    工作人员看他一眼,爽快干脆地甩出一大串:“寄国内国外?国内三到七天,大城市快点,偏远地区慢点,再慢十天也就到了。”


    岳一宛说:“我寄上海。”


    他知道杭帆此刻并不在上海。但岳一宛此时只知道杭帆在上海的地址了。


    “寄上海快的,最快明天就到。”工作人员正急着下班,敲了下柜台,示意岳一宛快点:“寄不寄?寄的话填表,我们马上关门了!”


    时间紧迫,岳一宛只来得及翻开明信片背面,匆匆写下了自己新开的手机号码,和一句简短的附言。


    他把明信片放进信封里:“挂号信的话,没有收件人的手机号也可以投递,对吗?”


    柜台后面,工作人员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可以,但联系不上收件人的话,时效就没法保证了哈。最多在当地邮局保存一个月,逾期就会退还回来。”


    她看了眼岳一宛:“你要退吗?写在寄件……”


    “我还没有地址。”英俊青年苦涩微笑了一下,“写邮局地址可以吗?”


    杭帆什么时候才会回上海?又要什么时候才能接到这封信呢?


    岳一宛不知道。


    但他必须赌上一把。这也是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星期天上午九点多,距离杭帆最后一次见到岳一宛,已经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


    换做往常,这该是杭总监赖床睡回笼觉的时候。但他一宿没能睡着,正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苏玛突然心急火燎地在私人微信上打电话进来:“岳老师被开除了是怎么回事?!”


    杭帆张了张嘴,试图重复昨晚那句他已经说了十多遍的话:不,我也不知道。对,我也正在岳一宛的消息……


    “而且我听财务那边讲!外部审计好像发现公司的账对不上,Harris这几天一直在说,都是因为斯芸连年亏损严重,还有人从中贪污公款的缘故。这个‘有人’,他指的不会是……”


    周末的早上,苏玛似乎也才刚刚睡醒,声音一惊一乍的:“这假的吧?!我觉得,岳老师他应该……他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对吧?”


    “你听Harris放屁!”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杭帆气急:“斯芸又不是没有财务流程,哪一笔钱是能直接经过岳一宛的手的?再说了,岳一宛?贪污?他有必要吗?Harris说这话自己都不会笑吗?他难道不知道岳一宛是——”


    啊。杭帆突然意识到了。


    岳一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此,Harris确实毫无概念。


    崇拜金钱的人,以为天下往来皆是唯利是图之辈。


    爱慕虚荣的人,坚信浮华奢丽乃是永恒不朽之物。


    Harris是不可能理解岳一宛的——为了食腐而盘旋的秃鹫,怎么可能理解虎鲸破浪远航的自由?


    ——但是,话又反过来讲。


    账刚查出问题,Harris就这么急急忙忙地推斯芸和岳一宛出来挡枪。若是单说亏损倒也罢,他还非得强调说是贪污。难道……光是“亏损”二字,并不足以解释账面上的出入问题……?


    贼喊捉贼,最为可疑。


    “Miranda女士,外部审计似乎查出了公司账目的问题,Harris以此为由,解除了岳一宛在斯芸酒庄的职务。”


    十指如飞地,杭帆给那个空白头像的联系人发去消息:“但我怀疑,这可能是Harris的障眼法,用来遮掩他个人的贪污问题。”


    “外部审计这边,您有没有办法,能帮岳一宛澄清这件事?”


    同一时间,岳一宛正行驶在前往西南方向的高速上。


    不同于昨日的胡乱游荡,这次他设置了手机导航,目的地是西安。


    昨晚,酿酒师刚在手机上设置好邮箱,孙维的邮件就疯狂地轰炸了进来。


    「外面都传疯了!说你被斯芸开了?咋回事?你们领导有病啊?」


    「说句话啊岳一宛!怎么打你微信电话也打不通,你是死了还是咋的?」


    「我把话说在前头,罗彻斯特又不是你家公司,为它去死可不值当。」


    「退一万步说,哪怕斯芸真的是你的酒庄,为它去死也不那么值当。」


    「我真是受不了了大兄弟,你回句话吧!我一下午接了二十多个同行的电话,都在问你出啥事了!」


    「你以后准备咋办,要不来干脆来宁夏常驻?我可以把你推销到隔壁酒庄去,他们做矿业起家的,可有钱了!」


    「讲真,我和一哥们儿正要去云南堪地呢,他想要租一块新的葡萄田,整点有趣东西。你要是闲着没事,就来帮忙一起看看呗?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后天就到。在德钦等你啊!」


    一如既往地,岳一宛只回复了孙维的最后一封邮件。


    「可以。」他说,「我开车过来。」


    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天宝八年,李太白身在齐鲁,却要送朋友韦八返赴长安去。


    他写:此情不可道,此别何时遇?


    谁能想见,千载之后,别意离情之苦,竟尤如此。


    此路一去两千里。过开封,至洛阳,穿三门峡,需得行驶十个钟头,才能在天黑前抵达西安。


    至于斯芸酒庄,还有蓬莱产区。随着车行渐远,也它们终于在地图上化作一个微不可见的小点,遥遥地消失在了导航界面之外。


    可为什么,岳一宛的心,却依然会感到被撕碎般的痛苦呢?


    “……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罗彻斯特方面,或者Harris Wong,可能会通过问询话术等诱导,来一些获取对您不利的证据……在那之前,我们不建议您贸然去与他们当面对质。”


    通过事务所的官网,岳一宛重新联系上了自己的律师。可他却无法用同样的方式联系上杭帆。


    『由于对方隐私设置,你无法发送消息。』社媒软件贴心地提示了他。


    早在几个月前,杭帆就已经关掉了两个账户的私信接收功能。


    他当时曾向岳一宛抱怨过,后台私信里天天都会收到奇怪的私信,「比冯越的自拍还要露骨。」小杭总监翻了个白眼,说:「说到底,他们为什么要给网上的人发这种东西啊?」


    岳一宛清了清嗓子,念到:「因为,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们□□的季节……」


    与恋人嬉笑的声音萦尤在耳。但现在,驾车疾驰在中原大地上的岳一宛,却只能咀嚼着这份回忆,孤独地向着未知的前路奔去。


    望望不见君,连山起烟雾。


    心急如焚地,杭帆握着手机等待Miranda女士的回音。


    短短的一个多小时,却让杭帆坐卧难安,以至于生出了度日如年的艰难之感。


    “此事我已知晓。”终于,那位头像空白的联系人传来回讯:“你不用着急。”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让杭帆更加焦心:“您的意思是,Harris滥用职权等问题,也会被如实上报给集团的全球董事会,对吗?”


    这一次,Miranda没有再回答。


    “大早上的,小宝,你也不出来吃个早饭。一直躲在房间里干嘛?”


    敲门声响,杭艳玲推门进来,对捧着两只手机来回打字的杭帆投以疑问目光:“都休假了,你那些同事还要天天找你呀?”


    杭帆含混地应了一声,“要陪你去买菜吗?我马上就来。”


    “买菜这种小事,哪敢劳动大总监你。”重重叹了一口气,她指使杭帆先去把窗户打开,给室内通通风:“我去市场转一圈,看有什么新鲜可买的。早饭还在蒸锅里,你赶紧趁热吃几口,听到了吧?”


    她的儿子状似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睛却半刻也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你不要光点头,要记得出来吃!”杭艳玲伸手出戳他的脑瓜子,“待会儿等我回来,要是看到你一口都没吃,小心我晚上给你煮一整锅胡萝卜!”


    拖着长长的调子,杭帆的声音一直跟着她走出门:“知道了妈——!你当我今年只有八岁吗?!”


    杭艳玲刚一走出门去,杭帆的脸色又骤然沉落下来。


    此时此刻,自己还能再做点什么呢?


    杭帆绝不要坐以待毙。


    孙维是不是有岳一宛的邮箱?杭总监拼命地回忆着几个月前的一些细节:孙维似乎有说过,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依然会给岳一宛发送电子贺卡……


    酿酒师这个行当,说小很小,毕竟工作岗位非常有限。可若要说大,它又确实很大,因为Antonio甚至都不认识孙维,就像岳一宛也不可能认识全中国的所有酿酒师。


    “如果Antonio无法联系上孙维的话,”杭帆的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那还有谁能联系上孙维?她自己就是酒庄的庄主,那或许……经销商能联系上她?我有认识的经销商吗……对啊!许东!”


    像许东这样的人,或许当真见过全中国的所有酿酒师也说不定。


    正要从联系人列表里翻找出那位许老板,杭帆却听客厅外大门上,响亮地传来了“笃笃、笃笃”的敲门声。


    是朱明华来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援引的诗句,来自李白的《金乡送韦八之西京》。


    今天,晋江修好作家助手ios端的bug了吗?


    没有。哈哈!


    BTW今天有小杭在斯芸的宿舍布局图,老地方见!


    第166章 “父”与“子”


    半年不见,朱明华依旧是那副油头粉脸的中年小生样貌。


    见是杭帆来开门,他的笑容里更添几分刻意:“喔唷,阿帆啊!好久没见啦!可想死我这个做爸爸的了!来来来,坐坐坐,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这人一点不见外,鞋子一脱,自顾自地就往门里走——这熟稔自如的态度,倒像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一样。


    朱明华这次是带着果篮来的。藤编的漂亮提篮中,只是象征性地摆了两串红提与几只柿子,边上斜插着一束满天星。


    美则美矣。但多少又有些“花小钱办大事”的嫌疑,与罗彻斯特的集团年会如出一辙。


    “你妈妈嘛,就是喜欢这些小惊喜。”似乎是看出了杭帆的挑剔眼色,朱明华蛮不在乎地笑了:“女人家,还是得花点心思哄着。你说是不是?”


    杭帆不接他的话,也没有要接他手里果篮的意思。


    自讨了个没趣,朱明华讪讪地把篮子放在了客厅茶几上:“阿帆啊,你……你心里还在怪爸爸,是哇?”


    这会儿杭艳玲不在家,杭帆连瓶水都懒得给人拿。眉毛一挑,意思是“有屁快放”。


    朱明华不知道他心里酝酿着的风暴,只笑呵呵地腆着脸道:“唉,以前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好。但我也是有苦衷的呀!”


    “当年也是我糊涂,唉!人年轻嘛,哪能有不糊涂的呢?要是能够重来一次,这次我肯定选玲玲!你是不知道,我家的那个疯婆子,嗐,天天都要跟我闹,一天天就是吵得不可开交!我当年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才会脑子一热就跟她结了婚。要说么,还是我们玲玲好。人好,漂亮,又和气。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年轻。唉,所以我就说,找对象呢,还是要找自己喜欢的,不然像我,后悔大半辈子……”


    “你糊涂?”


    满腹鄙夷地,杭帆斜乜他一眼,“你还能有糊涂的时候?我看你惯来精明得很哪!”


    “你那老丈人,生前不是某部委的高级干部吗?以前你能把生意做那么大,这中间,可少不了老丈人的提点与帮忙吧?”


    脸色一僵,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还在试图搅稀泥:“哈哈哈……什么,什么部委,什么老丈人,你知道得还挺多。这些,都是玲玲告诉你的?”


    “如果人生真的能够重来,你也仍然会抛弃我妈妈,回到你那有利可图的婚姻里去。”年轻人直视着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目光凛然:“你能有什么可后悔的?就算没有我妈,你在外面也照旧还有小四小五。你唯一后悔的,不过就是没能瞒住妻子,让你维持不了这三宫六院的美梦罢了!”


    年轻的时候,朱明华在香港与内地之间做服装水货生意,为确保能拿到货,也为确保“通关”顺利,敬烟倒酒鞠躬赔笑,什么厚脸皮的事情都做过。后来他做了大老板,身价飙涨,到处对人点头哈腰的这一茬,也就渐渐淹没在尘烟里。


    而今年纪大了,生意几度濒临破产,再容不得他摆那副青壮年时代的风流小开派头。生活所迫,他这才重又端出了年轻时的廉价笑脸,凭那三寸不烂之舌,往四处招摇撞骗去。


    可朱明华到底是好日子过惯了的人。他总觉得自己还没真的落魄,还能像所有商业神话那样,一夜之间就东山再起——到了那时候,所有人都还会以前那样,毕恭毕敬地叫他一声“老总”。


    “杭帆,你这什么态度!”


    杭艳玲此刻不在家。朱明华也无需再装出慈父的面孔来。


    面对杭帆的尖锐控斥,他鼻子一哼,脸色一沉,当即就翻出了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面孔:“有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啊?你在公司,平时也这么对领导说话的?”


    “长幼有序,高低尊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是半点都不懂?我看杭艳玲就是太宠孩子了,才把你教成了这样!读书好,光是读书好有什么用?你看你,就是因为搞不明白这‘人情世故’四个字的写法,拼死拼活,也就只能做到个总监而已。要是换了别人,天天加班,高低也得做个分公司的总裁吧?一年到头,只赚那点死工资,算什么有出息!”


    倘若是在半年前,他的这一番话,或许尚且还能对杭帆造成一点伤害。


    可现在,杭帆手握着几十段音频视频,早对朱明华的谵妄狂言脱敏了。


    听到此人说什么“早知道如此,就该让你来自家公司里历练历练,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半点礼数也不懂”,杭帆连笑也不屑笑一声,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里。


    “你干嘛去?杭帆,给我回来!”气得朱明华立刻就要从沙发上站起来:“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你!你要知道,我可是你爹!要是没有我,哪来的你小子——”


    没等他真的撑起身体,杭帆就已原路折返回来。


    不等朱明华说话,杭帆抬手一扬。“砰”得一响,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朱明华的脚边。


    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文件夹,比砖头还厚。


    “你是我爹?”杭帆嗤了一声,重又在沙发上坐下了。


    倚在沙发座的靠背上,杭总监两条长腿交叠,双手闲适地放在身前:“那你先来解释一下这个吧,‘爹’。”


    在某些场合里,主动弯腰捡拾,是一个率先示弱的信号。


    这东西扔在他脚边,朱明华压根就不想俯身去捡——哪有老子给儿子低头示弱的道理!


    可文件夹实在太厚,塑料插袋又十分软滑。他只是无意往地上一瞥,就清楚地看见了自动摊开的那一页:《征信中心个人信用报告》。


    “你查我?!”


    朱明华吃了一惊,悚然提高了音量:“——你从哪里弄来这个?!”


    杭帆看了眼时间,估摸着杭艳玲还有半个多钟头才会到家,转头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


    “我查你了吗?”他反问道,“这不都是你在向情人借钱的时候,自己拿给对方看的吗?”


    一份来自几年前的征信报告。


    报告上面显示,朱明华尚欠着各类消费贷、信用卡、商业贷款等总计六百余万。


    录音转文字的部分显示,他告诉自己的年轻情人,「做生意,就是要把钱转来转去,哪有商人不欠银行钱的?我这么大的老板,只欠六百万,算是信用极好的了!不然你出去问问,哪个大老板,在银行里不是几个亿几个亿地欠着?我有这么些工厂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不过是让你帮忙贷点钱,临时周转一下。这么小的一个忙,你到底帮是不帮?」


    几份满是漏洞的民间借贷合同。


    以某位老情人的房子做抵押,朱明华拿到了五百万现金,许诺在未来十年里,都要将合同所列公司的百分之三十利润,作为帮忙借钱的报酬来支付给这位情人。


    他当然没有兑现这个诺言。因为合同上的那几家公司,早都已经是蚀蛀了的空壳。


    还有各种口头或纸面上的借据、欠条、协议,几十上百页的录音转文字记录,以及其他的零散口述资料。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来解释。”杭帆说,“你要是解释不了……”


    “哐当”一声,朱明华扔下了文件夹,梗着脖子冷笑:“我有什么可解释的?老子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做小子的来质问我!倒是你,杭帆,你才是要去向警察解释——侵犯公民隐私,非法获取个人信息,你真是胆子肥了你!”


    八方不动地,杭帆微笑颔首:“那你报警吧。”


    “你最好是真的有胆子报警,朱明华。”他语气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凉意:“不管你怎么狡辩,我都会宣称,这些资料是从当事人手上合法获取的。不过就是聊聊天,顺带问点事情,你告诉我,这要怎么不合法呢?你说我让人跟踪你?你有什么证据?我倒是可以再诉你个诽谤罪。”


    杭总监有备而来,打了朱明华一个措手不及。


    只见对方的脸色一会儿转青,一会儿转白,好一阵过后,才终于又勉强又挤出了点笑容:“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警察局里去。你,你就算是有这些资料,总也不能拿给外面人看,传播个人隐私,这不合法嘛对不对……”


    杭帆的脸色更冷。


    承袭自杭艳玲的端丽面孔,配上一双凛冽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冬雪严霜般的傲然肃杀:“可我若是偏要拿给外人看呢?”


    杭帆神色冷硬,语气却温和得近乎诡异:“犯法?你当自己在吓唬小孩儿呢?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粗心大意地到处留下各种证据?”


    指关节摁住了面前的文件夹,杭总监倾身向前,一字一顿地问他:“只要做得仔细一点,周全一些,就能不留下任何把柄,不给人以有报警立案的机会——你到处骗钱的时候,不也正是这么想的吗?”


    “那你猜,我最后会找上谁,又会邀请谁来一起翻看这些资料?是你的供应商,你的外贸伙伴,你的前情人们,你原配夫人生的儿子?”


    “呵、呵呵……你真是,异想天开!”


    朱明华脸色惨白,口气却依旧镇定,不愧是个久经商场的老手:“杭帆,好小子,长能耐了啊!”


    “大费周章地弄来这些,你到底是想做什么?!想要钱,还是想要房子?!说吧!手上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是杭艳玲让你查的?我就知道,我老早就知道,这女人跟我好,无非就是想图我的钱……”


    他眯起了眼睛,与杭帆对视,如同鬣狗亮出爪牙:“我劝你搞清楚状况,杭帆!没点斤两的玩意儿,你能混过几年社会,做小子的难道还能斗得过老子?你可得考虑清楚了,杭帆,当年要不是我出钱,你哪可能念得起书,上得了学?”


    “要是跟着我干,以后咱们爷俩同心,吃香的,喝辣的,哪里也少不了你的一份。若是非得跟我撕破脸,”他冷笑一声,甩出了以前常用来对付情人的那套恩威并施:“呵!钱,房子,你不仅一个都捞不到,小心我再找道上的朋友来整死你!我告诉你小子,你爹我可不是随便什么小人物,跟你那一穷二白的婊子娘——”


    话一出口,杭帆猛然起身,抄起文件夹,噼啪甩出两记耳光。


    “我劝你搞清楚状况,朱明华。”


    居高临下地,他用文件夹戳上了对方的脑门,道:“这里是我家。”


    “儿子打爹,顶多也就算是个‘家庭纠纷’。你在另一个儿子那里,被凳子敲断两根肋骨,不也只能哑巴吃闷亏地逃走了?”


    他竟是笑着说这话的。


    “可要是落在我的手上,只怕你连两根好肋骨都留不下。”——


    作者有话说:来自杭总监友情提示:


    任何形式的家庭暴力都是不对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暴力无法实质性地解决任何问题。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请勿与人直接发生肢体冲突哦!


    关键时刻,肌肉不会背叛你(低语)


    第167章 情仇如债相催逼


    在朱明华眼里,杭帆一直是个“不会来事”的小孩。


    杭帆才刚三四岁的时候,朱明华从广东回来,给孩子带了一盒外国舶来的水果糖。


    「上面全是英文呀?一定挺贵的吧?」杭艳玲很惊喜地打开糖盒,让杭帆自己挑了一块:「喏,这是爸爸从香港带回来的糖,好吃吗?」


    小朋友还是第一次吃这类糖果。他把糖拿在手里端详好一会儿,又呼呼吹掉了最外层裹着的糖粉,这才把硬硬的糖果颗粒放进了嘴里。


    「……不好吃。」三秒钟之后,杭帆就把糖吐了出来:「好酸!」


    连糖盒的盖子都没合上,杭艳玲笑着就去拧他的嘴,「脏死了,不许把糖吐在地上,快捡起来!」


    两手插在裤兜里,朱明华看着小儿子上蹿下跳的背影,心想:到底是小孩子,不识相。


    杭帆渐渐长大了,朱明华来见杭艳玲的时间却渐渐减少。


    先是因为外遇的事情被妻子发现了,一天三通电话地追过来,歇斯底里地跟他吵。他没办法,不得不回家去住。可这边厢,杭艳玲如今多了个孩子,又免不了要伸手向他讨钱,跟他一笔笔计算家里的种种支出,也让朱明华觉得烦。


    他对小孩子向来没什么感情,顶多当成个会说话的大玩具,有心情了逗一逗,没心情了就撂一边——对杭帆是这样,对其他私生子女是这样,对自己的大儿子也更是这样。


    「过来,小子。」他的长子比杭帆大上两岁,当时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这是给你的零花钱。」


    那男孩儿看着他,非常烦恼似的叹了口气,「你又想要我替你撒谎?」他说,「一百块钱一次,拿来。」


    这般冷硬的口吻,让朱明华有些不高兴,但又觉得这小子确实很像自己:「有奶就是娘,说的就是你这种没良心的小子吧?」他笑着对自己的长子道:「自己去外面买点吃的。你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带你在外面吃了饭。」


    男孩子看着他手里的钱,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但这种小花招,在年纪更小的杭帆身上,却是一点也行不通。


    「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朱明华也是无聊,才会向小孩子问这话:「只能选一个。」


    他手里捏着一张十元纸钞,意思再明确不过。


    趴在桌边的杭帆,从他的二年级数学题上抬起头来,眨巴着一对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说:「喜欢妈妈。」


    朱明华心想,这小孩是不是脑筋转不过弯来啊?他忍不住又抖了抖手里的纸钞,说:「你再仔细想想。」


    杭帆看了看他手里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他,声音清脆地重复了一遍:「喜欢妈妈。」


    「……笨得要死。」他轻嗤一声,丢下纸钞站了起来:「确实像你妈。」


    几个月后,老丈人也开始对朱明华施压。为求自保,他一脚踹开了杭艳玲,又扇了对方一巴掌,这才算是彻底脱身了出来。


    走出小区的那天,朱明华看到了楼道里的杭帆。


    他担心这小孩会学杭艳玲的样子,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腿不放。可对方却像是被眼前的场景给吓坏了,只是木木瞪瞪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么不灵光,哪里能够是我的亲生儿子?朱明华唾了一口,无由地生出了些恼怒来。


    多年之后,他再见到杭帆,是在一家江浙菜馆的餐桌上。


    杭艳玲与儿子坐在一起,眉眼肖似,神情却大不相同:一个含情带笑,频频给“丈夫”与孩子夹菜;一个冷若冰霜,全程都没说过一个完整的长句。


    「哈哈,许久不见,觉得面生,这也是正常的。」朱明华笑着给大家打圆场,「来来,今天我们团聚一堂,别的闲话就不说了。先吃饭,多吃点啊,哈哈。」


    他是看不起杭艳玲的。


    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玩意儿,与他朱明华谈什么尊重不尊重,未免有些可笑。


    可杭艳玲又实在是长得美。


    男人嘛,到了八十岁,依旧可做他的风流浪子。倒是女人,年逾五十,月褪光华,就像是货架上摆蔫了的水果,多看一眼都让朱明华觉得晦气。但看在杭艳玲实在风姿动人的份上,年龄问题,似乎又可以被忽略不计了。


    杭艳玲不单自己长得美,生的儿子也颇有好卖相。朱明华吃着饭,时不时抬眼觑那孩子,心下总觉得可惜:一个外室老婆,生出这样端正的儿子来做什么?倘若杭帆是个女孩子家,啧啧,那可不就是一笔现成白捡的钱么?


    这样想着,朱明华又觉得杭帆果然是木头脑瓜。


    这样好的一副皮囊,若是有心去傍个阔太阔少阔小姐,哪里还能有不成的?要不是这小孩太过死脑筋……嘿!


    鬻儿卖女,世人皆视为可鄙之事。朱明华却不然。


    他越想越觉得有赚头,三番两次地想要打探杭帆口风,却都被“工作忙”三个字给堵了回来。


    ——没眼色的蠢东西!


    不止一次地,他在心里暗骂:天堂有路你不走,活该去过那累死累活的日子!


    可现在,文件夹重重地抵上朱明华的额头,他无不惊恐地发现,杭帆的力气竟比自己大得多。


    而什么呆板顽固,什么木头脑筋——这小子压根就不是那么容易敷衍的善茬!


    “钱?房子?道上的朋友?你当真还有这种东西?”


    朱明华老了。面对年轻后生逼至近前的质问,他只能挣扎想从对方的桎梏下逃开。


    而杭帆还正年轻,一只手就能把人给重新摁回沙发里去。


    “依我看,未必然吧?”杭总监微笑着反问他:“你若是当真手上有房,怎么会连‘道上朋友’的五十万都还不起?看你这副衰样,到底是在道上有人,还是在道上有债啊?”


    文件夹的封面很薄,塑料片深深压进朱明华的眉骨,像是刀背卡在眼窝上。


    “月利一分的砍头息就也罢了。但谁给你的胆子,去借地下钱庄里月利三分的钱?难道这就是‘道上朋友’给你的特殊关照?”


    一边的眼球已经隐隐有了异物压迫感,朱明华心下大骇:这小子下手刁钻,难道真是个疯的?!


    他试图稳住面前的青年,赶紧换了副好商好量的语气:“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帆,我是说,我们父子一场,有什么误会都可以坐下谈嘛……”


    “哦,你想要跟我谈。”


    杭帆还是在笑,脸上神情却半点温度也无:“谈什么?谈你当初为什么要抛弃我妈?还是谈你那‘苏州别墅’短租一周的价格?又或者,你想跟我谈,要怎么打着结婚的幌子,像骗其他情人那样,骗我妈去帮你借钱?”


    “你想谈哪个?”


    唰啦一下,冷汗从朱明华地背后流了下来。


    “这都是误会,阿帆,这是误会啊!”


    对方实在知道太多了,朱明华一时无从辩解起,只能苍白地讨着饶道:“我、我对玲玲是真心的,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但是,但你也知道的,哪个女人会不图男人的钱呢,是不是?我有所防备,也是人之常情……我那个,我那是真的还有点,不是,我是说,我房子其实……”


    杭帆手上施力,文件夹的尖锐脊角,立刻狠狠戳进了朱明华的脑门里。


    “你是不是真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年轻人漠然问道,“你抛弃我妈的时候,你在乎她是不是对你真心了吗?”


    单手扣在对方肩头,杭帆暗中用上了所有力气,竟像是要在朱明华身上活活开出五个血窟窿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想办法,这几天就跟我妈断了。”他语气温和,却每字每句都在索人性命:“不然,你就等着去跟债主谈吧。”


    债主。听到这个词,朱明华的瞳孔都猛然扩大许多。


    这是人在极度恐惧时的生理表现,比面孔上的表情更加真实。


    杭帆笑意渐深,手上的气劲却半分未卸:“你借了哪家的钱?香港陈家,在尖沙咀有换汇店铺的那个?又或者珠海那个打着海外房地产的旗号,实际上是帮人做‘对敲’的那个?”


    “啊,对了,我想起来。听录音里讲,你的债主也做东南亚的‘生意’,不仅想发展‘代孕’项目,还让你介绍过赌客……所以,这是在澳门做叠码仔起家的?那你就是欠了‘天龙哥’家的钱啰?”


    虽然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身为一个办公室社畜,杭帆其实根本搞不清“对敲”的具体细节,更不了解叠码仔的实际生财之道——岳一宛给他的“秘密武器”,也就只限于这几个关键词与人名而已。


    但所谓“诈唬”,靠的就是临场时的心理素质,和对他人精神弱点的掌握。


    “你自称有钱,有房,但就是不还债,”杭帆笑了笑,“这样的‘好消息’,你的债主大概很有兴趣知道吧?”


    他握紧了五指,激得朱明华痛叫出声。


    “又或者,你的债主更想知道:你从别人那里骗了几百上千万的现金,不知道用去了哪里,但反正都没有拿去还债,不是吗?”


    语气和善地,杭帆问朱明华:“你说,那些放高利贷的,对恶意欠债不还的人,都有些什么惩治措施呢?也跟你儿子那样,先揍一顿,打断你几根肋骨再说?又或者是拉去境外,替人坐牢消灾,又或是给你分装成小份的,再按需出售?”


    “到了他们手里,坐牢和去死,你总得选一个,是不?”


    杭总监和蔼地问他:“否则,他们做你这笔生意,岂不亏大发了?”


    嘴唇蠕动着,朱明华露出了实在痛得受不了的神情。他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大概是告饶,又或者是赌咒发誓,从今以后彻底滚出杭艳玲的人生……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门锁咔哒一声响。


    杭艳玲回家了。


    “小宝,明华,你们都在呀?”


    拎着市场上买来的鲜活鱼虾,她正要冲两人招手,眼睛一抬,语气却骤然疑惑起来:“哎,我说你俩,这是在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来自小杭总监的友情提醒: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借高利贷。Just dont do it.


    月利三分:高利贷黑话,指每个月的利息为总金额的3%。在不计算利滚利的情况下,一年后要支付总金额36%的利息。也即,借出100W,月利三分,一年后还清,总还款金额为136W。当然,如果要算利滚利,这个数字还会更加膨胀。


    月利一分:高利贷黑话,指每个月的利息为总金额的1%,同上条。


    砍头息:高利贷黑话,指借贷时,借出的本金里直接扣除掉部分利息的做法。比如,A向B借100W,砍头息10W,月利一分,一年后还清。A实际到手的借款只有90W(100W-10W砍头息),但还款时,本金与利息都按照100W计算。在不考虑利滚利的情况下,A需要为实际到手的90W金额,支付22W的还款,利息高达实际借款金额的24.4%。


    第168章 关于“爱”的角力


    客厅里,杭帆早已及时退开了一步。


    但两个人一站一坐,看着也确实有些古怪。


    杭帆把文件夹藏在身后,十分自然地摆出了面对甲方与领导时的程式化微笑。


    “没什么,妈。”这一次,他换上了真正的温和语气:“就讨论了点工作方面的事情。对吧?”


    最后那半句,他是对着朱明华说的。


    额头上顶着一块新鲜的红印子,朱明华脑袋嗡嗡响,还没从方才的惊畏里回过神来:“是是,就聊了点小事情,没什么没什么。”


    他一边冲着杭艳玲笑,一边又不住地拿眼睛打量着杭帆,似是在揣摩对方的下一个举动。


    小心翼翼地,朱明华挪着腿往门边走,走一步回一次头,嘴里还格外地谨慎开口问道:“我,哎,玲玲啊,你今天……你都买了点什么好东西啊?”


    “就……买了条大黄花鱼呀,还有两斤基围虾。”杭艳玲给他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打开手里的黑色胶袋给他看:“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今天饿得狠啦?你也是,越老越像小孩子!”


    她话没说完,一眼就看见朱明华脑门上的红印,赶忙喔唷一声:“哎你头上,这是哪里搞的啦?是撞着什么地方了?”


    正说话间,杭帆已经迅速地将文件夹藏了起来。


    他合上电视柜门,晃晃悠悠地从两人身后走过,顺手接过了杭艳玲手里的东西道:“我帮你洗。鱼身上要打花刀吗?划几刀?”


    口中说的是鱼,他的目光却冷冷地扫向朱明华。


    杭艳玲笑着嗔他:“随便划两刀得了!就你那点刀功,难不成还能给我细细地片出花儿来?”


    “……没、没事。”眼见着她重又看向自己,朱明华紧张地假笑两声,尽量不磕巴地回答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下出租车的时候,嗐,不小心撞着了车门……”


    将信将疑地,杭艳玲凑近过去,仔细看了两眼。“那你也小心点嘛!”略有责备地,她伸手拍了下朱明华的脑门:“离眼睛这么近,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办?”


    朱明华不敢说话。杭艳玲家的玄关离厨房不远,任何一句话,恐怕都会被正在剪虾头的杭帆听得一清二楚。


    而杭艳玲向来都以自己的儿子为骄傲——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五分钟之前,这小子正握着一本文件夹,冷笑着往朱明华的眉心里钻,简直像是发疯一样!


    为了安全起见,自己应该马上就走,朱明华心想。


    但这样一来,岂不是轻易地就顺了杭帆的这小子的意?他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杭艳玲又确实是漂亮。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实在是让人心有不甘。


    再瞧她近来的打扮,又是珍珠项链,又是黄金戒指,谁信她几十年里都再没跟过男人?


    杭艳玲手上肯定是有钱的。朱明华暗自念叨着,就脚下的这套新房,价格可不算便宜!她怎么可能没从男人手里挖过钱?


    他总记得年轻时的杭艳玲,单纯天真,毫无心眼,一对假耳环都能哄得她开心好久。但如今她年纪上来了,心眼儿也比以前多了不少。要各种礼物,要大牌婚纱,要去外国度假,哄起来可不如几十年前那般轻易。


    这令朱明华总是不由地思忖:一把年纪的女人了,还这么有嗲劲,绝对是傍大款傍出的习惯!


    自打与对方“复合”以来,他都已经在杭艳玲身上花了好几万的钱了。正所谓放长线钓大鱼,眼下大鱼正要入网,哪能就这么白白地放她跑掉?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


    朱明华决定铤而走险,再次试探一下杭艳玲的口风。


    在与杭帆对峙的气头上,他确实怀疑过,这小兔崽子莫不是受了他亲娘的指使吧?


    但冷静下来一想,朱明华又觉得,这女人虽然时不时就爱问这问那,问你上海的房子在哪里呀,几几年买的,地段好不好,有没有学区之类……但平日里相处起来,似乎也并非是完全没有情意的。


    更何况,杭帆若是受了杭艳玲的指使,那就更不该说什么“和我妈断了”之类的胡话。


    这样看来……今天这出,只怕是杭帆这小子的一厢情愿吧?


    “……我,哈哈哈,我其实是想起来,下午有个朋友约我去看项目。”


    以退为进,朱明华作势就要往门外走:“唉你看我这记性!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忘事儿。我跟人家约好了的,中午还要一起吃个商务便饭。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要不还是先紧着那边,陪人喝上两杯——”


    “说什么呢你!”果然,杭艳玲一把扯住他胳膊,语气哀怨:“你那什么朋友啊,下午再见不行么?咱们也早早就说好的呀,这几天都要陪着我,一家人难得团圆,哪有你先出去喝醉了的道理?”


    厨房里,剪刀的咔嚓声登时一停,也像是在等朱明华回话一般。


    朱明华渐渐咂摸出味儿来了。


    他笑了起来,任由杭艳玲把自己往餐桌边摁:“哎哟哟,玲玲啊,你这可就为难我啰!那,哎,好好好,你是我的心肝肉,哪能不依你呢?都依你!就依你说的,我下午再去见这朋友!”


    剪刀的声音顿了顿,这才似是百般不情愿地,又慢慢地剪下一刀。


    果然是小孩子家家。朱明华暗中冷笑曰:乳臭未干,就想和我斗?


    只要杭艳玲还自愿被我捏在手里,他得意地想:任你杭帆有那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妨了我的财路!


    不行。杭帆对自己说,不能让朱明华再和杭艳玲接触下去了。


    他刚处理完手头的这些虾,正一边念转如飞地想着妈妈的事,一边伸手去捞水池里那条渗着血水的鱼。


    “小宝!”杭艳玲一进厨房,立刻惊呼出声,“你的手,你的手都流血了!”


    杭帆低头一看,手指上确实被虾须给戳了一下。他心绪混乱,一直都没注意到。


    做妈妈的赶紧拿碘酒和创口贴过来:“这也太不小心了吧,痛不痛?赶紧消个毒包起来,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看人家说,严重的都会截肢呢!”


    “应该也没有那么夸张吧……”


    杭帆话音未落,朱明华那边就立刻急着要献殷情:“啊?阿帆伤着啦?我来我来,我来帮玲玲做事!阿帆你赶紧回房歇着去!”


    用创口贴裹好手指,杭帆拦在厨房门边:“妈,我没事的。要不要我帮你把菜也择了?”


    朱明华会做什么家务?就算只用脚趾,杭总监都能猜到对面的剧本:这厮不过就是想偷偷对杭艳玲告状罢了!


    “择菜这点小事,有什么难的!”朱明华挽起袖子,装模作样地就要往杭艳玲身边挤去:“阿帆你去歇着,啊!听你妈的话!”


    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在杭艳玲耳边叽里呱啦地说着废话,给她吵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都给我出去!”她往厨房门外一指,杭帆立刻像鹌鹑一样噤了声:“突然间犯什么毛病?有你俩在这打转,真是烦都烦死了!给我去餐桌边坐着,安静点!”


    朱明华献媚不成,遂也灰溜溜地回到了桌子边上。


    一个是儿子眼中的老不死,一个是父亲心中的大逆子,两人对面而坐,四目相瞪中,自是一番无形的刀光剑影。


    “玲玲啊,”等菜上桌的间隙,朱明华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第二轮攻势:“你说,我们儿子这么大了,现在也没个对象定下来,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杭帆正在悄摸着筹划,心想待会儿朱明华出门,自己非得让这烂人再也不敢回来才成。


    却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竟然直接拐到了自己身上:“你看这古人都说啊,成家立业,什么叫成家立业?先成家,然后才能立业嘛!”


    “阿帆也不小啦!再过几年就三十岁了,男人三十而立,是该出去另立门户的时候了。但你看阿帆呢?别说没有孩子,连老婆都还没影儿呢。唉,你说说,玲玲,咱们忙活这一辈子,结果到头来,却连孩子的终生大事都耽误了,嘿,真是想起来就难受……”


    杭艳玲正往桌子上端菜,听到这话,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尴尬。


    “这个……”她看了眼桌边的杭帆,年轻人面无表情,显然对这个话题十分反感,做妈妈的赶紧打圆场说:“其实我们小宝自己心里有数的,对吧小宝?”


    恋爱,结婚,成家。所有这些词,都让杭帆不可自遏地想到了岳一宛。


    可是,岳一宛,此刻又到底在哪里呢?


    杭帆心焦如焚,根本无心去听朱明华的那番屁话,对母亲也只是匆匆应了声“嗯”。


    他低下了头,一心只想立刻查看一下手机里的新消息。


    “这也要怪玲玲你,平时也太惯着孩子了。”


    眼见杭帆低头不语,朱明华更觉自己戳对了弱点,“你想要他找个喜欢的,可他真的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我跟你讲,这些男孩子,年轻时候满脑子都装着不切实际的梦。说白了,你让他找自己喜欢的,可他要是喜欢香港女歌手、喜欢韩国女偶像,你也就让他去找那样的对象?简直胡扯!”


    所谓的情场高手,不过都是些善于折磨人心的卑劣者。


    起手式是贬低,打压,伤害。


    “玲玲你啊,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没见识的亏!你看别人的母亲,哪个不是儿子一毕业,早早地就安排起这桩事情了?你看看,咱们阿帆,硬生生给你耽误到现在还能没成家。唉!”


    紧接着,再抛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


    “也幸亏我还记得这事。阿帆虽然还没入我们家族谱,但说到底呢,也是自家孩子。婚姻大事,做父母的能帮一下,还是要多帮帮忙的。虽然迟了点,但总还是不算太晚。这事呢,玲玲你就不用担心了,毕竟你的生活圈子吧,也接触不到什么上等家庭的女孩儿,还是我这边,有几个老朋友家的女儿,嘿哟,那可都是身家过亿的清纯美女喔!介绍给阿帆,都是我们阿帆高攀了人家喔!”


    言至此节,朱明华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因为杭艳玲你一文不值,所以人人都看不起你和你儿子。但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愿意对你好,你可千万要珍惜我的“爱情”,一辈子都对我感恩戴德啊!


    打一棒子再给一颗枣,精神操控,无非如此。


    这人正长篇大论着,杭帆猛一抬头,目光凶狠地瞪视过去。


    没等他开口呛声,肩头却已摁上了杭艳玲的一只手。


    她笑得很温柔,眼角细纹里却填充着极其轻微的紧张之色:“好了呀,明华。先吃饭,先吃饭好吧?有什么事情,咱们吃完饭再说嘛。”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立刻办好的事情,你也给小宝一点时间,好吧?”


    杭帆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在课后被老师请家长来“领人”——那时候,在老师办公室里赔着笑的杭艳玲,脸上也曾短暂地露出过同样的神情。


    别说了,小宝。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摁在杭帆的肩上,似乎有无声的恳求传进杭帆耳中:别说了,好不好?不要惹他生气,好不好?


    而此刻,杭艳玲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急急忙忙地转身进厨房盛饭,似乎是想要立刻就岔开这个话题:“哎明华,你的饭要多点,还是要少一点?小宝呢?今天菜很多,饭给你们盛少点,好不好?”


    杭帆心里很难受。


    担惊受怕的杭艳玲让他很难过。


    爱着朱明华的杭艳玲让他很难过。


    但夹在家庭的缝隙里,委曲地试图周旋求全的杭艳玲,让他更加难过。


    “妈,”他站起了身,想对她说,你不要忙了,你坐下吧:“我自己——”


    可朱明华却紧追这个话题不放,如同鲨鱼嗅到了一丝血的气味:“要我说呢,咱们这婚也得早点去结,至少也要给阿帆做个榜样嘛!”


    “不然,回头人家女孩子问起来,哎哟喂,你妈妈是未婚先孕?这话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呀!我们嘛,年纪大了,如今也不在乎这个了。但小辈们总是不一样的啰!玲玲啊,咱们不领证结婚,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我们阿帆啊?”


    他越说越带劲,越说越觉得自己拿捏住了杭艳玲的软肋,间接地也掐住了杭帆的死穴:“人家姑娘怎么想,对方父母又会怎么想?这叫什么,这叫家风不正,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呀!”


    “给我闭嘴!”


    忍无可忍之下,杭帆暴喝一声。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那句“滚出去”,杭艳玲已经端着饭碗走了出来,“小宝,小宝你也是,难得一起吃饭,你不要生气嘛。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可不是!”朱明华自觉胜利在握,斜着眼睛睨向杭帆:“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玲玲,人家那和咱们不一样,到底也是生的女孩子嘛!就算是我给阿帆介绍对象,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世又好,容貌又漂亮,哪里又能下嫁到家风不正的地方去呢?”


    杭艳玲的神情黯淡了下去。


    她的落寞,像一针极细却极长的针,深深扎入杭帆的心口,令他痛苦得无以复加。


    “家风不好”“人不清白”——二十年前,一个人拉扯着年幼的杭帆,带着孩子四处辗转搬家的杭艳玲,曾经又有多少次,也被人指指点点着说过这样的话?


    “好了,好了,吃饭吧。”


    很是勉强地,她冲着二人笑了笑,自己也在餐桌边坐下来:“小宝要是谈了恋爱,真到了要和女朋友谈婚论嫁的地步,实在不行,就当做我……”


    杭帆想对她说,没事的妈,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他想说,过去的那些事,既源自于他人的恶意,也同样是时代的局限,你并不应该为此而承受任何谴责。


    他想对母亲说,我已经有恋人了,而那个人完全不在乎这些无聊的事情,更不关心世人的眼光。他想说,朱明华的每一句话都是放屁,是故意说来伤害你的,因为这个人卑劣、恶毒又自私,没有一句话真实可信。


    他想对母亲说,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了,请不要为任何事情而怀疑这一点。


    可这情绪激荡在他的胸膛里,如狂怒的风暴,摧枯拉朽而来。


    疼痛与激愤之中,杭帆犯了个致命的错误——那句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自白,被他当场脱口而出。


    “我喜欢男的。”


    杭艳玲没说出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杭帆不忍再听。


    他只恨这伤人的刀锋,不能立刻就掉头转向自己:“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我不会有女朋友。”


    霎那间,屋内一片死寂。


    墙上,行走的秒针滴答作响。餐桌边,静得能听见气流摩擦的呼吸声。


    “……你这是、哈哈!我看你真是疯了!”


    朱明华是第一个开口的。


    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搞了半天,原来你是同性恋?喜欢男的,基佬?哈哈!这下可真是……这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你知道同性恋是什么吗,杭帆?搞男人的屁股,这是耍变态,是流氓罪,搁早些年,都是要被抓起来的枪毙的!”


    比手画脚地,朱明华神情激动,活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笑里带着鄙夷,他对杭艳玲说:“玲玲,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了,你带孩子这么多年,从没发现他有喜欢男人的毛病?你就没听说过,男人喜欢男人是精神病吗?”


    话一出口,杭帆就已知道,这是一步臭棋。


    他不该说这话的。尤其不该在这时候,当着朱明华的面说这句话——如此轻率的发言,简直就像是要把命门递进对方的刀子下面。


    可是,说出来的话,总是覆水难收。


    “……你胡说八道!”杭帆咬着牙,试图驳斥他:“同性恋才不是精神病,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儿子会得艾滋病的你知不知道?”


    似乎已经想象到了把杭帆扫地出门的未来,朱明华的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上去:“外国人都说,同性恋就是心理变态,是罪人!我觉得人家这话也有道理,但凡违背自然规律的,大多都不得好死!你看要不趁早,赶紧带他去治治这毛病——”


    哐啷。


    杭艳玲站了起来。


    “出去。”


    她说:“给我出去!”


    另外二人具是一愣。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杭艳玲手上一掀,整张餐桌猛然倒去。


    “给我滚!”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狠狠摔出了手里的那颗碗:“滚哪!”


    瓷碗稀里哗啦地碎在地上。


    再温柔的器皿,此刻都变作了无数块尖锐的碎片。


    往后一躲,脖子一缩,朱明华终于慢半拍似的,露出了惊愕的惧意。


    而杭帆的手腕,正被妈妈死死地攥在手里——


    作者有话说:一段时间之后,小岳听小杭说起这日之事。


    小岳沉思,小岳欲言又止,小岳又止完又欲。


    小岳指了指自己,最终还是开口了。


    小岳:那老登得给你介绍个什么样的对象,才能比我更好看,更清白啊?按道理说,我家世也还行吧……如果非要比这个的话……


    小杭:你……????连这也要竞一下?


    小岳:哼哼,我吃醋了,要老婆一个亲亲才能好(づ ̄3 ̄)づ╭~


    小杭:(敷衍地亲亲他)嗯嗯嗯,好好好。


    小岳:姑且算是被你哄好了吧!所以我们刚才说到哪?继续继续。


    小杭:不许姑且!什么叫姑且!(认真地亲亲他)


    小岳:UωU[玫瑰][玫瑰][玫瑰][红心][红心][红心]


    第169章 你知,我知。


    玩风弄月数十年,朱明华甩过许多女人,却还是第一次被女人赶出家门。


    他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却还试图做出大度的样子道:“好,好,那我不说了。消消气,啊,玲玲,消消气。我也就是,唉,我就是觉得,男同性恋这档子事,毕竟做父母的脸上不光彩嘛。”


    一边说,他还一边伸手去拉杭帆,似乎是想要用对方挡在自己与杭艳玲之间:“个么这桩事体呢,你要是觉得——”


    这动作彻底激怒了杭艳玲。她折身冲进厨房,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来:“滚出去!”


    像是在危难面前保护幼崽的母狮子那样,杭艳玲对朱明华厉声怒吼着,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水果刀。


    刀身轻巧。刃峰锃亮。


    刃尖向前。


    “我数到三,你再不滚出这个家门,再敢说对我儿子说一句话——”


    她拿刀的手半点都没有颤抖:“我就剁掉你的手。”


    “你信不信,朱明华,我杭艳玲说到做到。”


    嘴唇嗫喏,朱明华的脸上终于褪去了血色。


    他到底心有不甘。他想要放几句狠话,像年轻时恐吓那些心太野的情妇们那样。


    可他毕竟还是老了。


    无数个落魄失意的日子,无数次向债主祈求宽恕的献媚,快速地消磨掉了他曾经的锐气与狠戾。现在,他再不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总”,也再不是万花丛中左拥右抱的风流小开——如今的朱明华,沉湎酒色又贪生怕死,只不过是个世间寻常的孬种。


    心中略一权衡,他便慌里慌张地拧开了门把手,逃难般匆忙地向门缝外挤去。


    临了,又回头向后一瞥,低骂了句不知哪里的方言,将门砰得一关,脚步沉重地跑远了。


    杯盘狼藉的餐厅里,依旧寂静无声。


    眼看着朱明华逃出门外,杭帆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


    可杭艳玲这远甚于痛哭的沉默,又让他的心,一点一点地重又揪紧。


    手中的水果刀垂落下来。杭艳玲仍旧不说话。


    几绺长长的卷发,从耳后发卡里松脱出来,凌乱地遮住了她的侧脸。


    杭帆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满地碗碟翻覆,掉落在地的菜肴,散发出了汤汁与酱料互相混杂的气味。


    无措地在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年轻人终于蹲下身去,试图先把面前的混乱给清理干净。


    他正要伸手,去捡地上的破碎的瓷片,却听杭艳玲突然开口:“……别用手。”


    “你去……就,拿个扫帚来。”


    她的声音疲惫,且沧桑。再不像是拿个沉浸在爱情幻梦的青春少女。


    这让杭帆鼻子一酸。但此时此地,他又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应声说:“好。”


    收拾这摊残羹剩饭,比杭帆想象的要容易上许多。只需将它们全都归拢在一起,粗暴地倒进垃圾袋中,再把地板拖干净就行。


    ——就像真正的出柜,简单到只用一句话。


    可是,烹饪一整桌的菜肴却远没有这么容易。情感,物件,一切建造的过程,都远比毁灭要困难。


    餐厅收拾完毕,杭帆惶恐地重又抬起头来,眼前仍是一片空洞的沉寂。


    杭艳玲坐在客厅沙发上,围裙也没解。眼神空茫,像是魂不守舍一般。


    沏了一杯花茶,杭帆把杯子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有些拘谨地在站在一边:“……妈。”


    她抬起头,很茫然似的,循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坐吧。”杭艳玲说着,拍了拍自己边上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你坐。”


    杭帆坐下了。他坐得很端正,腰背笔直,头却一直垂着,像是个等待挨训的小朋友。


    杭艳玲看着他,心里酸楚无比,像是徒手捏破了一只未熟的柠檬。


    “我,”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其实……其实在很多年之前,我就猜到了,小宝你,可能喜欢男孩子。”


    那是杭帆十六岁的夏天。


    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学校以“提优竞赛”的名义给实验班补课,每周三天,让少年杭帆大感痛不欲生。


    「我好困。」早上六点半,杭帆把脸压在餐桌上,哀嚎不止:「这么热的天,还要去上课,这是人该过的日子吗?不如让我原地去世……」


    杭艳玲用盘子敲他的头,「你困什么?明明五点就下课了!要不是你非把上周的作业拖到昨晚一起补,至于写到凌晨两点吗?」


    「自作孽,不可活!」她拈了一只刚蒸好的豆沙包,很不客气地塞进儿子嘴里:「快点吃完快点走!小心上课迟到,回头又被老师批评。」


    杭帆咀嚼着嘴里的包子,语气里满是含糊的愤慨:「可暑假本来就不该上课!」他被豆沙馅烫了一下,一边啊啊地叫唤,一边奋力挥舞双臂,如同随时都要起义的革命军人:「更不该被布置这么多作业!这不人道!」


    唉声丧气地吃完早饭,杭帆拎起书包就往门外冲。三分钟之后又折返回来,满脸都写着差点失忆的惊恐:「妈!妈!记得帮我洗校服!明天有个什么校外实践,不穿校服不给上大巴!」


    杭艳玲拿了袋面包塞给他,生怕这半大小子会饿着他自己:「好好好,知道了!快跑吧你!公交车可不等人!」


    少年岁月如白驹过隙。十多年之后,已经长大成人的杭帆,显然不记得这到底是过去里的哪一天。


    他满面困惑地看着杭艳玲,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而杭艳玲记得很清楚:她那天正好与工友调休,有大把时间呆在家里,一边听着音乐广播,一边做家务。


    “你走之后,我去你房间拿校服。”说起那一天,杭艳玲的声音尤有哽咽:“刚好看到你桌上乱七八糟的,我就想,顺手帮你收拾一下。但你桌上,在一堆东西下面,有一本书……”


    压在厚厚的试卷夹与习题册最下面的,是社会学家李银河的著作,《同性恋亚文化》。


    「这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自言自语着,杭艳玲将桌上的书册收拢起来,叠成整齐一摞:「说是写作业写到凌晨,结果一回到家,没有我盯着,就赶紧先看起闲书来……」


    某次初中家长会,班主任把从杭帆手上没收来的闲书还给杭艳玲,笑曰道:这小子真是不得了,班上四十张借书证,至少有二十五张都被咱们班长征用过。


    纸质的包书皮上,杭帆还煞有介事地写上了“语文”与“数学”等科目名称,工整得令人难以起疑。可杭艳玲打开一翻,内页却净是《楚留香传奇》《四大名捕》《九州缥缈录》一类的杂书。


    真是玩得好一手暗度陈仓!


    「什么文化不文化的,不会里面又包着武侠小说吧?等那小子回来,可得有他好看!」杭艳玲不放心,一把将书打开,试图再次拆穿儿子的小把戏。


    但这一次,封皮里面的内容并没有被调包。


    这竟然真的是一本口吻极其严肃的、研究同性恋群体的书。


    同性恋。杭艳玲并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但这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听起来简直与“外星人”无异。


    可杭帆为什么要看关于同性恋的书?!


    耳边嗡得一响,她隐约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杭艳玲快速地翻着手里的书,想要找出一些“杭帆只是随便看着玩玩”的证据来安慰自己。可是,事实却恰好相反。


    书内某页,仔细贴有一张黄色的便签条。


    「‘造成同性恋的原因是多样的,’」纸条上,签字笔的墨迹端整,连笔流丽:「‘如同我们看见太阳发光,月亮也发光。’」


    这分明就是杭帆的笔迹。


    「‘可他们的发光机制根本不一样。’」


    这是对书页上某段内容的抄写。


    一字一句,准确无误,又认真用力的抄写。


    杭艳玲啪得合上了书。她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像是窥探了一个不该被看见的秘密,又像是直面着一个惨烈的真相。


    身为母亲的敏锐直觉,令她几乎是瞬间就堪破了这个迷障:杭帆,很大概率,是个同性恋。


    可这怎么可能呢?!杭艳玲根本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她并不是没见过同性恋。但那都是笑话一样的存在啊!工友们都在背后说,搞同性恋的人脑子有毛病,是见不得光的变态癖好,会早早地就得病死掉……


    杭帆今年才十六岁。按照杭艳玲的设想,他应该去读很好的大学,有一份体面鲜亮的工作,风风光光地娶妻成婚,拥有一段更好也更完满的人生。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他怎么可能会是同性恋?!


    她不想要相信这个。


    她拒绝相信这个。


    “当时……我还对自己说,或许你只是因为好奇,一时好奇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瓷杯温热,花茶胭红,袅袅白雾从杯口腾起。而杭艳玲从中品出了后悔的苦涩。


    会好的——这是个多么天真而又残酷的想法啊。


    她曾经真的以为,同性恋也是一种“毛病”,像是一场小感冒,或是一种轻度癔症,只要捱过去,也就算是痊愈了。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杭帆从未有过恋爱的迹象。这让杭艳玲稍微放心了一点,觉得所谓同性恋都是自己的多疑而已。她以为多雨的季节终于过去,自己的孩子很快就将走上正途。


    十九岁的寒假,杭帆在电话里问她,过年可不可以带朋友一起回家?杭艳玲调侃着问,「是要带女朋友回来吗?」对面发出被掐住了脖子般的呻吟:「什么女朋友?!是男的!男的!是我朋友!」


    杭艳玲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蓦然一沉。


    幸好,白洋确实只是杭帆的好朋友。那年春节,他们家仍过着租房居住的生活,而杭帆的卧室门很薄,根本压不住两个半大男孩子的说话声。


    某天半夜,杭帆大概以为杭艳玲已经睡着了,说话也开始不怎么避讳起来:「接电话去,白小洋。你男朋友查岗呢,电话都打我这里来了。」


    「那杭小帆你就好心地替我接一下吧。」白洋没有否认,语气闲散地回复道:「说好的有难同当——啊我靠要死了你快奶我一口!」


    男朋友。


    杭艳玲听到这个字,拿着一只空空的玻璃杯,站在厨房里愣怔了很久。


    她想,原来白洋就是所谓的“同性恋”。


    那和白洋知交甚密的杭帆,会不会,真的也是同性恋呢?


    她不敢问。她害怕自己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正在过年呢,她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道:不该问的问题就不要问。


    在荆棘的尖刺面前,她终于还是退缩了,收回了那只试图推开真相门扉的手。


    只要杭帆不说,只要杭艳玲不问,他们就可以继续保持这风平浪静的假象,并小心翼翼地将之维系下去——直到真相砰然落地的那一天到来。


    她总是觉得,这一天就快来了。


    可是。


    一年过去了。杭帆没有与她说过这件事。


    三年过去了。杭帆还是没有与她说过这件事。


    五年过去了。杭帆仍然对此绝口不提。


    七年过去了。杭帆站在他们新家的窗前,看起来非常落寞。


    在过去的这些年中,一种欲言又止的忧愁神色,曾无数次在杭帆脸上闪现而过。


    他似乎是在做某种尝试,好像犹豫着是否要将手伸进火焰之中,又仿佛要鼓足全部的勇气才能做出那个最终的决定。


    但每一次,他都不曾真正地向杭艳玲开过口。


    杭艳玲不敢直接问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怕伤害到这个孩子,又怕把对方从自己身边推远。


    可年复一年地,杭帆在她面前变得愈发沉默起来。似乎有一个生着毒刺的巨大秘密,正蛮横地盘踞在他的咽喉里,只要他张嘴多说几句话,那秘密就会撕开他的咽喉,自己蠕动着爬出来。


    在离杭帆最近的地方,她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孩子,拼死般绝望地守着这个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秘密的秘密。


    她能猜到杭帆的秘密,却琢磨不透杭帆誓死不曾开口的原因:是因为他还没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同性恋吗?还是因为他在工作场合里受到别人欺负,有委屈却不敢跟家里说呢?


    无数个夜晚,杭艳玲辗转不能成眠。她在手机软件上检索,“同性恋是什么”,“同性恋能治好吗”,“同性恋的家长怎么做”,“同性恋会得病吗”。


    可短视频和百家号上的信息实在良莠不齐。有些庸医拍着胸脯保证说同性恋能治好,有些科普则宣称同性恋是基因决定的,两方的论辩她都看得将信将疑;有些人大骂同性恋是断子绝孙的恶心玩意,有些人又把同性恋歌颂得非常伟大,哪一种她都觉得有些不对。


    那些晚上,杭艳玲总是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刚怀上杭帆的情景。


    刚被医生确认妊娠的那阵,她根本没想到自己平坦的肚腹里,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成型——这让杭艳玲觉得既惊恐又惊奇。


    但在接受了自己怀孕的事实之后,她不禁想道:天啊,这是我的孩子。这小家伙是为了我,才拼尽万难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她决心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不管朱明华同意与否,不管其他人的意见如何,她都发誓要让这个孩子平安出生,再健康地长大——因为她是这孩子的母亲。


    可现在呢?


    杭艳玲在心里诘问自己道。难道就因为他喜欢男人,杭帆就不再是自己的孩子了吗?


    喜欢男人,做同性恋,到底会伤害到谁?又为什么需要征询世人的同意?


    她很想像电视剧里的那些开明母亲那样,潇洒地告诉杭帆说:就算你要找个丑八怪,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找个男人……这些都没有关系。


    但杭艳玲只是杭艳玲,她这辈子都没能做成电视剧中的女主角。


    在清明假期的哪个深夜里,当杭艳玲借着酒醉的勇气对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又胆怯地将“男人”两字咽了回去。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她多么想……她多么希望,如果杭帆不是真的喜欢男人就好了。


    「……妈妈想要你开心。」


    但如果杭帆真的,就非得喜欢男人不可的话……如果这能让杭帆幸福快乐,同性恋,异性恋,这又有什么要紧?


    然而,杭帆仍是没有提起那个话题。


    暖黄色灯光下,杭艳玲看着自己的孩子,渐渐露出了某种隐忍却警惕的眼神。


    仿佛是一只习惯了被人施暴的小动物,正被强行拖到了巢穴的外面,一声不吭地等待着致命剧痛的降临。


    「没事的,妈。」


    到最后,杭帆依旧只字不提自己的事情。


    这份古怪的沉默,让做母亲的有点想不太明白。


    会不会其实是我搞错了?


    那天之后,杭艳玲总试图往乐观的方向去想:会不会,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会不会,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杞人忧天呢?


    她试图让自己放下心来,却又总是感到一阵阵奇怪的不安。


    不安揭晓的那刻,并非是杭帆说出“我喜欢男人”的一瞬。


    而是在杭艳玲看清了杭帆脸上神情的那一刹那。


    他带着一种绝望的,伤心的,似乎是常年都预感到自己终将为这句话所伤害,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母亲遗弃的准备一般的神色,说:「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如果我能够更有勇气一些,如果,我能早点就告诉你说,妈妈知道了,这都不要紧的。”


    后悔的眼泪,咸涩地坠入茶杯中,像是杭艳玲无法掩饰的泣音:“小宝,你,会不会就可以……”


    你是不是,就可以别这么害怕了呢,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1. “造成同性恋的原因是多样的,如同我们看见太阳发光,月亮也发光。可他们的发光机制根本不一样。”出自李银河《同性恋亚文化》。


    2. 本章最末,杭艳玲与杭帆在清明假期的对话,来自第53章 《错频》。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第53章 标题叫“错频”的原因OuO


    第170章 麦琪的礼物


    母亲饮泣的声音,如烛泪滴下,滚烫地灼落在杭帆的心上。


    “妈妈……”杭帆慌张地抽出纸巾递上,音调同样颤抖:“妈,对不起,我——”


    杭艳玲接过纸巾,复而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小宝,”泪痕未干地,她问杭帆道,“你……你现在交到男朋友了,对吗?”


    沉默的寂静,恍似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杭帆点了点头。


    长久压抑于心头的那块石头悄然消失。他感觉松了口气,又似是重获新生。


    委屈,伤感,恐慌,忧愁,焦虑,愤懑,紧张……混杂而庞大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们化作了一条澎湃汹涌的河流,变作迟来的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


    “嗯。”


    他诚实地回答道。


    他的手被杭艳玲紧紧地握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频繁搬家的那几年光景。


    彼时的杭艳玲也是这样,紧紧地握着杭帆的手不放,好像这是她生命里所剩无几的、最珍贵的事物。


    “……他对你好吗?”


    她又问道。


    岳一宛对自己好吗?答案是肯定的。杭帆心想,普天之下,恐怕再也不会有比岳一宛更体贴温柔,也更诙谐风趣的恋人。


    可是,岳一宛。他近乎于心碎地想到,岳一宛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好像把自己的爱人弄丢了。


    “嗯。”


    杭帆用力点着头,眼泪却像是止不住的雨,更加汹涌地流淌下来。


    杭艳玲的手松了一松,旋即更紧地握住了他。


    只要抬起头来,杭帆就会发现,潸然泪花之后,她正向自己投以一种心痛又复杂的眼神。


    “不管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她说,“妈妈至少希望……希望你能找一个,你自己喜欢,又真心对你好的人。”


    她说:“小宝,我想要你别像妈妈这样,把人生都浪费在没有心的男人身上。”


    想到此刻行踪不明的岳一宛,杭帆心中难免恍惚。可听到母亲这么说,他心下又陡然一惊:“……朱明华的那些事情,你其实都知道……吗?”


    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杭艳玲脸上露出了一点木然的涩意。


    “是啊。”她似乎并不对杭帆口中的“那些事情”感到意外,只是疲惫已极地笑了一笑:“我毕竟也……和他这么多年了。”


    “一开始,我只是……我可能就是没法甘心吧。”咬了下嘴唇,杭艳玲摇头,“但我到底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我就想——”


    一种细碎却尖锐的东西,始终潜伏她的眼底。在那份温柔小意的神色下面,怨恨与伤心的泪水,经年累月地凝结起来,成为一根锐利的针。


    “他欠我们这么多。我趁机讨要一点回来,也不算过分吧?”


    青春时代的杭艳玲,是听着沪剧《碧落黄泉》长大的。楼下婆婆的旧唱机,再加上邻家姐姐的老唱片,盘面转过几千遍,她几乎能把整部剧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我愿来将一切交与侬,只要侬对我有情义。’」


    第一次听到这句词的时候,几位同听的阿姐阿妈,都纷纷露出了惆怅的微笑。那年她还年纪太小,完全不明白这笑容背后的具体意涵。


    「‘从此恋卿卿恋我,花晨月夕不分离。’」


    爱情是多么美的东西啊!哪怕只有十一二岁的年龄,每当杭艳玲听到这句唱词,都依然对这浓稠、炽热而又陌生的情感,产生强烈的憧憬。


    「‘黄鹤杳然无消息,现在我再也等勿及。’」


    十四五岁的辰光,杭艳玲走在上学路上,一个人哼唱着这首诀别的恋歌:「‘玉如命运已经到,大概我勿有这种好福气。’」


    戏剧女主角的不幸遭遇让她感到有点伤心,却又总生出一种奇怪的向往与羡慕来。


    小城的生活寡淡无趣,十七八岁的杭艳玲总渴望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如果自己也能像女主角一样,拥有值得铭记终生的花前月下……那就算最后殉爱而死,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了。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啊,爱情,还有这决绝又美丽的死。这是多么地令人向往啊……


    没过多久,她遇到了朱明华。


    在父母的叱责与谩骂声中,她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爱情。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耳边对她唱:「‘我唯一希望只有侬,愿与你永远在一起!’」


    那时,杭艳玲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爱情故事里的那个女主角。


    而身为女主角的她,怎么能像贪慕虚荣的恶毒配角那样,不断地向恋人伸手要钱呢?这太庸俗,太低级,也太玷污她这份纯洁不朽的爱了。


    杭艳玲不想要朱明华的钱。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攀附高枝,她也从未主动向朱明华伸手要过钱——直到杭帆降生。


    小孩子是一团粉雪晶莹的吞金兽。上医院要钱,买奶粉要钱,衣服鞋子玩具,样样都要钱。


    「养孩子能花多少钱?」人们蛮不在乎地告诉她,「买不起奶粉就吃米糊,衣服用大人的改改照样穿,能花多少钱?」


    可她刚出生的孩子,一吃米糊就要吐,半夜里还会发出小猫般细弱的哭声。这个小小的生命是那么脆弱,光是喂饭和哄睡两项,就已把杭艳玲忙得焦头烂额。她哪有时间去亲手改制婴儿的衣服?


    实在没有办法,朱明华再次回家之后,她红着脸向对方要钱。


    第一次要钱是容易的。第二次也还算简单。


    第三次的时候,对方掏钱夹的动作变得不太爽快。


    到了第六次,朱明华不耐烦了,问她到底要多少?能不能一次性算清楚了再要?


    「对不起。」她觉得惭愧,也觉得羞耻,可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小宝他……」


    朱明华不在乎她到底要说什么,点出两张五十元的纸钞放下,像是在打发一个难搞的叫花子:「好了好了,又不是给不起,你委屈什么。」


    那几年里,杭艳玲是委屈惯了的。但她当时从未想过自己的委屈,因为她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养。


    忍耐似乎是爱情的一部分。在小说和戏曲里,恋爱的女人,就应该是更伟大、更包容、更体贴也更委屈的那一个。所以她忍耐着羞耻,忍耐着心酸,也忍耐着无助与惶恐,只为朱明华有一天能够幡然醒悟,发现杭艳玲是一个多么爱他的好女人,从而像每一个回头的浪子那样,郑重迎娶她做自己的新娘。


    但这一天始终未曾到来。


    是她生孩子之后就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吗?还是她向男人要了太多次钱,终于被他所厌烦了呢?


    她发现朱明华在外面又有了新人。行李箱里的长头发,外套衬里上的口红印,他无所畏惧地带着这些痕迹回到家中——回到他与杭艳玲,还有杭帆的这个家中。


    杭艳玲委屈得想要大哭,想要抓起桌上的碗筷就往男人的脸上砸过去。可事实上,她却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因为她没有钱。


    她还有杭帆要养。而光凭自己做纺织女工的那点薪水,她恐怕养不起自己的孩子。


    忍着恶心,她摘掉了行李箱里的长头发,洗掉了衣服上的口红印。


    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想想杭帆。


    客厅里,五岁的杭帆正拨拉着小汽车玩具的轮胎。翘着二郎腿的朱明华抖开一份报纸,提高声音说,你都拿到新玩具了,能不能安静点?


    想想杭帆,想想你的小宝!杭艳玲痛苦地对自己说,离开朱明华,我或许可以吃糠咽菜地过日子,但我总不能让小宝也和我一起……


    父母说的是对的,但她醒悟得实在太迟了:朱明华确实只是和她玩玩而已。


    她以为自己选择了爱情,她以为自己终将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最终,她只成为了他的情妇。有悖伦理的,见不得人的,“道德败坏”的情妇。


    而就像每一个情妇那样,在她的哭泣与恳求中,朱明华终究头也不回地走了。丢下的她与年仅八岁的杭帆,在路边相拥着嚎啕大哭。


    在那之后,对“没钱”的恐惧,成为了杭艳玲十年生活的主要底色。


    房租要钱,水电要钱,柴米油盐要钱,一针一线全都要钱。


    杭帆念书要钱,出门坐车要钱,买新衣裳要钱,上补习班要钱,学校的课外活动也要钱。


    比起同龄的孩子,杭帆已经是非常懂事的小孩了——可是,别人家孩子都能拥有的东西,杭艳玲怎么舍得让杭帆没有?


    钱,钱。钱!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


    钱就像是中元节祭祀用的金元宝,叠起来不容易,烧起来却比眨眼更快。


    钱啊,她好想变得有钱。


    她好想像其他家长那样,能开着气派的轿车送杭帆上学,能随时随地给杭帆买新衣服新鞋子,能眼都不眨地甩出几千上万的补习班课时费,能在假期里陪杭帆去各地旅行玩耍……


    可她只是个纺织女工而已。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把加班的时长拉到最满,私下里再接上点缝补衣服与织毛线衣的活计,杭艳玲每个月也就只有这么小几千块钱。


    在这座富庶的江南小城里,这份收入堪称微薄。


    这生活疲惫得像是看不见尽头。她每天都好累,最累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死。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日子最苦的那几年,她对朱明华的恨意最深。时不时地,杭艳玲就会想:要不自己也学戏中人那样,写一封绝笔信给朱明华,然后抹脖子死了算了。


    她想要朱明华后悔,想要辜负自己的人像小说男主角那样哀痛欲绝。她想要用决绝的死,来证明自己灵魂的清白。


    可是,她甚至都不敢去死。因为她还有杭帆。


    如果她死了,杭帆要怎么办?他还这么小,爸爸已经不要他了,连外公外婆也不愿认他。如果再失去妈妈,这个孩子以后要怎么办?难道去孤儿院吗?他在那里会不会被人虐待?


    杭艳玲无法再往下想。为了杭帆,她只能一次次鼓起勇气,拼了命地继续活下去。


    那时候,对于朱明华,她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


    她想不明白,越想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是要钻牛角尖: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了,我都已经这么竭力地在忍耐了,我都已经愿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他还是要抛弃我?


    我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他要抛弃我而选择其他人?他以前不是夸我是最好看的女人吗?我生的难道不也是儿子吗?为什么是我被放弃了?


    ——朱明华的发妻出身高贵,这个理由她并非是当真不明白。但她没有办法接受,因为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她永远也无法在这一点上战胜那个未曾谋面的“敌人”了。


    就算我比不过她,杭艳玲绝望地想着:那我的孩子呢?杭帆那么聪明,总会比那个女人的孩子更强吧?!


    以苦痛与怒火为燃料,她终于等来了扬眉吐气的那一天——高考放榜那日,就连厂长都打电话来祝贺她。


    「以后你就可以享福啦,」人人都羡慕她有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往后啊,艳玲,就可以指望儿子孝顺你啰!」


    她应该是要高兴的。邻居说孩子养到十八岁,父母已经尽到义务,可以撒手不管了——但为人母亲的,谁又能够真正就此放开手?


    我的小宝要去上海念大学了!杭艳玲先是喜悦,随后又觉得忧愁万分。


    上海物价高昂,杭帆的生活费会够花吗?他要是吃不饱怎么办?天气转凉之后,带去的衣服被子够保暖吗,他能有余钱给自己添置新的吗?宿舍的水费和空调费会很贵吗?他会不会没钱和同学出去玩?这样会被同学瞧不起吗?要是谈恋爱了,我们这样的家境,会被对方的父母嫌弃吗?


    她有担心不完的问题,却哪一个都没法对杭帆讲。她的孩子已经这么让人省心了,又好不容易才考进那么好的学校,杭艳玲怎么好意思跟他说,我们家没钱,你再适当地苦一苦自己?


    「我会有办法的。」


    像是看出了杭艳玲的不安,杭帆主动安慰她道:「你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大学四年,杭帆从未对她说过钱不够花。他说自己有奖学金,还在实习里赚到了一些,甚至反过来给杭艳玲发红包——杭艳玲没有收,心里隐隐地生出刺痛。


    国庆或是劳动节假期里,她看见小姐妹们发的朋友圈:读大学的孩子放假归来,一家三口要么其乐融融地去外地旅行,要么是在商场里购物吃饭。


    而为了省下那两张车票钱,杭帆总是留在学校里,假期中发的唯一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加班修图,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板上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作为母亲,她觉得杭帆一边念书一边打工实在辛苦,又同时觉得自己的孩子非常可怜。


    为什么,当别人的孩子正在享受大学生活的时候,她的孩子就非得熬夜工作不可?


    她知道这世界本就不公平。可当这不公显现在杭帆身上时,杭艳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恍似一颗心被放在砧板上切碎。


    杭帆很辛苦。她认识到这个事实,一年更比一年清晰。


    大学毕业的第一年,杭帆在朋友圈里发了自我调侃意味颇浓的年终总结:「自六月以来,休假时长总计三天,刷新个人历史最短记录。」


    「垂死梦中惊坐起!原来我没在上班。」第二年中秋,杭帆回家陪她过年。早上起来的杭艳玲,看见他新拍了一张半夜窗外的月亮。


    第三年,杭帆忙得脚不沾地,只在除夕夜匆匆回来吃了顿饭,当晚就又拖着行李箱奔赴工作地点了。正月十五,杭艳玲在家里煮元宵,照片里,她的孩子在冰天雪地之中举起一枚夹心饼干说:「都是圆形的,都是碳水化合物+甜味内馅,所以我宣布,奥利奥就是形式自由的元宵。」


    又一年过去,手上这份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的杭帆,在朋友圈里郑重感谢了合作多年的甲方品牌。下一条,他发了仅分组可见:「总算可以关机睡个整觉了,三天之后再叫醒我,拜。」


    每一次,远远地看着出门在外的杭帆跋山涉水,杭艳玲都非常心酸。她担心他,就像世界上的每一个母亲那样。


    她试探地问向杭帆,或许你能找一份更加安全一点的工作吗?不需要翻山越岭的,不需要一个人开车大半天的那种工作,比如坐办公室里的那种?可以吗?


    这个话题似乎让杭帆不太开心。杭艳玲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但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最终还是说道,我试试看吧。


    在这样的时刻,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姐妹们都恭喜她,羡慕她的孩子能进罗彻斯特工作——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大公司呢!看看商场里的那些奢侈品牌,这可都是罗彻斯特集团的呀!


    可她看得出来,杭帆一点也不开心。


    入职后的第一个春节假期,直到腊月二十九,杭帆才终于回到了他们新买下的这间房子里(她是不想要他买下这套房子的,她总觉得这笔钱应该用来给杭帆自己购置婚房。可杭帆却说,他这辈子都买不起上海的房子了,还不如先把杭艳玲的养老居所给买好)。摇摇晃晃地,他瘫倒在沙发上,宛如一台电量耗尽的玩具小帆船。


    杭艳玲走进客厅,试图叫他起来吃中饭。但杭帆睡得像昏迷过去似的,眉心微蹙,好像连梦中都在等待被工作急召。


    他没有说累。然而杭艳玲却感到非常的不安,似乎只要再一个眨眼的瞬间,她的孩子就会像掌心里融化的雪片那样消失。


    这时候,她再次想起了朱明华。


    大半年之前,丧妻的朱明华曾试图与杭艳玲重修旧好。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但确实装扮明艳地赴了约——她想向对方炫耀自己的儿子,想趾高气昂地对方说,你看,就算没有你,我也依旧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了。


    她想再一次地看一眼,看看这个曾经抛弃自己的男人,如今是一副怎样的情状。


    而在朱明华的鲜花礼物攻势下,杭艳玲确实再一次地感到了年少般心动的雀跃——这一次,在过去的诸多情妇之中,朱明华终于要选择自己了吗?这一次,自己终于要成为那个被选中的女主角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杭艳玲确实这样想过。


    她没有读过哲学,不知道什么是“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了。天真的单纯,像是廉价珠宝上薄薄的一层镀金,略遭岁月摩挲,就立刻脱落得一干二净。


    欢欣的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她很快就想起杭帆,想起自己的孩子,此刻正在夜以继日地辛苦工作,可能连晚餐都来不及吃。


    而朱明华正在构想他们父慈子孝的美好未来:「这些年,你和孩子也都辛苦了,哎呀,我当年也是糊涂,没看出来杭帆是这么个有志气的好孩子。改日啊,也是该带杭帆认祖归宗,让他知道自己的家里……」


    杭艳玲正敷衍地笑着,心中此事突然一亮。


    对呀。她想。我自己没有钱,而小宝赚钱又很辛苦。


    ——可是朱明华有钱啊!


    钱。


    这个金光熠熠的字眼陡然落下,佛光普照一般,令朱明华显得眉目端正,容色喜人。


    她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像是初次恋爱时的少女那样,将手背抵在下巴上,娇俏地眨着眼睛问他,「那我呢?你难道就只要你儿子,完全不管我啦?」


    快二十年没做这般娇憨神态,她只略微试了一试,朱明华就立刻跟发了痴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玲玲啊,」她以前从未发现,这个男人在见色起意的时候,说话竟然还会颠三倒四的:「你,哎哟,你嘛,你当然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啊。怪我,这都怪我,你看这……」


    近二十年的岁月,甚至足够杭艳玲将遇到朱明华之前的人生再次重来一遍。她早已见过了更多的男人,见过了各式各样不怀好意的献媚与打压,见过了无数种登徒子式的搭讪话术。


    青春永不再来。她已经不是那个收到假珠宝都会开心上一个月,连跟“丈夫”要钱都会脸红的小女孩儿了。


    「真的啊?」她摆出了最女性化的那种笑容,却在朱明华要握住她手的时候,把胳膊又撤了回去:「那就看你的表现喽!」


    那时候她想,如果杭帆能有个富裕的爸爸,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只要朱明华从手里漏一点钱给他们母子俩,杭帆需要辛辛苦苦偿还十年的房贷,是不是就可以一夜间就还清了?


    来日方长,杭艳玲对自己说,对这种花心的男人,必须地若即若离地吊在手里,才能争取到更多的好处。


    可现在,看着昏睡在沙发上的杭帆,杭艳玲不禁焦灼起来。


    朱明华为什么不能现在立刻就成为杭帆法律意义上的真正父亲?他就不能马上去和杭帆做亲子鉴定,然后瞬间死掉,好让杭帆继承到他的遗产,从此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吗?


    她不想再等以后了。她要尽快地搞到朱明华的钱。


    然而,与二十年前的风光相比,现在的朱明华,举手投足之中都隐隐散发出可疑的拮据气息。


    贫穷与拮据,这是杭艳玲最熟悉的事物,她为钱所困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嗅出缺钱的困窘气味来。


    朱明华的生意不好做了,这点她当然晓得。若要使还能在继续呼风唤雨,以这人喜新厌旧的德性,也不至于腆着脸来吃老情人的回头草。但她禁不住又要想,朱明华在商场上叱咤风云那么多年,总不能一点后路都没有留吧?


    她试图打探朱明华的口风,真真假假,反反复复,这人连吹牛皮都会自相矛盾。但趁着对方喝醉了酒,杭艳玲多少探听出了些真消息——朱明华欠了不少的外债,但似乎真的还有套房子在手里。


    那房子算他下半生的救命钱。不到真的捱不下去了,此人绝不会拿出来卖。而至于外债……朱明华还能继续借到钱,那不就是等于说,杭艳玲还有希望从他手里套到钱吗?


    年轻的时候,杭艳玲常被人在背后讥笑,说她是因为拜金所以才甘愿给男人做小。可反正都已经被人嘲笑大半辈子了,她为什么不真的捞一笔呢?


    欺骗女人感情的男人是风流浪子,而欺骗男人感情的女人就罪该万死,这是什么道理?杭艳玲觉得这不公平。她决心非得从朱明华身上捞出一些钱来不可——抛妻弃子,这原就是朱明华欠他们母子的!


    就算一时之间捞不到那套房子,不停地捞点小钱也是可以的: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艰难持家十数年的杭艳玲最懂得这个道理。


    她撒娇要去度假,刷着朱明华的卡,在免税店给杭帆买了好些东西。


    她耍赖说要礼物,软磨硬泡着朱明华替她添置了好多物件,这样杭帆就不用再为家里花钱。


    她还说,她想要婚纱,要那种梦幻般闪闪发亮的,像云朵一样蓬松洁白的,出自知名设计师手笔的婚纱。楚楚可怜地,杭艳玲拉着自己的“丈夫”站在婚纱店的门口,说:「这么多年来下来,我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愿望了,你帮我实现嘛,好不好?」


    朱明华对杭艳玲有所图谋,对此,杭艳玲心知肚明,所以这是一场双边的博弈:他明显是在斟酌,斟酌这笔“投资”到底值得与否。而杭艳玲要坚决又轻巧地与他纠缠下去,直到朱明华松口,为她买下这条昂贵的裙子为止。


    而朱明华不会知道的是,这家新开的婚纱店,店主就是杭艳玲的小姐妹。


    小姐妹做服装生意许多年,这是她教杭艳玲的小把戏——在职业情妇的群体里,购买新衫,是一种常用来套取现金的灵巧手段。因为男人不愿意给她们现金,生怕她们赚够了钱就会把自己甩掉。但他们却很乐意花钱去装扮这些女子。深谙男人心理的女孩子们里应外合,在“男友”或”丈夫“的陪同下购置完昂贵新衣之后,再独自返回店中拿取现金。


    当然,店主要从中抽一部分的“手续费”。但金钱往来的契约关系,却也让店主乐意为这些女人们守口如瓶——见不得光的世界里,自会一些生出独属于夜晚的植物,这是从石缝夹隙中生出的生存智慧。


    换做二十岁的杭艳玲,她铁定看不起这样的小花招。因为她的爱情高贵纯洁,不容丝毫的玷污——年少的她自以为能够为爱赴死,金钱只不过都是黄白阿堵之物。


    可现在,爱情只是一场昨日的黄粱之梦,比起朱明华的情人,她更是杭帆的母亲。


    十万块,或是二十万块,一件大牌婚纱的价格,对于如今的朱明华而言,或许依然属于“咬咬牙也能豁出去”的范畴。


    但对于杭艳玲来说,这实在是一笔了不起的天文数字——就算这笔钱来得无比笨拙,但它也能够帮助杭帆偿还掉房贷的十分一,甚至是五分之一。它能让杭帆不要再以舍生忘死地态度疯狂加班,能为她的孩子换来更多休息与安眠的时间。


    ……假如可以的话,如果她最终能够做到,她也还是贪心地想要朱明华手里的那套房子。


    不然,难道就要她的小宝,一直一直地蜗居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吗?


    杭艳玲不是那种博学多识的、能够为孩子指点迷津的母亲。


    她也不是那种富裕优渥的、能够给孩子铺筑前路的母亲。


    但她终究是一个母亲。即便铤而走险与虎谋皮,她也想要给杭帆再多一点。


    哪怕就只多一点点。


    因为,爱,它总是无休止的亏欠。


    可是啊,人生,它竟如竹篮打水,化作一场含恨惊醒的大梦——


    作者有话说:1. 碧落黄泉:沪剧,首演于上世纪40年代,是西装旗袍剧的代表。本章引用的唱词,出自《碧落黄泉》中的唱段《志超读信》。


    抗战时代,男主角汪志超与女主角李玉如是同校读书的青年学生,因情意相投而定下婚约。但迫于时代背景下的官僚压力,也为了救自己的父亲,汪志超不得不与单恋自己的女同学金彩霖结婚。李玉如父母双亡,在家中被兄嫂欺辱,以至离家出走遭遇祸事,被送入医院抢救。她自知命不久矣,写信与汪志超诀别,并向昔日恋人道贺新婚之喜。汪志超收到恋人信件,心碎欲绝,急急前往医院与李玉如再见一面,玉如却最终饮恨辞世。


    其中,《志超读信》唱段,为本剧的催泪高峰,是一种古早版本的言情虐恋桥段。随着1981年上海电视台“春节大联欢”节目的播出,唱段《志超读信》再次广为人知。


    2. 本章标题《麦琪的礼物》,借用自欧·亨利的著名短篇《麦琪的礼物》。故事中,丈夫为了给心爱的妻子购买梳子,于是卖掉了自己的银怀表。而妻子为了给深爱的丈夫购买表链,卖掉了自己的一头长发。


    为了爱,人们有时候会选择牺牲掉一部分的自己,但与此同时,被爱的人也在以同样的方式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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