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何日再相见
“……妈。”
杭帆嗫喏着喊出这个称呼,心神恍惚,全不知究竟该说什么才好。
自己与杭艳玲,都像是走了很长又很远的一段路,绕过无数条巨大的弯道,才终于明白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
“对不起。”
终于,他还是向妈妈坦白了这一切:“我以为……我以为你还爱朱明华,是真的要跟他结婚,所以我……虽然我真的很讨厌他,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结婚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幸福。我一开始真的,真的不是想着要拆散你们的,只是私家侦探查出来的东西实在是……所以,所以我……”
含着一点眼泪,杭艳玲摸了摸他的脸,“都过去了。”她说,“都过去了,小宝,已经不要紧了。”
她确实爱过朱明华。
这份来自少女时代的纯洁爱情,这种对悸动情感的渴求,或许直到现在,也都没有完全地消逝。
感情这件事,它不讲道理,也不服从于利害的权衡。
但它也并非是完全不可被战胜。
因为她爱自己的孩子,也因为杭帆爱自己的母亲——曾经缠绕在杭艳玲身上的,那道求之却不可得的枷锁,终于被另一种更坚韧的力量斩落。
母亲握着杭帆的手,五指上的力度是他从小就熟悉的那种。即便艰难地辗转过这座城镇的各个角落,她始终没有放开过杭帆的手。
“对不起。”眼泪滚落,他给了杭艳玲一个拥抱,“谢谢你,妈妈。”
而她抱紧了自己的孩子,泪水滴进发丝里:“妈妈只想要你开开心心的,小宝。其他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要你能开心地活着,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但黎明的曙光,似乎也还未能真正亮起。
翌日一早,母子俩仍按原计划去了苏州。
万叶丹枫,碧云长天,杭艳玲穿着米白色格呢裙,在园林里四处摆着造型拍照。杭帆举着相机给她拍照,态度严谨,仿佛是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构图要大方典雅,角度要选最适合凸显杭艳玲容貌优势的……
他拍过那么多照片,记录下那么多人的影像,却还是第一次以同样认真的态度,给自己母亲拍摄留念。
“哎呀,好啦,你不要拍得那么认真嘛!”
杭艳玲被路人盯得不好意思,赶紧招呼儿子收工:“随便摁几张嘛好了呀,你难道还要给我拍成艺术照啊?”
杭帆竟然还点起了头,“趁着人少,”他说,“你想要拍《白娘子传奇》那种造型的吗?我觉得在这里取景的话也挺合——”
“发痴吧你!”杭艳玲涨红了脸,用手里的草帽打他的头:“这么多人看着呢!又不是女明星,怎么好意思做那种梦……”
不好意思摆仙女造型,那就好意思打我吗?!
小杭总监在心里犯着嘀咕,但小杭总监不敢说话。
三千里之外,岳一宛给车加满了油,继续自西安开往成都,又是十小时的漫长车程。
从长安往益州去,此道古来陡峭,“百折九步萦岩峦”,其中艰难险阻,甚于登天。
即便是在今时今日,自秦川驱车前往蜀都,驾车飞驰,也需得穿行过一百三十七座隧道。
隧道出入,光线明灭,车载音响里流淌出安德烈·波切利的低沉咏唱。
情歌隽永地回荡在车厢里。可岳一宛的心思却并不宁静。
过去的一天之中,他想了很多,想到杭帆,也想到自己的职业前景。
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离开酿酒这个行业的。离开自己心爱事物的岳一宛,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葡萄藤,早晚会因枯萎而死。可如果不在斯芸,还有什么地方,能符合岳一宛对于高标准酿造工作的要求?
国内的各家酒庄,显然不会临时空出一个首席酿酒师的位置给他。那要是放眼全球范围呢?如果回法国呢?或者去澳大利亚,去美国,智利,阿根廷……如果岳一宛从来都没有爱上杭帆的话,世间如此广阔,他尽可以自由地去往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他爱上了杭帆。他想要和杭帆永远在一起。难不成他要就此丢下自己的恋人,独自飞往数个时区之外的异国,一去就是数年,十年,甚至数十年吗?
杭帆会伤心的。毋庸置疑。
更远的离别,必将深彻地伤害杭帆的心——爱,譬如缠绕在心上的丝线,拉扯得越紧,就越令人痛苦。
——那我可不可以把杭帆也一起带走呢?
这个诱人的念头,再度浮现在岳一宛的脑海里。
我可不可以把杭帆带在身边,像贴身的宝物一样藏起来,让他永远属于我,一步也不再离开?如果工作是为了养家糊口,只要和我在一起,杭帆就根本不必工作。
他只要做我的恋人就好。
杭帆为什么不能只做我的恋人就好?
方向盘打过又一个弯,皮卡驶出了秦岭1号隧道。
明亮阳光洒落,岳一宛蓦得惊醒。
这是不可能的。他握紧了方向盘,沉痛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杭帆只是讨厌在罗彻斯特上班,却绝非是厌恶工作。
从工作中,杭帆得到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无可比拟的成就感。身为酿酒师,岳一宛最能够理解这一点:在人生的漫长道路上,是一点一滴的成就感,在推着我们勇往直前。
人一旦失去了这种复杂的精神奖励机制,就好比是一瓶失却了所有风味物质的葡萄酒,没有灵魂般的寡然无味。
这与杀死恋人没有分别。
可是。岳一宛痛苦地想着。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与杭帆永远地在一起呢?
“杭帆。”不由自主地,他将这个名字念出了声音:“好想见你……”
命运,如果你也有怜悯之心的话,能不能让我快点与恋人重逢?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想与心爱的人见面,想要与爱人永远不分离。
下午,杭艳玲在旗袍裁缝的店铺里试穿样衣。几个店员围在她身边,一边夸她好看,一边忙不迭地拿出了几十卷不同花色的衣料,帮她在身上比划。
“价格无所谓,”杭帆在这里,也就只能起到一个买单的作用:“你喜欢就好。要不要多做几件?平时也可以穿。”
不过就是几件衣裳而已,小杭总监腰杆很硬地想道。那些朱明华不愿意为她实现的美梦,他都愿意十倍、百倍地补给妈妈。
杭艳玲一边笑骂他说不要败家,一边问他:“那你觉得哪块花色最好看?”
呆滞了半分钟之后,杭帆谨慎地指了指边上的一卷苹果绿色的丝绒:“这个……吧?”
“浅颜色娇嫩,”噎了一霎,杭艳玲拿眼睛瞪他:“你当你妈今年多少岁?”
“呃,”杭总监真是跟不上母亲大人的思路:“但你看起来也还很年轻啊?”
把手一挥,杭艳玲勒令他去店铺角落里坐下:“少拍马屁,”她苦口婆心地教育他:“我看工作真是把你害惨了!”
这下,杭帆可真是有冤也无处诉。他只能像每一个陪人逛街的直男那样,捧着手机,缩进了角落的扶手椅里。
也恰是在此时,许东兴冲冲地在企业微信上冒出了头。
“孙维?你是说那个女酿酒师孙维?”这位许老板,俨然是葡萄酒行业的一朵男交际花:“宁夏的那个对吧,哈哈,这我当然认识。”
他也不说自己能不能联系上对方,只先八卦兮兮地问道:“可杭老师,你找孙维是要做什么?话说孙维姐可是已婚人士,你别看她老公平时说话不多,但酒庄的销售和对外事务可都是她老公在处理的。咱们这是要?”
这都什么跟什么?!杭帆差点背过气去:一天天的,许东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龌龊东西?!
“我就是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孙维姐。”有求于人的杭总监,好声好气地回复道:“所以,许老板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光看许东的回复口吻,他都能想象到此人嬉皮笑脸的神情:“行,行,我帮你去问问她家酒庄的联络人。但杭老师啊,你这个事儿,找岳老师问问,岂不是更方便快捷?”
杭帆心下一凛。许东这人,难道还想反过来套我的话?
果然,许老板立刻追来了一条新消息:“不过我听人说,岳老师已经不在斯芸做了,真的假的?我记得杭老师您,应该和岳老师关系还算不错吧?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可以拿出来给咱们分享分享的?”
“关于岳老师这事,你们罗彻斯特内部有什么说法没?下一任首席酿酒师是谁,已经定下来了吗?岳老师以后去哪里,你有听他说过不?”
精明如许东,一个有效信息都没提供,却恨不得马上就从杭帆嘴里撬出八百个问题的答案。
审慎却也诚实地,杭总监回答他:“我不知道。”真相,比最粗糙的单宁还要涩口:“我已经不在斯芸了,公司调岗。”
“哦哦,恭喜恭喜,杭老师步步高升啊!”没能得到最新的一手消息,许东似乎很是遗憾:“那以后,‘辞职远杭’这账号,您还要继续做吗?”
要继续做吗?杭帆还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半年来的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可等到手上的两支存货视频发完,等自己回归罗彻斯特总部之后……
斯芸酒庄天高皇帝远,没有人会天天盯着杭帆的一举一动——但罗彻斯特的总部大楼,这可是刀剑相逼的职业名利场。明面上人人含笑,暗地里,又都变作一双双彼此监视的“眼睛”。
“辞职远杭”毕竟是他的私人账号。
“上班偷懒”,“公器私用”,只要被人举报上去,哪怕事实并非如此,也难免要落个被处分降职的下场。
千头万绪,杭帆一时间无法理清。他只能回复许东:“看看情况吧。以后要是有机会,希望还能和许老板合作。”
“哎哎,好说,好说。”许东究竟是个生意人,甭管他心里怎么想,语气总归还是笑嘻嘻的:“杭老师太客气了!”
杭艳玲换好衣服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杭帆正盯着手机屏幕失神的模样。
她的孩子看起来很疲惫。眉头紧绷,嘴唇焦灼发干,没有聚焦的双眼里,却又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伤心。
仿佛他把某件珍贵的东西寄存在了别处,而那里正被狂风肆虐,又下起了暴雨与冰雹。
“小宝。”
并肩走出店铺的时候,她握住了杭帆的手腕:“你要不……明天就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快乐呀!
至于小岳小杭,他俩已经在剧情里失联60+小时了,暂时还快乐不起来_(:з」∠)_
第172章 高山莹雪久成别
爱是魂牵梦绕,日思夜想,也是提心吊胆,远谋深算。
但在有些时候,爱,也意味着要放开双手。
“你想回去的话,就回去吧。”
杭帆究竟想要回哪里去,杭艳玲并没有说穿。但在成为一个母亲之前,她也同样是一个饱尝过爱情滋味,从恋爱年纪走过来的人。
她的孩子明显还有些犹豫,“但是我答应过,这次要多陪你几天……”
“那你欠我也不止这几天了,”杭艳玲揪他鼻子,“既然心里知道,那今年春节可要早点回来啊!”
“去吧。”
次日午后,他们在车站告别。高铁站里人潮汹涌,杭艳玲站在门外,目送自己的孩子没入人海汪洋之中。
“不管在外面发生什么,你随时都可以回家。”
下午三点多,搭地铁穿越了半座城市,杭帆终于又回到他在上海的小出租屋里。
此时,距离11月21号,岳一宛与他挥别在北戴河站的那晚,已经过去了将近九十个小时。
坐在书桌前,杭总监赶紧摸出了笔记本电脑:许东回复说在问了,Antonio开始休年假,总部的人事员工说抱歉无可奉告,至于酒庄的其他值班酿酒师……
高楼林立的都市里,斜阳总被遮挡在云翳与巨厦之后。等杭帆终于从电脑中抬起头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语气小心地,斯芸酒庄的人事敲了敲他。
“杭老师,还在休假吗?您看这边什么时候方便,咱们把账号交接一下吧。”
啊,对。杭帆想起来了,他的调岗来得太过匆忙,手上的“斯芸酒庄”官方账号还没来得及交还回去。
“再过半小时左右可以吗?”摁捺下心中复杂纷涌的情感,杭总监回复道:“我手上还有最后一支视频没发,发完就来交接。”
酒庄的人事给他发了OK的表情包:“不好意思,休假还让您忙工作的事,辛苦了!”
休假?杭帆苦笑着打开账号。等他这个假休完,压力怕是比休假前还要大。
要不还是明天就去公司报道销假吧。他这样想着,随手打开了工程文件,再次校查了一遍微型纪录片的最末一集。
剪辑完成于一周前。点开播放键的时候,杭帆尚且有些分神——检查音画与字幕文件等工作,向来都是个机械无聊的活计,差不多等同于提交论文前的最后一次错别字检查——直到岳一宛的声音响起。
他猛然坐直了。
画面里,斯芸酒庄的(前任)首席酿酒师,正俯身拾起一把酿酒葡萄的皮渣,把橡木桶的外壁涂成紫红色。
有涂色的酒桶里装着红葡萄酒。没有涂色的,则装着白葡萄酒。这个方法简单粗暴,连最粗心的实习生都不会搞混淆。
「对于斯芸来说,如果不考虑那桶还在发酵的风干赤霞珠的话,今年的榨季,大致上就算是结束了。」
从橡木桶前站起身来,岳一宛神色凝重:「成不成功?这个问题嘛……其实作为酿酒师,我们不太用‘成功’或‘失败’这样的形容词来评价一个榨季。」
「即便是最好的年份,地里的葡萄也不会在所有方面都尽如人意。但在最坏的年份里,葡萄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在与自然打交道的过程中,意外与困境是不可避免的,但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我们也能多多少少做出一些改善。」
光线昏暗的地窖里,酿酒师看向身边的镜头,更看向镜头后注视着他的杭帆。
「今年……或许不能说是一个特别好的年份。」他说,「但只要竭尽全力地尝试了——」
杭帆敲下了暂停键。
所有这些素材,从拍摄到剪辑,他已经反复看过数十上百遍,他当然岳一宛的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岳一宛就会说:「只要竭尽全力地尝试了,就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与悔恨的余地。」
紧接着,他就会轻快地笑起来,「你不喜欢这种金句吗?那我给你重说一句,‘来都来了,这班还能不上是咋的?’」
若是找出文件夹里的原始视频素材,杭帆还能听到自己的笑声,以及岳一宛之后说的一大段俏皮话。
距离那一日的拍摄与笑谈,过去了也不过仅仅十天的时间。光阴一刹,就已天地翻覆,物是人非。
杭帆心中剧痛,几乎就要无法喘过气来。
——你会觉得遗憾吗,岳一宛?那桶风干赤霞珠还没结束发酵,今年新采收的葡萄还才刚刚开始陈酿,刚刚装瓶贴标的那批葡萄酒还未上市……
——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做的事情,那么多个我们原以为是如此寻常、一定会到来的日子……你都不再有机会继续亲历了。这会让你觉得遗憾,感到悔恨,无法自遏地生出被辜负与被背弃的痛苦吗,岳一宛?
杳无音信的恋人当然无法回答杭帆。
而这,只让他感到愈加的心碎。
@斯芸酒庄:
秋日将尽,我们来到了榨季的末尾。今年的新酿葡萄酒也进入到漫长的窖藏陈酿期。
《斯芸:葡萄的旅途》最终集。
「把这些皮渣埋回土里之后,我们也可以暂时地跟葡萄园告别了。」
「那么,明年见。」
“等一下,这是最终集?是说我的电子榨菜就这样没了?”
“明年再见!我现在就开始查葡萄几月发芽,明年不见我就叼着碗来这里哭。”
“今天竟然不是早上更新,惊了。下班前发最后一集,难道这就是季终的仪式感?”
“你们都不吃晚饭的吗?怎么给‘斯芸纪录片完结’都顶上隔壁微博的热搜了?”
“是这样的,虽然现在微博流量很差,但热搜榜单上甚至会出现竞品平台的新闻。”
“马上就双十二了,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让首席酿酒师直播带个货啥的。”
“五小时过去,运营同学还没有出来回复评论,看样子今天难得按时下班了呢。”
“这条的IP在上海诶,是不是被叫回去开年会了?他们罗彻斯特年会应该挺豪华的。”
“年底了,希望皮下多拿点奖金,明年回来继续好好干。不拍纪录片,多拍点帅哥酿酒师也行哇!”
人们并不会知道,在这支视频发出后的半小时内,它的制作者就已交还了“斯芸酒庄”的账号。
地球失去谁都超常运转。庞大如罗彻斯特,也不会因为个别员工的离岗就陷入瘫痪。
只有具体的、拥有血肉与灵魂的人,才会因为离别的不舍,而产生出纷繁憔悴的愁绪。
杭帆捂住了眼睛,脱力般倒进了自己的床铺里:明明才离开没有几天,可这张床却莫名变得比之前要冰冷许多。
夜凉如水。湿冷的寒意,一点点地沁入肌骨,迫使他更深地把自己埋进被褥与枕头中去。
岳一宛。他默念着恋人的名字,感到心上眷恋的疼痛。
仿佛正被甜美的糖果割破唇舌。
晚上十点,经过十四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从成都出发的岳一宛,终于驾车抵达云南省德钦县。
孙维已经提前在县里订好了民宿,眼下正披着厚厚一件羽绒服,抱着搪瓷杯痛饮酥油茶。
“哟,”眼瞅着岳一宛下车,她赶紧冲对方挥舞胳膊:“这里这里!哎唷我的天,这里都快零下了,你穿的什么东西?小心一会儿给你冻死!”
德钦县,位于迪庆藏族自治区,三江并流,雪峰相夹。
十一月的最末几天,这里的夜间气温已经跌至冰点。昨夜抵达成都后,岳一宛随便在商场里抓了几件夹绒衣服,就这样风尘仆仆地仓促赶来了。
“不然?”他心情依旧很差,像是每个字都会倒欠他一个亿似的:“明早几点出发,一共看几块地?”
女酿酒师扔给他一个白眼,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拽进了餐厅里:“这家做的牦牛火锅不错,你先把饭吃了。”她说着,扬手叫店员来点单:“也别吃太饱,容易高反。”
“明早我们七点出发,有差不多七八块田要看,分散在几个不同的村子里。”
等上菜的这么会儿功夫,孙维已经打开了手机地图,把第二天的行程交代得清清楚楚:“喏,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做了标记的。”
丢了双一次性筷子给岳一宛,她还经验丰富地提醒了一句:“你明天也要开车对吧?下载个离线地图先。咱们这里是高原山区,回头车开到一半,手机没信号了也是常有的。”
坐在对面的岳一宛,闻言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好。”情绪低落得肉眼可见。
怜悯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孙维原是想安慰这人几句的。但无论是“清者自清”,还是“人总归是要抬头向前看”,在这个黯然的夜晚里,似乎都显得过于轻飘了。
十六岁的那年冬天,那些曾经存在于岳一宛身上的脆弱伤痕,此刻又再度浮现了出来。
孙维拿这家伙没有办法,只能叹着气站起身。
“我去接个电话,”她又嘱咐对方道:“你也是,早点休息。咱们明天可是场拉力赛。”
岳一宛安静地吃着饭。
铜锅里升起一阵蒸腾的乳白雾气,邻桌的旅客们发出夜游归来的嬉笑。可酿酒师的心思全然不在这里。不知是因为这附近没有葡萄田,又或是什么别的缘故。
也正是这份遥远惆怅的牵挂,让他没能听见孙维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
“许东要找我,他要干吗?没清说是什么事吗?那就别把我电话给他。他能有什么正经事!等我回去再说。信号差成这样,真不耐烦跟他耍嘴皮子……”
远山的尽头,凄寒月色,如银砂般洒在落雪的山脊上。
寂寞,冷清,恰似这个人人孤独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许老板,因为喜欢到处勾勾搭搭,所以在关键时刻,江湖信誉竟然为零……令人摇头!
但是没关系!小岳小杭!明天就……!只要等到明天……!!!!
小岳:(掏出了1000ml大水枪对着世界一通狂滋)
第173章 再会
早上八点整,杭帆被手机闹铃叫醒。
这天是星期三,他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回公司销假上班。斯芸毕竟是罗彻斯特的产业,要是真有岳一宛的消息,说不定在公司里还能更快些听到。
“总之,等下先给人事发个消息吧……”
头痛欲裂的小杭总监,决定先给自己洗把脸。
牙膏的泡沫还没吐掉,门外已经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有人吗?有人在家吗?”中气十足地,外面的那人喊道:“601,你有一封挂号信,需要本人签收!”
邮政挂号信?
这名词落在杭帆耳朵里,实在堪称陌生: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人跑去邮局里寄挂号信啊?!
“给我的?”杭帆打开门,有些难以置信:“是什么东西……?”
“就是挂号信啰。”胳膊下夹着薄薄一个信封,邮递员把签收单递给他:“你就是杭帆对吧?先在这里签字。”
啊?杭帆大感疑惑。他一边签字,一边抬眼瞄了下信封:真是好古朴的通讯方式……这难道是什么新型诈骗?
“这件其实昨天就送到了,但你家里没人。”邮递员收起回执,把信封交给杭帆:“你幸好今天在家,不然可得跑邮局去领呢。好嘞,那我走了啊!”
小杭总监道了声谢,刚一低头,就见信封上的两行遒劲字迹,熟悉得令人心跳失速。
——岳一宛。
寄件人的那一栏写着这个名字。
根本来不及细看地址,杭帆手忙脚乱地拆开信封——信封应该是这么薄的东西吗?他真害怕自己一个手抖,就把信封里面的纸片也一起撕碎了。
岳一宛寄给他一张明信片。那纸片的正面印着趵突泉的风景照片(杭帆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反面是一串手写的数字,与几个匆匆写就的简单句子。
「我没事,不用担心。」
写下这番话语的时候,岳一宛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等你的电话。」
杭帆冲进房间里,双手哆嗦着从数据线上拔下了手机。一手举着明信片,一手拨号,他反复检查了两次才确认自己没有摁错哪个数字键。
“岳一宛!”
几乎是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他的声音就已经飞过了万水千山:“我是杭帆,你在哪里?”
德钦县城距离阿东村不远,路却极其难走。
翻越山岭,穿过牧场,在崎岖分叉的小道上来回穿行了一个钟头,在前头开车的孙维竟然说:“这和地图上的方位不一样啊!等我下,我去找个牧民问问路。”
说是向牧民问路,实则是在一大群牦牛之间腾挪闪躲。岳一宛在后面的车上看着,都忍不住要替她捏一把冷汗。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日光照在近处的雪坡上,白亮刺目,晃得人差点睁不开眼。
岳一宛翻出墨镜戴上,心想:雪山,似乎也像是对自己职业生涯的一种隐喻。远远看去,高拔桀骜,不染尘俗,但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其中的种种寒凉滋味。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你在哪里?”
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嗓音,正焦急地在另一端问道。
杭帆。
酿酒师不由握紧了方向盘,似乎是本能地想要调转过车头。
“杭帆,”爱人的声音像是一种神奇的魔法,令岳一宛的心跳怦然加快:“我正在云南德钦县,梅里雪山脚下,要帮孙维和她朋友勘查几块葡萄田。你回到上海了吗?”
从云南开回上海需要多久?岳一宛在心中飞快地做着计算:不,那太慢了。不如直接从香格里拉机场飞回上海。
“我明天就回来!等我好吗?”这里的移动信号实在很差,半天也刷不开机票搜索页面:“我还不知道能买到哪班的机票……但最迟后天!我后天一定——”
但杭帆打断了他,“我不会在原地等待的,我等不及了。”
断断续续的电磁波里,岳一宛听见衣柜开合的木门撞击声,听见钥匙与拉链的金属声响。
“我现在就过来。”
行李箱滑轮滚过地面,他听见恋人急不可耐的,温柔又坚决的嗓音:“我马上就来见你。立刻就来。”
孙维说得没错,山间信号确实很差。电话只打到一半就被迫挂断了。
翻出最近通话的号码,岳一宛飞快地给杭帆发着消息:“你到哪个机场?山里信号很差,电话可能打不进来,你买到机票之后告诉我,我来接你。”
这短信竟然还该死地发不出去!
“欸我说你,还愣着干嘛呢?”孙维从牦牛群里脱身,过来敲他的车窗玻璃,“走啦走啦,前面再转几个弯就到。”
岳一宛降下车窗玻璃,口吻极其严肃地问她:“你们车上有没有卫星电话?”
她抛来一个见鬼的眼神:“要卫星电话做什么?咱们这又不是横穿罗布泊无人区!”
“杭帆说他要过来。”他没空解释那么多了:“我短信发不出去,不知道他待会儿落地哪个机场,等下我没法……”
为什么杭帆会过来?
女酿酒师满头问号:是来雪山玩吗?那岳一宛这么着急做什么?
孙维不理解。但她还是拍了拍车门道:“大理,丽江,或者香格里拉,来德钦无外乎就是这仨机场呗!这里总共就那么几个航班,杭帆总归是要晚上才能到的,你急什么?发不出去就多尝试几次嘛!”
墨镜遮蔽掉了岳一宛脸上的大半神情。但孙维分明看见,对方脸上紧绷着线条正渐渐放松下来,像是得到了某种令人安心的抚慰一般。
“我们能争取今天就把所有地块都看完吗?”听这厮的语气,大概明日是铁定要旷工的了。
非常受不了地,孙维甩上了自己的车门。”司机师傅,麻烦帮我开快点行吗?”
早上九点多,上海地面交通状况依旧稀烂,简直像是一锅煮得都快要扑出来的粥。
杭帆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直接从高架桥上空飞出去。
出租车司机倒是老神在在的:“急也没用哎小伙子,赶飞机啊?那怎么不早点出门啊?”
“还没买到票嘛你急什么唻?就今天这路况,我跟你讲小伙子,起码堵上两个小时。”
若要抵达德钦县,最快的路线是降落香格里拉机场,其次是大理凤仪。但由于航班时间和机票售罄等因素,杭帆最终选择转战丽江三义机场。
——就不能快一点吗?
登机广播几乎是咬着他的脚后跟在催促。
——就不能更快一点吗?
从航站楼大门到值机柜台,再从安检口到登机口,他全速奔跑了起来。
“土壤合适,地势开阔,光照也充足。”岳一宛从地里站起身,给出了非常简洁的评价:“我会推荐选这块。”
细细捻开手里的土块,孙维还把它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就没点什么锐评需要发表吗?”拍掉碎土,她狐疑地向岳一宛看去,“你突然这么好说话,让我觉得怪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岳一宛甚至没对此做出反驳。他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发送出了今天的不知第几条短信。
中午十二点,杭帆自虹桥机场起飞,经昆明中转,终于在晚九点左右落地丽江。
“去德钦?现在?”
包车的司机师傅们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天都黑咯,这路上可要开好个几小时呢!”
“要不明天早上再走吧,老板。”他们对杭帆说:“这一段路上好多雪山,风景很漂亮的。要是晚上开车,那可看不着喔!”
轻装简行的年轻旅人毫不犹豫:“我要现在出发。”
“怎么又没有信号了?!”岳一宛真是要被中国移动给气死:“这里到底是云南省,还是南极洲啊?!”
山路上有积雪未化,陡峭湿滑,稍不注意就可能翻车落入悬崖。稳妥起见,他们在最后一个村庄里吃了饭,好好修整完毕,才终于准备往德钦县城的方向返回。
这是孙维今天第六次听到他说这话了。她烦不胜烦,用手里刚吃完的羊骨头丢他:“高原山区的信号就是这样啊!一停下来就得发消息,你这是要和杭帆谈恋爱,还是怎的?”
“杭帆是我男朋友。”敏捷地闪过了羊骨头的攻击,岳一宛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她,“你不知道吗?”
孙维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我当然不知道啊大哥?!你不早说?!”
俗话说,扰人姻缘会被马踢。孙维觉得自己今个儿怕是免不了要被牦牛踩上一脚了。
真是无妄之灾!
凌晨四点,越野车载着杭帆驶过了香格里拉,继续向着德钦县城疾驰而去。
金沙江沿岸,涛声怒吼,永不止息地向东奔流。而杭帆则逆着江浪流去的方向,继续进入到雪山群峰的深处。
“之前那段路啊,咱们回头看到的那俩山头,就是玉龙雪山与哈巴雪山。接下来,咱们还得穿过白马雪山——这里要是白天经过,路上沿途的观景台也都值得一看!到了白马雪山,也就可以看得见梅里雪山了。这梅里雪山的主峰啊,又叫卡瓦博格,是藏区的神山,在当地的藏民信仰里呢……”
这一路上,司机师傅的这张嘴真是片刻也停不下来。但他也没忘记要好心地提醒乘客道:“还有,老板,你没睡着吧?待会儿我们要上四千米,睡着了很容易死,你可得千万清醒着啊!”
杭帆把氧气瓶捞进怀里,心里依旧惦记的还是远在道路尽头的恋人:“我们还有多久才到?”
“不远了不远了,”司机乐呵呵地笑:“也就再跑个三四小时吧?老板你可别嫌咱们慢,走夜路嘛,安全第一!何况雪山喽!”
岳一宛一夜未眠。
他想立刻就见杭帆到,恨不能让对方的车跑得更快一些。但是夜间行路本就困难,再加上翻越雪山,他又希望那辆车能走得慢一点,开得再稳健一点。
杭帆让他先去睡,说自己一早就会到的。但岳一宛辗转反侧,根本无法阖眼。
七点刚过,他已经开车驶出了德钦县城。
“你到哪里了?”岳一宛拨出电话,刚一开口,沙哑声音就出卖了他枯熬一宿的事实:“我睡不着,我现在出来接你。”
天边隐约亮起一缕微光。
“那我们在雾浓顶见。”杭帆握着手机,目光不住地瞟向车窗外:“我大概还有二十、不,十五分钟就到雾浓顶。”
雾浓顶是白马雪山上的一个观景台。此地距离德钦县城也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放开了手刹,岳一宛驱车直上214国道,随后转入前往雾浓顶的岔路。
“我到了。”他凝视着道路的前方,对着电话那头说,“杭帆,你——”
雾浓顶上,不待车子停稳,杭帆已经推门跳了下去。
“岳一宛!”
此刻,崇峻纯白的卡瓦博格峰顶,弦月未落,太阳一跃而起——
作者有话说:11月25号晚上的小岳:毁灭吧。
11月26号晚上的小岳:急……急!急急急急急!!
11月27号上午的小岳:UwU[红心]又幸福了
第174章 请留在我身边
刹那间,皎洁覆雪的山巅,由清银转为了灿金。
峰峦两侧,是日月同辉的奇景。
而岳一宛拥抱住了杭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用力拥住了自己的恋人,像是握紧一块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石:“我……”
杭帆仰头吻上了他。
“不要道歉。”唇瓣重叠的温软触感里,岳一宛听见杭帆说:“我只是很想你。”
于是他更紧地揽过对方,双手捧起了爱人的脸庞:仿佛是在沙漠中痛饮泉水那样,岳一宛深深地回吻下去。
“我也很想念你。”
在辗转的唇齿之间,他们交换了对彼此的思念。
雾浓顶上天光大亮,游客们一边忙着拍摄日照金山的景象,一边偷眼觑向这对正吻得难舍难分的俊美青年,脸上皆是打趣与好奇的神色。
“……我们走吧?”在众人自以为隐蔽,实则却已明显得不能更明显的八卦目光注视下,杭帆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羞:“你这两天都住在哪里?”
着迷地亲吻着杭帆的脸颊,岳一宛根本不愿意放开手。
“在县城里,但我不想回去。”嘴唇贴在男朋友的额角上,岳大魔王发出了任性地哼唧声,“我好累,我不想开车。要是现在让我松开手,我会死掉的。”
他紧紧地环住了杭帆的腰,半点也没有想要让杭帆来接手开车的意思。
而他心爱的男朋友立刻领会了这个意思,笑着亲了下岳一宛的侧脸。
“那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捉住了岳一宛的手,杭帆牵着他往回走:“这附近就有酒店,来吧,我不会松开手的。”
在前台小姑娘忍笑的神色里,两人像结伴春游的小朋友那样,全程手牵手,十指相扣着办完了入住手续——恃宠生娇的岳大师,全程除了掏出身份证这个动作外,其余时间都只忙着把脸埋在男朋友的肩膀里。
“我好累,脑子完全转不动,你帮我,你来决定。”
这人撒娇也撒得理直气壮,杭帆根本没法拒绝他。
前台小姑娘一边录入住客信息,一边积极询问道:“二位是来度假的吗?其实我们刚刚空出来了一间雪景豪华大床房,只要坐在房间里,就可以看见梅里十三峰的全景哦,要不要考虑升级一下房型呢?”
虽然他俩此行的目的与度假毫不沾边,但身为一个中国人,来都来了……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瓮声瓮气地,岳一宛说:“我要。”
“好的,请帮我们升级一下房间。”
此刻,别说是一间能看见雪山的房间,就算岳一宛说他想要一座雪山,杭帆也会立刻开始搜寻检索,看着世界上到底哪座雪山能被私人拥有。
房门刚一合拢,杭帆就被岳一宛抵在了门上,唇舌缠绵地吻出水声。
一只手垫在爱人的脑后,岳一宛用另一只手去扒拉杭帆的毛衣领口——高领毛衣真是碍事!焦躁地拉下那烦人的衣领,他衔住恋人脖颈上的肌肤,细细地碾磨吮咬,来回亲吻舔舐。
分别的一百三十个多个小时,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冰河世纪。他现在一刻也不想要松手,并迫切地需要对方身上重新做好属于自己的标记。
而杭帆环住了他的肩臂,驯顺地仰起了脖颈,放纵地沉溺于岳一宛带来温柔刺痛里。
“要先去睡一会儿吗?”
被门边耳鬓厮磨了好一阵之后,杭帆捧住男朋友的脸,认真地看向对方的双眼:“你都有黑眼圈了。”
岳姓大魔王扁起了嘴,“我不要。”
职业生涯突遭变故,又接连在外奔波了一周多的时间,身体里的疲倦堆积起来,让岳一宛的脸色都明显憔悴许多。但在杭帆的身旁,他觉得自己完全有幼稚妄为的资格:“我不想睡觉,我就想看着你。”
杭帆倚上来,轻轻地吻了下他微微发青的眼睑。
“但是我有一点累。”狡猾如小杭总监,立刻换了种说法:“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床上,陪我先睡一会儿呢?”
彻底累懵了的岳大师,根本没能听出这句话里的措辞艺术,当即乖巧地点头说好,“我陪你睡。”
“谢谢你。”杭帆又亲了他一下,把岳一宛哄得心花怒放,一点也不挣扎地就被自家男朋友给塞进了床上。
或许是因为实在太过疲惫,又或许是因为爱人终于回到了身边。在沾上枕头的那一瞬间,久违的睡意,终于如海浪般扑面袭来。
“杭帆,不要走。”
察觉到恋人的手指脱离自己掌心的刹那,岳一宛已然无法违抗沉眠的召唤。但他本能地呢喃出了声,仿若是梦呓时分的哀愁独白。
下一秒,床垫被压得一沉,拉好了窗帘的杭帆,已经重又钻回了他二人的被窝里。
“我在呢,”他握住了岳一宛的手,郑重地将之放入自己怀中:“我就在这里。你一醒来就会见到我。”
岳一宛已经睡着了。像是很安心似的,他把脑袋埋在了恋人的肩窝中。
这一觉睡得不知天地何夕。直到杭帆猛然醒转,听见枕边传来几声忍痛般的气音。
“一宛?”
对方像是在昏睡,又似是半梦半醒。杭帆伸手摸向恋人的额头,惊觉这温度实在高得不正常。
“醒一醒,”他拧开台灯,从过于柔软的大床上挣扎着爬起,俯身检查对方的状况:“岳一宛,能听见我说话吗?你醒着吗?”
爱人的呼唤声音温和却急促。费了好大的劲,岳一宛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头好痛。”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不太对劲,“眼睛也好痛。这里是不是太干燥了一点……怎么还、呼……感觉还有点呼吸困难……”
随着神智的竹简清醒,岳一宛听见自己心跳声如雷鸣轰响。沉重,急促,一下更比一下快速地敲击在耳膜上。这声音如此响亮,几乎就要掩盖过杭帆的嗓音。
“应该是高原反应,疲劳尤其容易诱发高反症状。”杭帆冷静地做出了判断,起身下床:“我去给你拿点氧气,如果吸氧之后还是没有缓解,我们就去医院。”
强忍着身体里的不适,岳一宛伸手,想要抓住杭帆的衣角:“别走。”
他以为杭帆要出门。可他不想要被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觉得问题还不大……”
但他却无法掩饰自己虚弱短促的呼吸。
半秒都没有犹豫,杭帆先往男朋友的嘴里塞了块巧克力。旋即拎起沙发上的背包,掏出在机场买的氧气瓶,三步扑回床边,小心地把面罩扣在了岳一宛脸上。
“我哪里都不去,我就陪在你旁边。”把枕头垫高了一些,他把自家男朋友扶坐起来,又把氧气瓶塞进对方手里:“这里摁一下,氧气就会喷出来。你先吸一会儿,我来问一下酒店有没有药。”
高原反应虽然常见,却也能在短时间内就致人死亡。然而,当岳一宛头昏眼花地靠在恋人肩上的时候,心中却并没有生出恐惧与惊慌的感觉。
有杭帆在。他心满意足地想着,杭帆当然不会丢下我的。
客房服务人员送来了更多的氧气瓶。血氧的回升,让岳一宛的状态稍微转好一些,但低烧却依旧未褪。
握着恋人的五指,杭帆征用了岳一宛的手机,给身在德钦县城的孙维打了个电话。
“不好意思,孙维姐,打扰你了。”简单地交代了岳一宛的去向之后,杭帆拜托她在县城里帮忙买药:“听一宛说你们今天要去飞来寺,不麻烦的话,能在回来路上捎给我们吗?”
一大清早,孙维就已经收到了岳一宛的消息,言简意赅的五个字:去接男朋友。
眼下听到杭帆的声音,她倒也不觉得意外。就这样拎着一袋子药品,悠悠哉哉地叩了叩杭帆与岳一宛的房门——门是虚掩着的。听见杭帆应声,孙维直接就走了进来。
“唷嗬,”一眼看过去,她就见岳一宛病恹恹地披着张毯子,在沙发上横成了好长一条。这可把孙维乐得要死:“您这么嚣张的家伙,竟然也能有这么逊的一天啊?真是老天开眼!”
岳一宛把脸一别,只用后脑勺对着她:“你很烦耶。”
意识清楚,口齿明晰,还有力气回嘴,显然是没有生命之忧的样子。
孙维把药放在茶几上,正想问他说杭帆呢?刚一抬头,耳边就听见杭帆向自己道谢的声音。
定睛一看,孙维嗤笑出声:“好你个岳一宛,论享受,还是你会享受!”
这个一点都不柔弱的家伙,正舒舒服服地把脑袋枕在男朋友的大腿上,一边吸氧,一边正对着全景落地窗外面的雪山日落……
“麻烦您特地跑一趟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拥有双人份良心的小杭总监,腿上压着一个岳大师,根本没法从沙发上站起身。他一边在微信上给女酿酒师转账,一边连声道谢:“您一个人过来的吗?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再走?”
躺在杭帆腿上的岳一宛,循声转过了头。
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他一言不发地瞪向孙维,神色里有着深暗的幽怨:你不会真的要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别人高反需要吸氧,但小岳高反不仅需要吸氧,还需要吸小杭。
孙维:我真是看不下去了,目害。你要不赔我点钱吧岳一宛?
第175章 惜君一瓯粥
大人不记小人过。孙维坦荡荡地回瞪岳一宛:谁稀罕你!
“吃饭就不了,”她冲杭帆挥挥手,“晚上还约了几个香格里拉产区的酿酒师们一起喝酒呢,心领了啊!”
临走前,她还不忘嘲笑病号:“没你的份儿,老实躺着吧你就。”
“好走不送,你走快点。”
有男朋友在就是不一样。昨晚还在和冰川比沉默的岳一宛,这会儿不仅七情上面,还在孙维身后嚣张地发出了一记超大声的“哼”。
掰出一片布洛芬,杭帆又替岳一宛拧开了矿泉水,“感觉好点了吗?”他问岳一宛,“能不能先起来吃个退烧药?也能减轻头痛。”
身体上的病痛不仅会让人脆弱,也会让岳大师退化成幼儿园小朋友。
“好一点,但没有好很多。”他连动也不动一下,只仰起脑袋,示意杭帆亲他:“爬不起来,也不想吃药……除非你喂我吃。”
这家伙重得要命。
杭帆连拖带拽了好半天,总算把人从自己腿上拎了起来:“你这姿势,我低头也亲不到啊!”他拿起药片和水,递到岳一宛嘴边:“喏,喂你。”
岳一宛双唇紧闭,一副非常抗拒的样子:“不是这种‘喂’,”吸完了两瓶氧,他又有了挑三拣四的力气:“我想要武侠小说里那种,昏迷的大侠被心上人喂解毒药丸,嘴对嘴的那种喂。”
“……您看的这是正经小说吗?不会无良书商出的盗版同人吧?”
非常果断地,杭总监拒绝了岳大师的要求:“而且药片含在嘴里会化的。所以,不行。”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岳一宛眉心微蹙,很可怜似的看向杭帆:身体上的不适,在这张英俊脸庞上刷出一层凄惨的苍白,而迟迟未能褪去的低烧,又给那双翡翠色的瞳仁镀上一层含泪般的水光……
杭帆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又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去包装纸,衔在自己的双唇之间,俯身吻上岳一宛的唇。
巧克力在两人的舌尖与唇瓣上缓慢地融化,绵长亲吻中,又逐渐变成甜蜜粘稠的糖浆。
“开心了没?”杭帆整个人都快要被推倒在沙发上了,却还不忘要叮嘱男朋友吃药:“求求你了,岳大师,自己把药吃了,可以吗?”
分食完一块巧克力,岳一宛愉快地啄吻着爱人的嘴唇,主动捞过了茶几上的药片:“那你再亲我一下。”
杭帆给了他很多很多个吻。
到了晚餐时间,岳一宛症状总算有些好转。但要走出房间,穿过长长走廊,再下到酒店二楼吃饭……杭帆觉得还是不要贸然行事为妙。
“你想吃点什么?”
拉磨足迹遍布中国各处的小杭总监,深知低血糖会让高原反应更加恶化,这也是他出门之前,特地从桌上抓了把巧克力扔进包里的原因:“让二楼餐厅送上来,或者我下去拿也行……要帮你读一下菜单吗?”
很不巧,食欲不振也是高反的主要症状之一。
岳一宛斜靠在沙发上,一边听男朋友给自己读菜单,一边唉声叹气地表示自己什么也吃不下,“这次是真的没有胃口,”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摁压着氧气瓶,也不知这会儿是真缺氧还是假缺氧:“好累喔……一点也不想咀嚼。”
话是这么说,但他其实也很明白,撒娇并无法改变眼下的状况:如果不吃饭,低血糖就会加剧头晕与心慌的症状,给本就供氧不足的心脏增添额外负荷,甚至会诱发高原脑水肿。
等杭帆再哄我两句,岳一宛心想,我就随便点一道菜,努力地吃一点吧。
但杭帆已经合上了菜单。俯身亲了下男朋友的额角,暂且独裁摄政的杭总监说:“好,那我点个火锅套餐。”
岳一宛都听傻了:诶?高反吃火锅?真的假的?我吗?我行吗?诶?
“不会真的让你吃火锅的,”安抚般地,杭帆吻着恋人的眉梢与眼角,“暂时松开我一下啦,我去床边打一下餐厅电话。”
火锅套餐很快就送了上来。
黄铜小锅盛着热气腾腾的牦牛骨头汤底,配上几碟牛肉与菌菇等涮品,豪迈地在桌上摆成了一圈——阵仗很大,但分量确实较小。
非常熟练地,杭帆先盛了碗汤,再把肉类涮进锅里。几秒钟后,他把涮熟的肉类捞出,放进预先盛好的汤碗中。紧接着,他又把整碗米饭都倒进了锅中,连同菌菇一起炖煮。
“虽然卖相不太好看,但姑且也能算是粥吧。”
等到锅中的米饭被汤水煮到软烂,杭帆盛了半碗,递到岳一宛面前:“反正也不需要咀嚼,你能不能稍微稍微多吃两口呢?”
活到这个岁数,岳一宛还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煮粥方法!
在“发表锐评”和“接过来吃”之间摇摆片刻,他选择了第三条路:“……那,你喂我。”
恋人身体抱恙的事实,简直就像是竖在杭帆眼前的一道免死金牌——面对如斯胡搅蛮缠之举,他竟然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杭帆捧着碗,坐在岳一宛身侧,还先勺子的粥吹凉一些,才小心地送到男朋友的嘴边:“吃吗?”
看着心上人亮晶晶的双眼,岳一宛相信,就算那碗里装的是穿肠毒药,自己也能面不改色地全吃下去。
喝完了半碗粥,舌头最挑剔的岳大师也得承认:这玩意儿虽然卖相不佳,但味道确实不坏。
“你难道就是应急食品届的天才?”
趁着杭帆给他添饭的空档,岳一宛发出惊叹的声音:“是怎么想到用火锅来煮粥的?”
杭帆据实已告:“师父谬赞了,这只是我等凡人的海底捞小窍门。”说着,他向男朋友投去怜爱的目光:“虽然你可能连海底捞都没吃过就是。”
果不其然,岳大师露出了茫然眼神:“什么是海底捞?”
“是穷苦大学生的奢侈享受。”淡定地回答着,岳大师的爱徒又喂了他一勺粥。
在今天的杭总监看来,一顿海底捞,早已算不上是什么“奢侈”消费——公司附近,随便哪家餐厅的人均消费,都远远高于海底捞这样的连锁火锅店。
但在囊中羞涩的少年时代,学校附近的海底捞,几乎是一切庆祝活动的终点站。
给白洋过生日,舍友交了女朋友,实习工资到账……打烊时间最晚的海底捞,是他们“改善生活”的永恒归处。
“因为一大群人吃火锅,总是会吃上很久嘛。”
把牛肉与菌菇在粥里拌匀,杭帆吹凉了勺子里的食物,递上岳一宛的唇边:“吃到最后,其实总感觉还有一点没饱。”
在这时候,若是再叫一份肉,总感觉吃得不爽,也未免太不划算。
“一碗米饭三块钱,倒进不辣的锅底里,搅和搅和,就能算是一锅粥了。便宜大碗,也刚好够给自己的胃溜溜缝。”
喂完男朋友,杭帆吃起自己的那一份:“好像有段时间,网上也都挺流行这么吃的?”
岳一宛吃饱喝足,慵懒地蹭过来吻他的脸,“听起来很有趣。我开始嫉妒那些和你一起念大学的人了。”
“你到底嫉妒什么啊,”恋人吐息搔挠在颈侧,杭帆痒得笑出声来:“你们留学生的生活不应该更精彩吗?”
“上学而已,还能精彩到哪里去?”
岳大师眼睛一闭,只能想起令人绝望的公共交通,冰箱里放了三天还要继续吃的中餐外卖,和永远写不完的作业:“我念大学那会,一周至少吃三顿青椒冷饭……恶,那个味儿!你知道冻硬了的米饭,有可能在室温化冻的时候逐渐变馊吗?我不仅知道,我还吃过……”
当机立断地,杭帆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勺粥。
“请不要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说起‘馊’这个字!”
这天是农历的初九,卡瓦博格的雪峰顶上,挂着一钩若隐若现的纤细上弦月。
今夜的银河也并不十分明亮,穹宇中的亿万颗星辰,大多都隐没在了漆黑夜色里——唯有零落的几颗星子,遥远却执着地散发出不朽的光辉。
和心上人一起坐在沙发上,两人头抵着头,一齐看向窗外的雪山夜月。
月无常满,人无常圆,岳一宛心想。可我是多希望,美景能够时时常在,杭帆也能永远地留在我身边……
“怎么了?”杭帆轻声问他,“加湿器已经打开了,你的眼睛还疼吗?”
他点头,把忧愁的神情埋进爱人的头发里:“还是有一点。头也是,太阳穴跳着痛。”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显得更加委屈。
摸了下岳一宛的额头,杭帆确认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这才稍微放心地站起身来:“那你等我一下,就几秒。”
浴室里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
“我在浴缸里放了点水,房间里的湿度会增加得更快些。”不到半分钟,杭帆再度回到了岳一宛身边:“难受的话,你要不要先暂时闭上眼睛?”
岳一宛乖巧地闭上了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好无聊喔。”他的嘴是真的一刻都不能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就靠近一点,让我抱着嘛。”
黑暗里,有湿润柔软的吻落下来。
“那我们回床上去?”——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恋爱小笔记。
11月27日,获得了一条新诀窍:当耍赖对杭帆不管用的时候,扮可怜能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第176章 当我们谈论爱的时候
这可真是一句引人遐思的话。
正闭着眼睛的岳一宛如是想着。
可恶,若不是自己实在有心无力,真想立刻就把杭帆摁进床里,做一些会让恋人流着眼泪颤抖,同时又会发出可爱声音的事情……
“你想得太大声了,表情好吵。”
杭帆牵着他的手,把岳一宛引到床上去:“但是不行,今天不可以。”
面对男朋友的撅嘴抱怨攻势,小杭总监心硬如铁:“先抱紧你的氧气瓶吧,岳一宛。没听说过‘马上风’吗?”
“我中文不好,从没听说过这个。”
岳一宛脸不红心不跳,一边吸着氧,一边还要抓着杭帆无理取闹:“不是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吗?按这么说来,我现在已经亏掉了万两黄金了你知不知道……”
动手扒掉了男朋友的外套,杭帆敷衍地亲了亲他,掀起被子就把人给裹了进去:“嗯嗯,好好,那就记我账上。”
债多了不愁,诚乃人类的大智慧也。
躺在床上的岳一宛也半点都不安分。
他一会儿要抱着杭帆叽里咕噜地说话,一会儿又要杭帆把枕头放在腿上来给自己躺,还理直气壮地表示:“这样,你就随时都可以低头亲我了。”
杭帆不仅依言照做,还把枕头拍得更松软了些:“还有什么想要的?”他的声音清亮又温柔,让岳一宛感到无限的眷恋:“要不要喝水?”
双眼紧闭着,岳大师摇了摇头。无边无际的暗色里,他伸出手去,摸索着抚上恋人的脸庞。
“但你的嗓子还是哑的。”侧脸贴上他的掌心,杭帆语气里的担忧依旧没有消退:“你这几天有好好休息过吗?是不是一直都在开车?”
岳一宛点点头,“这里太干燥了,所以喉咙疼。一共开了四十个小时左右……?我也不记得。”
杭帆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吻他。一枚枚不含情欲的吻,仿佛纷扬的春日落花那样,轻柔洒落在岳一宛的咽喉与额头上。
“辛苦了,一宛。”
手指穿过膝上人的头发,杭帆的指尖稍微带着点凉意,轻轻按摩在疼痛的额角处。这份柔软的情意,令岳一宛切实地触摸到了爱的质感。
安静了不到十分钟,岳大师再度哑着嗓子开口:“我感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吸氧了,但我睡不着。”他可怜兮兮地向杭帆倾诉:“可能是白天睡太多……能不能跟我聊会儿天?”
“你想要聊什么?”很是纵容地,心上人亲了下他的眉心,温声询问。
和刚醒来的那阵相比,岳一宛眼下已经好转许多了。但他依旧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虚弱样子:“聊什么都行。”原本华丽低沉的声线,硬是被他夹出了半虚不实的飘忽感:“我就是想要听你说话。我好喜欢你的声音。”
噗嗤一声,杭帆笑了出来:“但依我看,你既然喉咙痛,就应该少说点话才对吧?”
岳大魔王演得太过,终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岳一宛丝毫不以为耻,反还顺势提出要求道:“那你读点什么给我听吧!”
“随便读点什么就可以,”在床头上摸来摸去好半天,他献宝似的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杭帆面前:“你帮我在读书软件里挑一本,好不好?”
杭帆接过手机,又捧起男朋友的手,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既然是你的要求,”岳一宛听见爱人噙着笑的声音:“那么,乐意为你效劳。”
杭帆的嗓音非常动听。清澈,明亮,如同金玉相击。
但令岳一宛为之沦陷,并永远无法厌倦般沉迷其中的,是蕴含在这声音里的浓烈情感——这美妙的音色,能够展现出钻石般耀眼璀璨的无数切面:时而沉着冷静,时而细腻多情,时而诙谐幽默,时而威严庄重……
而在当下的这个夜晚,杭帆袒露出了只属于岳一宛的这一面。
他的声音充满温情,又饱含爱意,正温暖地为恋人念诵着加缪的情书:“‘……世上只有一种远见,那就是追求幸福的远见。而且我知道……’”
爱情也像是高原上的缺氧。它令人头脑发热,心跳加速,神思慌乱不能自主。
“‘不论这幸福多短暂、多岌岌可危、多不堪一击……’”
岳一宛忍不住了。他倏得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望向恋人专注读书的脸。
“‘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两个,触手可及。’”
床头的暖色灯光,在杭帆脸上涂抹出一层不设防备的纯洁与安然。
“‘但我们得把手伸出去。’”
翻身而起,岳一宛吻上了自己的爱人。
他们一起倒进床铺里。
把蓬松的枕头、绵软的被褥、碍事的氧气瓶,亮着光的手机,所有的一切都被推到了一边。
岳一宛拥抱着杭帆,虔诚又执着地,细细亲吻着彼此的眼眉与双唇。
“我爱你,杭帆。”他在爱人的耳边呢喃,比祭坛前的信徒祝祷更加虔诚:“我好爱你。”
杭帆回吻上来,“我也很爱你。”他的眼眸明亮,远胜于天上的星星。
梅里雪山一带的纬度较高,与东南沿海城市相比,日出时间要推迟两小时左右。
地理环境的骤变,连日累积的疲劳,再叠加上高原反应带来的身体不适,彻底扰乱了岳一宛原本精准的生物钟。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斯芸酒庄的种种往事,连同过去几日里的场景断片,走马观花般地在这位前任首席酿酒师眼前轮番闪过——他伸出双手,想要挽留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虚空的风。
惶恐,屈辱,痛彻,这些剧烈的不快情绪,仿佛是万千根致密的丝线,一寸寸地割开岳一宛的心脏。而它们又相互绞拧成一股绳索,于梦中狠狠勒住了他的脖颈,像是要将他彻底地推入毁灭。
越是挣扎,绳索就收束得越紧——正如最为他与Ines所珍视的理想,总是反过来伤害他们最深。
可岳一宛如何能够放弃?
哪怕被幻象之镜的万千碎片扎穿掌心,他也依旧会再次伸出手去,尝试着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像是洪水泛滥的田地里,拼命抢救下最后一株葡萄藤。
然而,在那悄然碎裂的镜子里,他不仅看见斯芸酒庄,也看见杭帆的身影。
岳一宛悚然惊醒。
出于求生的本能,在察觉到心悸气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摸床边的氧气瓶。但手还没够到床头柜,氧气面罩已经轻轻扣在了他的脸上。
“呼吸,一宛,深呼吸。”
杭帆就在他的身边。肌肤相贴之处,传来令人安心的体温。
眨了眨眼睛,岳一宛摘掉了氧气瓶的面罩,“好像不是缺氧,只是做噩梦而已。”他有些抱歉地看向自己的恋人:“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用漆黑的瞳仁注视着他,杭帆依旧保持着支起身的姿势,似乎是在观察岳一宛的高反症状是否真的已经得到了缓解。
好一会儿过去,眼见岳一宛的呼吸确实非常平稳,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似的,重新躺回了对方的怀抱里。
“其实我都睡完一轮回笼觉了。”
躲在软和的被窝里,杭帆抱紧了他心爱的男朋友,脸颊轻蹭着对方的侧颈:“想等你一起去吃早饭。不过,现在可能已经是午饭时间了吧?”
岳一宛单手摁住他的后腰,把心上人又往自己身上揽近了些:“你饿不饿?还不饿的话,再陪我再躺一会儿。”
嘴上说的一本正经,这人实则正用另一只手,暗中撩开杭总监的睡衣T恤下摆,光明正大地摸了进去。
而半趴在他身上的杭帆,不仅默许了岳一宛作乱胡来的动作,还用鼻尖轻轻拱着恋人的侧脸,柔软脸颊蹭在对方的脖颈上,十分痴迷地闻嗅着男朋友身上的味道。
“你闻起来、嗯……!好像、唔,嗯……!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随着岳一宛的掌心摩挲,杭帆的肌肤渐渐发烫。
很快,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语句里还断续地勾着笑音:“但还是非常的‘岳一宛’。”
杭帆的嘴唇被岳一宛捕获了。惊喘与吐息交缠,热烈的爱语洒落在床枕之间。
酒店室内有弥散式供氧,效果虽然不如氧气瓶,但至少也好过真正的室外。
岳一宛的高反才刚有好转,杭帆可不敢仓促地带他出门去冒险,午餐照旧还是在酒店的餐厅解决。
“你还是不想吃吗?”眼见着岳大师正把菜单翻来覆去看到三遍,杭帆体贴地提出:“我们也可以去隔壁酒店的餐厅。网上说他们家有酸汤米线,可能会更开胃一点。”
带着犹豫不决的动摇神色,岳一宛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菜单。
“那倒也——”他抬起眼,正好撞进恋人温柔的目光里。
心念电转之间,酿酒师顿时明白过来。
——杭帆是知道的。
因为杭帆始终都注视着自己。
——隐藏的不安,无名的愁虑,压抑的愤慨。即便不曾诉诸于口,杭帆也全都知道。
在岳一宛下定决心之前,心上人已经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待会儿,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十指相扣着,他向杭帆提出请求——
作者有话说:“世上只有一种远见,那就是追求幸福的远见。而且我知道,不论这幸福多短暂、多岌岌可危、多不堪一击,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两个,触手可及。但我们得把手伸出去。”——出自加缪《加缪情书全集》
第177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杭帆说,好。
比起待会儿要谈的内容,他似乎更关心男朋友眼下有没有吃饭的胃口。
来自恋人的爱意,令岳一宛感到无比幸福的同时,也感到惶惑忐忑的不安——就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能让我离杭帆更近一点,或者陪伴在他身边的时间能够更长一点?
“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正当岳一宛绞尽脑汁的时候,杭帆替他点好了菜,又把自己的椅子往对方身边移近了些:“不是坏事。”他握紧了男朋友相扣的五指,仿佛无声的安抚:“所以,你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但我恐怕没有好消息可以给你。岳一宛无不心碎地想道。
爱人的体贴,反而令酿酒师感到更加的愧疚。
有那么一个瞬间,在这比眨眼更快的一霎之时,他甚至真的有想过:如果想要和杭帆长久地在一起,就意味着他们两人中必须得有一个主动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的话……岳一宛也可以来做这个付出牺牲的人。
一顿饭,吃得岳一宛愁肠百结。在过去的全部人生里,他都从未有过如此挣扎难安的体验,直到爱情的咒语降临在这位酿酒师的身上。
然而,从餐厅到客房,杭帆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
“感觉还好吗?”岳大师这两天黏人得紧,小杭总监牵着他在观景沙发上坐下,用手背试了试对方的额头温度:“要不要给你拿氧气瓶?”
闷闷不乐地,岳一宛摇头。
“那要不要给你泡杯茶?”杭帆拧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我看到备品里有普洱。你先喝一口这个,我去烧点水……”
岳一宛拉住了他,半步都不愿和杭帆分开:“我喝矿泉水就好。”
这位味蕾极度敏锐的酿酒师,平日里连矿泉水的产地都要挑剔一下——“农夫○泉当然是长白山产区的最好喝,其次是千岛湖。万绿湖的水只配拿去浇花。”他曾经这样对杭帆说道:“这难道不是常识吗?”——这两日来,却连一句锐评都没有发表过。可见心结之大。
身体顺从地俯倾向前,杭帆任由恋人将自己圈进怀中。他们一起躺进了沙发里,面对面地拥抱着对方,像是两块儿严丝合缝的卯榫积木。
“那,你想要和我说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亲了亲岳一宛的下颌,似是一个庄重的承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你而去。
停留在他双手之间的,是爱人的温热身体,和柔软的肌肤,这令岳一宛的心稍感安定。
无声地收紧双臂,他像是要把杭帆嵌进自己的血肉,又恨不能将自己折叠成一小张糖纸,永远放在爱人胸前的口袋里:“关于未来的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搁在他肩上的脑袋动了一动,是杭帆在点头。
“这次来云南,是因为孙维要我帮她朋友堪几块地。”岳一宛说,“其实有好几块葡萄田都很不错。但受限于预算问题,孙维的朋友最后只拿下了其中的两块。当时我就想,既然如此,不如我自己……”
那不如就由我来,岳一宛想。我可以把剩下的几个地块全都租下。
那时候,他们正在勘察此行的第二个村子。只要略一抬头,梅里峰顶上的皑皑白雪就已近得触手可及。这里的自然条件非常适合用来种植酿酒葡萄——气候凉爽,光照充沛,温差较大,没有污染。而十数种不同类型的岩石与土壤,更可以为葡萄酒增添各种细腻幽微的特色风味。
像是一道照进废墟石缝里的微光,酿酒师感觉眼前蓦然一亮。
对啊!他想,如果无法从一开始就拥有一座大型酒庄的话,那从最小的车库酒庄开始,甚至从租借几行葡萄藤的游击小作坊开始……就算这只是一个很小也很艰难的迈步,但与过去相比,这次,他或许能够酿造出最具有岳一宛个人风格的葡萄酒。
但是,这里毕竟是高原山区的深处,交通极其不便。
“如果要在这里酿酒,”最初的悸动狂喜过去,岳一宛陷入了两难的动摇之中:“我可能就……我就没有办法像说好的那样,随时随地去上海见你了。”
从村庄到德钦,要开一两个小时的山路。从德钦县城到最近的香格里拉机场,又是四个小时起步的车程。而从香格里拉到上海,最快的一班飞机也有近七个小时的航程。如此一来一回,光路上就要薅去一天多的时间。
就算是钢铁铸造的身体,也经不住每周都这样路上来回奔波一遭。
可在音讯不通的一百多个小时里,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杭帆的依恋之深,远甚于在车站送别那日时的预想。
酿酒师抱紧了怀中的恋人,感到了近乎刀刃剜心的痛楚:“但我又不想放开你,杭帆。我不想要再和你分开了。我也很害怕,长期分隔两地,会不会让你最终爱上了其他人……”
爱情也像一株葡萄藤。倘若想要年年都收获丰美的果实,就需要时时都给予它以精心的照料。坚硬不动如山岩,都尚且会在岁月的变迁中风化碎裂变作齑粉,一颗孤独的心当然更会如此。
“我也想了一些折中的方案,”但岳一宛也很清楚地知道,这并非是真正的两全之策:“酿造是季节性很强的工作,每年冬春两季,我都可以留在上海,每天和你呆在一起。到了夏天,我再飞回云南,直到秋末榨季结束为止。”
说是每年能够相聚半年,但若是要较真地计算下来,两人真正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只会更少——以杭总监的工作性质而言,加班的频繁程度,就如同吃饭喝水。即便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一年两季之中,能真正朝夕相对的日子,怕是也只屈指可数而已。
而今调头回望,在斯芸酒庄里的那段时光,那段能与爱人朝暮共处的时日,竟都如同幻梦一场。
“这不是一个最好的方案。”酿酒师的语气和他措辞一样,完全失却了往日里的笃定与持重:“但我们,或许可以先尝试一下吗?如果实在不行的话……”
如果六千里的距离实在无法跨越。
“我会选择你。因为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这几年的榨季都可以暂且中止,直到我们能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小心翼翼地问杭帆道:“这样可以吗?”
榨季之于酿酒师,恰似年轮之于树木。它是酿酒师职业生涯的刻度,是一场逐渐递减的大型倒计时。
放弃几个榨季,它不仅会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留下“空白的几年”,还意味着要放弃一段身为的酿酒师生命。
但岳一宛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比起长期分离异地,亦或是彻底地失去杭帆,他宁愿选择这近乎断臂自伤般的方案。
最后一个字音的还未完全落下,杭帆的双手就已捧住了他的脸。
“不行,我不要这样!”恋人的亲吻,带着潮湿的微咸,是泪水潸然落下的味道:“我不想要这样,一宛,我……”
酿酒师啄吻着杭帆的嘴唇,双臂紧拢在对方腰际:“不会很久的,”他不想要杭帆离开自己,但也同样不想要杭帆为此而产生负罪感:“我保证,就算真的要这样,也只是暂时停止几年作为过渡,我们很快就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只要走下去,就一定会有办法的。他只能如此相信。
——可在道路的前方,他们到底能够遇到什么样办法?岳一宛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决不会放开怀中的恋人。
水痕淌过,又在脸颊上潦草地抹开,简直分不清是谁流下的眼泪。
杭帆凶狠地吻上自己的男朋友,似是小动物啃咬泄愤般的力度:“但我不同意。”他的嗓音有些喑哑,似乎是因恋人试图自我牺牲的决意而感到难过:“只有几年也不行。你失去的榨季永远无法被弥补回来的,这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我们会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的,”他注视向岳一宛的双眼,眼圈轻微地有些发红:“我现在就有一个。”
酿酒师抱得太紧了,让杭帆摸手机的动作都显得分外吃力。
“我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我是认真的。”打开了手机的锁屏,他把计算器亮在了岳一宛面前:“这是我在早上睡回笼觉之前算的。其实在来的路上,我就已经仔细计算过好几遍了,只要——”
计算器上显示着一串长长的加减乘除,与这道式子的计算结果:答案是28.93。
可这行计算的每一个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岳一宛对此毫无概念。他试图揣摩这算式背后的深意,却不小心瞄见了屏幕顶部弹出的微信消息。
“苏玛:急急急!杭老师!你在吗!”
“苏玛:杭老师您哪天回来上班,不是今天吗?”
“苏玛:Harris变身喷火恶兽,正在大喊着要开除我们整个组!”
“苏玛:完蛋了他好像想起来了。”
“苏玛:救命啊他真的问了!他说都28号了为什么杭帆没来上班……”——
作者有话说:各位美人,中秋节快乐!
随手想到一个海洋动物塑。
小杭就是虎鲸。
经常离开族群独自行动的年轻虎鲸,可爱与帅气的合体!对人类非常友好,但思考方式较为抽象,重度网聊爱好者(会用超声波和远方的同类讲八卦)。偶尔会随机挑选一条倒霉的鲨鱼来进行制裁!
会用本体跃出水面看一眼人类在干嘛。也经常会变成人形上岸,去网吧打游戏。甚至会混入大型游戏发布会,试玩最新款游戏(毕竟好奇是虎鲸的天性)。
而小岳是“巨型章鱼”。
……至少在外观上接近北太平洋巨型章鱼,实际物种未知(海底世界就是这么刺激)。潜伏在海底,独居,不爱搭理人类和其他海洋生物,年龄不可考。但因为是海底美食家,所以喜欢吃鲨鱼。改善伙食的时候,还会把水鸟也抓来吃,狩猎本能极强,似乎与传说中的某位古神有点瓜葛。
时不时变成人形上岸,尝试人类的食物和新鲜事物,目前正在沉迷用八条腕足同时演奏四把乐器,很快就要实现“单只章鱼组成四重奏乐队”的惊人伟业。
章鱼小岳和虎鲸小杭的初遇,是他俩同时看到了一条路过的不幸鲨鱼。
章鱼小岳不太饿,正在懒洋洋地思考,到底要出手还是不出手呢……
虎鲸小杭已经冲了出去,一甩尾巴就把鲨鱼拍昏了。
小岳心想,OK FINE,我要回去睡觉了。虎鲸却表示,嘿嘿其实我刚吃饱!但看到鲨鱼就还是想玩一下……这条送你了,不客气,拜啦!
小杭飞快地游走了。小岳:诶?
第二次,章鱼小岳浮在水面上,相中了一群海鸥。
啊,海鸥。美食家章鱼愉快地想着,我今天要多吃几只。
虎鲸小杭路过,也看到了水面上的海鸥:一种完全不在虎鲸食谱里的生物。
但虎鲸的本能:哇,射击游戏!我来了!
虎鲸小杭飞出水面,张嘴就叼住了一只海鸥。
游戏结束,虎鲸很随便地把海鸥扔给章鱼小岳:我不吃这个,给你吧!
小岳的沉默响彻今晚的北太平洋。
第三次,虎鲸小杭一个判断失误,把自己卡进了浮冰的缝隙。
呃。小杭打开了他的鲸豚类专用跨服聊天频道:有没有路过的好心鲸,救一救……!
附近的同类问他,情况紧急吗?
小杭:倒是不太紧急……
同类:那你等着吧,我们吃饱了再来。
小杭:[泪奔][泪奔][泪奔]
巨大章鱼悄不做声地在他身后出现,腕足绑住虎鲸了的尾巴,把小杭直接捞回了深海。
小杭:救命之恩涌泉以报!恩人、不对,恩鱼!你想要点什么菜吗?海洋里基本上没有我杀不了的鱼哦!推荐鲸鲨,好吃大碗!
小岳理直气壮地表示,我不需要点菜,我可是不可名状的恐怖克苏鲁(?)。你想要报恩的话,就做我的妻子吧。
在小杭目瞪口呆的虎鲸凝视里,章鱼小岳乘胜追击道:而且你已经连续两次带食物给我了,那你不就是喜欢我?刚好我也很喜欢你,所以你其实已经是我的老婆了!
小杭:诶?
小杭和小岳“结婚”后的第一天,在鲸豚类专用跨服频道求助:救救孩子!对象是巨型章鱼,要怎么做才能不在□□的时候被腕足勒死……?
远在半个地球之外的白洋问:章鱼在我们虎鲸的食谱里吗?好吃吗?怎么吃?
经验丰富的前辈虎鲸回答:建议是不要睡章鱼。但如果是章鱼非得睡你的话,那也没办法。
废物!没一个顶用!小杭勃然大怒,给你的建议是不要提出建议了!
小杭和小岳“结婚”后的第一百天,在鲸豚类专用跨服频道求助:很急在线等!我和对象都没有人类的身份证件,但我们想在人类的地盘上办婚礼,有什么浑水摸鱼小窍门吗?
突然闪现在频道里的抹香鲸许东:借宝地打个广告,兜售全新无瑕人类假证,一次性够买多套可以打折,童叟无欺绝不做伪!
小杭回复:你的证最好是真的有用。不然就你区区一头抹香鲸,杀一次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小杭又回复:我对象说可以先咬一口尝尝味,不好吃的话可以杀你两次。
虽然变成人类形态的时候可以保留一部分海洋动物的特征,但小杭不喜欢在陆地上露出虎鲸尾巴。因为行动很不方便。
但小岳就不同了。小岳的本体有八条腕足,在陆地上也能自如地移动。他超喜欢在床上伸出一条腕足捆住小杭,另一条腕足用来玩弄老婆,其他几条腕足还可以伸进不同的地方……腕足上的吸盘还会在对方身上留下捆绑与吮吸的红痕。
小杭逃进海湾里,打开鲸豚类跨服聊天频道:谁有《3天速成手册:如何用尾巴扇晕巨型章鱼》?借我!报酬好谈!
高赞评论是:吃吃小章鱼就算了,巨型章鱼还是不要招惹吧,又不在我们的食谱里。
没等小杭补充完问题,小岳的腕足已经勾住了他的尾巴:你真的想学啊?那我给你扇就是了。
那一天,杭帆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不可名状的恐怖:“怎么会有比虎鲸还大的章鱼啊!!我们虎鲸不应该是海洋里最大的动物吗?!”
章鱼岳一宛笑眯眯地用腕足摸摸他的脑袋,“不想扇了吗?不想扇的话我就要开动了。”
第178章 决心破而后立
月中开会的时候,杭帆被Harris要求,最迟也得在月底那周回公司报道。
而今天是11月28日,星期五。本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岳一宛还没来得及将担忧的话语说出口,杭帆已经不管不顾地再次吻了过来。
“谁管他,”轻轻啮咬着男朋友的下唇,小杭总监恶狠狠地表示:“让Harris去死!”
湿热的呼吸缠绕在恋侣的唇舌之间,杭帆发出模糊的声音:“有本事他就开除我,我早就不想干了。”
这不是杭总监一时赌气放的狠话。
等他们把可怜的手机从沙发缝里捞出来的时候,杭帆终于完整地解释了计算器上的那行数字。
“是我的房贷。”他说,“虽然每个月都要还一万五的房贷……但这几年来,我也还是存下了一点钱的。”
房贷,加上预留给每月的各项生活支出,除杭帆的总存款数额,等于28.93。
“这意味着我有至少两年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他认真地看向岳一宛:“记得‘辞职远杭’那个账号吧?如果从现在开始,全职做自媒体博主的话,用这个账号养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
而做全职博主,意味着杭帆将可以不受办公地点的约束,随心所欲地生活在任何他喜欢的地方——任何有岳一宛在的地方。
“其实早在四五年前,我就想过要做自己的账号。但那时候,我很害怕这份工作会让我的收入不稳定,也担心过账号根本做不起来,反而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打击……”
“但现在不一样了,”杭帆说着,双手握住了男朋友的十指,把自己向岳一宛的胸口拉近:“虽然‘辞职远杭’的走红完全不在我当初的预料范围内,但既然机会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我想要把握住它。”
起誓般郑重地,他亲了亲男朋友的无名指,眼眸里闪耀着温润却执着的神采:“我也想要和你天长地久,和你一起迎接每一天。”
“所以,岳一宛,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无论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宛如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醒,岳一宛听见坚冰碎裂又消融的声音——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另一种解法。一种能让他和杭帆都不必放弃自己的职业前景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狂热的喜悦,混合着感动与震撼,如管风琴里传出的宏伟齐奏,在酿酒师的肺腑间嗡然鸣响。
“杭帆,杭帆……”
他情不自禁地吻住了恋人,在对方的热情回应中,再度加深了这个吻:“那让我来帮你还房贷,好不好?”像是要把心上人拆吃入腹似的,岳一宛吮舐着杭帆甜美的唇瓣,发出塞壬挽留海上航船般的蛊惑词句:“我来帮你把房贷还清,你就留在我身边,不要有任何压力,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可以用钱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真正的问题。
岳一宛不仅想要杭帆永远停驻在自己身侧,也想要让他快乐和幸福。
这个拥抱实在太紧,以至于让杭帆产生错觉,好像一部分的岳一宛就要嵌入进自己的身体似的。
但这也让他感觉舒适,安全,像是一个永远都不再会与爱人分别的诺言。
“谢谢你,一宛。”他的舌尖被岳一宛衔住了,笑声在胸腔里振动,几乎腾不出说话的时间:“我想要先自己努力一下。但如果真的遇到了困难……我一定会向你求助的,好吗?”
爱是给予,也是接受,是主动的付出,也是时刻被恋人所需要。
岳一宛热切地吻他,巴不得立刻就剖出自己的心脏,比结婚戒指更早一步地递进杭帆的手里:“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永远。”
做出辞职的决定只要一秒钟。但真正辞职过程却很长。
漫长的流程,从写辞职信开始。
巨幅画框般的观景落地窗里,梅里十三峰的连绵雪线,峻峭齐整地镶嵌在窗内。碧天白雪,峰峦巍峨,好一片壮观的奇景。
斜躺在窗前沙发上,岳一宛单手环抱着怀里的男朋友,一边回着手机上的消息,一边时不时地轻咬杭帆后颈:“你的辞职信写完没有?”
从半个小时前,杭总监就开始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他的辞职信。此刻,他庄严宣布自己彻底放弃:“我有尝试自己写来着,但实在是……我连一个真情实感的字都写不出来。”
到底是怎样的惊世奇才,能发自内心且毫不动摇地写出“尊敬的领导”这个短语?
杭帆实在写不下去,因为他的领导是Harris Wong——此人值得尊敬的程度,还不如公司楼下花坛里的一根狗尾巴草。
“从网上下了个模板,我准备直接打印出来扔给他。”在小杭总监看来,递给Harris的一切文件,其实都应该被打印在厕纸上:“不过我得先给苏玛打个预防针,她应该也没想到,我会在她离职之前就跑路……”
岳大师嗤声一笑,“如果给各个公司出一份员工离职率的排名,罗彻斯特一定高居榜单前十。”
罗彻斯特的总部大楼就像是一座围城。在里面被逼疯了的人想出去,在外面翘首等待的人却挤破了头想进来。
“但只要它不倒闭,就总会有人要上赶着来接这个盘的啦。”惬意地窝在男朋友怀里,杭总监安抚好了苏玛,开始对着梅里神山许愿:“所以说,Harris就不能发发慈悲,直接把我开掉拉倒吗?省得我专程回公司递交辞职信。如此一来,不仅连工作交接都免了,还能让我有n+1可以拿。”
岳一宛笑呛了两声,“宝贝,”他叼住杭帆的耳垂,意犹未尽地碾磨这块敏感的皮肉:“我觉得罗彻斯特酒业恐怕不会那么大方。”
“总之,我先静观其变。”杭帆丢开手机,翻身压住了自己的男朋友,眼睛亮晶晶的:“距离日落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要不要先去外面吃饭?今天天气好,回来应该有日落金山可以看。”
半点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岳一宛只是笑着伸出手,食指扣住了杭帆的牛仔裤腰。
“待会再吃饭,”音色低沉地,他噙着笑音对恋人道:“我要先吃你。”
像是剥开一颗水果软糖那样,酿酒师解开了手中的金属纽扣。
翌日,他们终于离开雾浓顶。岳大师一改来时的凄风苦雨,甚至从容地把自己的爱车暂时托付给了酒店。
“最多半个月,我们很快就回来。”岳一宛彬彬有礼地对前台交代着,还不忘回头去看杭帆:“对吧,亲爱的?半个月应该够了?”
杭总监坚定点头:“绝不会超过半个月,”他说,“我要在一周之内就离职,绝不会再为‘双十二’多加一天班!”
岳大师满脸得色,“情况就是这样。可以先帮我预定下下周的房间吗?”
看他的样子,倒像是恨不能摁下一键快进,现在就直接跳到重返云南的那一天似的——而这一天,距离杭帆确认自己与岳一宛失联,只刚刚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而他们已在两天前重逢。
一周有七天,上帝造世需要六日。但让相爱的恋人跨越万难回到彼此身边,只需要短短的五个昼夜。
十二月的第一天,正巧是个万恶的星期一。
昨夜和岳一宛玩闹得忘了时间,被迫上工的小杭总监,此时正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从起床穿衣到刷牙喂饭,都由男朋友(兼当前情形的罪魁祸首)一手包办。
岳一宛把恋人一路送到小区门口,“给你叫了出租车,你的车上再睡会儿吧。”末了,还恋恋不舍地又亲了两口:“我今天要去见律师。晚上的餐厅已经订好了,等下发你手机上。我们餐厅门口见?”
“我真的一点也不想上班。”
直到被塞进出租车后座,神志不清的杭总监还依旧抓着男朋友的袖子不放,嘴里念念有词曰:“地球到底什么时候爆炸?我点的灭世小行星外卖怎么还没送到?”
“世界要是毁灭了,你可就见不到我了。”忍俊不禁地,岳一宛笑着鼓励他:“就算为了我,这几天也加油活下来吧,宝贝。”
早高峰时间,市区的地面道路照旧大堵特堵。杭帆被堵得不耐烦,又见时间尚且充裕,便在距离总部大楼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下了车。
总之先去便利店里买瓶水,他对自己说,早到是不可能早到的。提前打卡的每一秒,都是我血亏!
显然,他不是唯一一个有着如此信念的打工人。便利店的用餐小桌边上,一位打扮精致的女白领,正一边刷着手机短视频,一边满脸冷漠吃着早饭。
“据外媒报道,商业大亨罗彻斯特家族,近日似乎发生内部权力地震……”
杭帆无意偷听,但又很难不注意到“罗彻斯特”这个名字。
甜美却机械的女声,以AI特有的奇怪断句,抑扬顿挫地继续播报道:“本月上旬,五十三岁的罗彻斯特女爵,在宣布疗养治疗的六个月之后,重又回到大众视野之中,并于上周宣布了多起重大人事变动……”
“根据集团对外披露……此次变动,是否意味着,曾经备受各方关注的小罗彻斯特先生,最终彻底无缘接班人之位……”——
作者有话说:这章发布的时候,俺应该正在CPSP玩耍!评论晚点一起回,向各位美人献上飞吻!
第179章 食物链与绿藻球
在这样的一家大型跨国集团里,掌管着集团董事会的罗彻斯特家族,与杭帆这样的异国打工人,两者之间地位悬殊,几乎等同于人类与绿藻球在食物链上的位置差距。
简单来说——通常情况下,这两者压根不会有直接联系。
津津有味地听了一耳朵八卦,小杭总监挑了瓶无糖乌龙茶,心态平和地结了账——上头纵是斗法打得头皮血流,这几千亿的身价,仍旧是一分钱都不会掉进他们这些拉磨的打工仔口袋里。
神仙在天上打架,凡人们把它当个故事听听也就罢了,没什么可真情实感的。
杭帆刚一进门,苏玛就立刻拖着椅子滑过来,压低了嗓音,眉飞色舞地对他道:“杭老师,您可真是福星啊!”
“何出此言?”杭总监从背包里掏出一袋牦牛肉干递给她,权当是休假带回来的土特产:“刚才从电梯上来,感觉公司里气氛怪怪的。最近大家都活得这么高压吗?”
欢天喜地地拆开包装,苏玛丢了一片牛肉干进嘴里,声音含糊地回答道:“Harris杀鸡给猴看,一连拿了好几个部门大主管来示众开刀呢。这下可不,人人自危喽!”
罗彻斯特的工作氛围,原本就算不上令人舒适——能一路过关斩将杀出重围,最终坐进罗彻斯特的精装格子间监狱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人精?
本就是个谁也不服气谁的环境,再添上一层□□般的高压,眼下的罗彻斯特酒业,就连办公室的空气都干涩得快要摩擦出电火花。
“就这几天,Harris猛抓打卡,亲自在门口蹲点,挨个给人一顿训。要是抓了个迟到早退的,更是当众处刑直接开除。连财务那边的老员工都开掉了一个。”
欢快地嚼着牛肉干,苏玛用吸管戳开了果茶的杯盖:“不过,我今天上电梯前还特意看了一圈,倒是没见到他人影……笑死,他不会是觉得杭老师你八字克他,所以专程要和你错峰出行吧?”
杭帆哈哈大笑着打开电脑,重新登入了公司的内部系统——快一年不见,这玩意儿依旧是那么难用,这熟悉的恶心感,令人产生不出丝毫的留恋:“借你吉言,我倒是希望能趁这最后几天,真的‘克’他一把。”
经过一整年的职场磨砺,曾经天真无措的小姑娘,如今也是个深谙“企业文化”的老练员工了。
四下扫了一眼,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其实我们私下里都觉得,这次双十二,Harris根本没想要做出什么业绩。”
购物节向来如同战场。临战而斩将,实乃动摇军心之大忌。
“我们都以为Harris蠢,说不定,其实人家比我们都要精明呢?”
苏玛的工位就在杭帆边上。她一边点着鼠标佯装剪辑,一边时不时地与杭总监交头接耳:“就比如说谢咏吧……我都怀疑Harris觉得卖酒赚不到钱,早就想好了要从合作艺人身上收割一把呢!”
刚过去的这个双十一,因为罗彻斯特酒业的内部安排混乱,导致前期准备时间并不充裕——继续由谢咏代言的新款秋季礼盒,再次于慌乱中仓促上市。
毫不意外地,谢咏的粉丝又被狠狠激怒:这图也修得太丑了!衣服怎么能和别家撞衫?一年出两次礼盒,竟然只是换了下盒子包装?!圈如钱,你们罗彻斯特酒业根本就不是诚心对小谢!
而这次,再没有另一场糖酒会与另一起营销事件,能用来掩盖粉丝们的愤怒叱责。
“秋季的新款礼盒,卖得超级超级差。”一边说着,苏玛一边连连摇头,“但我听隔壁讲,谢咏今年续的代言合同,是明确包含有销售指标的……可是粉丝都正在气头上呢,谢咏的工作室也不好亲自下场催销量吧?最后只能自掏腰包,私下回购了一部分礼盒,勉强算是完成了合同上的约定。”
钱难赚,屎难吃。无论哪一行,世事皆如此。
杭帆正在假装埋头撰写本月的工作计划——事实上,他的工作计划就是不工作。但既然来都来了,为了蹭上这最后几天的工资,也不好直接就在工位上打起手机游戏来。
听到苏玛传来的八卦内幕,杭总监无不怜悯地笑出了声。
“等到下个月,艺人们就要开始给各家媒体发新年公关礼盒了。”他说,“我愿意赌一块钱,谢咏工作室的盒子里,一定会装着他代言的起泡酒——好赖也是换到了一波人情,谢大明星也不算太亏。”
埋头笑得吭哧吭哧,苏玛说:“那也是。年底了,也该是我们新媒体人到处蹭流量抢救业绩的时候了。谢大明星大人大量,我们就算反向蹭一波他家公关礼盒的热度,他应该也不会太计较吧?说来这叫什么,吃谢血馒头?不对,这是不是该叫‘吃蟹肉包’?”
“请你说话小心点,”杭帆忍着笑,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这话要是传出去,粉丝群起围剿,咱俩一个都活不了。”
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杭帆一眼看去,这键盘的开关都还没打开),苏玛嘿了一声:“那我倒是想说呢,要在谢咏他们的圈子里混,确实也不容易。他熬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签下奢侈品牌的代言,回头竟然还要自己掏钱兜底销量……也就只是表面风光罢了。”
“但转念一想,我又算什么东西?我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谢咏坐一次头等舱的,也配去同情他这样的大明星?”
她扁了扁嘴,拿眼睛往走廊外一瞥,道:“也就是Harris,只要强硬地把霸王条款给签出去了,横竖他都不亏——卖得好了是大家都有得赚,要是卖得不好呢,反正也有艺人自己掏钱兜底。”
“钱到了公司账上,总归都是算他的业绩啰。至于这钱到底是艺人出的,还是客户真正购买消费的酒水,上头的那些人才不管嘞!”
对于这种杀鸡取卵式的“生财之道”,杭帆很不赞同。
但对于罗彻斯特这样的大型上市集团而言,身为一家企业,它首先需要对自己的大小股东们负责——股东不在乎什么理想或口号,股东要看到的是钱。现在,立刻,股东需要公司马上就为自己赚到钱。
至于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这样的“营业额”能不能让公司长久健康地存活下去,股东并不在乎。大部分股东都只是一群纯粹的投资者,他们追逐利润而来,对品牌与集团并无情感可言,更不会对金钱以外的东西心存慈悲。
就算这个罗彻斯特不幸暴毙,那总还会有下个罗彻斯特,下一个更赚钱的公司和更暴利的项目。
今天的罗彻斯特集团,是一团依靠着惯性向前滚动的巨大雪球。
只要惯性不停止,它似乎就能永远继续向前,永远越滚越大——直到一头撞上某个致命的障碍,从而彻底分崩离析。
但这些,都不是杭帆能够干预或阻拦的事情了。
“咱们还是先干活吧,”他对苏玛嘀咕道,“让我暂且观察两天。Harris要是真的不准备开除我,那我就得自己递交辞呈了。”
一个上午过去了。Harris没有来找他麻烦。
到了午休时间,Harris压根儿就没在众人面前露脸。
周一的工作时间结束,Harris的办公室里依旧保持着反常的安静。
时间刚一跳进五点整,杭帆把电脑一关,抬腿就往门外走:徒留办公室里的一众同僚,幽怨地盯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
一进电梯,杭帆就快乐地给岳一宛发起了消息,告诉男朋友说自己已经下班。他正编辑着对话框里的句子,却听来自其他几个楼层的几个罗彻斯特员工窃窃抱怨道:“这都一个多月了,外部审计还没走?”
“是啊!真是烦得要死,就为了同一个事,审计问了我六七次,这架势搞得,跟真要抓贼一样……”
“所以审计是直接找你的,还是当着领导面找你的?”
“就当着领导的面问啊!问我说什么,员工去巴黎时装周出差,住宿报销的票据却是位于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安缦酒店,为什么当时没有发现这个错误?”
“我靠我靠我靠,这也问得太直接了吧?!那你是怎么说的?”
“能说什么啊!领导就在对面看着呢!给我吓得冷汗都流出来了……我就一个小会计而已,要是没有领导施压,我敢把领导的私人行程也做进公司的账里?用脑子想也知道吧!”
“但你们这个好歹也算是能解释得通吧,毕竟时装周嘛,去法国出差确有其事。看隔壁公关部门,那个谁,从他租的汤臣一品,再到那块限量版名表,哪一项没有算在部门的公账上?这事儿隔壁人人都知道,有哪个敢出来指认吗?除非是不想混了。”
“哎哟快别说些了!这班上得我真是,每天担惊受怕,恨都很死了!早知当初就不应该学什么狗屁会计!”
杭总监一言不发,只低头在手机上认真打字——实则双耳竖起激情吃瓜,还要给岳大师做实时文字转播。
一个不留神,电梯就已停在了地下车库里。
“恶!晦气。”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杭帆赶紧躲回电梯间里:“一抬头就看见Harris的车,就距离我几米远。电梯要是再不回来,我感觉自己就要沾上脏东西了。”
岳一宛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但杭帆已经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
声音响起的距离极近。杭帆心里不免咯噔一声:难道是Harris正从车上下来?不会是看见我了吧?
去他大爷的。
小杭总监恶狠狠地把手往背包里伸:这厮要是敢说一句难听话,我就把辞职信扇在他脸上!
可是就在一壁之隔的电梯间外面,Harris的声音却非常紧绷,似是警惕与畏惧兼而有之:“你们是谁?!这是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决定掀桌走人的小杭总监,心情愉快,走路带风,回去前还不忘给小岳捎点新鲜八卦。
前有心爱的男朋友和烛光晚餐在等待,身边又能左右开瓜,乐哉!
第180章 驾临
如果杭帆是一只猫,听到这话的瞬间,高耸在头顶一双尖耳朵肯定已经左右转动起来。
嗯嗯?他心想:Harris这是在公司里被人寻仇了?竟还有这种好事!
看人出殡的从不嫌场面大。隔着电梯间的玻璃门,小杭总监悄不做声地探出了一双眼睛。
正巧,就看见Harris和他的司机一起,被几个青壮男子反拧着胳膊,塞进了一辆很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不会是绑架吧?!
杭帆攥着手机,还没看清楚状况,一位精悍男子已经向电梯间走来:“警察,执法。”他迅速地出示了一下证件:“把拍到的东西立刻删掉,不许发布上网!”
杭总监无辜地转过手机屏幕:“哦,不是,我在和对象发消息……”
对话界面上,岳一宛刚发来一张跨火盆的表情包:赶紧去去晦气!怎么打工的都还没下班,Harris自己倒是先跑路了?
不知为何,在扫了眼杭帆的屏幕,便衣警察笑了一声,“你是罗彻斯特酒业的员工?现在就下班了?不是说你们公司通常都要加班到很晚吗?”
杭帆一愣,赶紧摆手:“不不,我这周就要离职了,才不给公司加班呢……”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们公司加班毫无人性,已经出名到了连警察都知道的地步?”
便衣警察哈哈笑了两声,“警察也上网啊,我们有啥事不知道?你们罗彻斯特,静安区人才监狱嘛,网上很出名的!”
警察叔叔,您还是少刷点小红书吧!杭总监单手捂脸,“已经在改过自新了,很快就刑满释放!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牢了。”
“既然都下班了,那就早点回去陪陪对象。”临走前,便衣警察还最后又敲打了他几句:“记住啊,不要去网上胡说些有的没的。”
岳一宛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瓶子里的酒都泼出去。
“警察叔叔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睚眦必报如岳大师,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挖苦前东家的机会:“人家在监狱里坐牢的,一天也才工作六小时。而以罗彻斯特的工作强度,这只能叫做奴隶制的复辟啊!”
“我马上就要农奴翻身把歌唱,人民自己当家做主了!”杭帆在桌子下面踢他,力道却很轻,更像是猫咪的尾巴轻轻卷上岳一宛的裤腿:“你呢?今天和律师谈得怎么样?”
给杭帆的杯子里斟上半指高的甜白葡萄酒,岳一宛耸了耸肩,“律师的意见是,如果要诉诸法律手段,罗彻斯特方面必会坚称,是因为我的工作失误,才导致酒厂新品的产量低于预期……而且事出突然,Harris的动作又很快,我没时间从酒庄系统里备份工作记录,所以证据方面可能会比较麻烦。”
“不过嘛,”眼见着心上人投来了担忧的视线,岳大师不禁莞尔:“我们的小罗彻斯特先生眼看就要成为家族斗争的弃子,Harris也紧跟着就翻了船——敌人的敌人,就可以做盟友,对吧?我个人认为,这件事还有很大转圜余地的。放宽心啦。”
他握住了杭帆放在桌上的手,翡翠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因为这几天都没法和你一起吃午餐。想来想去,晚上的话,好像也就只有江景可看。等会儿我们去江边散步吧?”
黄浦江岸,灯火辉煌,仿若蜿蜒在大地上的一条人造银河。
坐在烛光摇曳的餐桌边上,临窗俯瞰,整个外滩建筑群都沐浴在柔和光海之中。这是现代科技与过往历史的混合,绚烂中掺杂着幽暗,浮华下沉淀着厚重——恰似这座拥有无数张面孔的城市本身。
这当然不是杭帆第一次观赏到这样的景象。
霓虹夜色虽然艳丽,但大多数时候,这份奇景都与杭帆无关:念书时他承担不起这样的消费,在网上看看照片,感慨一两声也就算完事,毕竟近百元一杯的鸡尾酒,不如电脑里的新款游戏喜加一;而工作之后,活动散场,补过几轮妆的艺人们犹在江景露台上摆拍照片,而被迫起个大清早的打工人杭帆,正困得七荤八素地蹲在墙角里,默默祈祷着能够赶紧下班回家睡觉……
而在这一天,在他很快就将离开这座城市的这个夜晚,杭帆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看向这片瑰丽的夜景。
“确实很漂亮。”
他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我以前只觉得霓虹灯是光污染,很少能够意识到,它其实也是人类制造的一种美丽风景……”转过头来,杭帆看向自己的男朋友:“也可能是因为不用上班了,我现在看什么都觉得赏心悦目。”
“确实,上班让人失去发现美的能力。”岳一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无论怎样有名的大诗人,应制诗通常都写得很烂,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上班上得都想死了,还得现场搞什么艺术创作……”
赶在岳大师的跳脱思绪飞出大气层之前,杭总监拍了拍他的手背,“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微笑着侧过脸:“今晚的夜色格外美丽,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刚一回到出租屋,岳一宛就把杭帆整个儿扛进了浴室。
“我从昨晚的睡眠不足中吸取了教训,”花洒拧开,水珠飞溅,雾气蒸腾:“宵夜时间就应该提早到晚上九点前。”
他们全身都湿透了,像是走进了一场淋漓的大雨。
但这水是温热的,它反复触抚过肌肤的每一寸,犹如恋人滚烫的唇齿与亲吻:“怎么、啊……!怎么天天都是宵夜?你、嗯,你咬得,轻一点……我的正、呃!正餐,什么时候才上?”
柔软浴巾裹住一双爱侣,杭帆拉扯着岳一宛,一齐跌进枕褥的怀抱里。
“今晚就上正餐的话,你明天还能起得来床去上班?”
这个坏心眼的酿酒师,一边要亲手催熟这珍稀的果实,一边又要毫不留情地压榨出甜美的果浆,将恋人酿制成只为自己而醺醉的酒:“但亲爱的,你可以先来徒手救救火……”
杭帆哪能救得了这场火?
在引火烧身的高热中,他呜咽着发出弃战的请求:“你怎么还没——唔嗯!你就不能,今天暂且鸣金收兵……等改日重振旗鼓,我们再——”
他们像是两颗挤挤挨挨地碰在一起的笨蛋葡萄,只是被彼此触碰,就会快乐地流淌出幸福的汁水。
岳一宛的经验改良确实颇见成效。
星期二上午,小杭总监难得比手机闹铃醒得更早。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头不痛眼不花,神清气爽地宣布道:“忍不了了,我今天就要提辞职。”
小厨房里,万能的岳大师正在给男朋友做法式吐司。
黄油融化在平底锅里,浸透了肉桂粉与蛋奶液的厚切吐司,滋滋地在小火煎锅里散发出暖融融的香甜味道。杭帆倚在恋人的身边,一边真诚夸奖着男朋友的手艺,一边伸手去偷盘子里的树莓。
“迫不及待呀,杭总监,连周五都等不及?”
侧身亲了下杭帆的发顶,岳一宛意味深长地评论道:“就这么期待和我——”
抓起一把树莓,杭帆把它们全塞进了岳大师的嘴里:“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脸红得有点可疑,但语气尚且镇定:“Harris被拘捕,接下来肯定要有一大堆的麻烦事,我可不想蹚这浑水。还是赶紧离职跑路为上!”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把锅中的吐司翻了个面,岳一宛故作可怜地反问道:“但是宝贝,难道你就不想早点和我做——”
杭帆赶紧用自己的唇来堵住他的嘴:“大白天的,请你不要擅自提起这方面话题!”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吻了一下,小杭总监面上的更添一层浓艳绯红:“你到底还想不想让我去上班?”
“我不想啊。”
岳一宛光明正大地表示:“如果一切都由我说了算,我压根就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你会被我锁在床上,每日每夜都和我——”
“打住,打住!”再让他说下去,杭帆今天就真的不要出门了:“都是童贞,在这里说什么‘日日夜夜’的!”
把煎好的吐司扣入盘里,岳一宛拈了几颗树莓洒在上面,这才将早饭餐盘递进恋人的手中:“哦?意思是,只要不是童贞,就可以日日夜夜了对吗?小心点,别烫着。”
杭帆的舌头没被烫到,耳朵倒是烫出了个通红,立刻携早饭逃回卧室里。
一大早,八卦的絮语就已经飘散在了罗彻斯特总部大楼的各处。
“……昨天警察来过?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我也是听楼上的人说,昨天下午,就在咱们的地下停车场,有人被便衣警察带走了……!”
“好像说是酒水那边的头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肯定出了大事。”
“说起来,今年的外部审计,就是先从他们罗彻斯特酒业开始查起的吧?你品味一下,我觉得嘛……哼哼。”
杭总监从一楼咖啡店出来,耳听八方,但是一言不发,拿着热拿铁就准备往电梯里走。
“——我靠,你快看!是谁回来了?!”闸机边上,有好事者低声惊呼道。
脚踩红底粗跟靴,身披黑色西装,浅栗色的头发像狮鬃般闪亮。
Miranda意气风发地踏入了罗彻斯特总部的大楼——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恋爱日记本(兼账本):
12月2日,杭帆说可以和我日日夜夜。
所以从今天起,杭帆倒欠我日日夜夜,利息就按每天1%来计算好了。
……我会不会太有良心了?要不要把利率再调高点?
杭帆的批注:你这是什么鬼才做账法??我什么时候答应日日夜夜的?就算我真的答应过,怎么就立刻变成了倒欠??
岳一宛的回复:没有拒绝就是答应,答应了没有立刻兑现就是倒欠,很对很合理啊!
杭帆的批复:那我现在就拒绝!
岳一宛的回复:太晚了,已经入账了,你不能再拒绝了!
170-18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