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余司业,箜城的疫病已清,整个三月都再无病患,为何还要向灵界购买月影昙?十株就要换我们一斤赤练砂,这生意当真做得?”
“沉魔史此言差矣,月影昙是抵御瘟疫最有效的良药。之前灵界赠了我们许多,但那是救急,如今病源虽断,我魔界也当储备些许以防万一。至于用赤炼砂去换,正是因人家先前慷慨赠药,此刻我们按价购买,岂非理所应当?”
魔界烬墟城永宁宫主殿,一群魔界官员手捧笏板正在激烈争论,双方都已面红耳赤。
秦拓身穿黑底红边的宽袖长袍,倚坐在在上首御座中,眼帘低垂,轻轻吹着茶盏里的浮沫,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余成,你简直就是胡搅蛮缠!”一名清瘦文官忍无可忍地道。
“沉戈,你只顾眼前,不懂长远筹谋。”一把长须的余成回道。
“长远筹谋?我看你是不长脑子,只长须子。”
“你有脑子?只怕狗脑子也比你多二两。”
那沉戈怒火中烧,伸手便去扯面前人的长须。对方也不示弱,立即抱起笏板砰砰砸他脑袋,双方立即扭打成了一团。
“快住手,你们这像什么话?”
“沉大人你先松手,余大人的胡子都要被你给扯光了。”
殿中正闹得不可开交,秦拓突然发出一声轻咳,声音不大,但殿中霎时安静下来,那两名扭作一团的文官也停下了手。
“要打就去殿外,打痛快了再进来说话。”秦拓慢悠悠地道。
两名文官喘着粗气不吭声,也不松开对方。
“是嫌拳脚不够看?行。”秦拓示意一旁的武将,“给他们两把刀,传医官候着,让两位爱卿去打个尽兴。”
两名文官看着侍卫递到面前的大刀,终于都松了手,各自低头整着衣被扯乱的衣冠,默默退回了班列。
秦拓放下茶盏,殿内一片安静,他叹了口气:“各位都是为了魔界,本尊自然知晓,但朝堂议事,着重于议,不是让你们比身手,比拳脚。”
他目光扫过阶下官员,抬手指向殿壁上那一行字:“你们每日进殿,可曾把那几句话看进心里?那是魔后亲手为诸位写的宁神诗,一笔一划,皆是他盼着朝堂安宁,君臣和谐的心意。我让你们每日入朝时都看一看,背一背,不就是希望你们能平心静气,遇事有商有量,慢慢谈,好好说吗?”
那殿壁之上挂着一副字,字迹飘逸飞扬:
好好说,莫动手,议不拢便歇歇口。谁先红脸谁理亏,自去殿角数砖头
落款是美美龙云眠。
不知是因魔界戾气本就炽盛,还是因在场近半数官员都曾被关押数年,大家性子总带着三分桀骜。
自秦拓登基以来,每逢议事,群臣动不动便争执,甚至大打出手,令他颇为头疼。云眠见状,便写了一幅苦口婆心的宁神诗,裱作卷轴悬于殿壁之上。
诸官员皆垂首不语,打架的两个更是臊眉耷眼。秦拓又开口道:“今日诸位所言各有其理,但我来替你们算一笔账。一株月影昙可熬制三锅汤药,单按一城所需来计,也需上千株方能勉强周转。以三百斤赤练砂换一城魔族性命,诸位说,这买卖合算不合算?”
“合算,自然是合算的。”众官员这下纷纷点头。
“正是此理。”秦拓微微颔首,“我魔界与灵界往来商贸,既不能自损,也不能占人便宜,有来有往,方能走得长久。”
接下来又议了几桩要务,大家心平气和,没有再吵,待一一商定后,秦拓宣布散朝。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诸卿都去将魔后那宁神诗恭诵三遍,静心自省。尤其是方才动手那两位,誊抄百遍。”
“臣等遵旨。”众官员齐声应道。
秦拓转身步入后殿,穿过庭院,眼前出现一片浩瀚湖泊。
穹顶低垂,湖水倒映着魔界天空,泛出熔金与暗紫交织的粼粼波光。
秦拓刚行到湖边,湖心便冲出一道金红光华。漫天水幕中,一条覆着璀璨金鳞的龙破水腾空,在空中灵巧地回旋半圈,再挟着未散的水汽,朝着秦拓俯冲而来。
金龙在撞上他的前一刻骤然收束、重塑,化作一名少年,径直扑进了他的怀里。
云眠穿着和秦拓同样的衣衫,一件黑底红边的广袖长袍,袖口用金线绣着龙纹,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他此刻被秦拓抱在怀中,便仰起脸笑开来,眼睛亮晶晶地道:“说了今日回灵界,我都等你好久啦。”
“我记着呢,回灵界。”秦拓抚了抚他的发顶,“原说让你和周骁他们先去冰雪晶宫玩,你又要留下来陪我。”
“反正他们说好了,过几日便去灵界和我们汇合,还要叫上冬蓬和成荫哥。”云眠搂住他的脖子,撅起嘴,“我才不要先走,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在宫里。你要是想我想得哭了怎么办?”
秦拓便在他撅起的嘴上亲了一口。
如今魔界大局已定,诸事井然,秦拓离开十天半月已无碍。原本计划大家同去魔界北方的冰雪晶宫游玩,但朝中有几桩要务亟需决断,秦拓一时脱不开身。云眠见状,便留下相陪,周骁与赵烨、白影,小鲤,先动身前往冰雪晶宫,约定随后再去灵界相聚。
待秦拓将余下事务处置妥当,再交由蓟玄与两位枢重官共同协理,这才终于能携了云眠,动身去灵界。
通往灵界的关隘前,一行魔宫近卫正向二人行礼作别。
“魔尊,您此行去灵界,真不需要属下随行护卫?”近卫统领依旧有些不安,“属下的职责便是要护得您与魔后周全。”
秦拓正在为云眠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闻言抬眼:“本尊是去走亲戚,陪魔后回灵界探亲,带上你们做什么?真要遇上什么事,是你们护着我俩,还是我俩来护着你们?”
“尊上与魔后三界无敌手,是属下多虑了。”近卫统领顿时汗颜,却又硬着头皮继续小声问,“属下僭越,总觉得您是魔界至尊,这排场是不是稍嫌简单了些?”
秦拓也放轻了声音:“我是去见老丈人,不是去踢山门。”
“是,属下明白。恭送魔尊魔后。”
“恭送魔尊魔后。”
秦拓不再多言,牵起云眠的手,走入界门:“守好烬墟城,若有急事,派人来告知便是。”
众魔卫齐声应诺,再抬头时,只见那两道黑袍身影已融入光晕之中,数只背着行李的罗刹鸟也跟了进去。
两人进入灵界,一股澄澈灵气便扑面而来。
守在关隘处的灵族看见二人,当即收戟肃立,躬身行礼:“参见小龙君,参见小龙君夫人。”
虽然无上神宫灵尊依旧是胤真,但灵族上下皆知,云眠已被定为无上神宫下任灵尊,所以大家虽仍以水族小龙君相称,态度却十分恭敬。
“诸位不必多礼。”云眠态度亲切地回礼,随即化为金龙,带着朱雀朝远方飞去。
一行驮着行李的罗刹鸟紧跟在身后。
他们这次打算先去炎煌山,接着再去无上神宫探望灵尊和十五姨,最后回到龙隐谷,在家里等着周骁他们。
刚飞至炎煌山附近,半山腰上一群光腚娃看见了,那年纪稍大的撒腿就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舅爷爷,舅爷爷,鸾儿叔和眠叔夫回来了。”
“鸾儿舅回来了,还有眠舅夫。”
年纪小的则站在原地,待云眠和秦拓落地,化为人形,赶紧围了上去。
云眠招来一只罗刹鸟,从它驮着的包袱里抓出备好的瓜果点心,分给小雀儿们。
小雀儿们欢天喜地站成一排,挨个接过点心,也不知道谢,只冲着云眠嘿嘿笑。
“傻笑什么?说谢谢眠舅夫。”秦拓拍拍一个半大小子的脑袋,也忍俊不禁。
“谢谢眠舅夫。”
队伍最右站着个两岁左右的小雀儿,吮着手指头盯着云眠。
云眠将点心放进他的小手里,他捧着咬了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甜。”又含混道,“谢谢眠舅夫。”
“瓦片,你要说谢谢眠叔公。”
“眠舅公哦。”
“他要叫叔公。”
小雀儿们叽叽喳喳,又对秦拓道:“他是豆子哥的娃。”
“豆子都生娃了?”秦拓惊讶。
“嗯呐。”
刚进入村子里,族人们便欢天喜地迎了上来。云眠又召来罗刹鸟,将诸如绸缎布匹,金银等物一一分与大家。
“每次回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分给他们却像是白费。”秦原白从村里走来,摇着头道,“好好的衣衫舍不得穿,金银只藏在家里,刨个洞埋着。”
“家主,银锭子咋能随便花呢?每天数上几遍,心里就舒坦。还有这料子,更是不敢穿,万一磨着了可怎么好?这得做个托架,绷在堂屋最亮堂的地方,每日里瞧一瞧就行。”一名族人摸着自己分到的布料,喜滋滋地道。
秦拓道:“叔伯们要是都这么藏着,下回我们可不带了。瞧瞧那边几个小雀儿,还光着腚,这些料子正该给他们做几身衣裳,若是还不用,往后可就没有了。”
“用,用。”族人们忙不迭笑着应道,“这就裁剪起来,保准叫小雀儿都穿上新衣。”
两人跟着秦原白往他家里走,一名阿婆拉住秦拓的手,又看看云眠:“鸾儿,你嫁得好啊,嫁得好。”
秦拓只含笑点头,云眠在一旁解释:“三婆婆,这些东西都是秦拓从魔界带来的。”
阿婆却仿佛没听见,只自顾自地念叨:“谁不晓得咱鸾儿嫁去了龙族云家呢?瞧鸾儿这身量,雀儿羽也养得油光水亮,嫁得好,真好。”
秦拓笑着应和:“是啊,托您的福,是嫁了个好人家。”
两人继续向前走,云眠伸出手指,悄悄在秦拓腰侧轻戳了一下。秦拓面不改色,只反手将那只作乱的手握住,收进了自己掌心。
第129章
夫夫二人并没在炎煌山久留,将带来的礼品都分给族人,又去秦原白家小坐片刻,闲谈作陪。秦拓讲了魔界近况,向秦原白请教了一些问题,随后便在小雀儿们的簇拥下,离开了炎煌山。
一龙一朱雀起飞,罗刹鸟群跟在身后,那些不到巴掌大的小雀儿们也扑棱棱跟着飞起,张着嫩黄的嘴,声声唤着鸾儿叔和眠叔夫。
有几只小雀儿太过年幼,无法起飞,就支棱着短软翅膀在地上追跑,着急地唧唧叫。
“你看他们都追着呐,可别把你们一族的小雀儿都拐跑了。”云眠道。
秦拓转头看了眼:“无妨,追不上自然就回去了。”
金龙却还是停了下来,在空中转了半圈,告诉雀儿们自己过段时间又会来,还许诺带上他们最喜欢的蜜蕊糕。小雀儿们这才没有继续追跟,落在一棵大树上,仰着脑袋跃跃拍翅,啾啾相送。
云眠二人速度很快,不久便到了无上神宫。神宫弟子望见天际那一金龙一朱雀的身影后,立时入内通传,禀报给胤真灵尊。
秦拓此行只为省亲,并非正式拜访,但他身为魔尊,无上神宫仍依最高礼遇相待,宫内鸣钟九响,胤真亲率满宫弟子,迎至山门之前。
如今莘岳年事已高,莘成荫便接任了木客家主,领着木客族人返回故地,重建家园。因诸事初理,尚不熟练,冬蓬便也跟着一道,从旁相助,二人皆不在宫中。
双方礼毕,胤真与秦拓移步正殿叙话。云眠虽是下一任灵尊,但此刻在众弟子眼里,仍旧是那个被惯着护着的小师弟,便拉着他去一旁,亲亲热热地聊起了闲话。
“云眠,听说魔界那位厉昀枢使和万成淼枢使是一对儿?”几名师兄师姐将云眠围在其中。
“怎么可能?”云眠瞪大了眼睛,“万成淼是个老头。”
“那厉昀枢使呢?都说他相貌极好,是不是真的?”一位师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云眠想起朝堂上那群总爱争得乌眼鸡似的魔界文官,含糊道:“嗯,是挺精神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师姐捏了捏他的脸:“你不能拿人家跟秦拓尊上比,那谁比得上?不过想来也比咱们宫里那些强多啦。下回你再来,想法子带他一道呗?”
一名师兄撞了撞云眠的肩膀:“神宫的桃花不是要开了吗?干脆就发个赏花贴,邀魔界同袍过来共赏,你就专拣模样周正的带来?”
云眠斜着眼看他:“怕是师兄心里的桃花要开了吧。”
秦拓二人在神宫用过晚膳,又动身去了附近的风鸣村探望十五姨。
秦拓已来过几回,十五姨一见他们便眉开眼笑,嘴里却嗔怪道:“怎么次次都带这么多东西来?我这儿什么都不缺的。”
“十五姨,这些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些赤晶蜜与暖玉枣,给您平日煮茶炖汤添些滋味,顺道补补身子。”云眠笑着上前,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在十五姨这里聊到夜深,方才起身告辞。十五姨也有朱雀族的老毛病,一双雀目到了夜里便瞧不清,只将两人送到院门前,恋恋不舍地注视着两人飞离视线。
云眠如今在无上神宫有着自己的殿宇,名为栖云殿,坐落于近山顶处。
两人夜里便在栖云殿歇下,殿后有一池温泉,四围雪山如壁,天上悬着一轮清泠泠的月,碎光洒在氤氲水面上,漾着细银似的波纹。
秦拓仰靠着池沿,英俊的眉目在雾汽间有些模糊,喉间偶尔逸出一声低哑的喘息。云眠坐在在他怀中,脸色绯红,眼里浸着一片水光,温泉水波一下下轻漾,漫过两人相贴的肌肤。
呜呜呜呜……
一阵箫声忽地从山腰众弟子居处飘摇而上,磕磕绊绊,时断时续,呜咽不成调。
云眠顿了顿,秦拓却握紧他的腰,示意他不要被打扰。
哩哩哩哩……
又是一阵笛声加入,尖锐扎耳,一时拖得老长,一时气虚短促,戛然中断,又挣扎着续上。
秦拓怕云眠分神,低头便吻住了他的唇。云眠却突然噗嗤一声,将脸埋进他布满汗水的颈窝,闷闷笑出声,肩头也跟着颤。
秦拓闭了闭眼,泄气地靠回池壁:“你先前不是说,神宫早立了规矩,不许弟子入夜后吹箫弄笛了么?””
“谁知道呢?可能最近没人管,便又开始了。”云眠瞧着秦拓那沮丧的样子,觉得他像只被泼了冷水的大犬,更是哈哈笑了起来。
秦拓忽地从水中站起,赤着身体踏上池沿,顺手捞起一件外袍,一边走一边系好腰带,来到崖畔栏杆边,俯身朝下方瞧。
夜色朦胧,半山腰的弟子居所还亮着零星灯火,那飞檐翘角和古树枝桠上,立着几道人影。
秦拓眯了眯眼,弯腰从旁侧花坛里捏起几块半湿的泥块,掂了掂,右手连续甩出。
“哎哟。”
“哎呀。”
“嘶……谁呀?谁暗算人?”
半山腰的箫声和笛声都停下,传来几声痛呼。
云眠也披了件绸衫凑过来,扒在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瞧。
“快快快,给我泥巴,我也要玩。”他雀跃道。
秦拓将手里的泥递给他,自己又弯腰去捡。云眠待到那停下的箫声笛声再次响起,立即嗖嗖往下投。
“谁呀?到底是谁呀?”被泥块打断的弟子气急败坏,四处张望。
云眠立即缩身蹲在栏杆底下,拽了拽秦拓的袍角,一脸狡黠地道:“你快站好,就站在这儿,可不许蹲下。”
秦拓睨他一眼,果真便立在栏边不动,负手于身后,神情沉静,目光淡然地望向远处群山。
山腰那几名弟子仰头望去,见魔尊竟然就立在高处崖边,不知是在思量三界大事,还是在权衡魔界事宜,身影静默,威仪肃穆。
几人不敢再张望,更不敢再去寻那暗中顽劣之人,各自跳下树,跃下屋顶,回了房中。
“怎么没声了?”云眠又悄悄探出脑袋:“再给我泥块。”
“人都被砸跑了。”秦拓说着,将云眠一把打横抱起,转身往温泉池走,准备去续上先前被打断的,更紧要的事。
“都走了吗?让我瞧瞧。”云眠不太相信,在他怀里探出脑袋。
“你看吧。”秦拓将手臂松了些,由他看去。
云眠目光朝山下扫了几圈,见确实再无人影,悻悻地撇了撇嘴:“果真没人了,我还没玩够呢。”
秦拓低笑一声:“我让你玩个够,想怎么玩都成。”
他抱着云眠转身,却瞥见半山腰处,又有人拿着笛子往屋顶上爬。
这般锲而不舍的雅兴终于耗光了他的耐心,他没有弯腰去寻泥巴,当下足尖一挑,将趿着的一只便鞋抄在手中,看也不看便掷出:“没完了是吧?”
“哎哟——”
一声痛呼,伴着滚落屋瓦的噼里啪啦脆响,还有弟子们的哄笑声。
“怎么了?怎么了?你扔鞋子砸中人了?”云眠立即在秦拓怀里扭动,又想探出脑袋要往下张望。
“没中。”秦拓箍住他,径自朝温泉走去:“是他自己摔倒了,与我不相干。”
云眠还想说什么,秦拓已俯身低头,封住了他的嘴。云眠便没有再出声,只发出两声模糊的轻哼,抬臂揽住了秦拓的脖颈……
待到一池水逐渐平息,云眠闭着眼,软软地躺在秦拓怀中,脸颊贴着他胸膛,听着他尚未平复的激烈心跳。
“娘子。”他唤了声。
“嗯。”秦拓的回应从胸膛深处传来,带着事后的满足和暗哑。
云眠的声音和他人一般软绵绵的:“我觉得好幸福。”
“嗯。”秦拓依旧合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半晌,云眠又低低开口,声音却有些怅惘:“就是,有时候想想,还是觉得遗憾。”
秦拓睁眼,低头看他:“怎么了?”
“我们还是分开了那么多年。”
秦拓在他头顶亲了亲:“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还有数不清的岁岁年年。”
云眠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秦拓说的是对的,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可就算拥有了如今的圆满,他偶尔还是忍不住去回忆,为那些分开的岁月感到遗憾。
这遗憾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拂不去,也重不了,但时不时的,会带来一点微微酸涩。
他躺在秦拓温暖的怀里,半梦半醒,意识渐渐模糊……
他看见了一片雪原,雪片刮得人睁不开眼。少年模样的秦拓躺在雪地里,浑身抽搐,面色惨白,胸膛里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在疯狂攒动、冲撞,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
他也看见了年幼的自己,裹着一身厚厚的兽皮,跪趴在秦拓身边,一边止不住地哭,一边将小手按在秦拓的胸膛上。那泪水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晶,粘在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的睫毛上。
“你们不准乱跑了。”小云眠的声音又软又颤,似命令又似哀求,“你们要乖,乖乖的,不要让他疼了。”
云眠只愣了一瞬,便明白过来,这是多年前在北境,秦拓正在觉醒魔族血脉,且快要突破成魔的时刻。自己那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凭着一股本能和灵契连接,替秦拓梳理安抚那些狂暴的魔气。
而他自己,会因为魔气反噬越来越虚弱,直到被灵尊接去无上神宫。
哪怕知道这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云眠的心还是揪紧,来不及细想,已快步冲上前,将自己的手掌也按在了少年秦拓的胸膛上。
如今的他,体内灵力和魔气早已交融,缓渡入少年体内,轻柔地引导着那些狂暴的力量归于经脉,平息冲撞。
“别怕,交给我,我会让他好起来的。”云眠对小云眠温声道。
小云眠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他会好起来吗?”
“会好起来的。”云眠笃定地道。
如今的他是半魔半灵之体,也有着龙魂之核,足以助秦拓彻底突破,也不会让那狂暴的力量反噬给幼小的自己。
“那谢谢了呀。”小云眠吸了吸鼻子,手却还固执地按在秦拓身上,没有松开。
秦拓的抽搐逐渐停下,云眠继续引导着魔气,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心里涌起一阵惊叹:我都有些忘记娘子少年时的模样了,只知道他生得好,这样仔细一瞧,何止是生得好,简直要了我的命了。
小云眠发现秦拓在好转,也停下了哭,转向云眠,拱起小手作揖,抽噎着道:“小生,小生,谢,谢过大哥哥……”
云眠转头看向小云眠,看着他那张脸蛋,内心既怜爱又惊喜。
我小时候竟生得这般俊俏?看看这小模样,方圆百里,不,千里,万里,怕也寻不出第二只比我更标致可爱的小龙了。
第130章
秦拓依旧躺在雪地上,云眠坐在他身旁,全神贯注地替他引导体内魔气。漫天飞雪飘洒,还没触及二人身体,便化作湿雾。
小云眠已经半日未曾进食,腹中空空地发着慌。他想着秦拓和这个突然出现的俊俏大哥哥一定也饿坏了,便想去寻些吃的。
他晓得俊俏大哥哥正在医治秦拓,此刻万万不能出声打扰,便爬起身,悄悄往远处走。
他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在坡地的背风处,寻见一株被雪压弯的矮树,那枯瘦的枝桠上竟悬着两枚果子。
他瞧着那模样已干瘪发皱的果子,冻得牙齿咯咯打战,却又嘿嘿地笑:“果……咯咯……果果哦……”
他赶紧上前,踮起脚,伸出冻得通红发僵的小手,摘下那两个果子,捂在怀里,再匆匆回头。他一边费力地走,一边气喘吁吁地念:“两个果果……一个……一个给娘子,一个……咯咯……一个给大哥哥,要……要谢谢大哥哥……”
此时云眠引导的最后一道关口贯通,秦拓体内的魔气与灵力融汇,形成一股全新的洪流。他突然大喝一声,周身气息轰然炸开,地面堆积的厚雪盘旋上冲,形成一道呼啸的雪龙卷。
小云眠刚走到旁边,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身体被气浪退得向后一仰,跌坐在雪窝里。
待得雪尘渐落,视野重新清晰,云眠发现,方才那位俊俏的大哥哥已经不见踪迹,只剩下秦拓坐在雪地上,长发披散,额前竟缓缓顶出一对弧度狰狞的弯角。
云眠整个人都呆住了,瞪圆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秦拓紧闭的眼眸睁开,缓缓转头看向云眠,那瞳底一片赤红。
云眠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圈泛红,水汽迅速凝聚,小嘴瘪了又瘪,像是想哭又忍住。他慌忙左右张望,确定了四周再无别人,而眼前这个生着角,红眼睛的,真的就是他的娘子。
“过来。”秦拓哑声唤他。
云眠手脚并用地在雪地上爬了几步,靠近了些,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拓的脸。
“娘子……”他小声喊道。
“我没事了。”秦拓朝他伸出手:“龙崽儿,过来。”
云眠听到那声熟悉的龙崽儿,心中惊慌顿时消散了大半。他继续往前,一直爬到秦拓身前,跪坐起身,抬手去摸那两只角,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子,你怎么变成牛牛啦?”
“什么?”
秦拓茫然,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额头,手指在摸到额上的凸起后,动作骤然顿住。
他明白自己已经彻底觉醒了魔族血脉,只怔怔地坐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蔓上心头,有些悲伤,又有些如释重负。
云眠吸着鼻子,一心一意地研究起那两只角,伸出小手去掰,满脸担忧地念叨:“这可怎么办呀?娘子变成牛牛了,这要被抓去犁地的呀。你见过牛牛犁地吗?很累很累的。”
秦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知道云眠一直在念叨,也没听进去,直到胳膊被摇晃:“……娘子,你说好不好呀?好不好呀?”
“什么?”他回过神。
“我说你用头发把它包住吧,藏起来。”云眠又认真说了一遍,还抬起胳膊,比划了一下自己藏着龙角的脑袋。
秦拓便道:“不用包,我能收角。”
话毕,额上那两只角便收了回去,眼中的赤红也迅速褪去,恢复成原本的黑色。
“走了,找个地方避避。”秦拓见云眠冻得脸色发白,瞧见不远处有个山洞,便背起他往那方走。
刚提步,他便感觉到体内力量奔涌,突破后的身体已远胜从前。
洞内燃起了篝火,散发出烤肉的香味。秦拓烤着肉,云眠挨着他坐着,从怀里掏出那两枚干瘪的果子,遗憾地道:“我想把一个果果给那个俊俏大哥哥吃的,谢谢他帮你,可是……”
他看了看秦拓,小声道:“你一下就炸了,把他炸没了。”
“什么俊俏大哥哥?”秦拓翻动烤肉的手一顿。
云眠连比带划地将之前的情形描述了一遍:那个突然出现,好看得不像话的白衣哥哥,如何替秦拓治病,而自己如何去找果子,回来时正好看到秦拓炸开,雪飞得到处都是,那哥哥就不见了。
“……砰!”云眠两手向上一扬,做了个爆炸开花的动作,“雪飞得好高,大哥哥就被你炸没了。”
“我没有炸他。”秦拓有些无奈地纠正,将烤好的兔肉撕下最嫩的一块,吹了吹,递给云眠,“他应该是自行离开了。”
云眠已经很饿了,接过肉便大口啃,眼睛却一直望着秦拓,显然将信将疑。
“是他自己走的,走之前还给我打了招呼。”秦拓正色道,“他说他乘雪而来,化风而去,今日别过,有缘再见。”
云眠听他这么一说,终于是信了,可随即又有些惆怅:“他都还没和我说呢,他和你化风,都不和我化一下呀。”
他年纪小,讲不出心里那模糊的好感与不舍,翻来覆去也只能这么几句,只觉得那俊俏大哥哥让他没来由地喜欢,却还来不及一起玩,就这样不见了。
秦拓用树枝拨着火,心里也在琢磨。
那人是谁呢?
方才他虽然昏迷着,却知道有股醇厚的力量在帮着自己,没让他感觉到任何侵略性,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让他生不出任何戒备与抵抗。
但他帮助自己成功突破觉醒后,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遁走,干脆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莫非又是父亲生前的老部下?一直在暗中跟随,保护着自己?毕竟他能感觉到那力量里有着魔气。
秦拓想通了这一点,便不再纠结,直接起身走到洞口,朝着洞外躬身拜了两拜,对着风雪大声道:“今日相助之恩,秦拓铭记于心。山高水长,日后必当图报。”
云眠也赶紧放下兔肉,走到秦拓身旁,拱手抱拳,认认真真地鞠躬:“今日恩啊,山高高,日后抱抱。”
夜里,两人睡在火堆旁,秦拓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揽着云眠,突然问:“都唱了好几遍小龙歌了,怎么还不睡?”
昏暗光线里,云眠一直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秦拓的侧脸。听到问话,他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小小声说:“我在等你睡着呀。”
“等我睡着做什么?”
“等你睡着了,你就会变成牛牛了。”
秦拓果断道:“不会变。”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那也不是睡着,是昏迷。”
“我知道的,你就不是牛牛。”云眠点点头,乖乖闭上了眼睛。
可片刻后,他又想起什么,重新扬起脑袋,神秘兮兮地问:“你想要吃草吗?我去给你扯点草。”
“我不吃草。快睡。”
“我知道的,你又不是牛牛,你怎么会吃草呢?”云眠嘿嘿笑了声,重新蜷回秦拓怀里,“我听见过牛牛叫的,我们谷里就有牛牛,哞……”他忽然又有些迟疑,小手揪着秦拓的一缕头发,“可是你有时候就牛牛叫的,你就是哞……”
秦拓忍无可忍,发出一声警告的鼻音:“嗯?”
云眠瞬间不咕哝了,重新睁开眼,半张着嘴盯着秦拓。
“你看,你明明会牛牛叫——”
“睡了睡了。”秦拓箍紧他,将他脑袋按在自己胸前,“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待云眠的终于沉入梦乡,秦拓才停下哼唱,缓缓睁开眼,那眸中没有半分睡意。
他听着洞外风雪呼啸声,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此处是北地,他准备去往河阴城,补充些必需之物,然后便如同蓟叟那般,寻一处好山好水的僻静之地,带着云眠躲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
第131章
两人白日赶路,夜里就宿在山洞,终于走出了雪山地界,也搭上了一位赶路老伯的骡车,将他们送到了最近的镇子。
秦拓包袱没带上,身无分文,好在云眠还贴身藏着两粒金豆的私房钱,秦拓便在客栈落脚时,让伙计去换了方便花用的银子。
两人皆是又脏又累,秦拓去旁边成衣店里买了衣裳,再让客栈伙计送来热水。
客房内水气氤氲,当中一个大木桶,两人面对面泡在桶里,额头上各搭了一块布巾。
秦拓坐着,两条胳膊懒洋洋搭在桶沿上,闭着眼开始盘算:“北境太冷了,咱们得离开这里,找个暖和的地方住。”
云眠站在他对面,也仰着头闭着眼,架着两条胳膊,脸蛋儿被热气蒸得通红:“要河水也是热热的,不要冰冰的水。那种冰冰的水……”他突地打了个冷战,哆嗦着道,“我才不要下去哟,我也不要给你抓鱼吃哦。”
秦拓继续道:“人不能太多,咱们要躲着麻烦,可也不能太少,冷清。最好就选座小城,住在城边上。还得找个谋生的活儿,是开点荒田呢,还是做点什么小买卖?可本金从哪儿来?得想法搞点本金。要不把你弄去卖艺?你就表演个大变小龙?”
“那要能买到蜜泡子的地方。”云眠立即接上。
秦拓微微掀开眼皮:“正商量大事呢,你就只惦记着蜜泡子。”
“那蜜泡子就是很大呀。”云眠撅着嘴,脸扭向一边,“不买蜜泡子,你就自个儿去变牛牛演演,把金豆豆也还给我。”
秦拓瞅着他:“呵,瞧你这小气样儿,还当家爷们呢,那金豆不该是你养我的吗?”
“哼!你,你还忤逆我呢。”
“行行行,蜜泡子最重要。”秦拓在水下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你别成天念叨,到了地方,自然给你买。”
云眠顿时眉开眼笑,甜腻腻地唤着娘子,扶着桶沿往秦拓那边挪,念叨着要去给他捶背。可他本就是踮着脚才勉强站稳的,这一动,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进桶里,手忙脚乱地扑腾。
秦拓赶紧将他捞起,见他还在惊慌地叫,没好气道:“慌什么?我洗过脚的,进来前特意洗过,不是洗脚水。”
云眠听见这话,眨眨湿漉漉的眼睛,又笑起来,软声软气地讨好:“我又没嫌你,来,夫君给你捶背,捶背。”
洗完澡,秦拓站在窗边擦头发,随意往外一瞥,却看见小镇一头走来几名身穿白袍的人,分明就是无上神宫弟子。
他心头一沉,暗道不好,得马上离开这里才行。一回头,见云眠只穿着单衣在床上打滚,把被褥卷成一团,玩得不亦乐乎。
“快,起来收拾一下,咱们得走了。”秦拓快步走回床边,抓起新买的棉袄就往云眠身上套。
“不睡觉吗?我们不睡觉吗?有软软的床呀。”云眠茫然地问。
“不睡了,我去找辆马车,咱们连夜赶去河阴城。”秦拓边说边低头帮他穿衣。
烛光里,他看着云眠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脸蛋,动作忽然顿了顿。
云眠跟着自己东奔西走,好不容易能在暖呼呼的客栈里歇一歇,却连一宿安稳觉都睡不成,又要被自己带去那冰天雪地里挨冻奔波。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了一把,又酸又软,满是内疚。
云眠原本还不乐意,可抬起眼,便见秦拓就这么怔怔地盯着自己。
他也端详着秦拓,突然便伸出胳膊,配合地让他将袖子套进来,又侧过头,在他胳膊上贴了贴:“我最喜欢坐马车了,最喜欢夜里坐马车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在床上睡觉呢。”
秦拓没说话,只低头在那小龙角上亲了一下,再沉默地替他拢好棉袄,裹紧毛皮斗篷,仔细戴上皮帽。直到把云眠包得严严实实,才抱起来放进背兜里。
“走了。”
云眠扶着背篼沿重重点头:“嗯嗯。”
秦拓寻到了一支即将出发去往河阴城的商队,付了车资,带着云眠坐上了一辆装载药草的骡车。
商队缓缓启动,药草堆散发着清苦的气息,这拉货的骡车并无篷顶,商队领队便给他们抱来一床厚实的旧棉被。
暮色渐沉,四野苍茫,天幕渐渐转暗,星子三两浮现。两人的身体随着骡车轻轻摇晃,如同漂浮在寂静的河流上。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泷头。寒不能语,风卷入喉……”
前方传来领队沙哑的歌声,秦拓安静地听着,云眠乖巧地靠在他怀里。
在那苍凉古朴的歌声里,秦拓不觉想到自己的身世,想到茫然的未来,心像是被晚风吹出了一个空洞,空空地透着凉。
怀里的小人儿这时动了动,毛茸茸的皮帽软软蹭着他的下巴。他低头,正对上云眠亮晶晶的眼。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的星子,映着他的轮廓,却不见一丝哀愁与惶惑,仿佛只要他在身旁,便是坐着这露天的骡车,吹着夜风,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秦拓想,云眠还好好地在身边呢。只要他在,前头的路再长,好像也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心口那点堵着的什么,忽然就松开了。他将手臂收了收,把那个暖暖的小身子揽得更紧了些。
云眠抬眼看着他,突然咧嘴笑了,又跟着前面飘来的歌声一起唱:“寒啊啊语,风卷,卷猴……哈哈哈……”
秦拓也笑了起来,索性转身仰躺着,对着满天的星星,也扯着嗓子大声唱:“泷头流水,流离山下。我有相公,天下不怕。”
云眠一听,从他怀里一骨碌爬起来,半阖着眼,一脸陶醉地摇头晃脑:“龙龙游水,游啊山下。我有相公,天下怕怕……”
……
云眠在梦里看见了正在突破的秦拓和小云眠,他协助秦拓成功突破,却在最后一瞬间,被弹出了梦境之外。
说是梦境之外,其实也不够确切,他仍能看见秦拓起身,背起小云眠,在风雪中继续往前。只是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见,他伸手去触碰,也摸不着。就似他们是画中人,生动真切,却与他隔着一重无法穿透的屏障。
他望着那二人在风雪中渐渐走远,想要追上,眼前的景象却一分一分地模糊,淡去。
画面再次变得清晰,云眠已置身于无上神宫的静室之中。他看见师尊胤真灵尊坐于蒲团上,身旁是垂手侍立的老仆钟砚。
“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人界。”胤真灵尊道。
“尊上要去人界?”钟砚有些惊讶。
胤真灵尊道:“珩在传讯,说在人界见到了秦拓与云眠。”
“云眠?”钟砚瞪大了眼睛,“可是云家小龙?”
“不错。”灵尊缓缓颔首。
“谢天谢地,苍天有眼,总算有了那孩子的下落。”钟砚欣慰道。
灵尊却叹了口气:“只是秦拓突破在即,云眠与他有灵契,到时恐有性命之危,我须得在秦拓突破之前将他带回。”
云眠身处这幕景象中,顿时明白,这便是当年灵尊动身来寻自己之前的情景。
他看着面前的灵尊,又环顾四周,心中原本有些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
这倘只是一场梦,未免也太真切了些,也与平常梦境的光影支离,逻辑散乱截然不同。
或许这并不是梦境,而是以某种他尚且无法理解的方式,溯回到过去,抑或是踏入了某个与他们相似的别界中。
如此说来,他此时尚未与秦拓分离,而师尊也不知道有关珩在的阴谋与真相。
云眠心头焦灼,只想将一切都向灵尊和盘托出,告诉他切莫听信珩在,也要告诉他,自己的父母与秦原白尚在世上,只是被困在了须弥魔界里。
但就和之前那般,无论他怎么出声,胤真和钟砚都听不见,他伸手出去,也只能碰见一片虚无。
脚边却哗啦一声轻响,他低头,发现自己踢到了一张飘落在地的纸。
云眠一怔,随即俯身,当指尖触碰到纸张时,心头顿时窜起了惊喜。
他立刻起身,去一旁的案上取笔,可那笔与他也似隔着一重界,根本无法抓起。
时间紧迫,景象或许转瞬即逝,云眠重新站到胤真面前,举起手,看了看自己那白嫩的手指,心一横,将指尖送至唇边,用力咬破。
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他就伏在灵尊面前的地上,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张纸上飞速书写起来。
钟砚正半俯着身,向灵尊禀告着接下来的准备事宜,目光无意间掠过地面,却骤然顿住。
只见旁边地上那张纸上,正缓缓地浮现出两个暗红色字迹:
胤真
那字迹并非书写,倒像是从纸中自行渗出,色泽鲜红似血。钟砚惊得睁大了眼,立即左右察看,但屋内除了他和灵尊,再无他人。
灵尊也同时察觉到了异样,他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心念无声拂过这间屋子的每一寸角落,未能感应到有他人存在。
而那张纸上的字并未停止显现,仍在持续地“生长”出来:
胤真,吾乃镇界石——
伏在一旁的云眠,见此法果然能传递讯息,心中稍定,但他不知道自己这状态能维持多久,会不会又被突然弹走。若要解释清楚自己是谁,为何在此,太过耗费时辰,且起码得咬破三根指头才能道明缘由。
三根血糊糊的手指,那得多疼?
与其耗时自证身份,不如借用一个足够有分量,且能快速引起师尊警觉的名号。那维系三界平衡的镇界石,无疑是最佳选择。
何况镇界石本就神秘玄奥,于冥冥中向灵尊示警,也并非绝无可能。
灵尊和钟砚都震惊地看着那纸,钟砚想要说什么,灵尊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只见那纸上仍在不断冒出一个个鲜红的字:
珩在乃夜谶内应,私启界门,为其放行
胤真灵尊顿时神情凝固,钟砚也脸色大变,满面惊骇。
云眠才写出这句,便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推挤自己。他心道不好,知道这是即将被弹走,又赶紧续写:勿要分开云眠秦拓,秦原白和云飞翼尚在——
他还未将须弥魔界几个字写出,只觉眼前一暗,竟是再度被弹离此间。
第132章
云眠只觉得眼前场景如水波般漾开,渐渐模糊,随即又缓缓凝聚。待视野再次清晰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夜晚的雪原上。不远处,一列商队行进在风雪中,车上的风灯摇摇晃晃。
“寒啊啊语,风卷,卷猴,卷大猴,卷小猴,哈哈哈……”
他听见了含糊又欢快的稚童声音,辨出这是小云眠,心头不由一跳,赶紧朝那商队走去。
秦拓正仰躺在药草堆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揽着云眠,两人身上搭着一条棉被。他听见雪地里传来的脚步声,警觉地侧过头,目光投向那道走来的身影。
朔风卷着碎雪,秦拓看清来人是一名只穿着薄衫的俊美少年,便慢慢坐起身。
这冰天雪地,常人怎会如此穿着?若说是穷困穿不起厚衣,可那衫子质地明显非凡,布料在昏黄的马车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好料子。那人头顶还戴着一顶小玉冠,那质地和雕工,一看便不是俗物。
秦拓紧紧盯着少年,身体戒备地绷紧,但心里又无端涌起一种熟悉与亲切感,让他生不出多少敌意。他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那人在及膝的深雪里艰难蹚来,一步一陷,越走越近,却始终没有出声喝问。
小云眠也听见动静,跟着一骨碌翻爬起来,毛茸茸的皮帽下,一双眼睛望向云眠,接着便绽开了一个惊喜笑容:“是你呀,呀,是你呀。”
秦拓没看小云眠,目光仍锁在少年身上,低声问:“你认识他?”
“认识呀。”小云眠朝着云眠笑,还兴奋地晃了晃身子,大声道:“我以为你被娘子炸没了,你还在这里呀,哈哈哈……”
秦拓顿时明白了这人是谁,先是一愣,脸上的戒备随即消散,只疑惑地看着对方。
云眠已经走到车旁,他未想到会在这里再度遇见秦拓和小云眠,虽然有很多的话要说,但担心自己随时会被弹离出这场景,便也顾不得许多,只冲着小云眠挥挥手,便一边跟在车旁走,一边急急道:“秦拓,我有要紧事须得告诉你,你千万记好。”
“你上来呀,你冷不冷?”小云眠揭开身上的被子一角,热情地邀请云眠。
秦拓瞥见云眠的衫子下摆拖在雪地里,暴露在冷空气里的皮肤冻得发白,便也道:“你先上车,有话慢慢说。”
“不上车了,我应当马上就会离开,没那么多时间。”云眠冷得牙关咯咯作响,却紧跟在车旁,一边走,一边交代,同时伸手去摘发顶的那枚小玉冠,“秦拓,当,当年,害,害死你父亲的,不,不是胤真灵尊,而是珩在和夜谶。”
秦拓听完,神色却骤然转厉,声音也沉了下来:“你究竟是谁?”
云眠已将摘下的玉冠塞进小云眠怀里:“送、送给你。”
小云眠低头,只见玉冠上细细雕着一条盘绕的小龙,顿时喜得眼睛发亮:“你说是送给我吗?你真的送给我?我听见你说送给我啦?”
“你到底是什么人?”秦拓也在追问。
“对,送,送你了。没,没钱时,就,就卖掉。”云眠先喘着气答了小云眠,才转向秦拓,“我,我是通晓天地的,神,神仙。”
秦拓瞧着这人冻得面青唇白,吸溜着鼻涕,还自称自己是神仙,目光顿时就变得复杂起来。
对方不仅知晓自己身份,更直指珩在与夜谶才是幕后元凶。他第一反应这是灵尊的人,故弄玄虚,另有图谋,可偏偏是这人在自己突破之际出手相救,眼下又自称神仙,整件事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荒诞。
他一时辨不清此人意欲何为,想警惕,心底却又生不出敌意,没来由地觉得亲切与信赖。
“神仙哥哥你真好!谢谢你!”小云眠却已捧着玉冠,像模像样地朝云眠作了个揖,又扯开被子,“你快进来呀,这里好暖和。”
云眠突然察觉到了那种要被弹走的抽离感,他继续追在车旁,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那条镶嵌着几颗宝石的腰带,嘴里继续对秦拓道:“记得,灵尊,他,他不是你仇人……”接着将腰带也抛给小云眠,“送给你!”
小云眠慌忙抱住飞来的腰带,身体因惯性向后一仰,跌倒在药材堆里。待他爬起身,眼前已无那位神仙哥哥的踪影。他茫然四顾,喊了两声神仙哥哥,接着疑惑地看向秦拓。
秦拓怔怔地看着车旁空地,听见云眠问自己:“你,你又把他炸没了?”
“我没炸,是他自己走了。”
秦拓看得分明,那少年在眨眼之间,就如雾气般消散在眼前,无痕无踪。
这究竟是何种身份?何种手段?
秦拓在心里猜测着,却忽然察觉云眠没了声音,他转过头,瞧见小孩正斜眼盯着自己,那眼神半是怀疑,半是诘问。
“真不是我炸没的。”秦拓顿了顿,“人家可是给我打过招呼后才走的。”
“我怎么没听见?”云眠问。
“那你听见我炸他的动静了吗?我噼里啪啦了吗?也没有,对吧?”
云眠偏头回想了下,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动静,终于相信了秦拓的话,这才嘟囔着垂下脑袋:“神仙哥哥又不给我说一下,就走了……”
秦拓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说不定是神仙赶场子去了,别愁,咱们兴许以后还能再见着他的。”
云眠这才舒展了眉头,注意力很快被怀里的小玉冠和腰带吸引。
“这个真好看。”他将玉冠举起,“快给我戴上,我戴起来肯定很俊俏。”
“你这会儿戴了皮帽子,怎么戴冠?”
“那我就不戴帽子了。”云眠伸手去扯帽绳,秦拓连忙按住他的手,“这么大的风雪,你不戴帽子,是想冻成冰疙瘩吗?”
“我不怕,我就疙瘩,娘子你快帮我戴。”
“不行。”秦拓拒绝。
云眠眼珠一转,又凑近些,扯着秦拓的袖子晃了晃:“那你把它顶在我帽子上嘛。”
秦拓拿着小玉冠左右瞧,心里估摸着这物件的价值,嘴里道:“你见过谁家好儿郎在帽子顶上再摞个冠的?那不成叠罗汉了?奇奇怪怪的,反而不美,配不上你的俊俏。”
“那,那——”
秦拓将玉冠收入怀里,打断道:“待我们去了暖和的地方,再给你戴上。”
云眠倒也听劝,不再坚持戴玉冠,转而喜滋滋地捧起那条腰带瞧。
这腰带丝绦柔韧,织纹繁复,当中的几颗宝石流转着光华,像把天上的星星揉碎了嵌进去似的。他越瞧越好看,简直是好看到自己心里去了。
秦拓也看着那腰带,目光在那几颗宝石上流连,心道乖乖,这一颗怕是便能换上好几袋金豆吧。
他原本还对那少年身份存着几分疑虑,此时已一扫而空。人家救过他和云眠,倘若真有什么目的,大可直接提出条件,自己也会应承,根本不用再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坏人,救人一命不算,还倒贴珍宝,图什么呢?若真是布局,这本钱下得也未免太大了些,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这可真是活神仙,慷慨解囊的大活神仙。他伸手去摸那腰带,心道这天大的恩情,不知要如何才能回报。
云眠没戴成玉冠,这腰带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了,非要秦拓给他系上。
他现在穿得像个圆滚滚的包子,腰带一束,倒也合适。秦拓替他将腰带正面转朝内侧系好,让缀着宝石的那一面贴着衣裳,免得被其他人看见。
眼下月黯风紧,四野茫茫,商队虽同行,到底人心隔肚皮,这般贵重物件若是露了白,叫人瞧见起了心思就麻烦了。
“可是这样不好看啊。”云眠瞧着光秃秃的腰带外侧,有些不乐意,“把它转过身嘛。”
“这会儿天都黑了,你把它转过来给谁看?宝石不也要歇息吗?明儿再让它出来见人。”秦拓道。
“我觉得它可能现在睡不着。”云眠道。
秦拓俯下身,耳朵贴在他腰间,又抬起头,小声道:“我听见它在打呵欠了。”
“才没有。”云眠扭了扭身子,“它才没有打呵欠,它想出来玩,它可想玩——”
“嘘嘘嘘,别吵,你听,你别说话,静下来仔细听……”
云眠便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他听见风雪的声音,车轮压过积雪的嘎吱声,一下又一下,绵长而安稳。
秦拓慢慢坐直身,冲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那呵欠仿佛会传染似的,云眠也不觉张开嘴,跟着打了个呵欠,觉得眼皮也一点点沉了下来,抬手去揉眼睛。
“听见了吗?”秦拓将他揽进怀里。
云眠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声音软了下来:“好像听见了。”
“来,咱们陪它一块儿睡。”秦拓揽着他躺下,扯过被子盖住两人,嘴里小声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哼唱渐渐停歇,被子底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车外的风雪声,渐渐成了梦里的背景。
秦拓半夜醒了两次,替两人掖被子,还伸手去摸云眠的腰带,手指在那布料表面细细按过。
他怕那些宝石没嵌稳,或者哪个扣子松了,让宝石掉落一颗。
一,二,三,四,五。
五颗都在,一颗没少。
秦拓又收回手,放心地继续睡。
【番外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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