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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药浴(上)[VIP]


    “一次药浴将蛇毒全排清, 恐怕是不行。”


    叶汐佳写信商议无果,索性去了趟金陵把叶洵找来。叶洵在探过于皖的脉象后,摇头叹口气, 说出这么一句。


    不待于皖开口, 苏仟眠倾身十分急切地追问道:“那需要几次?”


    他对于皖的事, 尤其是生病方面,一向万般急迫, 叶洵早就见识过了, 也未觉得有什么冒犯,思索道:“不好说,眼下来看, 我估摸四五次差不多。”


    苏仟眠道:“不管几次, 只要能将他体内蛇毒排清就好。”


    “排清没问题,只是……”叶洵话音一转,看了于皖一眼。


    于皖看到他眼底难得露出的迟疑, 颔首道:“您但说无妨。”


    “具体熬药方面的事我待会同你说,有些话我需得单独和于皖交代一下。”叶洵对苏仟眠说道。后者意会,起身朝外走去,给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待到房门关严,叶洵才开口道:“蛇毒在你体内残留几个月,前段日子又为了助你恢复胸口的伤,被我用药暂且压制。因此药浴前, 要先服药将蛇毒唤出, 即逼蛇毒发作,趁机入药浴, 从而能将其清除得彻底。只是这滋味,恐怕不会太好受。”


    于皖听罢, 全然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道:“我明白,您放心,我会按您和师姐的要求做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叶洵稍微探身,压低声音,在于皖耳边低语一番。


    于皖脸上的笑意随叶洵的话缓缓收敛,眼睫下垂,搭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何今日叶汐佳将叶洵带到后,就匆匆离去,不肯在场。


    叶洵道:“此药唯一的弊端正是于此,倒也不是不能换药,但若想将你体内的余毒排清,永不复发,这药是万万避免不得的。”


    于皖低下头,一时沉默,不知该怎么答话。


    叶洵见状,劝慰道:“所有的药其实都因人而异,你未必就会被唤起。大多数人一旦服下此药,都逃不过这关,兴许你逃得过。”


    于皖沉吟片刻,抬头问道:“那……若是真被唤起了,该怎么办?”


    叶洵拍了拍他紧握成拳的手,缓声道:“不用太害怕,将其视作洪水猛兽,更不必强行压抑。真若发生了,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


    于皖依旧沉默,在心间默念一声。过了一会,他将手松开,点头道:“我明白了。”


    叶洵又劝解也是交代几句,劝他放宽心,不必太慌张,随后出门去找苏仟眠,留于皖一人坐在屋里。于皖抬手撑住额头,视线溃散,满目无神地凝视着桌面。不知何时,他听见苏仟眠说跟随叶洵一起去配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行动迟缓地站起身,站在门边,扶住门框目送二人背影远去。几日前后山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于皖想试着开口,踌躇半晌,直到苏仟眠取药回来,也不知该如何把叶洵说的话转告他。


    整整一日,于皖一直不住地回想叶洵的那几句话,为此书上的内容看不下去,字也练不下去。苏仟眠为他准备药浴,忙里忙外,似乎没顾得上发觉他的异常。于皖就这般心不在焉地等到晚上,忐忑不安,接过苏仟眠递来的药时,手微微发抖。他到底无法主动提出,所以希望苏仟眠能看出来,能主动询问,那样他兴许就可以说出口。


    可是没有。


    苏仟眠的目光落在他抖动的指尖上,嘴上一言未发,静静地注视着他喝完药,提醒道:“都准备好了,我陪你去。”


    蛇毒还没被唤起,于皖尚且能走,应过一声,和苏仟眠一起,朝屏风后冒着腾腾热气的浴桶走去。


    苏仟眠帮他解外袍,口里不住叮嘱道:“我就在屏风后守着,你有什么不适的喊我就好。干净里衣和擦身子用的,都放在旁边的木椅上了,到时辰我会提醒你。”


    于皖面色未动,但抖动不停的手到底将他出卖。苏仟眠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上他的双眼,柔声道:“别怕,我问过了,不怎么疼,就是药的味道不太好闻,得忍着点。还有泡完可能会有些乏力,这个没事,大不了我抱你回去。”


    耳根一红,于皖否认道:“我不是怕,只是……”


    只是什么?他又说不出口了,垂眼将中衣脱去,不知如何找补。于皖原本想着,若苏仟眠继续问下去,他就告诉他。偏偏苏仟眠还是什么都没问,于皖抬眸看一眼,才发觉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中暗暗露出痴意。


    于皖遵照叶洵的嘱咐,特意换了一身轻薄透气的衣衫,为的是不会阻挡汤药接触体肤,以便更好地发挥药效。弊端则是这一身里衣薄如蝉翼,虽说将他大病初愈的清瘦身躯完完整整地包裹在其中,但身形的轮廓却是看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双肩,锁骨,细瘦的腰,还是往下而去笔直修长双腿,不但能看清,还由于这半遮半掩,增添几分别样的朦胧意味。


    他左侧锁骨下的红痣露在交叠的衣领上,鲜艳欲滴,对苏仟眠来说像是团火,恨不能将覆在于皖身上薄雪般的轻衣全都烧化成水,让他彻底地暴露在眼前。


    耳根的红晕蔓延到脸上,于皖自知这衣物穿在身上是何种风情,落在苏仟眠眼里,羞窘难耐。他索性就这么说了半句,也不管之后了,逃也似的出声提醒道:“仟眠,我该去泡药浴了。”


    “哦,好。”苏仟眠恍然回神,别开眼没敢直视于皖,给他让出条路。长过腰线的乌发落在难得翘挺的地方,随走动在苏仟眠眼角晃过。他突然又急急扭头叫住于皖,道:“师父,等等。”


    “我帮你把头发挽起来,别被药泡湿了。”


    于皖抬手摸了下头发,顺从地应好。


    黑褐汤药盛在浴桶里,冒起腾腾热气。于皖抬脚踏进去,让带有些许滚烫的药水一点点将自己吞没,仰头靠在木桶边缘。


    服下的药在他浸入药浴后不久奏效,熟悉的疼痛感发作在胸间,然而比起他第一次经历,已然减轻太多太多,疼痛程度只让于皖稍稍蹙了眉。于皖闭起眼,感受着针扎一般的刺痛不间断地浮现,又因他身处在药浴中,随着一呼一吸一点点被排出体内,融在药里,消解消散。


    这本该是件令人放松、让人喜悦的事,可惜于皖做不到。他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心里始终惦记叶洵的话,因此绷紧的那根弦一直不敢松缓,甚至提心吊胆,辗转不安。


    奈何直至苏仟眠出声喊他,告诉他时辰已到,于皖感受到的,除却蛇毒被解的轻松外,再无其他异样的感受。


    莫非他不属于叶洵口中所说的“大部分人”?


    “于皖。”苏仟眠久久得不到答话,不由得从屏风后探头查看,语气略显焦急。


    于皖睁开眼,没忍住朝他一笑,道:“我没事。”


    说罢,他就要站起身,却因为在浴桶里坐了太久,加之突如其来的喜悦令他忘记药浴排毒会使人身子发软,竟然没如愿地站起身,反倒是踉跄了一下。


    “当心!”


    苏仟眠见他身形不稳,急忙冲出身扶住他,目光不觉下移,在看到一片平静后,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没事。”于皖站稳,主动后退一步,和苏仟眠拉开距离,“别再把你衣服染湿了。”


    于皖的衣服自然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如同一支毛笔,将他的身形线条真切地描绘勾勒出来,呈现在苏仟眠眼前。苏仟眠见过他一/丝/不/挂/的赤/裸模样,也见过他衣冠楚楚的模样,独独没见过于皖此番影影绰绰的模样,看得清又看不清。


    几滴被药浴熏出的晶莹汗珠顺着于皖的脸颊流下,滴到苏仟眠的手背上,无声地令他回神。苏仟眠微张着唇,喉头滚过几番,才想起把早就准备好的宽大布巾展开,为于皖披在肩上。视线上下摇摆不定,不知放哪,最终还是落在于皖锁骨下的红痣上。那痣被熏过一番,好像一颗熟透的果实,诱惑苏仟眠伸舌去尝上一尝。苏仟眠闭了闭眼,压住心间别样的冲动,道:“快擦干,别着凉了。”


    于皖抬起手,拢紧了布巾,也是借此挡住苏仟眠灼热的视线,沉声道:“我自己来。”


    于皖更衣时,苏仟眠退回屏风后,背对着屏风,双手握拳。他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到底还没忍住,转回了头。


    正巧于皖换完上衣,弯腰换里裤。苏仟眠看着屏风上的黑影伸出手,把湿透的黏在腿上的裤子一寸寸褪去,而后侧身去取干净的里裤。


    一举一动间,前后的线条都显露无遗。


    苏仟眠喉间一紧,早就数不清这是没按捺住的第多少次,知道回去后怕是又要拿起于皖的衣服,闻着上面早就淡到几不可闻的属于于皖的气息,靠着这些,手中做下龌龊之事。


    若是这一切被于皖知道,知道那个不久前还人模人样地安慰他,帮他排解心事,把他搂在怀里安抚的人,背地里其实有过那么多的冲动,以至于就在刚刚,就在他确认于皖没有任何反应时,心底还涌起过失落……


    于皖一定会唾骂他的肮脏。


    不止是于皖,他自己也如此。苏仟眠重新背过身去,无声地对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笑了一声。


    “苏仟眠。”他面露鄙夷,皱起眉头,仿佛在地上的黑影里看到自己埋头在于皖的衣服里,不住地念于皖的名字并得到释/放的场景。


    指尖深深攥进掌心,苏仟眠口间无声地咒骂一句:“你真恶心。”


    叶洵给于皖安排了五次药浴,每三日一次,刚好半个月。


    有过第一次的平静后,于皖对药浴的心理防备降下许多。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大多没有反应,偶尔一星半点的燥热也都能凭靠自己压制住,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体内的刺痛越来越轻,于皖切身地感触到他排出的毒素越来越多,身心都为此轻快了不少。


    “最后一次了。”于皖脱衣时说道,话里透露着期许和轻松。


    苏仟眠接过他递来的衣服,同样长舒一口气,叹道:“毒终于要排清了。”


    苏仟眠既是为于皖高兴,也是为自己庆幸。于皖药浴时,他陪在一边,无论多么躲避克制,还是难免有撞见的时候,甚至控制不住地产生不该有的欲/望,让他心底的自我厌恶一日比一日严重。


    尤其是每每看到于皖全然无知的模样,看着于皖满眼信任地朝他递出手,苏仟眠心下只会愈发嫌弃反感自己做下的一切,更是没有胆子把这一切告诉于皖。


    就这样藏下去好了。


    他宁愿就这样隐瞒一辈子,宁愿一辈子都只能和于皖止于亲吻,永远无法做到下一步,永远无法把那些想象中的美好场景实现,也不想被于皖撞见,被于皖发现,被于皖嫌恶,被于皖厌烦,被于皖抛弃。


    于皖换好衣服,踏入最后一次的药浴。


    纵然服了药,但于皖的胸口已经感受不到疼了。这意味着曾经每夜发作,反复折磨他多日的蛇毒终于彻彻底底地从他体内离开了。


    他仰头依靠在药桶的边缘上,闭上眼,闻着清苦的药香,不免要昏昏欲睡,对于药浴的结束居然产生出一点难舍和留恋。


    不知为何,今日的汤药似乎格外热。


    起初于皖没在意,可小腹自下也开始缓缓地凝起热意,一股陌生的难以言述的热流充斥于他的躯体中。


    汤药越来越冷,他体内的火愈演愈烈。


    额头上沁出汗珠,于皖猛地睁开眼,与此同时,他无比明确地感受到泡在药浴中身体某/处/的/变/化。


    手指不觉握紧浴桶的边缘,于皖微微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朝下看去一眼,明明黑褐的汤药遮住了一切,可他却因这一眼,感知得更为清晰明白了。


    叶洵的话响起在耳边:


    “这药行走于经脉,能将你的蛇毒唤起,便于更好地被排出,也容易将人唤出些不该有的反应。”


    “不该有的反应?”于皖心间一紧。


    “比如,心浮气躁,躯体敏感,甚至是血气涌动,将人心一些深处的渴望唤醒。”叶洵说得极为克制含蓄,于皖稍加思索,悟出本意。


    于皖本以为他是那百里挑一的幸运之人,毕竟他第一次没有任何反应,后面几次的反应也都微不可闻。


    他完全没想到,在他卸下所有防备,在最后一次,离结束痊愈一步之遥的时候,在他最为期待、心情最为舒畅愉悦的时候——


    竟然来了。


    …………


    …………


    “唔……”


    猛地想起苏仟眠就在屏风后,和他不过一步之距,于皖急忙咬唇,又抬起一只手死捂住嘴,借此把那些令人脸红的声音都压抑在喉里,以免被苏仟眠听及察觉。


    身子开始发软发虚,汤药似乎不仅吸走了他体内所剩的蛇毒,也将他所有的气力一并吸走。眼前事物开始模糊,染上水汽,于皖的胸膛起起伏伏,反应越来越明显,热意自五脏六腑灼烧到十指的每一根指尖。于皖侧头把发烫的脸靠在浴桶上,支起手臂将上身从温热的汤药里探出去,汲取凉意,顾不得发出阵阵水声会被苏仟眠听见,只想着尽可能地疏解一些。


    但这些都浮于表面。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缓解最深处那股汹涌的燥热。


    魂魄抽离飘远,浮在夜空中静静地看他沉沦。远方似有呼唤声传来,于皖听不真切,眼睛睁开又闭,薄唇微启,不停歇地喘着粗气。他在意识混沌间想起叶洵说的“不必强行压抑”“顺其自然”,手指握紧又松开,指腹磨蹭过木桶粗粝的表面,挣扎良久,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将手往下探去。


    趁着还没结束,趁着苏仟眠还没喊他。


    到这一步,于皖满脑子想的都是千万不能被苏仟眠发现。不料就在他茫然地在水中解开亵裤,手指触及的一刻,苏仟眠的身影措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满腔急迫地喊他一声:“于皖。”


    “我将才叫你好几声,你怎么都不……”苏仟眠一眼看到于皖还没来得及抽回的手,刹那间,所有的担忧转化为错愕、惊讶和不敢相信。


    苏仟眠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俯下身,问道:“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药浴(下)[VIP]


    其实苏仟眠根本不用问。


    叶洵同样把药浴可能会引发的情况告知给他。所以在第一次药浴前, 面对于皖的支支吾吾,苏仟眠才会没有追问。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于皖将会面对什么, 更知道这事对于皖来说是何等的私密、羞耻、难以启齿, 为了尽可能地保护维护他的自尊, 不想于皖为难,从而选择保持沉默。


    更多的是苏仟眠觉得, 自己没那个资格过问。


    他一个在于皖病中, 在于皖最是脆弱虚弱的时候,会对他有过情动,还偷偷藏起于皖的衣服并用以安抚过不止一次的人, 哪里有资格问。


    若是被于皖知晓这些……


    苏仟眠最怕的就是失去于皖。


    无论是惩罚也好, 还是看破不说破的沉默也罢,苏仟眠的矛盾实则指向一面,本质殊途同归。他怕于皖病好的抽离;怕于皖对他的隐瞒, 将他隔绝在心门之外;怕于皖知晓他私下有过那么多龌龊的念头,做过那么多肮脏的事后会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因此前几次,他和于皖一样庆幸没有反应,却也没想到,这最后一次……


    起初于皖吐息加重,苏仟眠不以为意,只当是药效生起。


    直到于皖那一声没忍住的呻/吟从口中泄出。


    他背对着屏风, 背对着于皖, 听着身后传来被的强行压抑的细微声音,紧闭双眼, 指尖死死攥入掌心中,浑身发抖, 随于皖一起忍受煎熬。


    凭他对于皖的了解,后者此刻心里定是千般万般的不情愿,生怕被人撞见狼狈难堪的模样,所以动也没动,只是在听到一阵水声时,到底不放心地喊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


    于皖早就深陷其中,纵使苏仟眠的呼唤近在咫尺,也无法听清。苏仟眠喊过一声又一声,一直得不到回应,直至又一阵水声响起,终于忍不住担忧,来到了屏风后。


    在汤药冒出的徐徐热气间,于皖眼神溃散,被湿透纱衣包裹的手臂搭在木桶边缘,修长的手指紧紧捂住咬紧的唇,妄图借此遮住所有的声音,裸露在外的玉白肌肤全都染上一层不自然的嫣红。


    “你在做什么?”


    苏仟眠的一声询问让于皖骤然回神。红眸骤缩,他浑身一抖,仰头看着不知何时到来的苏仟眠,来不及注意苏仟眠皱起的眉和眼里露出的担心,双颊染上浓重的红晕,全都是被撞见的羞愧和不堪。


    刹那间于皖全然忘记要做什么。他怔怔地看向苏仟眠,对视一眼,猝然转过身,以后背对他。这还不够,于皖没忍住又将自己往药浴里缩了缩,恨不得从头到脚全浸泡在苦涩的药水中,不敢面对。


    于皖嗓音沙哑,语无伦次地开口道:“我……我不是……”


    “我知道。”苏仟眠站在原地没动,目不转睛地凝视他隐隐发抖的背影,放柔声音说道,“别怕,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这药会引发什么,叶洵都和我说过了。”


    于皖稍稍松下心,这才想起来把手收回。苏仟眠乍然撞破带来的惊愕太过猛烈,一瞬间将他翻涌不停的血流都冻住,也因此止住了他身子里的难耐。火焰似乎小了一些,理智得以回笼,意识到苏仟眠知晓一切后,此番背对的情形让于皖生出股被看透一切的羞赧。视线无处安放,于皖十分心虚地低下头,哑声问道:“到时辰了么?”


    “早就到了。”苏仟眠答道,“喊你一直没回应,我害怕你晕过去,所以闯进来了。”


    于皖深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他一眼,慢慢地转过身,道:“那,先回去罢。”


    他说完,便要起身,不想双腿一软,被苏仟眠早有预料地扶住。苏仟眠目光下移,看过一眼,轻薄的纱衣牢牢贴在于皖的身上,所有的异样都一览无遗。但于皖不肯主动说,苏仟眠哪里好追问个不停,那样非但表达不了他的关心,反而会显得他急不可耐,猥琐至极,惹人反感厌恶。


    见到于皖脸上的红晕淡了些许,苏仟眠松口气。他扶于皖站稳,默默地退回屏风后,待于皖换过身干爽衣物,半扶半抱地将他带了回去。


    于皖一回屋,便无力地栽倒在床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夜晚时分,一路吹来的冷风也让他清醒许多。他闭上眼睛,想赶紧逼自己睡去,期盼着一觉醒来剩下的异状就会不解自消。


    “仟眠。”于皖开口,呼吸还有些错乱。他自觉无恙,兴许能如前几次一样克制,对苏仟眠说道:“我没事了,你先回——”


    “呃……”


    于皖突然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


    卷土重来。


    火焰并非熄灭,不过隐藏在方才硕大的震惊下,又被深夜的凉意暂且压制,给予于皖被放过的错觉。在他回到温软的被褥里,体温渐渐恢复的同时,身子中的不适也随之被唤起,霎时间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不给他一丝一毫喘息留神的机会。


    苏仟眠听见他最后那一声软成水的音节,哪里还敢放心离开。


    他望着于皖,五指握紧又松开,掌心攥出血迹,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步步走上前,轻拂他的发顶。


    于皖掩盖在被下的身躯不住抖动,眼眸里浮起氤氲水雾。他翻过身,抬起头,滚烫的脸颊贴住苏仟眠的掌心,目光无神地望他一眼,又闭起来,尝试着向他述说,喊道:“仟眠……”


    “我在。”苏仟眠索性坐在床边,抬手为他擦去额角冒出的汗珠。


    可惜于皖说不出具体的感触。他摇了摇头,双唇翕动,吐出苍白的两个字:“难受……”“我明白。”苏仟眠话里全是心疼。他有过类似经历,无需于皖言明,都知道这滋味有多痛苦难熬。


    苏仟眠问道:“叶洵有没有和你说,不必强忍,顺其自然?”


    于皖面色一红,低声答道:“说过。”


    “那就别忍了。”苏仟眠顿了顿,知他面薄,俯身低语,“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只要你需要,点个头或者碰我一下就行。”


    于皖睁开眼,血红的眼睛透露出无端的脆弱和可怜。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拒绝了苏仟眠的帮助,又一次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这事对于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在书上看到,知道这是人之常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吃饭饮水一样,没什么区别。他第一次切身的听闻,来自于林祈安。那是许多年前,林祈安不敢告诉陶玉笛和李桓山,红着脸结结巴巴来找他,言辞含糊不清。于皖不知林祈安的梦中人正是自己,好不容易听明白后,温声为他开解,告诉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用担心害怕。


    于皖也能理解并接受苏仟眠对自己有所情动。但是他本人确确实实是从来没有经历过,故而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好似雾里看花,朦胧不清,只有个大概的轮廓。真正发生到自己身上时,他不但没法平和地接受,还伴有初次体验的恐慌无措,比当年的林祈安表现的重上不少,衬得他曾经的安慰像个荒谬的笑话。


    他生/性/淡欲,年少时一门心思想着练剑提高修为,得到陶玉笛的认可,压根没有精力在此,连少年的初次都不曾有过。至于第一次的交往,比起心动,逃避和追求虚荣的意味更多,并不足以唤起他有关的想法,更何况那时的于皖固执又保守地觉得,这种严肃的事情,必须要尊重对方,要等成亲之后,才能被允许发生。


    之后那一段差点被强迫的经历,让本就清心寡欲的他愈发清淡浅薄,甚至对此染上抵触,称得上冷淡。加之他后来又被陶玉笛封在山里那么多年,一个人熬过那么多岁月,作伴的唯有山间草木,人也受此感染,变得无欲无求,极少有什么能动摇得了他死水一般的心。


    比起此事,于皖追求的永远是内在的契合。


    于皖反反复复辗转不安,本还想在苏仟眠面前保留些体面,可偏不如他的愿,逼迫他放弃抵抗挣扎。


    ……


    ……


    不够。


    哪怕浅尝辄止,稍纵即逝,也足以让于皖一惊,当即不敢再动。


    他浑身上下灼烧滚烫不已,热得抬腿把被子蹬开,又因尝到了甜头,遵循本能,用脚把锦被勾回来,抬起一条腿,无师自通地把柔软厚重的被褥紧紧夹着。


    起初他只是夹着,隔着厚重的锦被,快速夹紧又松开,后来因太过难耐而无意识地轻轻磨蹭了一下——


    ……


    ……


    寝裤下露出的白皙小腿和脚背紧绷出漂亮的弧度,踝骨蹭出红痕,被褥更是被他蹭出各式各样的形状,一会露出一角,一会又缩了回去。


    那两声动静让于皖再也不敢忘记咬紧被角,免得再次泄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


    还是不够。


    他只知理论,没有经验。


    ……


    于皖焦躁不安,整个人抖个不停,心头被令人窒息的绝望占据。


    他浸在不得疏解的痛苦里,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落在苏仟眠眼里是怎样一番场景。


    被褥被他踢开又夹起,也因而暴露出他侧躺的身躯。宽松的寝衣被他蹭得凌乱不堪,下摆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脊背,脊骨因躬身微凸,腰窝凹陷,长裤也被他蹭得半褪,包裹出曲线,其下是绷直的大/腿。长发如墨般倾泻,黏腻于后颈,蜿蜒过枕畔,披散在背上,更是给这一切都染上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苏仟眠不觉皱紧了眉。他被于皖这幅模样深深吸引,看得口干舌燥,几乎按耐不住,也辨出于皖的茫然和生疏。他心痛于皖的煎熬,想到于皖过往多年来竟然从没有过这般经历,感叹他当真如自己想象那般的圣洁,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快意的欣慰和占有的满足。


    “呜……”


    于皖深深埋起头,发出一声裹满哭泣的喘息,打断苏仟眠的思绪。


    “于皖。”苏仟眠回过神,唤他一声。于皖闻言,回眸看他,泪眼朦胧。苏仟眠急忙别开眼,生怕多看一眼就会丢盔弃甲,强忍不住,沉声道:“你这样不行。”


    于皖苦笑一下。他是没经过,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是傻子,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理智还有残留,碍于苏仟眠在一旁,实在做不出罢了。


    “仟眠,你……你先出去。”又一阵袭来,于皖急忙咬住被角。他尽量平复音调,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带着哭腔哀求道:“我自己来。”


    他执意不肯,连连躲着苏仟眠伸出的手,缩到墙角。苏仟眠只得抬步离去。于皖被烧得没办法,顾不得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急不可耐地伸出手。


    他凭借记忆里看到过的听说过的那些模糊又细碎的一星半点,生硬地动作。可是这具沉浸的身子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自然也不如他预想那般顺利。


    半晌,于皖筋疲力尽地弯下腰,弓起身。他用手狠狠掐了下自己,烦躁地捶了下床,眼角流出泪滴,满心挫败和绝望。


    他做不到。


    不知为何,每每到了临门一脚就会停下熄平,无论他怎么做,使尽浑身解数,始终无法抵达。


    他竟然……完全抚慰不了这幅身躯。


    苏仟眠放心不下,原打算在外等候,可刚走到门边,听见身后传来的交杂声音,双脚被黏住,动弹不得,溃不成军。他望着夜空,心下唾骂自己的无耻下/流卑鄙,两条腿很诚实带着全身留下,怎么都走不动离不开了。


    听到于皖压抑的哭泣,苏仟眠一回头,远远瞧见他痛苦沉沦的模样,担忧战胜一切。苏仟眠叹了口气,默默地折返而回。


    抬手抚过黏在于皖后颈上的一缕发丝,苏仟眠俯身,不再犹豫,想要帮于皖脱离苦海的愿望大过一切,大到他明知不配,还能在于皖耳边不容置喙地说道:“别推拒了,我帮你。”


    “不用!”


    于皖脱口就是拒绝,声音急得变了调。他连忙抬手将被子拉起,把自己牢牢裹在其间。


    “我自己来……”于皖颤抖道,夹杂着不间断的喘息,睫羽抖个不停,朝后伸出手推苏仟眠,“你回去……”


    “别看,别管我,回去……”


    “若你自己能行,我肯定回去。”苏仟眠握紧他的手,上前一步,叹息道,“可你……你试过了,靠自己不行,这样熬下去更不是办法,强忍对恢复不利,你还没彻底痊愈。”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权当我是在帮你治病,好不好?”


    于皖仍旧背身闭眼,不答话,暗暗夹/紧。苏仟眠说得没错,他毫无经验,束手无策,确实该仰仗外人的帮助,仰仗世间最能接受他不堪之人的帮助。在苏仟眠关切的注视下,于皖被“治病”的理由说服,收回手。他仍然蜷缩在锦被里,只是绷紧的脊背松了松,没有答好,也没有说出抗拒。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是无声的应允,乃至邀请。


    苏仟眠扶于皖起身,把他搂在怀里,小心地把手捂热了,试探性地掀起被子的一角,没得到阻碍,才敢伸手探进去。


    不想先碰到的,会是于皖的手。


    触及的一瞬,苏仟眠感受到怀中人突然的僵直,以及一阵颤栗。于皖扭头埋在他颈窝里,不让他看见神情,黑发下的耳垂红得能滴血。手背蹭到于皖散发热意的皮肤,苏仟眠恍然意识到什么。他收回手,将于皖放下躺好,转头灭了烛台。


    耳边传过窸窸窣窣的声音,于皖不解地睁开眼睛。虽说烛火熄灭,于皖还是看得到苏仟眠立在屋中的模糊身影。下一刻,他看到苏仟眠随手把外袍中衣丢至一边,重新走来。


    “仟眠?”眼见只着里衣的苏仟眠越走越近,于皖恍然想到什么,不免恐惧,声音发抖。


    他还没做好准备。


    “我手太凉,怕是会冻到你,也不方便。”苏仟眠听出他话里的不安,解释完,走到床尾,掀开锦被钻了进去,“既然如此……”


    苏仟眠没再说话。于皖摸不清他到底想做什么,下意识地缩起腿。


    但苏仟眠比他更快。


    苏仟眠一语不发,整个人已经埋在锦被里,不忘掖好被角。


    ……


    于皖猛地瞪大了眼。


    他陷入一片温柔的海里。


    思绪“啪”地一声断了,随即又快速续起。于皖在一片混乱中堪堪找回丝理智。他总算知道苏仟眠要做什么,知道苏仟眠在做什么,连忙开口制止道:“别,仟眠……”


    “脏……”


    于皖话音一落,便得到解脱。没待他在岸上平复回神,苏仟眠的声音传来,反问一句:“脏?”


    ……


    “我的皖皖就没有脏的地方。”


    于皖被他的称呼和举动羞得面红耳赤,别过头去,把脸埋在枕头中。脑中思绪又变成一片混乱,云里夹杂着雾,水里交融着雪。他来不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


    这一次无论于皖说什么都没用了。


    于皖多年来什么不曾有过,如何承受得了这般的剧烈?他挣扎着想要逃离,身子却实诚地欣然不已,加上苏仟眠双手的制锢,他逃不了,唯有躺着忍受。


    又或者说,是享受。


    “不……仟眠……停下……”


    于皖本以为苏仟眠会用手,没想到……


    他终归不太能接受,过不去心理那一关,不料在这一声拒绝中,彻底沦陷。


    ……


    ……


    ……


    云是轻的,他也是轻的。他终于失去真切,全部的感知汇集在一处,胸膛剧烈地起起伏伏,血中火焰烧个不停。


    吞噬他的到底是海还是风?他分不清。于皖的双手胡乱地抓过身下的布料,指尖无意中勾起缕发丝。


    “师父……乖一点,别乱动。”


    苏仟眠被扯疼了,含糊不清地说过一句后,轻轻用牙齿施以警告。


    ……


    夜太静了,故而于皖听得真切。他们又变成师徒了,他还要被徒弟责备不够乖巧。这样的关系让他从云间瞬然落地,让他羞得浑身发热发红发抖。脑海里不受抑制地浮出苏仟眠跪下拜师的场景,浮出苏仟眠曾经口口声声喊他“师父”的模样,又在于皖意识到这位徒弟眼下在做什么,听着自苏仟眠口里传来的水声……


    就在他双手妄图找到什么作为依靠时,苏仟眠的手强硬而有力地插/进他的指缝,与他五指交扣。


    “仟眠……”


    于皖早就失了力,现下手也都被制住,只能张口央求他停下来,一启唇却又不受控制地发出喘息。


    ……


    ……


    他又一次腾空了,他整个人都腾空了。这一次比云端还要高,高到他身旁漂浮的都是天上的星。于皖不知是睁眼还是闭眼,黑暗的无缝交错让他迷茫。他十分疑惑,他明明落在海底,陷在光都照不见的地方,如何能看到这些星?


    可他确实又是看到了白光。


    “快松开……”苏仟眠听到这一句,松开他的手,然不是听话的撤离,而是……


    “唔……”


    ……


    ……


    于皖头一歪,昏了过去。


    苏仟眠一滴不漏,小心地为他清理干净,恋恋不舍地退出被褥。


    他被眼前人的气息充斥,顺着咽喉蔓延而下,流到胸腔里,得到前所未有的极大的餍足,还能有所回甘。苏仟眠点亮烛台,看向歪头昏睡过去的于皖,轻柔地为他擦去一滴即将滚落到眼角的汗珠。


    于皖白玉般的脸上残有未曾消散的薄红,像是含苞绽放的桃花。几缕黑发散乱地黏在脸上,被苏仟眠伸手拨去。哪怕他在昏睡中,也微微张着唇,浅浅地喘气。苏仟眠看着他,尤其是看到他这幅安然睡去、茫然无知的模样,听着他的吐息声,心底忽地生出滔天的悔意和自责。


    他敢和于皖开相关的玩笑,但由于太珍视太珍重,不代表他就真的敢这么做。他确实是想帮于皖,不想于皖忍受痛苦所以留下,故而才——


    可待到一切平息,苏仟眠又想到,他的做法,何尝不是趁人之危?在于皖不甚清醒的时候,打着“治病”的借口靠近,逼迫他做下他本不情愿的事情?


    他亲手亵渎了他的神明,偏偏还从中得到满足,以此抚平心底最深处的扭曲的占有欲。


    苏仟眠后退几步,不敢想象于皖醒来会是什么反应,恢复神智后会怎么对他。他痴痴看着于皖,心下祈祷这一个夜永远都不要结束,祈祷明日永远都不会到来。


    但他做不到暂停日月。他能做的是不离去,守在于皖的身边,静静地凝视他睡颜,以指尖轻触他纤长眼睫,确认他的存在,确认自己暂时没被抛弃,并最终在于皖的眉心落下一个稍纵即逝的吻。


    “对不起。”


    于皖是被春日的暖阳晒醒的。


    眼睑被晒得微微发热,他在温暖的锦被下翻了个身,抬手把被子朝上拉了拉,微微蜷起身,想借此躲避,再睡一会。


    可惜他睡太久,一醒就睡不着了。


    意识慢慢地回笼,于皖闭着眼,仔细回忆一会,还是记不起上一次这样舒服的睡觉是在什么时候。没有心事,没有烦恼,没有病痛,没有蛇毒,全身上下只有被治愈的闲适轻松,寝衣和被褥舒爽温暖又干燥,宛若被又轻又软的棉花包裹。他在被里伸了个懒腰,脸颊蹭过枕头,抻直双腿的一刻,腰部传来股轻微又隐秘的酸痛,携带昨晚发生的桩桩件件如潮水般袭来,一幕幕浮现——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


    配合段评食用吧QAQ


    第133章  祠堂(上)[VIP]


    于皖猛地睁开眼, 自耳根起涌出滚烫热意,直冲灵霄。


    由于药浴的功效,他焦灼难/耐, 不想被苏仟眠发现所以忍不住自/我安/抚, 结果手刚伸出, 就被撞见个明明白白。好不容易压制,结果回房后愈发猛烈, 逼得他不知廉耻, 顾不得苏仟眠在身旁,不但夹紧,还夹起被褥, 反复磨蹭, 甚至忍无可忍地伸手,却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迟迟找不到出路, 最终不得不依靠苏仟眠的帮助,用手还不够,非得依靠苏仟眠启唇张口,才得以止息。


    于皖越是回想,越是羞愧不安。他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坠入黑暗里,反叫感触回及刚过的夜。烛火熄灭, 寂静漆黑的夜中, 苏仟眠略带凉意的手掌的桎梏,指腹握紧用力时的强硬不容挣脱, 与之截然相反的,低头递来的温柔, 万般灵巧裹挟一阵又一阵的水声,耳朵携带发丝蹭过的痒意,还有最后那一刻深深的——


    于皖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羞死过去。


    他必须承认,那一瞬间,他所体会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过往多年从没有体验过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觉。


    但也仅此而已。


    宛若一道上好佳肴,他尝过便罢,没有贪恋,没有痴迷,更没有再来一次的想法,不过倒是借此切身体会了书上的那些晦涩的描写,理解了为何有人耽溺于此,若痴若狂。


    要不是药浴的功效,或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亲身体验。可那又如何?他对此事的态度不会因一次被迫的荒唐而改变。有则接受,无则便罢,向来如此。


    于皖从不觉得,倘若一生都没有过,就意味着留下何等重要的遗憾。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种陌生的失控感更令他畏惧。亲自尝过,于皖才明白蚀骨的熊熊烈火是怎样难熬,怎样将理智一点点吞没,叫人难堪。


    还好药浴结束了。


    于皖刚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将耻/意压下,就听见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他急忙坐起身,腰又是一酸,好在尚且能忍。苏仟眠走进来,手里端的碗还冒着热气。


    “醒了?”苏仟眠以目光确认他无恙后,极快地瞥开眼,嘴里不忘继续关切道,“有没有哪里还有不舒服的?”


    苏仟眠问得真切,但于皖一看到他启启合合的唇,就不免要回想起昨晚的经历。最后一段记忆猛然涌现,他在灭顶的感觉下昏迷,精疲力尽地睡过去,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和知觉。


    那……那些东西去了哪?


    于皖红眸转动,侧目快速地上下扫视。他的寝衣没有变,还是药浴结束回房前,自己换的那套,身上身下盖的躺的也没有变,醒来多时,更是没有感觉到哪里有异样的液/体残留。


    苏仟眠得不到回应,也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不放心地唤了他一声。


    “师父。”


    于皖瞬然回神,想起昨夜意/乱/情/迷时,苏仟眠深深埋着头,沙哑的那一句:“师父……乖一点,别乱动”。


    他的手握得那样紧,过去一夜,还留有点痛,怕是落了指痕。


    真真是乱套了。


    比起师徒纠缠的背德感,一个更加荒谬、大胆,令于皖不可置信的想法幽幽冒出。


    于皖凭借眼下所躺所处的事物,不但没有推翻这个念头,反而更加验证,不得不信。


    苏仟眠承接了他的一切,不仅是他无法克制的不堪狼狈,还有——


    于皖当即垂下头不敢直视,手指攥紧身下被褥,道:“没有。”


    “那就好。”幸而苏仟眠也在有意地躲避他的视线。苏仟眠将碗放下,解释道:“我熬了点参汤,书上说早起喝效果好,待你喝完了,我再陪你去找叶汐佳看看,确认蛇毒是不是彻底排清。”


    纵然于皖对药理方面一知半解,也知道参汤是大补之物,补气血的东西。其实苏仟眠早就和他提过,待蛇毒得解,要给他好好补补身子。然而这碗汤放在这样的一个早晨,难免叫于皖多想。


    他端过碗,扭头瞥苏仟眠一眼,本打算从苏仟眠的脸上捕捉到点痕迹,结果发觉后者垂着头,脸上丝毫没有表露出为他蛇毒得解的喜悦,垂在身侧的双臂微微地发着抖,眼睛止不住地眨。


    “你……”于皖当然不好直白地道出,只能拐着弯问道,“你有没有不舒服的?”


    “没有。”苏仟眠答得利落又肯定,大抵是怕于皖不放心,笑了一笑,朝他手中示意一下,提醒道,“趁热喝。”


    说完,他又把头低了下去。


    于皖收回视线,心下叹息一声。发生过这种事,即便事出有因,他也需要时日接受,整理思绪,恢复平静。


    苏仟眠更是。


    说到底,他是被拯救的那一个。苏仟眠助他从烈火中解脱,还为他担下本不该承担的物体,一时觉得尴尬,不知如何面对,再正常不过。


    于皖哪里好多问下去。他默默地捏住勺柄,顺从地喝起温度刚好适宜的参汤。


    苏仟眠这才敢抬起眼睛。


    他在于皖身边提心吊胆地守了一夜,满心害怕,但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怕什么。他怕那药浴再起作用让于皖难耐;怕这是他和于皖相处的最后一夜;怕再不趁着这几个时辰好好地陪在他身侧,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把他描摹在心里,就再也没有机会。


    他对于皖的担心按耐不住,不仅仅关乎蛇毒,还有关昨晚的侍/弄。


    书上说的要点他滚瓜烂熟,但是真正实施起来,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其实他很想问于皖舒不舒服,有没有哪里要改进的地方,尤其是有没有哪里磕到他碰到他,又怕问起来,是在提醒于皖,逼迫于皖回忆昨晚他强迫于皖做出的事情,让于皖生气动怒,造成更坏的后果。


    他不敢。


    他不但不敢,还刻意换了称呼。


    若说昨夜他埋在被褥里,喊于皖“师父”是存了坏心思,要于皖羞耻,那今早他喊于皖“师父”,则是他苦思冥想,想了一夜想出来的心机。


    苏仟眠望着于皖,在天明时刻,熄灭灵烛的一瞬突然想到,对啊,就算发生了这种事又如何呢?


    他们还是师徒。


    抛开他和于皖现下的关系来说,他们还是师徒,于皖永远是他跪立而拜的师父,从来没有不承认过他这个徒弟。


    于皖自己有过被师父抛弃利用的经历,哪里舍得再抛弃自己的徒弟,让苏仟眠遭受和他一样的经历呢?


    苏仟眠太清楚了,这是于皖心头最柔软的部分之一。当年于皖能同意收他为徒,就是和自己的过往有关。现如今,他只需要稍稍提醒,于皖就不可能抛弃他,不但不会忍心抛弃他,还会将他留在身边。


    他不惜利用于皖的创伤,采取最卑/鄙不齿的手段,将自己牢牢地捆束在于皖的身旁,达到永远。


    只要不离开于皖,只要能在于皖的身边。


    苏仟眠看向一无所知,一口口喝着参汤的于皖。于皖对几个时辰前发生的那些闭口不谈,他更不会主动提,就这么过下去,时不时地亲近一番,除去某些事做不了以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该满足的。


    林祈安敲门疑惑探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有些奇怪,又说不上具体哪里怪异的场景。


    更令他惊异的是,苏仟眠竟然主动做出了让步,一见他来,立马取过于皖手中的空碗,说了句“你们聊”,快步离开了。


    “师兄。”林祈安一步三回头,直到苏仟眠彻底走远,才转来看向于皖,沉声摇头道,“不对劲。”


    于皖问道:“哪里不对劲?”


    “他今日是怎么了?不问我来做什么,就这么爽快地就离开了?”林祈安皱起眉,若有所思。


    于皖不好答话,含糊不清地回了句:“兴许他有急事罢了。”


    “他能有什么急事,成天不就守着你……”林祈安咕哝一句,眼神一亮,恍然大悟,俯身问道,“师兄,你们该不会是吵架了?”


    “当然没有。”


    “那就是他欺负你了?”


    于皖沉顿一下,将将恢复的面色又浮起薄红,继续否认道:“也没有。”


    “师兄。”林祈安察觉到此,语重心长地劝道,“他若是真欺负你了,你一定要说,千万别忍着。在我和大师兄的眼底下,他就敢这么对你,今后还怎么办?不得反了天了?你只管放心说,有我们给你撑腰。”


    “真没有。”于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伸手拉林祈安在床边坐下,“别乱猜了,我没事。倒是你一早来找我,定是有事了?”


    “不早了。”林祈安说着,正了神色,应道,“确实是有点事。”


    于皖也收了笑,见他神情严肃,不觉蹙起眉,探身问道:“怎么了?莫不是派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外面有人觉得我身份不合适,要我离开,害你为难了?”


    “没有没有。”林祈安急急否认道,“派里没什么事,你只管安心养伤,有我在,除非你自己决定,否则没人敢让你走。”


    “我来——”林祈安话音一顿,同于皖对视一眼,盯着他的红眸,面露踌躇,“这事我和大师兄商议过很久了,先前你一直在养病,怕你经受不住,所以没敢和你提。”


    “不是坏事,师兄放心。但此事,必须得经过你同意。”


    于皖没说话,安静地等待他说下去。


    林祈安手指弯了弯,伸出又缩回,最后还是十分郑重地拉过于皖的手,不带一丝私人感情,说道:“我和大师兄商量,打算修建个祠堂。”


    “供奉令尊令堂的灵位。”


    第134章  祠堂(中)[VIP]


    于皖怔然, 瞳孔骤缩,一时间竟忘记要把手收回来。


    门派里建祠堂里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传言道“得道者长生”,实则不然, 战死也好, 寿数已尽也罢, 能真正得到长生飞升者终归少之又少,凤毛麟角, 唯一确信的是, 入道的修士确实比未入道的人的寿命要长上一些。


    大多门派祠堂里供奉的都是建派之士,以及对本派做出巨大贡献之人,代代相传。按照这个道理, 庐水徽的祠堂里供奉的该是陶玉笛。


    不过显然, 林祈安和李桓山并没想过让陶玉笛入祠堂。他们不但不打算让陶玉笛入祠堂受祭拜供奉,还打算——


    于皖的手指曲起,这才反应过来, 把手从林祈安交叠的掌心中抽回,隔着薄薄的寝衣,按在隐隐泛疼的胸口上,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师兄。”林祈安不太放心地轻声喊他,“你怎么样?”


    于皖摇了摇头,再次睁开眼时,不受抑制的泪水涌出, 滴在手背上。他一惊, 顾不得以手指擦去,快速地和林祈安摇了摇头。


    “我没事。”于皖声音颤抖, “只是……”


    只是没想到。


    纵然这个门派始于一场阴谋,建立在他父母的尸骨上, 他也一直将此看作是他和陶玉笛之间的私事,从来没想过要借此博得任何。


    他选择放下,是不想被那些恩仇蒙蔽双眼,是觉得陶玉笛及他所做之事,还不值得阻拦他的前路。但他不是圣人,他有自己的私心,若是能让双亲受到永远的供奉和敬仰,让人永远记得他们的付出,也算是不枉人子一遭。


    哪怕他有朝一日死亡离世,他们也不会被人忘记。


    于皖侧头看去,窗外春风和煦,艳阳高照,柳树嫩绿的枝叶随风轻轻摆动。他眨了眨眼,在一片风和日丽看到父母的身影,缓缓朝自己走来。


    “祈安。”对于这一提议,于皖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望着林祈安,一字一句道:“谢谢你们。”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林祈安笑了笑,像是不放心一样,凑上前确认一句,“所以,师兄这是同意了?”


    “是。”于皖话音一转,“不过我有一点相求。”


    “师兄只管说,肯定按照你的想法和要求来。”林祈安道。


    于皖眼里露出感激,道:“到底过去那么多年了,一切从简就好,有些繁琐虚伪的礼节,能省则省,能抛则抛,没必要大动干戈,兴师动众。”


    “都依你。”


    林祈安答应得很爽快,知于皖需些时辰独处消化,也没多留,叮嘱他好好歇息,养伤为重,详细事宜日后再议。


    林祈安走后,于皖的手没有急着收回,手下用力,朝疼痛未消的地方接着按了一会。


    还是疼。


    他蹙起眉,试着运转心魔,在掌心中汇起一股热意,借此取暖,又一次怔然地朝外看去。


    良久,那折磨人的密密麻麻的刺痛和心底因林祈安的到来所涌起的万千情绪才一前一后地消散。


    至于这股疼痛,于皖只当是一时情绪波动过大所致,毕竟他还不算痊愈,残留些症状实属正常,没往心里去。


    他缓缓起身,原打算更完衣再去查些修建祠堂相关的书籍,到底没忍住,披着外袍便往书架旁走去,本只想着先挑出几本,结果刚翻到,就站在那里一字一句细细读了起来,脑中不住思索选址和牌位选材的事宜,全然忘记时辰。


    更忘了在外等候,打算陪他一同去找叶汐佳的苏仟眠。


    直到敲门声响起。


    于皖一惊,合上书,见到苏仟眠,总算想起来。


    “师父。”苏仟眠皱着眉,面露急色,没忘记先喊他一声,“你没事吧?”


    他说完,一眼看见于皖手里捧着的书。


    “没有。”于皖顺手把书合上,“抱歉,我一时给忘了。”


    “你没事就好。”苏仟眠松一口气。于皖当他是等久了焦急,眼里露出歉意,哪里知晓苏仟眠是怕他恍然回神想明白了,在刻意躲避。


    于皖抬步正欲放下手中书,转身时,披在身上的外袍忽地一滑,被苏仟眠及时伸手接住。苏仟眠走到他身前,十分自然地给他披在肩上,道:“别着凉了。”


    于皖先是退后一步,又觉得这样推拒的意味实在太明显,遂没有再动,口里说道:“我自己来。”


    苏仟眠眯了眯眼,难得地没强求,沉默地缩回了手。


    于皖埋头理衣物时,摆在眼前的难题大张旗鼓地占满他的思绪。他手间动作很慢,借此拖延,反复思索,发生过昨夜那样的事,今后该如何和苏仟眠相处下去。他从苏仟眠骤变的称呼和躲闪的视线中体会到对方有意的疏离,但这事实在太私密太特殊,以至于他力不从心,无法说出,更不可能和苏仟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罢,于皖心道。或许时日久了,他与苏仟眠都渐渐地接受了,现下横旦在他们之间的那块冰就会不解自消,恢复原状。


    他磨蹭半晌,苏仟眠也没催,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总算想通,于皖抬起头,对上苏仟眠的视线。


    “眼圈怎么红了?”苏仟眠一直盯着他,察觉于此,先行开口道,“林祈安找你商议的事,能同我说说么?”


    “先去药堂。”于皖答道,“我路上同你说。”


    ……


    说是一切从简,但毕竟供奉的是他的至亲,于皖不可能不操心出力。确认蛇毒彻底排清,身子无大碍后,于皖第二日一早找来林祈安,着手和他商谈修建中的具体事项。


    “此事宜早不宜迟。”林祈安道,“其实我与大师兄早就商量过,本想瞒住你,待修建好了直接同你说,怕你不答应,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得到你的应允才能开始,所以迟迟没敢动。”


    于皖接过林祈安递来的几副图纸,嗓子一阵发痒,偏头低低咳过几声。


    “师兄?”


    “没事。”于皖毫不在意,细细地翻阅好几遍,问道,“雕刻牌位的材料呢?我在想用木头还是玉石。”


    于皖亲力亲为,事无巨细地翻找书籍,一桩桩一件件,商谈确认,实在拿不准的,就去询问有经验的长者,还为此拜访过几趟方泽。


    天气说变就变,转眼下起瓢泼大雨,方泽留他喝杯热茶,要他等雨停了再走,于皖笑着摆手拒绝,和他约定待事情了结,定来好好品茶,撑起伞的一瞬,呼吸一滞,手指不觉握紧伞柄。


    于皖微蹙眉头,哪怕没用,仍旧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走向在雨中等他的苏仟眠。


    “又发闷了?”苏仟眠快步上前,将他细微的举动都看在眼里,接过他手里的伞,二人共用一把。


    于皖点了下头,任凭苏仟眠揽住肩,长眉未松,无力地依靠住他。


    他的胸口近来时常发闷,在阴雨天格外明显,比疼痛还难受。疼只是一阵一阵的,熬过去就好,但这闷塞感能闷得他一整天喘不过气,几欲窒息,喝药都不管用。


    叶汐佳劝他多休息,内里的伤非他想象那般好得彻底,胸闷是他过分操劳导致而起。奈何于皖实在放不下心,反倒是只在喝药时抬个头,喝完了,把碗搁在一边,埋头又翻起了书。


    若是看到什么,想到什么,他会及时地去找人沟通问询,正如今日。


    苏仟眠道:“回去歇着,不许再出门。”


    于皖直起身,道:“可我刚……”


    “我知道这事对你很重要,但你的恢复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你若为此留个病根,如何叫他们安心?”


    苏仟眠将于皖搂紧,刻意把伞朝他那边倾斜,一语戳中他的软肋。于皖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和苏仟眠一起慢慢地走回去。


    雨水全落在苏仟眠的肩上。


    于皖前前后后忙里忙外忙了两个月,待到祠堂竣工,已至初夏。


    这件事几乎占据他全部心神,和苏仟眠之间因药浴一夜而产生的微妙的隔阂也被抛之脑后,又或者说,是于皖有意躲避,借着繁忙逃避细想,掩盖心虚。于皖偶尔会庆幸,还好有这么一件事可做,有了合理的缘由,让他不至于陷在如何同苏仟眠相处的困境里。苏仟眠见他辛劳,不多说不打扰,除去偶尔见他面色发白,强制他休憩外,多数时日都是默默关心,陪在他身边,于他伏案专注时,无声地递来熬好的滋补汤药,并配上一块糕点。


    还有几次,于皖累得直接趴在桌子上昏沉睡去,苏仟眠只会轻轻叫他一声,不待他睁眼回应,已小心地将他抱起,一步步走回床榻,对待珍宝般服侍他睡下。


    往日的亲吻在刻意的压制下减少许多,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死灰复燃,弥漫的硝烟将理智烧得片甲不留。苏仟眠低头,沉沉望着睡梦中的人儿,到底忍不住,低头触碰他柔软紧闭的双唇,不敢深入,只敢将他薄薄的下唇含起,忘情地温柔吮/吸,将于皖两片唇都吻得发红发肿,还觉得不够,反反复复想起他那夜磨/蹭/双/腿的场景,愈发饥渴,叫嚣着想要占有,恨不能更深地触碰他,将他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丝不漏地占有入怀,连根发丝都不放过。


    做完这些,苏仟眠狠狠把指甲掐进掌心。要不是怕吵醒于皖,他当即就能给自己一巴掌。


    他有多渴望于皖,就有多厌恶自己,宛如长剑的两面,深深刺在阴森的心底。


    苏仟眠惊慌失措地离开后,一片漆黑的房间里,于皖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落下一声轻微的叹息。


    没有人再提过那一晚的药浴,表面上看是翻篇释怀,实则一直留有芥蒂。


    祠堂的落成典礼定在六月初十,是他们三人特意找人算的日子,顺便取有“十全十美”的意味,将在这一日请入于扶远和红浅的牌位。结果当日天公不作美,阴云翻滚,乌云密布,于皖在前一晚沐浴焚香过,早早地起身,换上特质的素白长衣,正是对镜戴发冠时,苏仟眠端着药走进来。


    于皖的胸闷一点没好,加之日子特殊,早在几日前就将心弦绷紧,又因天气更加严重,右手紧紧地捂在被伤过的地方,指尖冰冷发白。


    最先映入苏仟眠眼帘的是他身着缟素,庄重肃穆的礼服上没有任何花纹暗纹,坐在那宛若一块干净无暇的美玉,唯有铜镜中印照出眼睫下流露的朱红,像是两片落在雪地里的红枫。


    下一刻,他瞧见于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举着发冠犯愁的怜人模样,想也不想地从他手中接过,取来木梳,道:“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会补一更。


    真的很喜欢公主抱啊TUT


    第135章  祠堂(下)[VIP]


    于皖和苏仟眠抵达时, 距离典礼开始还有半柱香。


    林祈安和李桓山同样早早地到了,神情肃穆。于皖同苏仟眠说过一声,最后去和他们确认一遍流程。


    按照于皖的意思, 无意兴师动众, 大动干戈, 但林祈安表示请入牌位太过重要,该让派中所有弟子都来一趟, 以表敬意。在他和李桓山执意劝说下, 于皖最终应允。


    吉时将至,祠堂内的人渐渐多起来,并不吵闹, 偶有几句谈话, 皆因庄严静穆的场所和氛围,刻意压低声音。


    苏仟眠远远地站在门边,看见虞城站在弟子们的前列。估摸着人到的差不多了, 他猛地想起什么,扫视一圈,出乎意料地没见到林雨飘的身影。


    苏仟眠皱起眉,暗中运转灵力,感应一番,空空如也,没得到回应。


    看来是走了。


    走了也好, 苏仟眠腹诽道。她想方设法来到这里, 无非是奉命监视他,生怕他回去夺人位子, 结果发现没什么好监视的,打道回府。


    苏仟眠视线收回, 又重新投射出去,这一次全部落在人群中的于皖身上。


    于皖站立在祠堂的最中央。过分素净的白衣衬得他姣好的容貌愈发惹眼,乌发被发冠全数挽起,露出一截笔挺又孱弱的颈,留给苏仟眠和众人的,仅是高挑清瘦的背影。


    也足以让苏仟眠喉头发紧,痴迷地移不开眼睛。


    于皖垂着眼,静默地站立。算起来,这应该是他大病初愈,第一次公开地在派里露面,尤其是在晚辈面前。他感受得到那些落在背上的目光,或好奇或打量,都无所谓。


    眼下最令他难受的,是胸口的闷意。


    今日一早就沉闷异常,于皖怕出现差错,来前特意服药,现下口间苦味还没消,可惜竟不曾缓解分毫。


    他只得无声地、静静地吐息,眼睛不受抑制地闭起又睁开,双唇的血色早在无知间褪去。时辰将至,林祈安站得远,不好上前,只能以眼神递来关切。于皖朝他略一颔首,示意自己无大碍,无需担忧。


    伴随林祈安的声音响起,祠堂内大大小小的所有动静尽数平息,落针可闻,静候典礼伊始。


    于皖屏息敛神,正过神色,将所有的注意都用来聆听林祈安的话,纵使早在心中排演过许多遍,仍不敢掉以轻心,聚精会神地对待。


    他按照林祈安话里的指示,缓慢地转过身。李子韫先从李桓山的背后走出来,端着放有温水的铜盆,尽可能地不让水晃荡得太厉害,走到于皖身前。李子韫没经过这种场面,颇为紧张,脸涨得通红,声音带几分抖,喊于皖一声“师叔”,请他净手。


    于皖神色有所松缓,满目柔和地看了他一眼,是安抚也是肯定。他轻轻地点了下头,将双手浸入清水中,洗去污浊后,用绢布仔细地擦拭干净。


    完成这一仪式,李桓山双手捧着红绸上前,其下覆盖的正是于扶远和红浅的牌位,在离于皖一步之遥站定。


    于皖也早就伸出了手。


    他与李桓山对上双眼,彼此眼中都没有任何埋怨,无论是陶玉笛为了帮许千憬报仇而害死于扶远和红浅,还是他后来心魔发作伤害李桓山,有的仅是师兄对师弟的关照,以及师弟对师兄的信任。


    于皖缓缓揭开红绸,直面由百年梧桐木雕刻成的牌位,尤其是其上于扶远和红浅的名讳,哪怕是他一手操办,真正得见,还是没忍住,瞬间红了眼眶。


    心口狠狠绞紧,于皖已然分不清窒息感到底是来自于伤还是情。他稍稍后仰了一下头,强行止住眼泪,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异常的声音,指尖抖颤,碰到温润微凉的木材,无法抑制地用指腹轻轻摩挲一下。


    于皖缓过一会,回神拾起气力,郑重地托过底座,从李桓山的手中取过牌位,在祠堂内几十人默然无声的注视下,走到早已备好祭品的神台前,躬身,将灵位小心、珍重、稳稳当当地放在案几的正中央,后退一步,上香。


    青烟袅袅升起,宛若魂灵,将他裹挟。红色的火星一寸寸下移,印在于皖被泛红眼眶包裹的红色眼眸里。他深深地望着,再一次后退,退步至蒲团前停下。


    于皖抬起双手,将领口衣袖整理得一丝不苟,而后一掀衣摆,毫不犹豫地跪下,倾身叩首。


    他紧闭双眼,额头触及冰凉地面的一刻,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压抑,随双肩的抖动滴落在地面。


    三跪九叩。


    于皖的动作从流利顺畅变得僵硬缓慢,身子开始发抖,在最后一跪时,没稳住,晃荡一下,更显得衣袍宽广,身形消瘦。旁人权当他是伤心过度,悲愤欲绝,不知还有一点,是他心口又疼又闷。


    饶是如此,于皖也没想过停止。单薄的脊背挺直又伏起,他忍住不适,完成最后一叩首。


    却是保持跪姿。


    他不愿、不想,加之没有气力,无人搀扶,根本站不起身。


    一切都在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流程进行,除去于皖的长跪不起。


    林祈安和李桓山相视一眼,少为困惑,多为理解。此情此景下,于皖悲情所至,不愿起身乃人之常情。林祈安率先做了表态,走到于皖身后,无声地朝供桌上的牌位俯身鞠躬。


    随之是李桓山,以及在场的所有弟子,一齐鞠躬。


    礼成。


    于皖仍旧跪着,听着身后响起错杂的脚步声,李桓山和宋暮一前一后引领弟子退场离开。叶汐佳走到他身旁,弯腰问道:“是不是有哪里不适?”


    于皖眼睫低垂,摇了摇头,后颈弯下一段脆弱的弧度。


    叶汐佳无奈地叹一口气。


    “走罢。”林祈安见状,低声劝道,“让他一个人待一会。”


    众人散去,祠堂内只留有跪在蒲团上,脊背不再紧绷,而是微微躬身的于皖,和靠在门边的苏仟眠。


    香火静静地烧。


    苏仟眠的视线没离开过于皖。他从来没有见过今日这样的于皖,外表庄重冷清严肃,内里早因过度的悲恸化得脆弱柔软,是与卧于病榻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引得他一边想要将人抱在怀里安抚呵护,吻去他的泪珠,一边又忍不住想一层层褪去他素白的衣衫,将他牢牢地占有,让他的眼眶只为自己红,眼泪只为自己流。


    苏仟眠无暇顾及仪式,眼里从始至终只有于皖,只有穿着白衣,乌发被高高束起,一丝没有落下的于皖。他看他的颈;看他的腰;看他宽大袖口中露出的纤细手腕;看他净手时,水滴顺着莹白修长的中指重新滴入铜盆。


    他自然也没有放过于皖包裹在白衣中细细发抖的身躯。


    苏仟眠正打算上前将于皖扶起,眼前突然一红。他突然停下脚步,瞳仁收缩。


    血红的凤凰自于皖体内飞出,发出一声悲凄的哀鸣,张开翅膀,不是寻梧桐求栖,反而紧紧地拥抱住长案上,香火缭绕间的牌位。


    可惜心魔化的凤凰并非实体,纵然拼尽全力地拥抱,还是被牌位穿透了羽翼。它全然不顾,歪头不住地蹭着牌位上雕刻的名讳,不知是在汲取温暖,还是不自量力地想用自己火焰燃烧般的躯体传递温暖,妄图将已故之人唤醒,听他们说一个字,唤一声名字。


    苏仟眠不敢再动。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站立,静静地注视于皖,静静地看他泪水浸湿身前的地面,在喧嚣褪去后,借心中的凤凰尽情的宣泄。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本就阴沉的天色变得昏暗,于皖终于抬起头。凤凰仰头鸣叫一声,缱绻不舍地松开怀中牌位,展翅飞翔,化为点点星光,重归于皖的体内。


    苏仟眠耐心地等待于皖做完一切,等他将凤凰收回,走到他身边,递出双手。


    于皖偏头,抬眸看向他,将带有白玉扳指的那只手交付到他的掌心中。


    跪立几近一日,于皖双腿早就僵了,在苏仟眠的小心搀扶下站起,站在空荡的祠堂中。


    “快下雨了。”苏仟眠提醒一句。


    “待我上过香就回去。”先前的三柱香燃尽了,于皖取来新香点燃供上,然后和苏仟眠并肩,一起慢慢地走出祠堂。出门时,他停下步伐,回头沉沉地看过一眼,算作无声地道别。


    走出好几步远,于皖才抬起手,按了按不太舒服的胸口。


    苏仟眠寸步不离地走在他身侧,目睹他的一番动作,当即话音急促地问道:“撑得住吗?要不要——”


    “不用,好多了。”于皖难得打断人说话,对上苏仟眠半信半疑的目光,微微笑了一笑,“真的。”


    “毕竟……”于皖声音顿一下,仰起头,注目远望。头顶乌云密布,雨前的天气压抑沉闷,可于皖心里晴空万里,轻松异常。


    于皖轻声叹道:“一桩心事了结。”


    苏仟眠瞧见他脸色确实比白日里在祠堂那会好上不少,勉强放下心。于皖身上裹满香灰的味道,衣服则被熏香熏过,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苏仟眠试着拉住于皖衣袖下的手,没得到拒绝,就这般握着他的手,和他越走越近,手臂紧贴在一起,仍旧觉得不够,偏头朝他的颈窝里嗅了嗅。


    “仟眠?”于皖察觉到他的异样,不解地喊了一声。


    压抑太久的情感藏不住,苏仟眠望着他轻启又合的唇,什么话都听不进不去,更没心思解释,只是不由分说地吻住他。


    于皖一惊,下意识地后退躲避,不想苏仟眠的手先行上前,揽住他的腰。于皖逃脱不得,勉强承受着苏仟眠的吻,举起空闲的手去推他的肩。


    “别在这里……”乍一分开,于皖就急急别过头,神色慌乱,“在路上,会被人看到。”


    苏仟眠墨色的眸子定定地看他,没答话,拉起他的手,一改不急不慢的做派,快步走回。于皖被他带的不得不加快脚步,被他拉回房,尚未来得及好好地关门,就被他抵在木门上,在黑暗的屋中接吻。


    因为有回应,这一吻比那些夜里的偷吻要深上许多,亲得于皖毫无喘息的机会,好不容易分开,苏仟眠炽热的呼吸和唇又会无所停留地扑上来,亲得他浑身发软,要不是苏仟眠的手揽着,站都站不住。


    于皖自知前段日子自己一直忙于修建祠堂的事,放在感情上的精力削减许多,而苏仟眠又是时不时要借亲密举动不断确认爱意的人,压抑多时,总算得到机会,自然会趁机放肆索取一番。


    于皖闭上眼,后背靠住门,尽心尽力地回应他,心里没来由地想道,明明苏仟眠也是第一次,比他年纪还小那么多,在这些事上怎么那么熟——


    他混乱不清的思绪被滚烫热意骤然打断。


    于皖猛然睁开眼睛,苏仟眠也在这一瞬睁眼,和他对视。


    不过一瞬,苏仟眠立马偏开头,松开手,连连后退几步。他低下头,胸膛剧烈地起伏,宛如一阵阵海浪拍在于皖的眼里,倒不知是因将才令人窒息的吻,还是因为自身升起的窘迫异状。


    苏仟眠目光错乱,不知落哪里,总之是不敢看于皖的。他用手背擦了下唇,理了理袖口,想用袖子遮住异处,又觉得这样太过欲盖弥彰,此地无银,最后尴尬地梗着脖子站着,不知所措地站在于皖的身前。


    “仟眠?”苏仟眠一系列反应实在太大,于皖不免蹙起眉,上前关心道,“你……你还好么?”


    苏仟眠摇了摇头,抬眼看于皖一下,又垂下去,声音沙哑,反问道:“你感受到了,是不是?”


    于皖不想他难堪,声若蚊蝇地应一声。他尝试安抚几句,不料越往前走,苏仟眠就越往后退。


    “别过来。”眼见退无可退,苏仟眠只得硬着头皮将内心深处的想法道出,“我……我很脏。”


    “脏?”于皖眨了眨眼,着实不理解苏仟眠为何会吐出这么一个字。


    “难道你不觉得我脏?”


    于皖坚定地摇头,满腔困惑道:“我为何要觉得你脏?就因为这个?”


    “还不至于。”


    苏仟眠忽地抬头,眼里露出欣喜,仅有一瞬,刹那间又黯淡下去。


    “不。”苏仟眠止不住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我背地里做过的事。若你知道了,一定不会是这个回答。”


    “你……”于皖向来不是追问到底的性格,哪怕对苏仟眠,也觉得彼此间该留些独处的余地和不愿告知的隐私。奈何苏仟眠的话太过反常,于皖犹豫片刻,见他眼底露出的厌恶不仅没消退,还变浓变重,忍不住问道:“你做了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苏仟眠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满脸绝望地看着于皖,冷笑过几声,低声重复道:“我做过什么……我做过的腌臜事可多去了,多的是你不知道的。”


    “我骗了你。”苏仟眠道,“你从玄天阁回来时穿的那一身衣服根本没丢,被我洗净了藏起来,在衣柜里,你不信现在就可以去看。在你病的那些日子里,在你最虚弱最需要的人的时候,我白日照顾你,晚上则靠着你的几件衣服,想着你安抚自己远远不止一次,具体是多少次……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还有上次药浴,我知道,你分明就是不情愿的。是我趁人之危,为了一己私欲,用‘治病’的借口说服你,强迫你做下那样的事。”


    “你醒来后,没因此抛弃我,还愿意回应我,继续和我在一起,我应该感激的。可是我做不到,我不但做不到安分守己,还——”


    苏仟眠叹一口气,彻底自暴自弃,闭眼说道:“我怕和你提起那晚的事会惹你厌恶反感,又实在按捺不得,就趁你睡觉的时候偷偷亲你。尤其今日,整整一日,自晨间我见你穿素净白衣的第一眼起,便再无法把心神放在别的事情上,在那么神圣的祠堂里,看你执行典礼,看你的一举一动,我满脑子想的尽是龌龊不堪的念头,都是那档子事,是怎么脱去你的衣服,在你身上留下属于我的痕迹。”


    “现在,你还不觉得我脏吗?”


    于皖一字不漏地听过他推心置腹的大段独白,总算明白药浴后他二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是何故。他是觉得亏欠,自觉害苏仟眠付出太多,谁曾想苏仟眠的想法恰恰相反。


    小心翼翼地相处至今,终究在这一日,在他身着缟素的一日,被苏仟眠用暴烈的情感打破,显露真相。


    于皖长叹一口气,虽说的确对苏仟眠的做法有所惊异,口间还是忍不住劝道:“别这么说,更无需责怪自己。你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若在这方面一点想法没有,才……才叫人感到奇怪。”


    “你为我做到那种地步,都不嫌我脏。我又如何会嫌你脏?”


    苏仟眠说完后,头死死地埋下,似是一个即将执行死刑的犯人,焦灼不安地等刽子手落刀。他幻想过道破的结局。于皖一定会像看最肮脏的泥土一样看他,会被他的所做所为吓到面色发白,会躲会逃,会和他分道扬镳,死生不复相见。


    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苏仟眠来不及管于皖如何得知那夜最后他的行为,仍然不放心,道:“我和你不一样。你上一次,是药浴起作用,被迫引起。我不是,我……我清楚得很,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于皖道:“七情六欲,人之常情,众生如此,没有你我不一样的道理。”


    苏仟眠死灰一般惨败的眼中终于流露出光彩。他果真在于皖的眼里没有看到任何嫌弃,没有看到任何鄙夷,没有他想象中可能发生的一切,只有平静的肯定。


    还没反应过来,苏仟眠的双臂已做出举动,面对面地将于皖直直抱起,抱在眼前,抱着他转过几圈,被巨大欣喜冲昏的头脑堪堪得以平息,又在对上于皖眼睛的一刻,被更加剧烈的火焰烧灭,烧得毫发无遗。


    “既然是人之常情。”苏仟眠抱着于皖的手臂发紧,声音颤抖,大胆又怯懦地问道,“那师父今晚……能不能留下来?”


    于皖很清楚留宿的意味。他面露难色,指尖磨蹭几下苏仟眠的后颈,道:“留下来,大抵是不行。”


    苏仟眠心头刚闪过失落,就听于皖解释道:“毕竟这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我不能接受。”


    “不过……”于皖脸颊浮起红晕,搂住苏仟眠的脖子,攥紧一角衣料,在他耳边低声道,“可以去我那里。”


    悲伤失望转瞬即逝,随之是更大的无法言喻欣喜。苏仟眠恨不得跳起来,怕吓到于皖,化为嘴角上扬。他仰头看于皖,舍不得眨眼,最后确认道:“真的想好了?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


    于皖俯视他,没答话,缓缓将手伸到脑后,轻巧地解开发冠。刹那间,高束的青丝披落满肩,于皖放下发冠,随后扶住苏仟眠的肩,低头吻住他。


    作者有话说:


    本恶俗人是不会放过要想俏一身孝的^v^


    第136章  雨夜[VIP]


    远处的天边响起几声闷雷, 压抑整日的雨终于倾泻而下。


    于皖躺在床上,因突然的动静向外看去。不想这一动作落入苏仟眠的眼里,当即惹起后者不满。苏仟眠捏住他的下巴, 逼迫他把头转回来, 俯首亲过一下, 埋怨道:“不许走神。”


    于皖低低笑了一声,没说话, 抬手摸了摸苏仟眠的头。


    苏仟眠顺势把脸塞进他掌心, 蹭了几下,双手早落在于皖腰间。这套礼服的系带不算太过繁琐,但想要在一片黢黑, 什么都看不见的环境里仅凭摸索顺利地解开, 还是有几分难度。


    “能不能……把灯点开?就一小会。”苏仟眠手间动作半晌无果,试探着问道。


    于皖手指摩挲过袖口衣料,沉默片刻, 还未开口作答,苏仟眠主动放弃,说道:“没事,你不愿就罢了,千万别强求。”


    其实苏仟眠一来就想点灯,被于皖果断拒绝。于皖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流露出迟疑不决, 与苏仟眠对视一眼, 启唇道:“我……”


    他做下决断前总习惯思量一番,前前后后尽可能地将各种后果都考虑到, 鲜少有完全顺应心意、冲动做事的时候,结果在苏仟眠面前不止一次的破例。


    春日吻他一次, 方才的应允又是一次。听到苏仟眠的独白,于皖满腔心疼,心疼他寸步不离地照料自己几个月,更心疼他背后的自我压抑和不住地自我贬低,实在见不得他继续忍耐痛苦,所以在苏仟眠最后确认时,想也不想地摘了发冠,以吻作答。


    直到被苏仟眠抱进屋,被他小心地放在熟悉的床榻上,看着他在眼前脱下外袍,中衣,于皖冰封凝滞的思绪总算解冻流转,恍然意识到有些界限将在今夜打破,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去面对。


    他不让苏仟眠点灯,为逃避,图掩盖,借此躲藏在黑夜里,好遮掩心底的无措、紧张,一点害怕。


    还有——


    苏仟眠只着里衣,因迟迟得不到回答,绕有红绳的手隔着几层衣料抚摸他的心口,俯身问道:“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不是。”于皖偏过头。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耳中,他闭上眼,感受着苏仟眠掌心传来的热意,低声道:“我……不想让你看到那道疤。”


    “太难看了。”


    于皖指的正是他亲手将胸膛刺穿的那一剑留下的疤。


    自从他能勉强自理后,就没有让苏仟眠帮忙换过衣服,苏仟眠自然也就没机会得见。虽说叶洵配了药膏帮忙淡化,但因伤口过大,后来还破裂过一次,效果平平无奇。私下无人时,于皖自己对着镜子看过,狰狞的疤痕横亘在胸口上,丑陋不堪,像是块美玉被生生劈下一刀,从价值连城的珍宝变成弃物。


    于皖本对此无所谓,他自己做下的选择,没有怨言,坦然接受。


    只是不知被苏仟眠看到,会给出什么反应。


    嫌弃大概不至于,怕是会扫了他的兴。


    于皖微微睁开眼,垂下眼睫不肯直视。


    “哪里难看?”苏仟眠读出他未言的焦虑,缓声道,“你宁愿伤害自己,宁愿在身上留个永久的疤,也不愿伤人。我一想到这,就心疼得要命。”


    于皖同他对视。苏仟眠捕捉到他投来的半信半疑的视线,爱怜涌起,忍不住又吻他一下,沉声道:“也喜欢得要命。”


    于皖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紧绷的心神松缓落地。


    与此同时,他清楚地感受到腰间骤然一松。


    一双手沿着缝隙,灵巧地探了进去。


    白衣纷纷落地,却白不过床上的人儿。于皖紧紧搂住苏仟眠,闭眼感受着他唇瓣落下,从额头开始,在颈间留恋一番后,落至锁骨下的红痣,炽热目光盯过一瞬,随后深深地埋下头去,对着那一点又吸又咬,探出舌尖舔舐,仿佛长在那里的不是痣,是颗可口又永不会化的糖。


    “唔……”


    于皖耸起双肩,后仰起头,双臂不觉用力,锁骨愈发突出。他的指尖划过苏仟眠光洁赤/裸的脊背,不知有没有留下几道抓痕。


    “难受?”苏仟眠的吐息洒在他的锁骨间,指腹温柔地抚过他的伤疤,上下都灼热不堪,烫得于皖抑制不住地发抖,又想抱又想逃。


    “没……没有……”于皖额头抵住他的肩,哑声答道。


    苏仟眠隔着发,轻捏他的后颈,叮嘱道:“我保证不会让你疼。但你有任何不适的地方一定要喊我,只要你想停,我们随时都可以停下,不用不好意思说。”


    他墨色的眼眸直直看向于皖,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才敢继续往下。


    两株山茶花被侍奉唤醒,在一片羞怯中,艳丽盛放,娇艳欲滴,花瓣飘落在玉白的雪里,点出朵朵粉色的印记。


    “脂膏……”


    “放心,我带了。”


    于皖便放下心,任由自己被苏仟眠一寸寸吞/没,陷入一片全然陌生的海里。


    十指交扣,发丝纠缠,木床晃动,此起彼伏的喘息声牢牢混在一起,消散在雨夜间。


    “仟眠……仟眠……不要……松开……”


    “一起。”


    不知过去多久,所有的声响悉数归于止息。落下的床帐中无力地垂出一只手,悬在空中,腕骨凸起,指节分明,拇指上戴一个白玉扳指。


    ……


    窗外的雨下了又停,屋内倒是温暖干燥,即便没点香,于皖的被褥间都有股清淡的香气。一切平复下来,可是苏仟眠根本无法睡着。


    这一夜,他的身心得到了此生最大的满足,仿佛被蜜浸透了,甜腻地无法入睡,是一种幸福的烦恼。闭上眼,他便能回想起于皖加速的喘息,抖动的眼睫,蜿蜒在身下的墨发;想起于皖雾气朦胧的漂亮眼睛;想起于皖锁骨下的妖艳红痣;以及十指交扣时,眼中仅有彼此。


    苏仟眠在心里来来回回把这些再次回味一遍,而后小心翼翼地侧过头——于皖睡觉浅,他怕翻身会将人吵醒。


    于皖侧身睡在里侧,留给他的是触手可及的后背和柔软未束的长发。苏仟眠知道,倘若将这一束乌发揽起,将会看到于皖脖子的点点吻/痕。


    都是他留下的。


    他是我的,苏仟眠心道。今后的每一个晚上,他都会和于皖同床共枕,或许还能相拥而眠。


    往后于皖的每一个白天黑夜,包括于皖本人从内到外,由身到心,都只会属于他。


    苏仟眠实在控制不住满心的喜悦,把头埋进于皖的乌发间,双手各撩起一缕捧在手心。被他亲手洗过的发留有股清淡的皂角香气,灵巧地从指缝间溜走。苏仟眠无声地笑了许久,最后因担心于皖翻身被压到头发,勉强克制住自己,安静地躺回一旁,顺便伸手为于皖掖好被角。


    四周漆黑一片,他毫无困意,重新开始回忆这一夜发生的种种时,一丝遗憾悄然地在心间升起,又被他强行压制。


    于皖大病初愈,身子虚弱,苏仟眠再怎么渴望渴求,到底担心居多,不敢太过火,生怕再害他遭疼受罪,只要了一次。他听着于皖平稳的呼吸声,自我安慰道,罢了,反正以后日子还长,待于皖养好,有的是机会纠缠到天明。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地笑起来。


    待苏仟眠反应过来,已经出了声。他忙咬住唇,可惜晚了。于皖翻个身,面朝他,手伸出来摸索一番,轻轻揉了下他的发顶。


    “笑什么呢?”


    于皖困得眼睛睁不开,闷声咕哝一句。


    苏仟眠一惊,突然不知所措。他小声说了句没什么,望向于皖的睡颜,试探着伸手,揽住他的腰。


    “吵醒你了么?抱歉。”


    薄薄的寝衣下,于皖一向敏感的腰腹猛地一紧。他蹙起眉头,没挣脱,胡乱抱住苏仟眠,埋头在他颈窝里,探寻一番,直至找到个舒服的姿势才停下,道:“睡吧。”


    “好。”


    苏仟眠抱紧于皖。鼻腔充斥满独属于于皖的气息,变故来得太快,相拥而眠的愿望竟提早实现了。


    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


    于皖睁眼醒来,乍然入目的,是苏仟眠喉间的凸起,上上下下轻轻滚动。


    昨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于皖先是一惊,稍稍清醒一些,慢慢回想起一幕幕经历,除去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事外,就是他在迷迷糊糊间寻到个舒适的怀抱,睡了个好觉。


    于皖没说话,静静地看了一会,大抵是眨眼时眼睫扫到苏仟眠的下颌,搂在腰间的手臂猛地一紧。苏仟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把缠绕在指尖的一缕发还给他,问道:“醒了?”


    “嗯。”


    “睡得好么?”


    “……嗯。”


    精疲力尽后,他顾不得沐浴,便昏沉睡去,一夜无梦,被人抱在怀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稳和满足。这些感触绝非一个轻飘飘的字能涵盖,无非是于皖本人不好说出口罢了。


    于皖略带冷淡的回应让苏仟眠惊讶,苏仟眠松了双臂,低下头,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下手没个轻重,让你疼了?”


    他说完,一只手朝下探去,覆在于皖的后腰上,打着圈按摩。


    “都没有。”苏仟眠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于皖腰部的隐秘酸涩。于皖舒服地眯了下眼睛,索性享受起这难得的静谧和舒适,反问道:“倒是你,怎么醒这么早,是不是……”


    他声音一顿,红眸转动,意有所指地往下看过一眼。


    “我也没有。”苏仟眠一手把他搂在怀里,另一手继续给他揉腰,下巴抵住于皖的发顶,忐忑道,“其实,我一夜没睡。”


    “为何?”于皖抬起头,与苏仟眠对上视线,话里全是不解,眼底流露担忧。


    “太高兴了。”苏仟眠说罢,情不自禁地亲了一下于皖的眉心,感叹道,“一想到你愿意接受我,允我留下,留宿在这里,共睡一张床,我就睡不着。”


    “心爱之人睡在怀里。”苏仟眠手下略有施力,趁机暗示,满眼深情,“合该好好珍惜,我看都看不够,哪里舍得睡觉?”


    于皖被他直白的话说得脸红,无奈道:“还不至于,你要不要再睡一会?”


    “我待会回去补觉,不过在此之前,有个东西要给你。”苏仟眠说着,站起身。


    于皖坐起身,对着他的背影问道:“是什么?”


    苏仟眠兀自取过外袍,在其中寻找一番,最终取出一个方盒子。


    好像有点眼熟。


    苏仟眠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弯下腰,在于皖困惑的注视下小心地打开,递至他眼前。


    是一条项链。


    是此前苏仟眠送出,却被于皖拒绝退回的那条龙形项链。


    “去年秋天,你说那会不合适,不肯接受。”苏仟眠小心地抬眼,“那我想问问,现在是合适的时候了么?”


    “你愿不愿意,收下它?”


    于皖看他一眼,又垂眸看盒子里的项链一眼。他思索片刻,点了下头,抬起双手拢起披散的长发,稍稍后仰,露出脖子。


    苏仟眠双眼一亮,脸上扬起幸福满足的笑,迫不及待地取出项链,俯身为他戴上。


    首位连接,齿环交扣,银色的项链环绕在于皖布满红痕的颈间,青碧的鳞片刚好坠在他的锁骨中央,流光溢彩。苏仟眠拿来铜镜,于皖一眼看到脖子上某人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印记,长眉微蹙,无心看项链,犯难道:“这……你这叫我怎么出门见人?”


    “对不起。”苏仟眠立马服软,摆出副可怜模样,“我真的控制不住。”


    于皖又扭过头,对着镜子将左右侧颈都细细看了一会,最后无可奈何地将头发松下,叹息道:“罢了,下不为例。”


    “下次留在看不见的地方可以吗?”苏仟眠和他商量道,“毕竟——”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于皖明知得不到正经答案,仍然追问道:“毕竟什么?”


    苏仟眠倾身,忆起于皖各种生涩的反应,在他耳边坏笑道:“毕竟一想到我的皖皖,这么多年来,还是处/子之身……”


    “我就忍不住。”


    于皖的耳根迅速发红,一路蔓延往下,又朝上扩散。他整个人浑身上下瞬间染起浓厚血色,不受控制地瞪大眼。苏仟眠不给他恼羞成怒发作的机会,上前一步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指帮他理顺头发。


    “于皖。”苏仟眠一改嬉闹的语气,轻声说道,“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热意未消,于皖红着脸,被苏仟眠牢牢锢在怀中。良久,他叹一口气,先是轻轻锤了下眼前人的后背,然后展开手指,回抱住他。


    第137章  下跪(上)[VIP]


    于皖有点后悔。


    苏仟眠压抑太久, 乍然尝到滋味,起初几日还会考虑于皖的接受程度,有所克制。于皖则因不想他继续忍耐, 虽然淡薄, 还是尽力地回应他。


    于是苏仟眠愈发放心大胆起来, 毫无收敛,恨不得白日黑夜一刻不离地粘着于皖。白日是视线和脚步舍不得分开, 于皖去哪他去哪, 于皖看讲述心魔运转的书,他就在一旁默默地守着;在能够得手的夜晚,苏仟眠不再只限于一次, 而是把于皖磨得筋疲力尽才肯罢休。


    他得到满足, 不住往于皖身边凑,神神秘秘道:“你知不知道有个提升修为的办法?”


    “办法?”于皖累得几乎说不出话。


    苏仟眠道:“据说,若是两个人能纠缠整夜, 对修为将大有……”


    “裨益”二字没能说出口,他被于皖一巴掌拍在背上。


    于皖收着力道,声响但不疼,以行动否认了他过分荒谬的想法,背过身去不理会。苏仟眠挨了打,一点也不生气,笑着凑上前去, 撩开于皖的黑发, 对着他的后颈又亲又嗅的同时,双臂不安分地去圈住他的腰, 问道:“生气了?”


    “不至于。”于皖任由他抱着,抱了一会, 终究回头看一眼,无奈道,“你都从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


    “话本,春/宫/图也看一点。”


    苏仟眠说得理直气壮,竟叫于皖一时噎住答不上话。于皖哑然半晌,才道:“不正经的东西少看,那里面写的东西多是人凭空捏造的,不能全信。”


    “听师父的。”


    苏仟眠答得乖巧又不乖巧。于皖早发现苏仟眠的心机,格外喜欢在动情时喊他师父,不厌其烦地喊过一遍又一遍。他明知苏仟眠此举是为了加重他的耻意,偏偏不知悔改,每次都能精准地落入圈套中。


    倦意涌上来,于皖懒得追究称呼的问题,正要转回身,没想到苏仟眠又凑到耳边来一句:“可是,不试试哪能知道真假呢?”


    他竟然还没放弃!


    “睡觉。”于皖一拉被子,闭上眼,不再说话。


    苏仟眠撇了撇嘴,便这么从背后抱着他,又亲了一下他衣领和后颈交界的地方,轻声道:“好梦。”


    于皖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放松了心神,后背靠着苏仟眠的胸膛,安静地睡去。


    这般胡闹纠缠近半个月,苏仟眠终于发现了异常。


    “明明滋补的药一日未落,怎么感觉没有效果呢?”


    天气转热,夏日来临。于皖起身,换上去岁夏季穿的一身蓝衣,站在苏仟眠面前理腰带时,后者看着挂在他身上略显空荡的衣袍,抱怨出这么一句。


    “白日是补了,可一到晚上……”于皖手间动作和声音一起顿住,抬眸看苏仟眠,又垂下眼,未尽话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耳尖发红。


    “又不是每晚,我就是怕你承受不住,所以每次中间都隔两三日,至少也得隔一日。”苏仟眠认真盘算一番,没算出所以然,提议道,“要不待会我陪你去药堂看看,换个药方?”


    于皖正要应答,却见苏仟眠方才还十分轻快的神色忽地凝滞严肃,深深皱起眉,急忙问道:“仟眠,你怎么了?”


    “有人来了。”苏仟眠音色发冷,补充一句,“是万龙谷的人。”


    万龙谷的人如何会找到这里?


    于皖瞬间反应过来,想起不日前苏仟眠和他提起林雨飘离开一事。于皖为此特意去问过林祈安,不知离去的具体原因,但答案是肯定的。


    龙族人前来,自然仰仗林雨飘带路,至于目的,肯定和苏仟眠有关。


    怕是龙族出了事。


    于皖能推测到这一点,苏仟眠同样也是。于皖明白苏仟眠对龙族的厌恶,一字未说,快速地理好衣袍,默默地走到苏仟眠身前,抬手按住他的肩。


    苏仟眠一把抱住他,埋头在他的腰间,骂道:“阴魂不散。”


    “没事的。”于皖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你不想见,就不——”


    “师叔!”


    于皖的话音被人骤然打断。虞城一路小跑前来,顾不得礼节,急急推开门,来不及喘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掌门有急事找……”


    他猝不及防地看到二人一站一坐,看见苏仟眠留在于皖腰上的手,像是撞见什么惊天秘密,眨巴眨巴眼,音量骤减,小声道:“找,找您和苏仟眠。”


    苏仟眠被看见了,也不松手,侧过头,手下用力把于皖抱紧了些,留个后脑勺对虞城。


    “我知道了。”于皖不得不朝前一步,忍着不自在,柔声道,“麻烦你告诉掌门,我马上就过去,让他和客人稍候一会。”


    “哦,好。”虞城不敢多看,忙不迭地回去报信。


    于皖把收回的手重新抬起,抚过苏仟眠的发顶,道:“你若不想见,我一人去就好。”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苏仟眠叹一口气,松开手,抬头看向于皖,“我说过会保护你,哪能躲起来?这一面躲不掉的,早见早安心,一口回绝了,省得日后继续来扰人清净。”


    苏仟眠说罢,站起身。于皖和他一同朝议事的大堂走去。


    于皖上一次来,还是苏仟眠和虞城打架那次。进屋之前,苏仟眠握了下他的手,然后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在前,把他护在身后,走入堂中。


    议事堂里,林祈安居主位,下位坐有一男一女。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虽容貌上有些许变化,于皖依旧一眼认出,正是林雨飘。


    至于那男子,单凭容貌来看,年纪算不得大,一身白衣,脸色冷得吓人,眼眶红肿不堪,像是大哭过一场。于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可这男子见到他,竟然眯起眼,上上下下将他仔细打量一番,似是在检查什么。林雨飘看到于皖红色的双眸时,还有一丝惊讶,然而这男子竟对此没有表露任何反应,面色一点未动,宛若早有所料。


    苏仟眠注意到他的视线,朝前走几步,将于皖完完全全地挡在背后,冷声问道:“白琅,你来做什么?”


    不待名叫白琅的人答话,他又看向旁边的林雨飘,道:“还有你,秦忆云。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对那位子没兴趣,你没告诉白缃么?”


    秦忆云?


    于皖正在困惑,林祈安走到身边,低声为他解释道:“林雨飘是假名,秦忆云是她的真名。他们指名道姓要见苏仟眠,我也不知目的为何,又不好脱身,只能让虞城帮忙传话,把你们一起找来了。”


    于皖颔首表示了然。林雨飘,不,该是秦忆云。看来秦忆云之前的年纪也是假的,现下展示在他们眼前的才是真实的容貌和年龄。


    “苏仟眠。”白琅开了口,“你给我放尊重点。”


    “尊重?”苏仟眠冷笑一声,“白琅,你不想见我,难道以为我就想看到你了?有话直说,也不知白缃这次把徒弟和亲弟一齐派来,闹这么大的排场,是要干什么。”


    “苏仟眠。”秦忆云大着胆子喊道。她的眼圈也是红的,道:“你,你知不知道,师尊她……”


    她突然哽住,双肩颤抖,控制不住地落下泪珠,别过头去。苏仟眠瞧见她悲恸的模样,又看一眼白琅的眼睛,神色稍缓,语气也松了些,道:“白缃出什么事了?”


    一时无人回答。片刻沉寂后,白琅的手臂微微发抖,闭眼颤声道:“她去世了。”


    “你没救好?”苏仟眠下意识地问道。


    “苏仟眠!”白琅拍桌而起,伸出手指狠狠指向他,怒道,“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我怎么会救不好她。”


    苏仟眠原本升起的一点遗憾和难过被白琅的质问问得烟消云散。


    “因为我?”他寒着脸,一步步朝前走,拍开白琅伸出的手,仰起下巴道,“是我不让你救还是我出手害白缃了?都没有罢?我走快三年了,万龙谷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倒是她派个徒弟来监视我,美曰其名关心,我懒得追究。如今她离世,你自己号称神医,救不活自己的姐姐,来找我撒气,没有这个道理。”


    “若你今日前来只是为此,可以走了,恕不奉陪。”


    白琅目光发狠,苏仟眠不遑多让。眼见二人有大打出手的趋势,秦忆云连忙抹了眼泪,几步冲上前,拦在中间,劝道:“师叔,你消消气,别听他胡说,也别再自责了,这事和你没关系。”


    她说完,对苏仟眠道:“师尊她,是寿数到此。”


    于皖同样借机上前,轻拍苏仟眠的肩,沉声道:“仟眠,别这样。”


    苏仟眠扭头看于皖一眼,点了下头,戾气尽收,道:“说说罢,你们来做什么。”


    他的态度缓和了不止一星半点,被秦忆云按着落座的白琅注意到此。白琅没看苏仟眠,静静地注视于皖,好像要看破这个让苏仟眠听话服从的人。


    于皖实在是被盯得不自在,奈何不好直白地过问。他礼貌性地与白琅对视一眼,而后别开视线,拉住苏仟眠的手臂,把他拉着后退几步,也是借此躲避。


    秦忆云道:“师尊说,血神印近年来有破裂的趋势。这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事,她在世时,还能勉强维护,如今……必须有人修补,否则一旦封印破裂,其下镇压的千万邪祟重归于世,怕是又要引发妖族的一场动乱,牵制到人魔两界,也未尝不可。”


    于皖听此,不觉蹙起眉。他侧目,见苏仟眠脸上一点担忧未显,心不在焉,好似置身事外,魂魄抽离。


    “血神印由苏长书前辈一手创立,他逝世后,世间能修补的人,只有你,苏仟眠。”秦忆云继续道,“趁着如今封印大致完好,你和我们回去一趟,把封印补好,免得日后引起祸乱,行吗?”


    “不行。”苏仟眠想也不想地回绝道。


    他拒绝得太干脆,秦忆云显然没想到,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你,你不答应?”


    “我为什么要答应?”苏仟眠反问道,“那些年你们四处追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这个苏长书的儿子还能有点用途。现在想起我来了。”


    “晚了。”


    苏仟眠说完,直直拉起于皖的手,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们走。”


    “苏仟眠。”秦忆云喊住他,“你当真不同意?你可知这会引起多大的后果?”


    “多大后果和我都没关系。”苏仟眠扬声道,“我早和龙族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白琅哂笑道,“苏仟眠,你狂妄什么?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苏仟眠握着于皖的手突然一紧,脚步加快,像是要逃避什么。于皖不明所以地被他拉着朝外走去,然而还是没快过白琅响起在背后的话语。


    白琅道:“几个月前,你在殿前跪三天三夜求阿姐劝我帮你救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和龙族断了关系?”


    第138章  下跪(中)[VIP]


    正月二十四, 万龙谷。


    大雪纷纷扬扬,挦绵扯絮,下了一夜。


    秦忆云撑着伞, 足尖点地, 在厚重白雪上留下长长的一串脚印, 快步朝龙族大殿走去。时辰尚早,天色灰蒙蒙的, 路尚且看不真切, 殿前却乌压压地围满人,交头接耳,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当时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永远不回来了么?今日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哪一出?苦肉计, 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想起龙族的好了呗。”


    “恐怕想的不单单龙族的好,还有……”


    话音被刻意压了下去。


    秦忆云皱起眉,举高了伞, 费劲地从层层人流中朝前挪步。有人认出她,急忙喊道:“哎,云姑娘,等等。”


    “你知不知道这小子回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秦忆云没好气地答一句,又回头扬声道,“你们若无事禀告师尊,就都散了, 有什么好看的。”


    奈何没人听。众人见从她这得不到答案, 愈发赖着不肯走了。


    秦忆云懒得白费气力重复一遍,挤到人群最前列, 骤然看清的瞬间,着实被吓了一跳。


    殿前的几层长阶下, 茫茫白雪间,跪有一人,脊背挺得笔直,双目直视前方。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头顶、肩膀、衣袍,落过厚厚一层,融化的雪凝成透明的水,结成剔透的冰,又被新落的雪覆盖,笼罩住他的头发和深碧的衣袍,叫人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要不是他鼻息间因吐息而呼出的一缕白烟,从背后看去,真让人以为这是尊死气沉沉的雕塑。


    虽说苏仟眠眼下的状态和死人倒也没什么区别。


    秦忆云的手握紧伞柄,犹豫一下,还是在一众注视中独自走上前,走到苏仟眠的身边,把伞举在他的头顶上方。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苏仟眠盯着紧闭的殿门,冷声问道。


    “不识好人心。”秦忆云心头涌起后悔,伞倒是举着没收。


    苏仟眠察觉于此,终于扭过头,瞥她一眼,道:“用不着你可怜。”


    “你——”秦忆云被气得说不出话。


    “小云。”殿门终于被打开,一个女子走出,身上的明黄衣袍照得殿外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方才怂恿秦忆云别再白费气力不值得云云的几人齐齐噤了声。周遭一片死寂,秦忆云话里带着欣喜,喊道:“师尊。”


    “你过来。”白缃说罢,扫视一圈,厉声道,“我的殿前不是给你们看热闹挑事的地方,无事就散了。”


    苏仟眠总算再一次等到白缃,眼里露出期望,巴巴地望着她,眼眸死死关注她的神情,不敢错过她的一举一动,希望从她口里得到肯定的回答。可白缃不过远远和他对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目光全然放在秦忆云身上,将才的狠厉和严肃尽数收敛,只剩下无法言喻的柔和。


    待到秦忆云走到身旁,收起伞,白缃先是抬手为她抚去额角发丝几片雪花化成的水滴,而后和她一齐走入殿中。


    门“嘭”地一声关上。


    苏仟眠闭上眼,苦笑一下。


    “冷不冷?”白缃先行关切道。


    “师尊。”秦忆云顾不得回答,面露愁色,隔着殿门朝外看去,十分犯难地说道,“苏仟眠他……”


    “跪一夜了,求我帮他救人。”白缃面色平静,“小云,你知不知道是何人,值得他做成这样?”


    “知道。”秦忆云答道,“两年前,他在庐州遇到的那个于皖,也就是去年秋天带他一起回门派的人,师尊还记得么?”


    白缃道:“我听你说,他拜了于皖为师。”


    秦忆云点了点头,继续道:“具体为何拜师我确实不知,那年待我追上,他已和于皖在庐州的荒山里住下,后来我就回来了。于皖人魔混血,曾经生过心魔。前些日子,人间门派聚在一起开会,有人从中作祟,于皖被牵扯陷害不说,包括他家里的陈年旧事也被一并揭开。于皖认贼作父,最信任的师父正是杀害父母的仇人,还利用他多年。于皖遇此打击,急火攻心,心魔反噬,加之他灵脉堵塞,灵力魔息在体内乱作一团,生死一线,能不能醒来,很难说。”


    白缃静静听完,道:“人魔混血确实少见。只是好端端的,灵脉为何会堵塞?还有,这于皖既然能让苏仟眠心甘情愿地拜师,以他的修为,何至于落入这般境地?”


    “灵脉堵塞,是于皖曾经犯错被罚导致的。”秦忆云皱眉思索道,“至于他的修为,我有意测过……”


    秦忆云没说下去,耸耸肩,脸上浮出些许鄙夷。


    白缃理解她的意思,没有追问,只道:“如此想来,这个于皖定是拥有除修为以外的长处,抑或是,对他有恩。”


    “哪里是恩。”秦忆云道,“要我说,苏仟眠对于皖,分明、分明是……”


    “是什么?”


    “他喜欢于皖。”秦忆云小声道。


    白缃怔住,随后竟是轻轻地笑了。


    秦忆云不解道:“师尊笑什么?”


    白缃缓步走到窗前,看向跪在雪地里的苏仟眠,思绪流转,回忆道:“那些年,长书总说苏仟眠不像他,说苏仟眠性子软弱,成不了大器。结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父子二人,竟连求人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当年长书恳求父母废弃和我的婚约,也是这样跪在门前,求了一夜。”


    “师尊……”秦忆云听她说起这桩往事就是一阵心疼,走到她身后,轻声道,“您若是不想帮,就不必帮了。”


    白缃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就是想帮也没办法,治病救人的事,需得阿琅出手。他来求我,实则是求我劝阿琅。”


    “那您和师叔说这个事了吗?”


    “一早便说了。”


    “师叔他……”


    “我不会帮他的。”


    未待白缃开口回答,白琅的声音在师徒二人背后响起。


    白琅外出医治刚归,来不及整理衣袍,放下手中医箱,径直走来,道:“阿姐,苏长书那般对你,拂我们白家的面子,你不计前嫌,助他平定妖族动乱也就罢了,这些年更是做下那么多。我们又不欠他什么,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帮忙?帮苏长书不够,如今苏长书死了,还要帮苏仟眠,帮他去救个与我们龙族毫无关联的人,凭什么?”


    “明明是他苏仟眠挑衅你在先,如今自己违背誓言,遇事了想起来回来找你了。他要你我帮他收拾烂摊子?做梦!想都别想!”


    “阿琅。”白缃无奈道,“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白琅说道,“我若是不冷静,早就去元继那给苏仟眠下毒了,哪里准许他活到今日?”


    “不准乱说。”白缃猛地正了神色,警告一句。


    白琅自知说错了话,移开眼,道:“总之我不会帮他的,你不必劝。他爱跪就让他跪着去,跪死了也和我没关系。”


    “师尊。”白琅愤愤离开后,秦忆云小心地唤一声,“您……”


    “真是好多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白缃仰头望着窗外的雪花,视线下移,落在院中依旧直挺挺下跪的苏仟眠身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苏仟眠,叹道:“小云,你也去歇着罢。”


    “容我独自想想。”


    苏仟眠跪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早,白缃踏着雪走到他身边,开口道:“你回去罢。”


    这是苏仟眠几日来得到的唯一回答。


    他眼早就熬红了,抬头看白缃,知道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一言不发地起身,可惜跪了太久,早就无法顺利地站起。白缃弯下腰,伸手打算扶他一把,被苏仟眠侧身躲开。苏仟眠召出青穹剑,拄在地上借力,踉踉跄跄地站起,再没看白缃,背过身一步步朝外走去。


    路边的铃兰花遇雪盛放,散出缕缕幽香,沁人心脾。苏仟眠余光瞥见,停下脚步,小心地摘了一束,捧在手中,化为龙形,飞向空中。


    这是他与白缃的最后一面。


    ……


    下跪。


    三天三夜。


    初夏的季节里,于皖背冒冷汗,像是被几道雷劈过,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苏仟眠。


    苏仟眠没有和他隐瞒离开一事,于皖在问询铃兰花的来历时,也有意试探,通过苏仟眠的反应得知他回过万龙谷。不过苏仟眠既然不想说,那他也没必要追究到底。


    可他没想过,苏仟眠竟然——


    苏仟眠那样厌恶万龙谷,厌恶龙族人,到底还是在听到他生死未卜的消息时,放下一切诺言和尊严,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白缃,为求白琅,为给他求来一线生机。


    “仟眠……”于皖双唇翕动,声音抖得厉害,抖得自己都认不出。他想问苏仟眠,白琅说的是不是真的。可他根本不用问,因为他看到苏仟眠因被撞破而惨白的脸色,感受到苏仟眠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和手臂的剧烈颤抖,目视着苏仟眠在他的面前深深的低下头,又回过身。


    苏仟眠松开手,不敢看于皖,走到白琅身前,道:“是又如何?”


    “我为了救心爱之人,只要能救他,只要能让他醒来,别说跪三天三夜,就是跪三年也无妨——”


    “只要能救他,上刀山下火海,就是要我这条命我都能给你。”


    “只怕我给了,你要不起。”苏仟眠冷声道,“我尽我所能地求了,可你们没救,也算是两清。龙族今后发生什么,皆与我无关,请回罢。”


    白琅出人意料地没动怒。他朝站在一旁的于皖看去,摇头道:“苏仟眠,你太天真了。”


    “若不是我给他重塑灵脉,你当真以为他能醒来,能活到现在,能站在你眼前么?”


    第139章  下跪(下)[VIP]


    “求你。”


    “求你……救救他。”


    大雪洋洋洒洒不曾停歇。每每白缃经过苏仟眠的身边, 后者总会用一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盯向她,反反复复吐出几句话, 嗓音沙哑不堪, 无一例外“求”字开头。


    白缃在苏仟眠身前站定一瞬, 不知多少次听他说过,没有回头, 没有去看苏仟眠那双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眼睛, 在心底泛起的一阵刺痛中,直直朝大殿走去。


    殿内温暖如春。白琅哼着小曲,手间动作轻快, 听到脚步声, 喊道:“阿姐。”


    他压根没心思去管殿外的人如何,抬手将几种草药放在一个小巧的荷包里,抬头对白缃笑了一下, 又低下头去,道:“你不是说上次那个香囊味道刺鼻么?我换了几方药,也是静心养神的,你来得正好,快试试,要是香味不喜欢,我再给你重配。”


    “阿琅。”白缃唤他一声, 神情严肃。还未待她说出后面的话, 白琅已经走来,拉起她的手, 把新做好的香囊放在她的手心中,眼中露着期许。


    “你手好凉, 快坐下歇歇。”白琅关切道。


    他说完,推着白缃往矮塌处走。白缃无奈,顺应他走两步,随后直接停下,回头看向白琅,皱起两条柳叶般的眉,道:“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的。”


    白琅的笑僵滞在脸上。他收回手,朝外看一眼,眼神瞬间变得淡漠,冷声道:“阿姐,你不必多劝,我是不会帮他的。”


    “阿琅。”白缃叹息道,“现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我没有闹脾气。”白琅否认道,“前些年你暗地里默默做下多少事,我都看在眼里。阿姐,我知道你对苏长书……”


    白琅话音顿了顿,才道:“可苏长书死了,而且你帮苏长书帮的实在足够多了,真的没必要再帮苏仟眠,费心帮他救治一个与龙族毫无关联的人。何况是他苏仟眠违约在先,你不帮也不会有人责怪你什么。”


    白缃转回身,需得仰起头方能看清她这个弟弟。她深深望着白琅,沉默一会,问道:“阿琅,难道你也觉得我做这些,只是因为苏长书么?”


    白琅别开眼,没答话。


    白缃笑了一声,闭眼叹道:“单凭他苏长书,当真不至于我做到这个地步。”


    良久,她睁开金黄的眼眸,缓声道:“我一直以来追求的,是龙族的统领地位和妖族的安稳,世间不再有动乱厮杀。只不过刚巧和苏长书理念一致罢了。”


    “我要你帮苏仟眠,也有此方缘由。”白缃继续道,“阿琅,你不是想知晓我为何要派小云去跟踪苏仟眠,确认他是否安好么?今日我就告知你答案。”


    那一年妖族动乱,苏长书和白缃四处征战的同时,免不得造成死伤,也因此导致许多入魔的妖兽含恨而死,死后魂灵久久不肯消散,化作邪祟留在世间纠缠扰乱。苏长书为此创立血神印,将作恶的邪祟全部封印在万龙谷的山底。


    然当年的苏长书在战乱中受下重伤,修为大损,故而血神印并非世人想象中那般完好无缺,反而随着年岁推移,几处原本薄弱之处隐隐有被突破的趋势。


    苏长书自知已无能力将血神印破除重铸,只得勉强维系安稳,直至他修为散尽离世的那一天。他将此事告知白缃,并求了白缃一件事。


    苏长书高傲自大一辈子,求人低头仅有过两次:一次是求两家父母废弃曾经和白缃订下的婚约,另一次则是垂死之际央求白缃,求她保证苏仟眠不死。


    多可笑。


    他自知对不起白缃,不奢望她能待苏仟眠多好,只求她能保障苏仟眠活下去。他告诉白缃,血神印当年由他的血所制,阵法的来龙去脉他全部完整地教过苏仟眠,一旦封印破裂,世间唯有继承他血脉的苏仟眠能弥补。


    为了血神印,苏仟眠也不能死。


    白缃听罢,问他:“苏仟眠担得起你给他留下的重任么?”


    苏长书毫不犹豫地答道:“担得起。”


    觊觎万龙谷谷主一位的人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心怀鬼胎妄图借此位谋利的人。白缃看得真切,因此在苏长书死后,她以双刀斩退一人又一人,登上象征群妖统领之位,成为新任谷主。


    她多年如一日地维系血神印的安定,在暗中保护苏仟眠,是为苏仟眠的价值,是为她应许给苏长书的承诺,当然,也有那么一丝,是她对苏长书的私心。


    说到底,苏仟眠是苏长书留下的唯一骨肉。


    虽然苏长书总是责骂苏仟眠,嫌弃他不够好不够强,对他处处不满意,但旁人看得出来,苏仟眠在修道一事上天赋异禀,是难得的翘楚,又有苏长书之子这一层身份在,对于想要争权夺位的人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天大的威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纵然苏仟眠从来没表露想当谷主的意愿,甚至对那位子不屑一顾,毫无兴趣,还是被视为眼中钉。苏长书死后,苏仟眠过起颠沛流离四处躲藏的日子,在一次又一次的追杀中,磨砺得越来越强,越来越难对付,性情更是变得越来越冷漠,与幼时大相径庭。


    可惜寡不敌众,多少次命悬一线,尤其是苏长书刚过世的两三年,苏仟眠还算年幼。他总以为是自己侥幸逃脱,熟不知背后皆有白缃的出手和帮助。


    苏仟眠活到十七岁,终于烦腻了这种日子,迫切地需要一个终结。他找到白缃,立下战胜她就当谷主,失败则离开万龙谷,今生今世永不回来的誓言。


    白缃答应了他。


    然而当苏仟眠在白缃面前召出青穹剑,用苏长书教授他的剑法挑战她时,压根没意识到,其实这一场决战无关修为。


    他从出剑的一刻起就输了。


    白缃对苏长书何等熟悉,哪里会破不了苏仟眠的招式。


    苏仟眠倒在白缃的双刀流火下,落败离开。起初白缃没把他的话当真,可苏仟眠确实一走了之,她放心不下,念及血神印一事,派秦忆云跟踪寻找。在苏仟眠跟着于皖回庐水徽后,白缃预料到将生变故,让秦忆云缩骨化形,伪装成拜师求道的弟子混进去,确认苏仟眠的安然无恙。


    “但他才十七岁。”过往一日的场景历历在目,白缃回忆道,“若是换一个人,换一个对长书不熟悉的人来应战,赢的必然是苏仟眠。”


    “借着这一战,让我相信长书的话,确信苏仟眠有能力修补血神印。”


    白琅嗤笑一声,道:“苏长书真是狡猾,为了让苏仟眠活下来,不惜留下这么个隐患。”


    “阿琅,别这么说。”白缃制止道,“长书本意绝非如此。”


    白琅最终到底还是答应了白缃,应允帮苏仟眠救人,为了白缃所追寻的理想,为的只是今日,在血神印破裂之时,找到苏仟眠,让他以血修补,免得引发灾祸动荡。


    哪曾想到苏仟眠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苏仟眠。”白琅沉声道,“这是苏长书留给你的使命,你合该完成,逃不掉的。”


    “使命?”苏仟眠听过,冷笑一声,质问道,“什么使命?谁的使命?我如何从来不知晓?苏长书可从来没和我提过这些。”


    “我只知道,他苏长书至死都对我不满意。”


    血神印一事,苏长书确实没告诉苏仟眠。这是个除去苏长书本人外,只有白缃知晓的秘密。


    “苏仟眠。”白琅怒喝一声,“你少装聋作哑。若不是阿姐多年来出手相助,你哪里有机会存活至今?更别提是阿姐苦心规劝,我才来帮你救人。我们助你这么多,不为一己之私,只是让你去解决苏长书留下的问题。父债子偿,这个道理苏长书没教过你么?”


    苏仟眠歪了歪头,道:“我凭什么信你?你说白缃暗中救我,有什么证据?你说你来救于皖帮于皖重塑灵脉,又有什么证据?我离开的几日,于皖身边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为何我从不曾听他们提起过有人前来?”


    “他们当然不知道。”秦忆云壮起胆子,颤声打断道,“师尊不准我们告诉你,无论是她曾经做下的事,还是救治于皖一事。是我连夜带师叔来,施法隐藏所有踪迹,所以他们不知道。师尊让你离开,是确信于皖得救,才让你走的。”


    苏仟眠怔住,心下快速地思索回忆一番,此前忽略的诸多细节困惑得到解答。他明明做下了决判,嘴上仍旧不依不挠道:“她为什么不肯说?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她为什么要说?”白琅走到苏仟眠身前,正要出手,被苏仟眠一手拍去。


    苏仟眠连连后退,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皱眉道:“你爱说不说,别碰我。”


    白琅愤愤地收回手,怒道:“阿姐她是多么骄傲的人,你也该知道的。她怎么可能允许旁人得知这些!当年苏长书求废婚约一事,万龙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事害她丢足了面子,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等屈辱?!你真以为是苏长书求来的许可么?根本不是。最后是她找到双方父母,主动提出毁约。这是她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是她竭尽所能为自己争取来的一点颜面。”


    白琅怒目直视,双眼发红,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对白缃的痛惜,开口道:“你让她如何做到在苏长书死后,叫所有人都知晓她在保护你?让人感叹她的痴情么?这对她来说和侮辱何异!我告诉你,暗中护你一事,她连我都隐瞒数年,更别提旁人。你在万龙谷过的那些年,该听过那些人私下如何议论。难道你还嫌她背负的骂名不够多么?”


    苏仟眠沉寂下来,面色发冷,浑身颤抖,不知是怒极还是气极,抑或是不可置信。他伫立无言,不知过去多久,低低笑了一声,摇头道:“太晚了。”


    苏仟眠满腔疲惫,目光溃散无神,平静道:“白琅,你觉得,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告诉我白缃生前为我做下那么多,还有意义么?”


    “没有意义了。”


    他自问自答完,又一次陷入无声的站立中。


    于皖所有的困惑迎刃而解。他明白了白琅一次又一次地打量自己所为何意,也明白待的久了,体内莫名涌起的一股对白琅的无端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于皖压下心间的震惊、疼惜,忍着泛起的晕眩和胸口的窒息绞痛,上前两步,扶住苏仟眠的肩,朝白琅看去,轻声道:“前辈的救命之恩,我于皖永不会忘,但……”


    他的话被苏仟眠骤然打断。


    “别这么说,我自行做下的事,与你无关,更不需要你付出回报。”苏仟眠目光柔和地看于皖一眼,将他拦下,护在身后,回头去看白琅,面色瞬间又凝成冰,“就算你所言为实,你来救治于皖,那也是我放下一切,哀求白缃求来的,和封印没有半点关系,我和她两不亏欠。白缃护我多年,这份恩情我今生今世铭记在心,但也只会是我和她之间的私人恩怨,与龙族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那些人对我的追杀,我从来没有忘过,所以——”


    “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修补封印的。”


    苏仟眠说罢,转身拉起于皖的手,再不顾身后传来什么话,毅然决然地离开。他力道大得吓人,于皖拗不过他,不得不跟随他匆匆朝外走去,来不及和林祈安道声别,还为给他留下一地麻烦心生亏欠。


    秦忆云正欲相劝,被白琅伸手拦下。


    白琅望向二人离去的背影,望向苏仟眠紧握于皖不肯松开的手,耳边浮起白缃的话。


    白缃道:“阿琅,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死去却无力挽救的滋味是何等痛苦,我体会过。”


    “单凭这一点来说,我也希望你能帮他,不要再让他经历一遭了。”


    阿姐,白琅抬眼朝南方看去,心道,你白费一番苦心了。


    “小云,无需再劝。”白琅说道,“我还不信了,龙族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能再创个封印出来镇压邪祟,离了他苏仟眠就不行。”


    话音落地,白琅一甩衣袖,同样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第140章  表字[VIP]


    于皖一直有意避免在林祈安面前和苏仟眠表现出亲密, 然而眼下,比起他被苏仟眠拉起手直接带走的刺眼行为来说,更要命的是, 他随苏仟眠一走了之, 就这么把由他们引起的烂摊子丢给了林祈安。


    于皖蹙起眉, 左右为难。


    他做不到让苏仟眠停下。他知道苏仟眠不会想再看见任何一个龙族人,更不想和他们多说一句字, 多待片刻分毫, 和龙族沾染上一丝半点的联系。


    而对林祈安——


    于皖只能趁着还没走太远,急忙回头看去,看着林祈安孤单站立的身影, 无声地和他道歉。


    苏仟眠为他回龙族下跪求人, 从而牵扯出今日一系列事端,他自觉难逃其咎,结果不但没有承担相应的责任, 反倒临阵脱逃,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林祈安远远地对上于皖的视线,读懂他来不及道出口的顾虑和担忧。他朝于皖露出个轻巧的笑,摆摆手,示意他只管放心离开。


    目送二人离去,待于皖转回身,林祈安面上的笑变了味, 换做苦涩和自嘲。他目光下垂, 定在于皖那只被苏仟眠紧紧握住的手上,自虐一般地久久不肯收回。


    于皖的手被攥得生疼。


    苏仟眠力道极大, 步伐极快。于皖没有开口,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 心头思绪万千,愁苦、心疼、自责、内疚混乱一团,在他内心深处那片因狂风暴雨而零落一地的花瓣枯枝残叶中卷起阵火,烧出滚滚青黑浓烟,灰白的碎屑随风扬起,又晃晃悠悠飘在水坑上。


    呛得于皖眼泪都要流出来。


    他作为局外人,尚且被白琅道出的一层又一层真相惊到头晕目眩,血流冻结,更何况身处其中,被隐瞒多年的苏仟眠。于皖怔怔望着苏仟眠的背影,想到他为救自己回去弯颈低头,回到厌恶憎恨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弃一切尊严,一声又一声地哀求,只为自己能得救。


    何况苏仟眠寒毒未解,最是怕冷,却在冰天雪地间跪了三天三夜,回来时,还记得他的喜好,没忘记给他带一束铃兰花。


    于皖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一时忘记压低声音,被苏仟眠听见。苏仟眠当即停下,松手瞧见于皖手背上被自己攥出的红色指印,连忙松开,问道:“我弄疼你了?是不是?”


    于皖失神地摇了摇头,任凭发丝从肩上滑落,脸色苍白如纸。他不敢看苏仟眠,不知如何面对他,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先回去罢。”


    苏仟眠盯着他看了一会,没答话,也没帮他把碍事的发别在耳后。苏仟眠只是重新牵住他的手,这一次轻了很多,不再兀自走在前,而是和于皖并肩,走在他的身旁。


    “没事的,都过去了。”甫一进屋,苏仟眠便率先说道。


    于皖背对着他,任凭苏仟眠松开自己,去掩上被自己忘记随手带上的咣当作响门,吵得人心烦意乱。他仍旧是沉默地摇头,一路走来,躯壳走回最熟悉的地方,魂魄被最陌生的苏仟眠下跪求助的场景占据充满,连带着眼前见到的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陌生怪异扭曲,全都褪去颜色,在夏日里落上厚厚的一层雪。


    一阵风将桌上的书吹开翻页,其上黑色的字迹变成条条黑色锁链,一条条朝于皖爬来,将他无情缠绕绞紧的前一刻,于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苏仟眠从背后拥住他。


    刹那间,所有的幻象化作碎片,雪花蒸腾成水汽,色彩回归。一阵剧烈的下坠感后,于皖被人稳稳接住。他能感受到的唯有苏仟眠的气息,将他包裹,屏退一切伤害,驱散所有不安。


    他的耳边响起一声:“真的没事。”


    “仟眠。”于皖不觉往后退,后背贴住苏仟眠的胸膛。


    不够。


    于皖抬起手,指尖颤抖,握住苏仟眠的手腕,嫌他的衣袖碍事,于是拨开,把苏仟眠的腕骨包在掌心中,手指用力到发白,借此感受他的存在。


    “我苦心瞒了这么久,没想到会被他们抖落出来。”对于于皖表现出的依赖,苏仟眠颇为受用,压下喜悦,装出一股抱怨的语气,不满道,“他们说完跟没事人一样走了,我可是要留下来哄人的。”


    被哄的于皖是想给他回应的,可惜嘴角僵滞,喉咙堵塞。他说不出话,什么反应都给不出来,只是把头朝苏仟眠那边歪去。


    苏仟眠并不强求,下巴抵在于皖的肩上,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叹息道:“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只是太清楚了,这事一旦被你知晓,你肯定要难过自责,反过头来怪罪自己脆弱生病,我不希望那样。你已经遭受那么多伤害了,我不想你再因我责怪自己。而且这真的没什么的,和你的安危生死比起来,别的都不重要,我都可以抛弃失去。”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去,什么都不做。但我能做的只有尽力为你争来生机,再无其他。我在心魔里和你说过,想不想醒来,愿不愿意留下,由你自己做决定,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我都尊重你。”


    于皖在他的怀里不住发抖,眼睫落了又起,沉默一会,问道:“若我被心魔吞噬……醒不过来了呢?”


    苏仟眠笑道:“那我只好殉情了,生不能在一起,死后和你合葬,做鬼也要缠着你。”


    “你被我看上可是惨了。”苏仟眠感叹道,用指腹一下一下地蹭他的手背。


    当真是下手太重,于皖手背上的红印现下都没消退。苏仟眠与他掌心相贴,将他的手臂托起来,对着印记吹了几下,满腔心疼地问道:“还疼不疼了?”


    于皖听得出来,苏仟眠在想尽办法地安慰他逗他开心,妄图将此事轻轻揭过。他也知道其实苏仟眠心下同样千疮百孔。苏长书不问缘由留下的使命和白缃多年来的沉默付出已足够将他压垮,可惜他还要摆出一副无畏坦然的面孔,笑着安抚自己这个失魂落魄的始作俑者。


    “不疼了。”于皖逼迫自己发出声音,尽力不再让苏仟眠担忧,与他十指交扣。


    可惜他的嗓音不如愿,沙哑不堪,尾音夹杂几分哽咽。


    “还在想这个事,心里过意不去,是不是?”苏仟眠正色问道。


    “是。”于皖轻声答道。


    “既然这么过意不去的话——”苏仟眠轻挑一笑,扭头亲了下他的侧颈,沉声道,“倒不如今夜好好报答我。”


    “师父。”


    于皖即刻听懂他话里的意味,被他亲过的地方和耳尖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股不自在的红晕。


    苏仟眠把他的转变看在眼里,又搂紧了些,认真思索道:“你若是觉得一晚上太少不够呢,多弥补几晚上也可以,我肯定不介意。还有,别忍着。你前儿晚上口里泄/出的那一声,我到现下可都还记得,回味无穷。你说你,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的紧,做什么总是要忍着,恨不得把下唇都咬破?”


    “若是觉得无聊,我那刚好还有些助兴的药,准备好久,此前一直舍不得给你用,不如今日放肆一回,你纵容我一次,一道给用了……”


    他的话说得越来越下流,对着于皖的耳朵吐出一股又一股灼热的气息,甚至手都开始不安分,一手去解于皖腰间的系带,另一手从衣摆下伸入,大有等不到日落的迫不及待。于皖还没捉摸透他到底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是为了安慰自己的装腔作假,猛地一抖,拍了下苏仟眠的手背,止住他的举动。


    苏仟眠不敢再动,听话地停了下来。


    于皖掰开苏仟眠的手,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双眼定定地看他,想让他别再不正经瞎胡闹。可是一看见苏仟眠,看到他伪装出的轻浮模样,看破他眼底涌出的藏不住的对自己的深深的担心关切,未曾平复的愁绪卷土重来。刹那间于皖如坠冰窟,心间一阵猛烈的刺痛,跳动的心房被汹涌的浪潮狠狠揪住攥紧,几欲被扯出骨肉,疼得喘不上气。


    他按住胸口,不知自己眼下所有的红晕和血色都褪尽,只有眸中剩下两抹支离破碎的红。


    得到舒缓的时刻,他的意识也跟着抽离消解。晕眩感再一次袭来,苏仟眠的脸庞变得模糊,声音散至远方,于皖听不清。他尚且来不及说出那一声“胡闹”,便不受控制地合上眼,仅剩的两点红色也随风消逝,宛若一片轻飘飘的雪,陷入一片黑暗里。


    “于皖!”


    ……


    于皖再一次醒来时,被苏仟眠搂在怀里。


    确切来说,是他枕在苏仟眠的肩头上,腰间搭着后者的手臂,被紧紧地抱着。


    夕阳西下,白墙被暮色染成橙红色。于皖稍稍一动,想探身看得更真切些,苏仟眠已然察觉,偏头问道:“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于皖着实没想到自己会昏过去,道歉的话涌到嘴边,被苏仟眠看穿打断。


    苏仟眠道:“是我没把你照顾好,头还晕么?心口呢?”


    “都没有。”于皖细细感受一番后答道。


    “没事就好。”纵然叶汐佳告诉他,于皖只是忧虑过度,加之身子虚弱,一时没承受住而晕厥,并无大碍,苏仟眠必须要等到他亲口回答,方能放下心。


    苏仟眠忍下“于皖心疼他心疼到晕过去”这个想法带来的极大喜悦,声音懒散,道:“前段日子说好的,我们先出去玩一圈,把想去的地方去过一遍,再决定在何处定居。你想好去哪玩了么?”


    于皖知他对龙族的抗拒,哪怕放心不下秦忆云所说的严重后果,还是选择不过问苏仟眠对修补封印的想法,也不再提下跪一事。他望向窗外,见如血般的阳光洒在院里,说道:“想去西域。”


    “西域?”苏仟眠一惊,“那里风沙大得很,白日热晚上冷,怎么会想去那里?”


    “就是想去。”于皖不紧不慢地说道,眼里露出痴痴的向往,“小时候读诗,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是与烟雨水乡截然不同的景致,所以一直都想去,想看看天地辽阔、空旷苍茫的沙漠是什么样的。”


    苏仟眠听罢,应道:“好,我带你去。你想走了,随时告诉我就行。”


    “先不急。”于皖道,“还得查查地图,准备行李。”


    要等血神印的事结束。


    这话于皖没说。假如此印平平无奇,不足为道,苏长书压根不会留给苏仟眠补。能让白琅和秦忆云找上门来,能让白缃守护多年的,定不是个简易事,必不可能草草了结。


    今日他们的到来,怕不只是个开始。


    可他实在太过了解苏仟眠,了解苏仟眠对那个地方的恨意,做不到主动规劝。


    于皖压下忧思,自觉恢复了些气力,侧过身,伸手环住苏仟眠的腰,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仰头问道:“你的手臂酸不酸?”


    “不酸。”苏仟眠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你也没昏……没睡多久,一个多时辰。”


    于皖看出他的困惑,解释道:“我小时候,很喜欢枕着我娘的手臂睡觉,可以说是不枕就睡不着。”


    “那后来呢?”苏仟眠撩起他一缕发丝,绕在指尖,不由得感叹一句,“我看这药全都长在头发上了,春日那会才及腰,几个月的功夫长了好几寸,都要长过膝弯了。”


    于皖待他说完,才道:“后来,我一夜一夜地枕,把娘的胳膊枕得又酸又麻抬不起来,好半晌才能恢复。我爹看不下去,说娘太娇惯我,就让我一个人睡了。”


    “不过我会趁爹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去找娘,搂着她睡,不敢再枕她手臂。”


    “结果有一次,爹深夜回来,我不知道,还去找,被爹提起衣领抓个正着。”


    于皖想到这里,没忍住轻笑一声。苏仟眠同样是笑,想象年幼的于皖地被于扶远无可奈何地拎起衣领的模样,像一条可怜巴巴的鱼儿,柔声问道:“那怎么办?”


    于皖道:“那会刚巧是冬天,我就撒谎说自己捂不暖被窝,被冻醒了所以来找娘。其实屋里是有暖炉的,我就是……就是不想自己睡,想和他们一起。也不知我爹看出来没有,最后还是允许我留下来。”


    “后果是,此后的冬日,连续好几年,他们都会轮流替我暖好被子再走,我再也用不了这个借口。”


    而今想来,于扶远哪里会看不破他一个孩童的谎言,不过是纵容他撒娇罢了。


    “于皖。”苏仟眠唤他一声,低头对上他的眼睛,“只要你喜欢,想枕多久都行,我不嫌酸。”


    于皖与他对视。苏仟眠墨色眼眸中盛满了珍视,好像黑夜捧出最闪亮的一道银河,呈现在他的眼前。


    于皖心下一动,大概是将才说起了小时候的事,一个久违的沉寂多年的称呼被唤醒,如流星般坠落,呼之欲出。


    “仟眠。”于皖红眸闪动,“其实……我还有个名字。”


    “还有一个名字?”


    于皖点头,道:“是父亲给我取的表字,原本打算及冠后用的,后来入了道,修真界少有人用,我也就没再提过,他们……都不知道。”


    苏仟眠不敢眨眼,不敢吐息,生怕打破这份珍重。


    “落然。”于皖说道,“父亲给我取的表字,是——‘落然’。”


    于皖说完,就这般倚着苏仟眠的肩,抬起手,隔着里衣,在他胸口一笔一划写下。


    最后一点落下,苏仟眠握住他的手,唤道:“落然。”


    于皖垂眸,指尖落在苏仟眠的手背上,低声应答。


    苏仟眠见状,侧身将他抱在怀中,下巴抵在于皖的头顶上,情不自禁地一遍又一遍喊道:“落然,落然。”


    “我的落然。”


    作者有话说:


    “落然”是最初设定时就给于皖定下的字,原本觉得放在世界观里有些突兀不打算启用,想来想去还是没忍心砍掉,该属于他的一个也不能少。这个名字在故事里出现的确实相对较晚,好在对于他和苏仟眠的以后来说,还不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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