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消亡(上)[VIP]
刹那间, 洞内一片死寂。
于皖依靠在苏仟眠怀里,听见他的决断透过强有力的心跳声传来,刺穿耳膜, 如利剑般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仟眠!”
他汇聚起全身仅剩的些微气力, 发出一声不似自己嗓音的锐利喊叫, 艰难地转过头,手指紧紧抓住苏仟眠的衣襟, 妄图阻止。
“我说过, 不着急,给你们三日考虑选择。”元继的声音在于皖背后响起。他慢悠悠地把两瓶药收入怀中。
苏仟眠远远望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 抱着于皖转过身, 用身形挡住洞口的光亮和错杂的视线,为他营造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环境。
于皖双唇颤抖,还未从异变中回神。他支支吾吾又要开口, 却因药力说不出话。苏仟眠见状,旁若无人地垂下头,吻了一下算作制止,道:“于皖,你听我说。”
“不……”于皖的声音似是从石缝里挤出一般,沙哑不堪。他顾不得被苏仟眠抱在怀里的姿势,顾不得会被元继和秦忆云看到的羞耻, 满心满眼想劝苏仟眠停下, 更想劝苏仟眠仔细考虑,慎重选择, 可惜嗓子被堵住,死死说不出口, 唯有眼珠转动不停,显露慌乱。
苏仟眠无奈地扯动嘴角,垂首朝他红晕未褪的耳根吹出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威胁道:“听话,听我说完,不然我就当着他们的面一直亲你,亲到你停下为止。”
于皖不满地蹙起眉,却真的没再反抗了。
苏仟眠回头,元继不见踪迹,大概是走了,显然对他们的商谈过程不感兴趣。秦忆云则依在靠近出洞的墙壁上,看向他们的眸中带有胆怯。注意到苏仟眠投来的视线,她当即垂下眼,而后又怯生生地抬起来,用眼神无声地示意:元继离开了。
苏仟眠了然地点了下头,收回目光,尽数落在怀中人身上,道:“元继是冲着我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确切一点,他是冲着苏长书来的,不过苏长书死了,所以他把对苏长书的所有仇恨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于皖知道这些。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手指一直虚弱地抓住苏仟眠的衣领不肯放开。
“他给我下寒毒,只是个开始。他为了向苏长书证明毒术并非无用,为了报复苏长书的傲慢和疏忽,蛰伏多年,只为将我锻造成他的武器,做成他最锋利的一把剑。苏长书死了,不代表他会放弃。”
“这是我、苏长书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苏仟眠的手臂不觉收紧,触及到的不是往日那般温热的躯体,反而发冷发硬,像一块捂不热的、没有生气的玉石。
于皖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苏仟眠的手臂上。后者浑然不觉疲惫,只恨这一刻不能化作长久,不能永远将他抱在怀中。
可就在苏仟眠看到于皖白蜡一样的脸颊,看到于皖从外袍里露出的一小截发黑的侧颈,那点永久的念头瞬间逝去。他继续道:“此事本就是我疏忽,那日要是我陪你一起,也不会让他得到下手的机会。如今他为了威胁我,给你下毒,还把你摆成……”
踏入山洞撞见的一幕缠绕束缚在苏仟眠的心头,久久地不肯消散。他实在说不下去,也知提及便是唤起于皖不适的回忆,赶忙止住,道:“他提出这般无礼又两难的要求,无非是想害我。无论选哪一个,结局都让我痛苦。但既然他给的选择里,能有一项是换你平安,那……我怎么做都值得。”
“仟眠……”于皖喊道。
苏仟眠摇摇头,皱眉道:“我不可能……不可能看着你因为毫不相干的事,因为龙族,因为我,将往后的日子断送,生不如死,我做不到。”
“你被卷进来,承受无端的伤害,已经是我的失职。我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大意没能保护好你。我没脸带着这样的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为了自己放弃救你,不可能的。”苏仟眠歪头,用脸颊紧紧贴住于皖柔软的发顶。
“我不可能不救你。”他重复道。
于皖的发顶同样失去温度,好在发丝没被药控制,还是柔软的。
苏仟眠道:“就算我把你带回去了,他从此放过我了,又有什么用呢?我会后悔,我肯定会后悔。从今往后,我日日夜夜都会活在悔恨里,恨自己当初没有选择救你。既然如此,倒不如今日就做下抉择。”
“三日实在太多了,用不着。”苏仟眠终于说完,抬起头,垂眸看于皖,笑道,“我不想你难受,多一刻也不要。”
于皖静静地与他对视,从他坚决的眼神和态度中,猛然醒悟。
恐怕在元继给出抉择时,苏仟眠就选好了。
他的心里只有不让于皖受苦这一个选项。只要能让于皖从困境中脱离,无论元继要他付出何物作为交换,他都承担得起。
哪怕元继要他亲自踏入这场不见血的交易里,忘记于皖,忘记这份感情。
还要再一次被元继操控利用。
“苏……”
于皖使不上力,只能拿指尖不住地蹭他的脖颈。苏仟眠还是笑,看起来无所畏惧,好像他做下的并非死生忘却的残忍决定,只是给于皖挑了根合适的簪子那样寻常普通。
可是于皖看得出他眼底浓重的眷恋,看得出他的不情愿,看得出他强装镇定下的依依不舍,看得出他压在心底的滔天巨浪。
于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他想让苏仟眠不要冲动,想说自己能忍受,等个三日也无所谓,等他恢复一点,能说话了,他们好好商议,或许会有别的办法。摆在面前的不是儿戏,不是轻飘飘的玩笑,这是一份关乎他们今后人生的不归路。
选了就没法回头。
即便他心中清楚,多一日少一日,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他们商议不出结果的,说得越多,除去增加彼此心中的难舍难分,增加心间忧愁外,只会让他们更加难以做下最后的决定,正中元继下怀。
苏仟眠此番快刀斩乱麻的行事手段,当真是有几分他的影子,于皖苦涩地想道。
他挪动身子,使劲地朝苏仟眠怀里缩了缩,费力地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
可惜手臂抬不起来,不然他定要牢牢地抱住苏仟眠。
上一次,苏仟眠在他无助无依、遭遇背叛时,抱着他离开玄天阁,这一次,苏仟眠为了救他,不得不踏入无尽深渊,将他永远地忘却。
于皖阖上眼,心头又闷又酸,颤抖地闭上眼。元继几番的羞辱,毒药的折磨让他痛苦难受,好不容易等来苏仟眠,以为是得救,结果是彻底的绝望。纷繁复杂的挫败愁绪将他裹挟,于皖咬着牙,不想让苏仟眠发现自己哭,可惜眼泪控制不住,很快沁湿苏仟眠的衣领。
苏仟眠后悔,他如何就不后悔呢?他同样后悔,心中闪过千万个假如,假如那一日多一点防备心,多留神身边悄然接近的影子,也就不会让元继得手,就不需要苏仟眠用自己的情换他的平安,不会害苏仟眠被厌恶之人利用,作为最后一块碎片,补全元继的阴谋。
巨大的挫败感让于皖抬不起头。
说到底,还是他太没用了,修行多年,经历过那么多,还是没有长记性,连自保都成问题,害身边人一次又一次地保护,害身边人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危险的境地。
“都怪……我……”于皖忍不住哽咽道。
于皖的声音极轻,但还是被苏仟眠听到了。头顶传来一声叹息,苏仟眠终于动了。
他放下于皖,扶于皖坐在石床上,弯下腰,捧住他的脸,用指腹擦去他眼中不住滚出的泪珠。
苏仟眠柔声道:“不怪你。”
“我说了,这件事,从始至终和你没关系。他早就计划利用你威胁我,防不住的,不必责怪自己,要怪也是怪我。”苏仟眠深深看着于皖的眼睛,“落然,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能用我的命,换你往后无忧无灾,是我莫大的荣幸。”
于皖恍惚地摇头,双目失神,还浸在自责里,显然是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唉。”苏仟眠忽地长叹一口气,手往下滑,伸出一指挑起他的下巴,“其实有件事,我真觉得挺遗憾的。”
于皖眨了眨眼,回望他,用眼神询问,遗憾什么?
苏仟眠撇撇嘴,另一只手绕起他的一缕头发,似有若无地刮过他的侧颈,道:“我收藏的那本春宫图,里面那么多的姿势,我们还没尝试过。”
于皖蹙起眉,明知苏仟眠是存心逗他,还是不满他在这种时候满脑子想着床笫之事,说出这种混账话。
“还有就是,你还欠我一顿罚。欠着吧,估计没机会还了。”苏仟眠意有所指地朝下看过一眼。
他这话脱口,于皖有一瞬的错愕,当真分不清,苏仟眠到底是为了安抚自己故意油嘴滑舌,还是真的放不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落然。”苏仟眠见他不再落泪,松开他的黑发,沉声道,“我知道我的做法很自私,没和你商量,没过问你的意见,独自做下决定,是我不好,对不起。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残废,我做不到。我见不得你遭罪,过去的那些年,你已经吃过那么多苦了,我希望……希望你再也不要痛苦。”
于皖无法打断他。
“忘了我罢。我不是多么重要的人,就当我是一个过客。今日发生的一切,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将你抛弃,说好一直和你在一起的,结果最后还是留你一个人,对不起。”
“我答应过林祈安,会把你安然无恙地带回去,也替我和他道个歉,我要食言了。”
“如果以后能遇到更好的人……”苏仟眠喉头滚动,闭上眼,苦笑道,“千万别因为我放弃,不值得。你该有你的生活,继续活下去,不要因为这短暂的三两年,困住你的一生,更不要为我守活寡,虽然我会很感动,但是不值得。我真的不值得你那么做,”
“如果日后的某一天我们还能相遇,而那时我又记不得你的话……”
苏仟眠望向于皖含满泪水的琉璃般的眼眸,心神一动,忽然就理解了秦忆云。
敌得过元继又如何?解药在元继手里,他也不敢赌。
他俯下身。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个缱绻深情的吻。苏仟眠最后一次吻住于皖的唇瓣,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将他清瘦的身躯搂在怀中,最后一次感受。舌尖交汇的瞬间,他睁开眼,满意地看到于皖因本能而阖起眼。
苏仟眠开心地笑了。
离别的吻戛然而止。
温热的唇瓣和吐息遥远抽离后,再一次落在于皖的眉心正中央,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于皖猛地捕捉到其后决绝的意味,瞪大双眼。
一片漆黑。
苏仟眠的手覆在他的眼睛上,不让他看见转身的一幕。
到底还是晚了。
待到视野重现,于皖只能见到苏仟眠离去的背影,听苏仟眠扬声说完未尽的话:“就把我杀了罢。”
“真能死在你的剑下,也不枉我来人间活过一遭。”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平平安安~
第162章 消亡(下)[VIP]
于皖望着苏仟眠一步步走远。
苏仟眠脊背挺得笔直, 举止干脆利落。但于皖目光向下,稍稍一瞥,就能看见他紧握的双拳。他看得出来, 苏仟眠迈出的每一步, 踩在地上的每一脚都在犹豫, 都在心里反复默念,都要用他平静美好的遥远未来, 遏制住自己回身的冲动和心中的留念不舍。
“苏仟眠。”
于皖喃喃启唇, 尝试突破毒药的桎梏叫住他。不知是他声音太轻,还是被有意忽略,苏仟眠没有停下。
于皖倾向于后者, 因为他注意到苏仟眠闻声显然怔了一下, 浑身僵滞,随后他的步伐愈发地快了,一刻不敢停留地, 垂头快步走到秦忆云身前。
“你……”纵然苏仟眠缓了一会才开口,嗓音还是低沉得不像话,宛如断裂还硬要出声的的琴弦,嘶哑得不成音调,是于皖此前未曾听及的音色,称得上难听。
秦忆云抬起头,和他对视一眼。
事已至此, 苏仟眠的眼里再没有对她的抱怨, 抑或是他早就明白,抱怨她也没用, 她有她的苦楚和迫不得已。苏仟眠闭了闭眼,沉声道:“去把元继找来罢。”
“早些找来, 早些结束这一切,你也好早点见到白琅。”
苏仟眠说完,秦忆云没动。她不自觉地朝后退,却忘记自己本就是站在墙边。后背措不及防地撞到坚硬的石壁,疼得她捂住头低低惊呼一声,也疼得清醒许多。
苏仟眠平静地站立,未再出声催促。他的目光失焦地落在出口处,回忆过往与于皖从相识、相熟到相爱的一幕幕,尤其是春日于皖仰头接受他的轻吻。他全然沉浸在火树银花般的记忆碎片里,哪里有心思留神身侧少女的出糗。
秦忆云抬眸看他。苏仟眠的神情和之前她见到的没有明显区别,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疏离,不容人靠近。
至于温柔的安抚和笑容,他只会在于皖面前表露。那是独属于于皖的东西,也是即将消逝、被元继夺走,再也不会折返的过眼云烟。
就在秦忆云无声观察时,苏仟眠忽地转过头,朝她看来。他想起还有没交代的事,皱起眉,近乎哀求道:“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帮我把于皖送回庐州。他中毒又受伤,行动起来不太方便,也不熟悉回去的路。”
“谢了。”
苏仟眠难得地朝她露出个还算和善的笑。
这是苏仟眠罕见地对她流露善意的时刻,哪怕究其本质是为了于皖。秦忆云下意识地点了下头,本能地朝苏仟眠身后的于皖看去。
于皖保持着苏仟眠离开前给他摆好的姿势,安静地坐在石床上,身上披裹着苏仟眠的外袍,脸和唇白得吓人,宛如一个漂亮易碎的瓷人。他被药制住,做不到抬手抓住苏仟眠的衣摆将他留下,但视线一直落在苏仟眠身上,未曾离去。
秦忆云不知多少次想起于皖在自己面前昏过去的场景。
每一次想起,她都后悔得无以复加,都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师尊白缃的教导。
尤其眼下当着于皖和苏仟眠的面,她的万千悔恨最终化作一团有形的黑色浓雾,汇聚成湿冷结冰的海潮,浸湿她的衣袍,将她深深地困在其中,害她迈不出步子,按照苏仟眠的要求去找来元继。
明明她比谁都期盼这一切能快些结束,能早些见到白琅。
那一日元继将苏仟眠惹怒后有意放走,她以为就算了结,没想到元继出尔反尔,仗着她对白琅的担忧和恩情,从她的嘴里套出苏仟眠口中所谓喜欢之人的下落。这些不够,他还给她下毒,逼迫她将于皖带到万龙谷,带到眼前。
她在元继的重重控制下,于庐水徽蛰伏好些日子,终于等到苏仟眠收起结界,等到于皖露面,跟踪半日,最终一刻不敢耽误地在人迹罕至的小径出手,将他击晕带走。
彼时的她自我安慰过,元继要她掳来于皖,不过是为了威胁苏仟眠,不会伤害于皖。
可惜元继的阴狠心术远非她能预测。她实在是没有想到,元继会给于皖注入生不如死的毒,会把于皖摆成屈辱的姿势,并假惺惺地给出苏仟眠选择的权利。
她冷不丁地想道,元继此人真的能信么?
只要白琅被他囚禁一日,她就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一日。元继嘴上说得好听,帮他做完这一件,就会放了白琅。
可万一元继又一次背信弃义呢?
万一他又声称自己想到了“好主意”呢?
难道她还要继续错下去,继续帮他害人么?
他真的能如约地在苏仟眠服下毒药后,给于皖解药,放于皖走吗?
就算元继履行约定。待到那时,苏仟眠失去记忆,成为他的武器,被他操控利用,去修补血神印,去帮他铲平夺位路上的阻碍——
万龙谷势必会落在元继手里。
是否所有修行毒术一道之人,心肠都如瓶瓶毒药一般狠毒,秦忆云不知道。但她知道,元继此人的心肠绝对是黑的,如他手上那双手套一样。
此人的心态早就被毒浸得扭曲了,将自身的愉快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
若是被他夺了位,被他掌控整个龙族,该是什么后果?
秦忆云不敢想象下去。
她的双亲死在多年前那一场群妖纷争中,是白缃将她从废墟火海中救出,收她为弟子,视她如己出,将她抚养长大。
白缃是她的师尊,是她的亲人,更是上一任万龙谷的主人,是群妖的首领。
“小云,你且记住,谷主这位子,责任比权利更大,切不可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里。”
这是秦忆云从小到大,听白缃念叨过最多的一句话。万龙谷谷主、龙族族长的位子,风光无限,坐拥无尽权利,然一旦被人视作自身修行路上的踏板,势必引来三族动乱。
若她今日听从元继,让元继得手,不仅仅是伤害于皖和苏仟眠,更是伤害已故的白缃。那意味着白缃守护多年的成果,由她这个徒弟亲手打破,亲手交到最不该交付的人手里。
“不。”秦忆云抬手捂住心口,默念道,“不能那样。”
她是想救白琅,可她更不能违背白缃。
真让元继得手,就算今日让她带走白琅,日后有苏仟眠这一把人形的剑,怕是他们也不会被轻易放过。
苏仟眠的衣摆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她猛地把指尖掐进掌心,心中有了判决。
抬起头,秦忆云猝然对上于皖的目光。于皖大概是意识到她要走,意识到她将按照苏仟眠的话去找元继,急切地朝她摇头,双唇翕动,想靠点点气音将她留下,将苏仟眠留下。
秦忆云扬起嘴角,回他一个浅笑。她握了下腰间白缃临别前亲手传给她的长刀,一步步朝外走去。
元继没走远,秦忆云很是轻易地找到了他。
“苏仟眠想好了。”秦忆云停在元继背后几步远处,“他让我喊你回去。”
“他选哪一个?”元继转过身。
秦忆云垂下眼,避开他打探玩味的视线,道:“我不知道,你去问他。”
元继无奈笑过一声,不再耽搁,搓了搓手,朝山洞走去。秦忆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偶尔抬眸,始终保持着两三步远的距离。
“苏仟眠。”元继背着手,不急不缓地走到苏仟眠身前,略一抬下巴,“你选好了?真的不用再想想?”
“想好了。”苏仟眠冷声答道,“用我换他的解药。”
元继嗤笑一声,侧目瞥于皖一眼,不解道:“他对你就那么重要?”
苏仟眠沉默不答,生怕元继再想出阴招,对于皖不利。
“早知道我当年该对你再好些,兴许就不用费劲绕这么大个弯子以药控制,直接就能让你——”元继意味深长地感叹道,“心甘情愿地,乖乖听我的话。”
“少做青天白日梦,你根本不配和他比。”苏仟眠咒骂道。
“是,我比不了他。”他的话精确地传入元继耳里。元继远远看了眼石床上,被他亲手下毒,一动不能动的于皖,愉悦的心情没有被苏仟眠的抵抗减消。
相反,苏仟眠越是抗拒,他就越是怡悦爽快。
他缓缓取出两个药瓶,说道:“那又如何呢?你马上就要忘记他,忘记一切,成为我最得力的属下。”
苏仟眠恶狠狠地瞪他,深深吸一口气,道:“我可以先服药,只要你保证给他解药。”
“自然。”多年计划眼见就要达成,元继笑得灿烂,十分好心地提醒一句,“蓝色瓶子,别拿错了。”
“知道。”苏仟眠手指曲起又伸开,伸出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的手缓缓抬起,伸在半空中,一点点向前探去,向那个蓝色的瓷瓶探去。
他很想很想再看于皖一眼,但是又清楚,他不能回头。只要他回头看于皖,他一定会舍不得,一定会忍不住朝元继出手,一定……救不了于皖。
解药在元继手里。
他别无选择。
无论苏仟眠伸手的速度多么慢,元继站在他身前,间隔就那么远。手指到底还是主动地触碰到蓝色的瓷瓶,正当苏仟眠抬眼,对上元继渗人的笑,咬咬牙,取过蓝色瓶子即将将里面的药吞下时,手腕猛地传来一股刺痛。
一个小巧的刀鞘落在地上。
秦忆云的身影在元继的背后迅疾闪过。她在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在元继毫无防备的时候,无声地溜到他后,于苏仟眠服药的前一刻,一手按住元继的肩,另一手握着短小的匕首,横立在元继的颈间。
“快拿解药!”
见苏仟眠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没回神,秦忆云大喝一声。
她的喝斥同样提醒了元继。元继没理会颈间的威胁,手中微微施力,眼见就要白色的瓷瓶和内里解药通通灵力震成碎片——
“呃啊!”
元继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喊叫。秦忆云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竟是生生地将他的手臂掰脱了臼!
装有解药的白色瓷瓶从元继失力的手中滑落,他目光狠厉,无法上前,便打算毁了解药。
可惜还是晚了。
苏仟眠比他更快一步,生生用后背挡住他指尖凝出击来的一道灵力,闷哼一声,稳稳地将解药接住,攥在掌心。
“带于皖走!”
苏仟眠一刻不敢停留,身形一晃,飞身到石床前,一把把于皖抱起,同时身遭凝出结界,口中念诀唤出青穹剑,以阻挡元继袭来的道道攻击。
“放他们走。”秦忆云冷冷在元继耳边吩咐道。
元继自知正面相碰,不可能敌过苏仟眠。他捂着无力的手臂,道:“你就不怕我杀了白琅么?”
“怕。”秦忆云声音颤抖,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一丝不敢松,“但我更怕万龙谷落在你这种人手中。”
“呵。”元继不屑地嗤笑,“苏长书瞧不起我就罢了,你个丫头片子也敢瞧不起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别忘了,你体内还有我下的毒。”
他话音一落,秦忆云当即感到体内一阵剧痛。似有千万把箭将她刺穿,五脏六腑化成一滩软烂的血泥。眼前一片模糊,她身形晃了晃,急忙咬住唇,逼迫自己清醒,手间匕首往下压过几分。
“让他们走……”秦忆云喘着粗气,放出狠话,“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死在这。”
这一边苏仟眠抱着于皖,直直以剑斩碎狭窄的入口。碎石灰尘溅了一地,被苏仟眠召出的结界挡住,没伤及怀中人分毫。
于皖在苏仟眠怀里,扶着他的肩,艰难撑起身子,回头看去。
秦忆云与他对上视线,仍旧是笑,哪怕已经有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流下。她道:“快回去吧,我撑不住……多久的。”
“仟……”于皖唤道。
苏仟眠闭了闭眼,转头看见她的惨状,胸膛剧烈地起伏。秦忆云见他迟迟迈不出脚步,用尽力气大喊道:“快走啊!”
“苏仟眠!别愣了,快送于皖走!”秦忆云大声催赶,“我告诉你!本姑娘不是白帮忙的!你必须帮我救出师叔!不然你等着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苏仟眠闻言,手臂绷紧,看她一眼,声音沙哑,道:“多谢。”
他抱着于皖,踏过杂乱的石子,快速朝外走去。
秦忆云满意地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不真切。内里早就衰败糜烂,她的手渐渐用不上力,最终听得“啪嗒”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元继一把挣脱她的束缚,顾不得脱臼的一条手臂,另一手朝腰间探去,摸出浸毒的银针便朝收起结界,打算飞身离去的苏仟眠刺去。
“不——”
就在苏仟眠听及动静,惊愕地转身,却因想要保护于皖而恍惚迟疑,躲闪不及时,早就倒在地上的秦忆云凝起最后一股力气,竟是及时地冲到他们的身前,生生挡下元继刺来的所有银针。
“走……”
秦忆云弓着腰,左手握住长刀勉强撑起自己,右手拔出另一把刀,朝后胡乱地挥砍,阻挡元继上前。
“秦……”于皖不忍再看。
秦忆云七窍流血,面目模糊,发髻散乱一团,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地披在背上。
苏仟眠自知不能再犹豫拖延下去,不能让元继追上来,要赶紧将于皖送走,不能辜负她的心意。
他到底狠下心,抱着于皖御剑离去。
离别的最后一幕,是于皖看到秦忆云松开手,缓缓倒在血泊里,一柄长刀竖立在身侧,另一柄从她的掌心脱落,横在一旁。她闭着眼睛,裹满血迹的声音传来,如同飘零的雨滴,在艳阳下被风轻轻吹过,碎得不见踪迹。
她终究将困在心头的歉意说出口:“于皖……”
“……对不起啊。”
第163章 埋葬[VIP]
于皖没来得及将那一声“没关系”说出口。
苏仟眠剑御得飞快, 要不是因为抱着他不方便,早就化作龙形,奔驰而去。
即便如此, 他还是害怕, 生怕元继追上来, 时不时地往回看。
好在视野里迟迟没有出现那个鬼魅一般的白影。
于皖无声地靠在他的肩上,眼神空洞迷茫, 往日灵动的眸子此刻如被风暴打碎的红瓷, 凄惨地散在眼中。苏仟眠一眼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出声唤道:“落然。”
于皖说不出话,唯有眼睛能动, 半晌后, 眨了两下作为回应。
苏仟眠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心疼不已,一手稍稍用力, 把于皖的头按在怀里,柔声道:“别想了,睡一觉,我先把你送回去。”
于皖睁着眼,有苏仟眠的手扶着,挣脱不得。明明早就疲惫到了极点,思绪却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大起大落无法平息。苏仟眠说得轻巧, 睡一觉, 他哪里睡得着?
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秦忆云面孔被血流浸透的模样。她的眼睛、耳朵、鼻子, 以及口中,无一不涌动出红黑的血。他离她越来越远, 在半空和血迹的遮掩下,看不清她的面容,唯有听到她的那一声“对不起”。
于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想抬手捂住心口,按住其下跳得过快且不住绞紧的心脏,奈何做不到,唯有吐息阵阵加重。额头和身上冒出一股股冷汗,很快浸湿他仅剩的衣衫。
他在苏仟眠急促的呼喊和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中,头一歪,失去意识。
隔着外袍,苏仟眠都能感受到于皖身上的黏腻冰冷。他不会医术,也没有药物,只好尽可能加快御剑的速度。越过碧海后,于皖通体的冷硬褪去,化作滚烫的灼热,整个人宛若一团起火的棉絮,沉重柔软,在苏仟眠怀里烧个不停。
苏仟眠搂紧了他,心拧出一道道深邃的裂纹。
日落月升,苏仟眠终于赶在深夜前,将于皖送回庐州。
林祈安一直站在院里的柳树下等候。
见到苏仟眠抱着于皖冲进来,他急忙走上前去,问道:“师兄怎么样了?”
“高热。”苏仟眠简短地解释一句,落地站稳,来不及收剑,快步朝屋内走去。
他正想麻烦林祈安去找叶汐佳,救过于皖再责怪自己,后者已主动道:“我叫师姐来。”
苏仟眠应下一声,送于皖回房,点上烛,趁着他们未到,帮于皖换了身衣服。素白的里衣无一寸干燥,全被冷汗染湿,变成透明,牢牢地贴在于皖身上。
放在往日,苏仟眠难免会因此生起别样的想法。但是眼下,他没有那个心思。他并非没感受到于皖那阵突然的心慌,只是当时忙着赶路,现下暂且安稳,反倒开始后怕。苏仟眠用不断发抖的手,握着帕子,为于皖擦去虚汗。他刚帮于皖换下湿透的里衣,林祈安、李桓山和叶汐佳一起来了。
苏仟眠识趣地给叶汐佳让出路,在她诊断的时候,简要地补充几句:于皖被元继下毒,在回来的路上突发心悸,昏迷后起了烧。
“你可知是何种毒?”叶汐佳问道。
苏仟眠摇摇头,从怀中取出白瓷瓶,递上前去,道:“是何种毒不重要,这是从元继手里夺来的解药。”
林祈安不满道:“你既然有解药,为何不早些给师兄服下?也叫他少受些苦。”
“祈安。”李桓山听出他话里夹枪带棒,拍拍他的肩,低声制止。
“我不敢。”苏仟眠说完,走到叶汐佳身旁,“有银针么?”
叶汐佳明白他的用意,递给他一根。
苏仟眠接来,打开药瓶,将银针探入药液又取出,解释道:“元继此人的话不可轻信。我怕万一解药也有假……就麻烦了。”
几双眼睛一齐盯住苏仟眠手中的银针。烛光下,银针久久地保持原有的颜色。苏仟眠这才放下心,坐在床榻边,扶起于皖,将解药给他喂下。
做完这一切,苏仟眠放于皖重新躺好,起身带着歉意道:“我还有点事要处理,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他。”
林祈安望向躺在床榻上的于皖。解药不会这么快奏效,烧也没那么快地退下去,于皖眉头紧蹙,苍白脸颊下的两团红晕极不自然,双唇被烧得干裂,微微起皮,时不时还有冷汗从他的额头和颈窝冒出,把黑发黏湿成一缕一缕。听过苏仟眠的话,林祈安冷笑一声,没答话应好,更是没兴趣追问他到底被哪门子事缠住,能比于皖的安危还重要。
李桓山看出他的不悦,上前挡在师弟身前,宽慰道:“你放心去,这里我们轮流守着。”
苏仟眠点了下头,道过谢,果断地抬脚走了。
他走出老远,林祈安的面色都没缓过来,指尖攥得发白。
直至叶汐佳的手伸来,落入视野里,堪堪将他的思绪打断。叶汐佳说道:“祈安,药我配好了,你能帮忙熬一下么?我走不开,得看看于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
林祈安愣了愣,才接过她递来的药,转身离开。
……
待到苏仟眠再一次回到万龙谷,回到那个被摧毁得一片狼藉的山洞旁,没见到元继,反倒撞见另一个颇为意外的身影。
白琅。
他跪坐在秦忆云的尸体前,不知待了多久,深深弓着腰,手指死死怄进身侧的泥土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着一片无声的、再无人回应的血泊。
苏仟眠被眼前场景刺痛。他缓了一会,放慢脚步走过去,在白琅对面俯下身,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元继呢?”
离得近了,苏仟眠才发现白琅的衣襟和身前的泥地都是湿的。
“我起不到威胁的作用,自然被放了。”白琅苦笑道,声音沙哑,依旧低垂着头,凄苦的表情被发丝遮住,“至于他去了哪,我不知道,兴许疯了也说不准。”
苏仟眠沉默一会,奈何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加之他知晓秦忆云的死和自己脱不开关系,最终干巴巴地说了声:“节哀。”
白琅用红肿的眼瞪他,回以一声嗤笑,不说话。
挚友反目,长姐死逝。元继利用他的信任和毫无防备,将他作为人质囚禁多日,最后又轻飘飘地释放。至于到底是因为他没有价值,还是元继心里尚且存有一丝对过往多年情谊的留念,白琅已无心分辨。他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却连看着长大的女孩都离他而去,还能在苏仟眠面前维持平静,已是极大的不容易。良久,苏仟眠试探道:“我们……让她安息吧,躺在这里不是办法。”
白琅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算作应答。
苏仟眠伸手,尚未碰到秦忆云,就被白琅抬起手臂阻挡。
“别碰她。”白琅红着眼冷声呵斥,像是在守护宝藏,“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免得再被你吓到。”
苏仟眠依言,规规矩矩地收回去。
白琅跪得太久,但执意拒绝苏仟眠的搀扶,兀自地站起身,稳住身形后,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倒在地上,早就失去呼吸的秦忆云抱起,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把刀拿上。”白琅走在前面,吩咐道,“阿姐的刀,两把,别少了。”
苏仟眠默默把横在地上的刀和竖在地上的刀一起收好,插入刀鞘,无言地走在白琅的侧后方。
白琅带他来到一座新坟前。
是白缃的坟墓。
他们将秦忆云安葬,连同双刀一起,葬在白缃身边。
“阿姐。”白琅浑然不在意身上的泥血,失神地喃喃自语,“小云……小云来陪你了。”
“你们……你们两个做个伴……”他哽咽道,抬手捂住脸,俯下身,过了许久,总算断断续续地把剩下半句话说完,“也……也不孤单了。”
苏仟眠静默地站在他身旁,一声不吭。他看着白琅失力地俯在地上,双肩抖动,大滴大滴的泪水如雨般从他的指缝中流出,哭得不能自已。
苏仟眠仍旧只会说那两个字:“节哀。”
苏仟眠还想说,无论元继去了哪里,他都会找到元继,会帮秦忆云报仇。话没出口,白琅忽然以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身影晃了一下,双眼通红,目眦欲裂,赶在苏仟眠张口前,毫不留情地朝苏仟眠的脸上狠狠挥下一拳。
“呃。”
苏仟眠没躲,被他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破裂,他疼得眯起眼,吐出一口血沫。
“你满意了吗?”白琅嘶哑的喊叫在身前响起,“苏仟眠,你满意了吗?!”
苏仟眠闭了闭眼,双手紧握成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吐息沉重,但也仅限于此。
白琅怒不可遏,积攒多日的情绪在此刻爆发,道:“苏仟眠,你以为挨打就能赎罪吗?你以为挨打就能换得她们回来吗?你爹苏长书留下的烂摊子只有你能收拾,你不补,不承担,一味逃避,结果呢?!元继为了报复苏长书,为了报复你,害死阿姐,连小云和我也被牵涉进去。现在小云为了救你而死。苏仟眠,你告诉我啊,你满意了吗?!”
苏仟眠咬着牙,凭他责骂。
白琅的怒吼没有停下:“你们父子和元继之间的那点子破事,苏长书自己惹事,牵涉出两条人命,以后兴许只会更多。苏仟眠,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你作为苏长书的儿子,不解决问题只会躲避,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个缩头乌龟,让她们因你离世!你当真如苏长书所说,是个没用的东西。”
“这一次有小云救你,下一次呢?下一次元继再犯呢?哪还会有人像小云一样傻,不要命地救你!你躲得了一次两次,你能躲得了每一次吗?”
苏仟眠眉头紧锁,沉重地喘息。
白琅走上前,一巴掌拍在苏仟眠肩上,将他往后推,一边推一边咄咄逼人地说道:“你以为你只要不管这些,不回万龙谷,就能万事无忧了吗?苏仟眠你是在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就算元继这次放弃了,放过你了,血神印烂得越来越大,待到被发现的那一日,定有人妄图借此夺权,苏仟眠你真以为你躲得掉吗?你真以为除了元继,就再没有人觊觎龙族族长的位子吗?!”
“还有那个于皖——”见苏仟眠像个哑巴一样不吭声,白琅忽而想起于皖被抓的那日,元继曾得意洋洋地在自己面前炫耀,说他找到了苏仟眠最大的弱点,有于皖在,不怕苏仟眠不屈服。
“你真以为你守得住他吗?
苏仟眠当即抬头,眼神发狠地盯着他。
“苏仟眠。”白琅毫无畏惧地和他对视,指着苏仟眠鼻子骂道,“你个蠢货。你蠢就蠢在恨不得叫全天下都晓得你的软肋是谁。元继能用于皖威胁你,旁人也是一样。你若不信,尽管可以试试,看看下次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看看下次还有没有人愿意用命送你逃脱!”
他话说至此,猛地哽住。咸腥滚烫的泪水又一次从发红的眼眶中涌出,蛰得眼角生疼。白琅手指颤抖,泣不成声,仰头捂着眼哭泣道:“小云她……她才十六岁啊……”
苏仟眠敛起目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滚吧。”白琅转过身,重新守在白琅和秦忆云的坟前,再不想看他,指着远处重复道,“苏仟眠,你给我滚。”
“别再来打扰她们。”
第164章 恢复[VIP]
于皖烧了整整一夜。
苏仟眠午后回来的时候, 林祈安和李桓山一同守在他身边。林祈安一手支着头,目光全然落在于皖的脸上,听到脚步声斜眼瞥了一下, 又极快地转回去, 当着苏仟眠的面, 伸手用手背探了下于皖的额头。
李桓山则是朝苏仟眠点个头,低声问林祈安:“怎么样?”
“可算退了。”林祈安话里带着浓重的倦意, 语气是轻松的。
李桓山同样舒了口气, 向苏仟眠解释道:“昨晚和今早各给他服了一副药,这会烧刚退。”
“多谢。”自于皖失踪起,苏仟眠来来回回奔波几日, 一直不曾停歇, 此刻眼下一片乌青,眼底布着血丝。李桓山瞧见的不仅如此,还有苏仟眠带有红印的脸和破裂的嘴角, 试探地问道:“你脸怎么了?要不要先去休息会?”
苏仟眠疲惫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没事。我在他身边才踏实。你们回去罢,换我守着就好。”
李桓山没反驳,只是弯起胳膊,碰了碰在旁边寒着脸一言不发的林祈安。
林祈安面色深沉,对苏仟眠的话置若罔闻,一动不动。
“祈安。”李桓山起身, 顺带拉了一把不情不愿的林祈安, “你熬一整夜了,也该回去睡个觉。”
“我……”林祈安嘀咕一声, 到底还是在李桓山的拉扯下站起身。他明知自己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视线却始终舍不得从于皖的身上离开。
直到苏仟眠走上前, 取代他的位置,坐在床榻边,落入视野里,林祈安才回过神,冷声问道:“你族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苏仟眠帮于皖擦汗的动作一滞,沉默了会,答道:“还没有。”
林祈安眯起眼,望着他的背影,道:“你自己的事,该摆平摆平,该做的就去做,别再让师兄为你操心受伤。”
“我知道。”苏仟眠沉声应答。
林祈安见他颇为顺从,态度稍微缓和些许,叮嘱道:“师兄巳时服的药,你且记着,晚上还有副药,别掉以轻心,注意他别又起烧。”
“好。”
“另外。”林祈安指向桌上的药膏,“师姐说他身上有几处淤青很严重,你帮他涂药缓缓,尤其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道:“腿和腰。”
苏仟眠一一应下。
终于等到林祈安和李桓山走,苏仟眠再也忍不住,抓起于皖无力的手,包在掌心中。
大概因为高热,于皖的手心很热,指尖倒是凉的。苏仟眠便这样握着他的手,小心地歪头,蹭了蹭他的手背,朝他的侧颈看去。那里被毒液染上的黑色基本褪去,留下的是因针刺而红肿不堪的肌肤。
“落然。”苏仟眠喃喃道,“你一定要没事。”
于皖的指尖迟迟捂不热。苏仟眠握了一会后,将于皖的手放回原处,取来药膏。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于皖大腿上大片刺目的青紫淤青以及腿/根/处明显的肿胀时,苏仟眠还是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几乎不敢呼吸,指尖颤抖地抚过伤处,不敢想象于皖被元继逼迫下跪的场景,唯有趁于皖尚未醒来,轻柔地帮他按揉涂药。
于皖第一次醒来在黄昏。
夕阳把眼睑晒得微微发热,不过比起高热时不自在的滚烫,要好受得多。他蹙了蹙眉,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事物和房间,于皖愣住了。他恍惚片刻,凝滞的思绪缓缓流动,总算意识到自己是在庐水徽,逃离了万龙谷。
万龙谷。
想到那个地方,心口就便宛如被人攥住般发紧。他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正想借力起身,不知什么压住了衣袖,竟叫他没能如愿地收回手。
于皖歪头,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苏仟眠。
他不想吵醒苏仟眠,只好保持被苏仟眠压住袖口的姿势,借自由的那支手臂撑起身。但他浑身酸软,使不上一点力气,倒不是被毒药控制那般可怖的僵硬,就是大病一场后单纯的失力,太过虚弱,迟迟无法缓解。
于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思绪清晰后,眼前又开始复现离别前的那一幕。
他的动静很小很轻,轻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偏偏苏仟眠注意到了。于皖以为他睡得沉,不想苏仟眠捕捉到他细微的叹息声,猛地抬头。目光对视的一瞬,苏仟眠两眼放光,神采奕奕,席卷在身上的疲倦一扫而空,几乎是扑上来,惊喜道:“你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高烧耗尽体内太多水分,于皖咳了几声才堪堪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哑得好像喉咙里有无数的细石摩挲不休。
“等我一下。”苏仟眠安抚地摸了下他的手背,起身为他端来一直备着的温水。
待到于皖缓过口舌间的干燥,苏仟眠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仟眠。”于皖的声音还是很轻,苏仟眠不得不俯下身,凑近听他说话。
“秦……秦忆云……怎么样了?”于皖望着他问道。
苏仟眠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于皖醒来问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他与于皖对视,后者血红的眼眸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愈发剔透明亮,上好的宝石在旁都会黯然失色,干净得一尘不染,像被雨水冲洗过的月季花瓣。
其间包含的担忧同样情真意切,毫不遮掩地流露出来。
苏仟眠急忙别开头,指尖摩挲着身下被褥,不敢直视于皖,嘴唇启启合合,好半晌才说出一声:“她……”
于皖看着他这幅犹豫不决的模样,当即就明白了。
他仰了一下头,发出声轻笑,泪水随之从眼角滑落,落入鬓边消逝不见。
“于皖。”苏仟眠弯下腰,小心地将他扶起来,搂在怀里,用指腹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泪。
于皖凭他动作,坐起时,下身撕裂般的疼痛陡然袭来。他顾不得那些,默默地咬唇忍住,将额头依靠在苏仟眠的肩上,听到他笨拙地安抚说“别哭”,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轻声地、满腔绝望地问道:“为什么?”
若说他和秦忆云有深重的感情,值得生死之交,也就罢了。偏偏他和秦忆云的交集称得上寥寥无几。秦忆云对他来说,是苏仟眠众多族人的其中之一,而他对秦忆云来说,也不过是她在跟踪苏仟眠时避不开的一个人,仅此而已。
秦忆云怎么就能为了救他……放弃生命?
他想不通,问句消散在空中,好似砸在海里的雨,得不到回答。
这一刻,他紧绷的理智终于承受不得,轰然决堤。
秦忆云的死,元继的嘲讽羞辱,苏仟眠的诀别……近几日经历的事件在脑中反复上演,在他获得清醒后,不由分说地占据他每一条思绪。于皖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没有逃脱危险的安心,没有重获新生的释然,反倒是无声地哭泣。他依靠在熟得不能再熟的怀抱里,手如藤蔓慢慢地攀上苏仟眠的背,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袍,双肩抖动,将那些一直被压在心底的害怕、恐惧、悲痛等情绪全都借泪水发泄。
于皖浸在遮天盖地的愁绪中,以至于都没注意到苏仟眠被白琅挥拳揍过的脸庞。
苏仟眠全然理解他的崩溃,揽着他的腰,没再说话,沉默地用手为他梳理凌乱的长发,任由哭湿衣领。
“对不起。”在于皖尽情发泄心绪的同时,苏仟眠止不住地道歉,“是我疏忽大意,是我去得太晚了。”
于皖摇摇头,表示不怪你。他喉咙被堵住,发不出声音,手臂将苏仟眠搂得更紧。
苏仟眠知道他是在后怕,安抚道:“那一日,确实是情况特殊。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更不可能抛弃你,只是在你的安危面前……我也没那么重要。”
“你放心,今后再也不会了。”苏仟眠微微侧头,在于皖耳边问道,“以后无论发生何种事件,我都不会擅自做下决定,不过问你的意见。原谅我,可以吗?落然。”
于皖长长地吐出口气,剧烈地喘息一阵,勉强闷声道:“没……怪你。”
苏仟眠轻拍他的脊背,见他情绪平稳一些,缓声将真相道出:“我回去了一趟,没找到元继,和白琅一起……安葬了秦忆云。”
于皖手指狠狠收紧,背上的肩胛骨高高凸起,几欲冲破薄衣。
“事情不会止步于此的。”苏仟眠不住地抚摸他的后背,话锋一转,“无论元继去了哪,只要他还活着,我都会找到他,替秦忆云和你报仇。”
于皖听罢,心脏又开始迅疾地跳起来,无法控制。苏仟眠抱着他,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异样。怀中人的心房像是一只发疯的鸟雀,不顾一切地跳动挣扎。不待苏仟眠关心,于皖猛地推开他,仰头张口,发出支离破碎的气音。
“呃……”
他脸色苍白,冷汗如雨,抖个不停。苏仟眠同样慌了神,不住地喊他的名字。于皖始终摇头,眼神失焦,滑出本能的泪水。
他不停地发抖颤栗,最终猛地一个抽搐,两眼一黑,直直地朝后栽去。
“于皖!”
苏仟眠眼疾手快地揽住他,手放在他的心口上,其下跳动稍稍缓解,整个人还在微微痉挛。苏仟眠扶他躺好,帮他擦去脸上的泪痕。他探了探于皖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有些发凉。
他一刻不敢耽搁地去找叶汐佳。
于皖的心悸,说来说去还得追究到那一剑。他心脉受损过重,再怎么救治,终究无法复原。而元继的毒药本就是直冲心脉的东西,毒素未消,情绪波动,引来一次又一次。
“没法子,过了恢复的时期,只有慢慢养,今后多注意。”叶汐佳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疼惜,“他体内的毒太阴狠,虽说有解药,全然散去也需要时间。解毒的过程会耗费他大量体力,所以他昏睡较多。你且注意着,千万别再起烧。”
苏仟眠时时刻刻守着,确认于皖体温和心房的跳动皆未出现异常,按照叶汐佳的嘱咐给于皖服药,按摩。
药膏是叶汐佳新配的,效果很好。于皖腿上和后腰的斑驳痕迹在苏仟眠的细心照料下,很快地褪去凄惨模样。
于皖又昏了近一天一夜。
苏仟眠守着,耐心地等于皖苏醒。于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苏仟眠搂在怀里。他情绪平稳很多,只是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病恹恹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苏仟眠牵起他薄被下的手,待他转头,投来疑惑的视线时,试着开口:“落然,要不要我扶你去走走?”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165章 疏/解[VIP]
眼珠转动, 于皖愣了一下,方才明白苏仟眠的用意。
被惦记关心的暖意和屈辱的记忆一同袭来,将他夹在其间, 瞬间有些不知所措。苏仟眠见他眸光黯淡, 当即改口道:“不是多么要紧的事, 我担心你在房里闷太久觉得无趣,出去散散心, 这会凉快。”
“那就去走走。”于皖起身应道, “正好毒也散得差不多了。”
于皖的行走比苏仟眠想象中顺利。
刚下床时,他的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朝前踉跄, 好在有苏仟眠守在身旁。苏仟眠手臂揽在腰间, 稳稳地扶着,没让他摔倒。于皖不适地蹙了蹙眉,适应过毒素散去后的浑身疲软, 扶住苏仟眠的肩,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
淤青和红肿基本褪去,但在他迈出脚的一刻,大腿后侧的肌肉被牵扯拉伸,唤醒最深处骨缝里残留的撕扯的疼痛,像是未曾化尽的点点残雪,又像是白日未散的丝丝热度, 无声地宣告存在。
幸而基本能忍受。于皖在苏仟眠的搀扶下, 走出房门,慢慢地踱步到院里, 在柳树下站定。
他们没有走远。于皖自知自己体力不支,撑不太久, 苏仟眠同样知晓。往日不值一提的短短几步,此刻于皖走完,微微气喘,额间沁出薄汗。
苏仟眠及时地帮他擦去一滴即将流入眼角的汗。
“基本没事了,别担心。”于皖说罢,松开扶着柳树的手,稳稳地站住,伸开双臂有意展示给他看。
苏仟眠朝他笑了笑,眼底的担忧未散。于皖惯会隐忍,苏仟眠张了张唇,想问出他不加遮掩的感受,又怕让于皖想起痛苦的回忆,最后一个字都没说。于皖看破他的心思,道:“我自己走回去。”
被元继注入毒液麻痹全身,无能为力地等待体内温度和感触齐齐消散抽空的过程实在恐怖,现下于皖回想,还会心间发寒。他心生急迫,不仅是想让苏仟眠安心,想证明自己的痊愈,更是想证明这幅躯体完全回归为己所用,能控制得住,而非一具受人操控摆布,无能无力的空壳。
不待苏仟眠答话,于皖便往回走。
苏仟眠见状,急忙追上。他没阻拦,安分地跟在于皖侧后方一步的位置。
于皖走得很是顺利。元继的毒和施加在他身上的伤确实严重,可惜比起春日那一场,称得上小巫见大巫。于皖除去走得慢些、步子小些、以及姿势稍微还有点怪异外,再无异样。
“真没事。”于皖靠在门扉上,转头对苏仟眠说道。
“还是没完全好。”苏仟眠没有遗漏被他忍下的任何一丝不适,“晚上我再帮你涂药。”
昏睡时苏仟眠如何做于皖管不到,但要他在清醒的时候,被苏仟眠按揉几处称得上私密的地方,到底发窘难堪。于皖偏过头,手捂住唇低咳一声,以一句“晚上再说”作答,趁机回房。然而未曾关严的门扇被他方才曲起的手肘无意间推开,待到于皖反应过来,后背早失去依靠。他身形猛地一晃,急忙扶住门框——
若要放在往日,他压根不会站不稳。可这一日,这一刻,在他体内剧毒将解,昏迷刚醒,正是体弱疲乏之际,又自己强撑走了一小段路的情况下,内里的伤处发了力,不但不让他站稳,还害得他双腿猝然失力。痛感再次传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面朝天地直直朝后栽去。
于皖下意识地闭上眼。
预感中的撞击和疼痛没有袭来。苏仟眠眼神落在于皖身上从未离开过,眼疾手快地注意到异样,赶在于皖摔倒前,及时地闪身到他背后将他扶住,随即不等于皖站稳,直接将他抱起。
甫一睁眼,于皖和苏仟眠对上视线。他的心跳因变故和恐惧跳得极快,而苏仟眠的心跳得快,是因慌张和害怕。沉稳有力的跳动顺着于皖触及他胸膛的手臂,一路传到心底。
于皖难得心虚,在苏仟眠的怀里垂下了眼。
“没事吧?”苏仟眠问道,眉头皱得更深了。
于皖默默摇了摇头,思绪被后知后觉的惊怕吞噬,他任由苏仟眠抱着,送回床榻边。苏仟眠将他放下坐好后,不假思索地撩起衣摆单膝跪地,要帮他检查双腿。
“我……我真没想到。”于皖叹了口气,手指不住摩挲。
“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你没事就好。”苏仟眠安抚的同时,手落在于皖的腿上,令后者不自觉地一抖。苏仟眠急忙关切:“还在疼么?”
于皖低头望着他,无声地将袖口攥在掌心,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真的还能好吗?
直至此刻,元继的毒药才算真正地发挥作用。
永远都不会恢复,即意味着他连最基本的行走都做不到,往后生不如死地缠绵病榻,出门全然仰仗人搀扶甚至是横抱,受尽折磨。
于皖毛骨悚然,不禁打了个寒颤。
“落然?”见于皖久久不答话,脸上刚养出的浅薄红润褪去,苏仟眠忍不住出声喊他,把于皖紧握成拳的手背包在掌心中,“疼就和我说,我去找叶汐佳。”
于皖抬眸,一言不发地看他,双唇发抖。他看到苏仟眠为自己慌了神,为了自己站起身。苏仟眠目光不知该落在哪,显然在犹豫是否该出去喊人。于皖看着看着,心头一动,在他离开前,扯住他的领口,扯得苏仟眠不得不被迫俯下身,面露不解——
另一只手抽出,于皖双手搂住苏仟眠的脖子,仰头吻住他。
这个吻来得莫名其妙,不合时宜,没多少深切的留恋。唇瓣分离,苏仟眠还在困惑。他隐约觉得于皖或许是需要靠一些肢体接触来缓解心中不安,遂弯腰凑得更近,问道:“怎么了?”
于皖趁机抱住他,又一次吻上去。
这是于皖鲜少主动的时候,罕见到苏仟眠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想回头看看,日头是不是还降落在西边。可惜于皖的手死死搂着他,好不容易松开些,竟是朝下游走。
于皖发凉的手摸了摸他的后颈,顺着脊骨一路往下抚去,最终停在他的腰间,开始撕扯松解。
"落然。"苏仟眠连忙和他分开,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急切地制止道,“不行。”
于皖回望他,对视片刻,沉声道:“不用担心我。”
说罢,他的手挣脱苏仟眠的束缚。
苏仟眠猛地俯身,双臂及时地撑在于皖身侧,以防无意间压到他。
…………
毕竟那可是于皖。
其实在于皖看来,他不过是隔着衣物有意识地触碰几下,没想到苏仟眠会变化那样快。他听得到苏仟眠渐重的呼吸声,灼热的吐气洒在头顶,目光略一上抬,就见苏仟眠眉头紧锁。明明是愉悦快乐的事,是他恨不得每一夜都要进行的事,这时苏仟眠落在于皖眼里的,分明是满面痛苦,额头凸出的青筋因强行压抑跳个不停。
于皖道:“我碰疼你了?”
“没有。”苏仟眠别过头回答,“我只是……你刚醒还没好全,我不能这样……”
“苏仟眠。”于皖正色喊道,“我说了,不用担心我。”
苏仟眠总算愿意直视他,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坚定。纵然如此,纵然得到于皖的应允,苏仟眠仍旧不敢着急放纵。他等了半晌,发现于皖的态度丝毫未变,自己心里的野兽则挣扎着妄图破笼而出。在一声自我唾弃后,苏仟眠终究还是倾身吻住于皖略微发白的唇,小心地将他搂在怀中,一边吻一边轻柔地压在身下。
“唔……”
之后发生的事,于皖经历过许多次,称得上熟悉。他扶着苏仟眠的肩,承受着他越来越重几乎将人纠缠窒息的吻。苏仟眠一手搂着他,另一手则朝下探去,虎口蹭过他的侧颈,掌心摸过他的肩头,指尖按揉他锁骨下的红痣。
手掌经过劲瘦细瘦的腰,苏仟眠没急于帮于皖宽衣,而是打算先将他唤醒。
他吻住于皖,手中不停。不曾想苏仟眠吻了又吻,动了又动,怀中人除去因亲吻脸红、呼吸急促外,再无其他。
安安静静地沉睡。
目光再一次交汇。
苏仟眠懂了。
于皖太累了。
他中毒,发烧,从头到脚,从身到心皆被狠狠折磨蹂躏过一遭,太疲惫,也太虚弱,哪里还有力气做这个。
苏仟眠撑起身,毫不留恋地道:“我……我出去一趟,冷静冷静。”
“不必。”于皖拉住他的衣袖,力道轻得犹如一道随时会散去的烟。
“落然。”苏仟眠苦笑道,“不用勉强自己,等你病好了,我们……不是非要急于现在。我留下来,可能会控制不住,伤到你。”
他说完,妄图挣开于皖的手。不想于皖愈加用力,攥得极紧,道:“我说不必就是不必。”
“可你……”苏仟眠刚打算放弃,往下看一眼,后续的话堵在嗓子里,加重了离开的决心。
于皖咬了咬唇,长睫垂敛,遮住漂亮的眼眸。
他轻声道:“可以……”
苏仟眠闻言,不觉瞪大眼。他宁愿相信自己听错产生幻觉,都不敢相信于皖会在清醒的情况下,主动提出这般请求。
苏仟眠声音发颤,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像之前那样。”于皖清晰地重复一遍。
苏仟眠怔在原地,犹如被一劈两半。
于皖的态度不容置喙。苏仟眠晃神良久,喃喃道:“不用勉强,我知道的,你……你不喜欢那样。”
于皖抿了抿唇,曲起手指,想不到苏仟眠会将自己看穿。
他确实不喜欢。
…………
那些经历,桩桩件件,事后于皖每每想起都会害怕。说是他的噩梦也不为过。
可是——
“可是。”于皖叹了口气,仰起脖子,看向立在身前,随时准备离开的苏仟眠。
于皖握住他的手腕,道:“可是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感受你。”
“……感受到你的存在。”他耳根通红,很轻很轻地补充一句。
手指下的脉搏跳得迅疾凶猛,于皖看到苏仟眠深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眼眶发红。
苏仟眠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分明是理解了于皖异常的主动和深处的用意。
被注入毒液,被束手就擒地摆布成屈辱的姿势。元继的举动在于皖心底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他害怕,怕毒不得解,怕自己不能控制双腿,控制身体,更害怕苏仟眠真的会离他而去。
哪怕于皖清楚,苏仟眠是迫不得已,在元继提出的要求下,他为求解药离开,恰恰是深爱的证明。可真正诀别之际,眼见苏仟眠一步步远去,他无能为力,挽留的话都说不出,血里流的全是被抛弃的恐惧。
不安在心里一点点累积,在他昏迷时被强行压抑,最终于他扶住门框惊觉无法站稳,被苏仟眠抱回后爆发。他的主动逗弄,选择抵触的方式疏解,究其根本,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无用,证明苏仟眠……还在身边。
苏仟眠弯下腰,珍重地捧起他的脸。热切的吻落在唇上,于皖的脸颊被苏仟眠的泪水湿漉漉的,一片咸腥湿热。
“别哭。”于皖话里带着笑,拍拍苏仟眠的头。苏仟眠在发抖,不愿意松开,哽咽道:“是我不好。”
“对不起。”
“别这样说,你没做错什么。”于皖说着,掰开苏仟眠的手,在的道歉中转身,侧躺在床上,将需要使用的地方留给他,一副顺从承受的样子。避开苏仟眠的目光后,于皖踌躇几下,手落到腰间,主动解开衣带,褪去外袍。
身前投下片阴影,苏仟眠的吐息凑近,洒在后颈上,有点痒。
“我帮你。”
听到他这么说,于皖闭上眼,轻轻应一声。
他图方便,只穿了两层,脱去外面的,便剩贴身的里衣,素白的绸缎,被沁出的薄汗打湿些许,柔软地黏在身上,勾勒出动人心魄的轮廓。
苏仟眠喉咙滚动,光是看着,几欲按捺不得。他如同对待珍宝一般,伸出手,用颤抖的指尖,轻柔地……
…………
苏仟眠呼吸又是一滞。
于皖行事时不喜光亮,最初皆在黑暗中进行,修道之人眼目比常人明朗,不至于完全看不清。后来,于皖的头发越长越长,被压到过几次,加之苏仟眠好一番央求,软磨硬泡说想看看他,于皖才答应留一盏极小的灯盏,放在远处。本就细弱的光线艰难地透过层层床帐,最后得到零星微弱的一点。
不过比起漆黑一片的状况,还是要好得多。
那时的苏仟眠往往沉溺其中,贪婪地将人拥抱亲吻,鲜少有仔细打量的时候。
修身的上衣长及至胯,乌黑的发丝一半被盘起,以新制的木簪束在脑后,剩的蜿蜒到膝弯,几缕发尾打着卷,被压得有些凌乱。
…………
苏仟眠觉得浑身的血流好像都冲到头顶。
他暗暗遗憾。
看着落在眼中的洁白无瑕,苏仟眠恍惚想起不久前的情/潮/期。
…………
…………
苏仟眠清醒后给他涂药,指尖触及便是一阵颤抖。他总会心疼自责好一番,倒是于皖把头埋进臂弯里,红着脸低声安慰,说过几天就好,无碍。
一晃而过的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苏仟眠想,不能这样了。
至少今日不能。
于皖不知苏仟眠想法的改变,只知他久久地未上前。
他像是躺在油锅里,万分煎熬。
将才的主动撩火几欲耗尽所有心血,他被良久的沉默折磨得指尖微蜷,不好催促,问不出口,只得轻轻地……
细微无声的举止宛若碎瓷刺在眼中,苏仟眠读懂他这份无声的催促,心头的怜惜更重。
身后终于传来动静,衣袍落地的声音传入耳里。
于皖浑身猛地绷紧,心脏开始“突突”直跳。
按理说并非初次,他不该过分紧张。可于皖不知缘何,心跳得极快,跳得发闷,喘不过气。他略显难捱地闭上眼,一手攥着袖口,另一手捂住胸口,等待苏仟眠的到来。
温热的手掌落在腰间。于皖不觉小腹收紧,连带着侧腰处的软肉都往回缩,因用力变得柔韧。这一刻的时光被无限放缓,像是投在地上纤长黑影。
就在于皖估摸个差不多,尝试放松时,苏仟眠的手臂从他身下穿过,忽地收紧发力。浑身一轻,转瞬的腾空,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待到于皖睁开眼,反应过来,整个人已和苏仟眠面对面,跪坐在他怀里。
苏仟眠上身不/着/寸/缕,露出流畅的线条,下身的绸裤出人意料地没有脱去,松松垮垮地穿着。
…………
“仟眠?”于皖眼里流出困惑,不理解他的用意。
苏仟眠落在他后颈上的手稍稍施力,于皖顺着他的力道俯身,被苏仟眠拥吻。
一吻结束,牵扯出几道银丝,于皖的唇上水光潋滟。苏仟眠与他鼻尖相抵,手掌不安分地沿着衣摆探入,指尖轻蹭他的后腰,哑声道:“你来。”
“我……我来?”于皖脊背一僵,疑惑未解。
“我怕控制不住力道,再伤到你,就麻烦了。”苏仟眠亲了亲他的眉心,有意拉长声音,“而且——”
脑后的木簪被轻巧抽去,长发不知多少次成了帮凶,遮盖掩藏。苏仟眠脸上浮出一个得逞的笑,凑到于皖耳边低语道:“你不是说,毒解得差不多了么?刚好借此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这实在是一个太过完美的借口,完美到于皖无法反驳。苏仟眠说罢,随手把木簪放在一旁,将所有的控制权交给于皖。
于皖眉头紧蹙。
他分不清苏仟眠的真实用意,到底是存了坏心思想让自己主动下去,还是真如话语所说,怕伤及自己,故意放手。
大概是二者皆有。
苏仟眠安安静静地等待,忍得额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也没有催促,双手始终稳稳地托在于皖腰侧,不轻不重,是无言的守护。于皖见他当真没有任何主动的意思,垂下眼眸。
说到底,他为了证明自己,主动撩起的火,也该由他来排解。
无论以何种方式。
思及至此,于皖认命地咬住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将手搭在苏仟眠的肩上借力。
…………
苏仟眠配合地松开些力道。深处的腿骨传来酸痛,于皖好不容易忍住,努力并拢,竟是没能如愿。
…………
于皖抬起头,看苏仟眠一眼,又朝下看去,哪怕什么都没看到。薄衫下的身躯泛起红,耳尖红得能滴血,他从没做过这样主动的事,却又不得不开口提醒道:“你……你怎么还……”
“就这样。”苏仟眠知他心思,解释道,“这样应该会好受点。”
于皖幽怨地看着他,用眼神表达不满。谁知这青龙全然忽视,来了句:“不急,慢慢来。”
…………
因着看不见,于皖眼睫抖个不停。
…………
“我就知道师父做得到。”苏仟眠又用上了尊敬的称呼。
…………
“没事。”苏仟眠还在哄劝。
于皖瞪他一眼。
…………
…………
他在满心的羞耻中找到一丝奇异的依赖和归属感。
…………
于皖不时会朝苏仟眠看去,还是存了点隐约的期许,希望后者能改变主意。可苏仟眠很是坚定,坦然对上他的目光,铁了心不愿改变,说道:“皖皖,不行。”
“我不想伤到你。”
于皖无奈,拒绝了苏仟眠的帮助。
…………
然他到底是身子虚空。
…………
…………
…………
他失力地趴在苏仟眠的怀里,像一条离水的鱼,脸颊滚烫,腰腿酸软。
…………
“我……”于皖出声,断断续续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仟眠听及他疲惫嗓音,心疼不已。他一手扶住于皖的腰,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揉,帮他放松。
“先缓缓,不用着急。”苏仟眠满腔怜惜。
于皖默默点头。在苏仟眠手掌和言语的安抚下,他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稳。
…………
…………
…………
…………
其实苏仟眠早就后悔了。他忍不住想要真正地触碰他,感受他。不过这念头每每浮起,就被他用记忆中的凄惨状况警告,强行压抑。
…………
…………
…………
…………
“抱……抱歉……”于皖话里充满挫败,缓了一会,发觉腰间酸痛依旧,好像怎么都缓不过来,喘着气道,“我……真的……没……没力气了……”
“不用道歉。”苏仟眠的手抚过他的脊背,细碎的吻落在于皖额间,“做得很好了……落然……你很厉害,你很棒。”
他的眼里满是期许和赞赏。
…………
“呃……”
听着于皖的喘息,苏仟眠心疼得一塌糊涂。
于皖先是一惊,随即默许了他的帮助。
…………
于皖气喘吁吁,苏仟眠的喘息不比他轻多少,同样粗重急促,胸膛滚烫。
天不知何时黑了,无人提议点灯。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变得粘稠凝滞。
于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被无尽的疲惫吞没。他听着苏仟眠的声音,心头生起一股别样的满足感。于皖一手仍旧扶着苏仟眠的肩,另一手缓缓抬起,去碰他的侧颈,感触其下因自己而汹涌流动的热血和剧烈跳动的脉搏。
耳边不住传来的鼓励和安抚,化作无形的手,将于皖从元继施下的泥潭中捞起来,包裹在柔软的云端。
世间唯有他们二人。
最深处的抵抗从正中央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轰隆”一声,碎了满地。眼睫被汗水打湿,于皖浑然不觉,露出个浅笑。
…………
于皖当即会意。
…………
“啊……”
…………
苏仟眠的手离开后,于皖彻底脱力,软软地瘫倒在苏仟眠怀里。他阖着眼,累得指尖无法蜷缩,脸上混着疲惫、潮红和未褪的羞赧,双唇轻启,累得舌尖探出,柔柔地抵在下唇上,又热又急的吐气落在苏仟眠的颈窝中。
苏仟眠紧紧地将他拥住,嘉许和赞扬不绝于耳。
于皖歪着头,浑身脱力,虽然疲惫至极,心却是满满当当的,被温暖的餍足充斥。他歇过一会,喘息没那么强烈了,不过还是直不起身,索性这般懒散地趴在苏仟眠怀里,歪头枕在他的肩上,听着他的呼吸也逐渐恢复平静。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给二人身上泼了墨。苏仟眠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问道:“要不要去点个灯?”
“再等等。”于皖话里是浓厚的倦意,微微阖着眼,“好累。”
作者有话说:
卡在这方便改,后面会补,不用等~
第166章 旧伤[VIP]
“辛苦了。”苏仟眠帮他捋顺头发, 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你……疼么?”
于皖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有一点,不严重。”
苏仟眠眼里闪过愧疚, 又要道歉, 被于皖伸出手指抵在唇边。除去动情时, 苏仟眠身上一向偏凉,于皖又是贪凉的性子, 趴在他怀里, 刚好缓解了余下的燥热,又不至于像抱着冰一样被冻得难受。
转眼已至八月末,一年中最是炎热的季节即将过完。于皖说完话后没再出声, 在苏仟眠一下下的轻拍后背间, 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苏仟眠手中动作刻意又放轻了几分,从轻拍变为抚摸。于皖上身的衣衫早被汗打湿, 沉沉地黏在身上。苏仟眠担心他这样睡觉会着凉,小心地掰开他的手臂,想先把他放到床榻上,再去沐浴、涂药、换衣服。
于皖的双臂沉沉地搭在他的颈间,苏仟眠的手甫一触及,便惹来他不满的轻哼。还没来得及出声相劝,苏仟眠看到于皖猝然睁开血红的眼。
“怎……”
苏仟眠话刚问出一个字, 就见于皖迅速地坐起身, 又迅速地弓下腰。他脸色煞白,双唇抖动, 手颤个不停,死死捂住小腹, 像是里面含着一团极为可怖的事物。
“落然?”苏仟眠伸手就要将他搂入怀里。
“别碰我!”于皖冷喝道。话音未落,他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闷哼,来不及克制便从唇间泄出。手掌下的小腹死死收缩,他浑身一抖,整个人在黑暗中白得像个无魂的厉鬼,痉挛个不停,眼角涌出生理性的泪珠。
于皖顾不得身体平息,顾不得苏仟眠的反应,慌忙地朝下看。他的眼珠不住转动,额头冒出冷汗,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落然。”苏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看到任何异样,愈发困惑。于皖的反应实在太激烈,令他困惑不已。苏仟眠不敢再轻举妄动,轻轻地把手搭在于皖的肩上,见他没躲没反抗,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是怎么了?”
于皖喘着粗气,冷汗流进眼里浑然不觉,分明是还没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
苏仟眠用手指按揉他的侧颈,不住地喊道:“于皖,于皖?莫不是做噩梦魇到了?”
于皖的胸口仍旧剧烈地起伏,心脏不住地收紧。这股无法逃脱的窒息感让他难耐,出了一身冷汗,也让他借此恢复了点意识和神智,慢慢地清醒。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苏仟眠。
“……不是梦魇。”于皖失神地开口。
“是不舒服么?”
于皖不答话,别过头深深地吸气。他身上的温度一瞬降下来,竟然比苏仟眠还凉上几分,清瘦的身躯裹着衣衫抖个不停,偏偏脸色又发红。苏仟眠小心地扶住他,思索一下,放弃了用额头试温度的想法,选择用不那么凉的掌心。
“没起烧。”苏仟眠说着,拉过薄被批在他身上,严严实实地裹住。
于皖怔了一下,望着他。
“你哪里难受尽管和我说,不用不好意思。”苏仟眠收回手,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我去帮你找医师。”
哪里难受。
是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于皖垂着眼,指节攥得发白。理智告诉他不能再隐瞒下去,今日已在苏仟眠面前暴露,不过是侥幸没被他发现真正异样,日后兴许会愈来愈频繁,愈来愈严重。
纸包不住火,终有一天,他会瞒不住的。
且不说待到那时还能不能治好,他怕的,是耽误正事。
血神印像把刀悬在头顶。此印不平,于皖始终不得安宁。哪怕旁人不知晓他这个弱点,万一真在紧急时刻失控,他势必会给自己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也不想……再这样隐忍隐瞒下去。
苏仟眠趁他思索时偷摸去点了灯。暖黄的光照在身上,驱除压在身上的恐惧。于皖叹了口气,看向站在床边的苏仟眠,喊道:“仟眠。”
“你记不记得……”他尾音抖得厉害,豁出去一般说道,“那根银簪。”
“银……”苏仟眠思及于皖将才的痛苦模样,眼里露出不可置信。
于皖微微点头,继续道:“那簪子……锋利得很,大概是伤到了。这段日子,时不时会有失控的感觉……”
苏仟眠慢慢地张大眼睛。
于皖越说越羞耻,头埋得越来越深:“总感觉有什么会……会流出来,偏偏又什么没有。只有上次你……那次是真的……”
于皖彻底闭上眼,整个人好似又被那种感觉扼住,再也说不出口任何一个字。
而苏仟眠听着他字字诛心的话,眼睛瞪得愈来愈大。
他当真是没想到。
他以后那件事早就过去翻篇,化作一段不愉快的记忆,被埋葬在心底,永远不会被再提起。
毕竟于皖已经原谅了他。
苏仟眠哪曾想到彼时失控下做出的举动,会给于皖带来这样强烈持久的伤害。
“你……”苏仟眠扑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于皖的一只手,满腔心疼,“你怎么忍到现在……你怎么,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于皖抬眼看他,叹气道:“告诉你了,然后呢?”
“让你自责难受么?元继已经把你伤成那样了。”
苏仟眠红了眼,手握紧又放松。他弯腰小心地把于皖拥入怀中。一切的道歉和懊悔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苏仟眠抱他抱了一会,说道:“你放心,一定会治好的,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将你治好。”
“我这就去想办法。”他说完,站起身,胡乱地套上衣服就走。
于皖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唇,没说话。
他不知苏仟眠要去哪,也不知苏仟眠会去找何人,是叶汐佳,还是别的医师?于皖不愿再想下去。他疲乏得紧,衣衫干了又湿,身上黏腻一片,自己备了热水沐浴过,换了身衣服,早早地回床上安歇,顺便趁着空闲运转心魔。
苏仟眠离开很久才回来。
听到脚步声,于皖望向来人:“回来了?”
苏仟眠点点头,走到床榻边,手里拿着几个药瓶。
于皖一眼看见,不解道:“这是?”
苏仟眠来不及擦汗,答道:“我问了不少几个郎中,也找了叶汐佳。不是大毛病,你放心,就是被刺激到了,用些药很快就能好。”
“只是……”他话音一转,有些为难地看着于皖。
“只是什么?”
“你可能需要忍一忍。”苏仟眠道。
于皖心下一紧。
烛花“呲啦”一声。
距离于皖用温水服下苏仟眠带回的丹药,已过了半个时辰。
药性温和,一路向下,顺着经脉游走到丹田下部,最终停于他受伤的内里,带来无法忽略的胀/意和细密的刺痛。于皖无力地靠在苏仟眠怀中,听他说:“时辰差不多了。”
“嗯。”于皖低低应了一声。
苏仟眠一手揽着他,另一手取来药瓶,用牙咬开木塞,把里面的药液倒在掌心中。
“我开始了。”苏仟眠说完,掀起上衣下摆,将手掌覆在于皖的小腹上。
那处因紧张和胀痛,绷得紧紧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弹性。苏仟眠把手里的药搓开抹匀,而后汇聚灵力,按照医嘱,开始温柔地按抚揉弄。
“嗯……”
于皖抓着衣摆的手用力,不由自主地夹/紧/双/腿。
在苏仟眠的施力下,小腹内里原本轻微的不适变得明显突出,尤其是那股涨/意,沉沉地坠着,犹如被无形的水流充满了。于皖咬住唇,竭力把一声声闷哼忍下。
“还好么?”苏仟眠及时地关切。
于皖闭着眼答:“继……继续。”
于是那力道又加重几分。在黑暗里,于皖的感触变得格外清晰敏感。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崩成一道笔直的线。他不住地想逃离,躲开那作祟的手,却又因苏仟眠的手臂和痊愈的念想,咬牙默默忍受。
丝丝药力被苏仟眠用灵力注入,在他的不适感达到峰顶而浑身战栗时,顺利地与他体内服下的药结合。
一股暖流汇聚在他的小腹中,像一团温暖的雾,缭绕飞舞,一点点把他受伤的地方治愈。
于皖体内紧绷的弦松弛下来。
胀/意与酸痛在药力发挥作用后开始减退,伴随着苏仟眠的按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通体的暖意和沉重的疲惫,压得人抬不起来头。于皖攥着衣角的手指缓缓松开,紧蹙的眉头舒平,呼吸越来越长。
最终,他在苏仟眠越放越轻的力道下,卸下所有戒备,彻底睡着在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都改好了怎么突然大发慈悲给放出来了0-0???
其实原本计划是用玉髓把药送进去的来着,额但是感觉这办法未免也太不正经了吧!遂放弃。
虽然现在的办法也不算多正经来着
第167章 高枝[VIP]
于皖先于苏仟眠醒来。
他被苏仟眠紧紧搂着, 搂得那样紧,胸膛贴在一起,密不可分。幸亏苏仟眠身上凉, 不然两个人定然都被捂出一身汗, 起疹子也说不定。
苏仟眠还没醒, 睡得很沉,衣服没换, 大抵是昨夜在他睡着后, 怕吵醒他而没去沐浴,领口皱巴巴的。他清醒时的那份冷漠和戾气都被睡意敛起,凛若冰霜的态度倏而不见, 此刻留给于皖的是毫无防备的平静模样——虽说除去特殊情况外, 苏仟眠也不会对他显露暴戾。
于皖看着他,看了一会,而后艰难地抽出手臂, 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戳了下他的脸颊。
莫名其妙的举动,于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柔软温热的触感传来,在于皖心头泛起一圈奇异的微小涟漪。他知人的脸颊都是软的带着温度的,不过这感觉放在苏仟眠身上,有点突兀, 又有点说不上的奇怪。
大概在他的心里, 相处那么久,苏仟眠到底还是有一层青龙的威严和冷硬的外壳存在。
虽说这青龙对他俯首称臣, 患得患失,但眼下被戳了反应极小, 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抱得于皖觉得脊背都要被搂断。
于皖又戳了一下,这次稍微用了点力,借此表达不满。
结果苏仟眠还是没反应。
不适感抛去一边,他突然起了些顽皮的心思,于皖眼眸一转,换了地方。他微微弯起手指,顺着苏仟眠的眉心,沿鼻梁往下滑,最后停在鼻尖处,用指尖按下去。
苏仟眠眉眼深邃,鼻骨高挺,是非常标准的俊朗长相,这会整个鼻头都被于皖深深地压下去,分外突兀地呈现在脸上,构成很是奇怪的表情。
也很是滑稽。
于皖望着他这幅模样,捉弄的心情得到满足,没忍住露出个浅笑。正在他打算收回手指时,手腕措不及防地被握住,苏仟眠猛然睁开眼,和他对上视线。
做坏事被抓个正着,于皖自然心虚,和他对视一瞬后,快速地别开眼。
不想下一刻,苏仟眠不由分说地把额头与他相抵,搂住他的那只手顺着后腰向上抚摸。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急促:“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适?”
“没有。”于皖这才反应过来,苏仟眠是在用额头试体温。
苏仟眠手下确认过无恙,和他分开,满眼写着不放心。于皖向来肤白,无病时脸也是白的,不过是如同玉瓷的莹白,而非苍白,回望他的那双艳丽血眸清冽透彻,犹如两池干净见底的春泉,日光轻松穿透至水底,洒下斑驳的照影。
苏仟眠痴痴看着,舌头打结,问得断断续续:“那你……你将才是做什么?”
于皖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窘迫,低声道:“没什么。”
“就是……想碰碰你。”
苏仟眠的舌头彻底绕不开了。
他明显没有想到会得来这样的回答。瞳孔骤缩,苏仟眠回过神后,欺身把于皖压在身下。他又惊又喜、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说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药没用。”
说罢,不待于皖答话,苏仟眠便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他。于皖挣扎着抬手,轻摸两下他的发顶做安抚。这一吻吻得于皖呼吸急促,面上浮起红晕,很快就失了力气,手虚虚地搭在苏仟眠的肩上。
大概这就是他捉弄人应有的惩罚。
一吻终了,二人皆是不住气喘。于皖无力地躺在床上,歇了一会,起身道:“你要是累就再歇会,我想去练会剑,这段日子实在太荒废了。”
“那么急?”苏仟眠一脸震惊,“你身上好几处的伤都还没完全好,何不再养几日?”
于皖沉沉地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苏仟眠看得出他眼底的忧愁,也读得出他的未尽之意。他同样叹息,坐起身,拉住于皖的手,正色喊道:“于皖。”
见他神情严肃,于皖蹙眉问道:“怎么了?”
“你先别急着去练剑,我有件事要同你商议。”苏仟眠道。
于皖无声地望他,示意他说下去。
苏仟眠颇为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说道:“其实,也不能算是商议,是先斩后奏。我想明白了,打算去补血神印。”
于皖猛地瞪大眼。
“甚至,不只是补血神印。”苏仟眠的手缓缓握紧,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向于皖,声音坚定清晰,“我不但要修补封印,还打算……借此夺权,成为万龙谷的谷主。”
于皖心头刚升起的欣慰再一次被愁绪笼罩。他轻拍苏仟眠的手臂,探身,声音放得很柔:“仟眠,莫要意气用事。修补血神印关乎着龙族乃至人魔妖三族的安危,我是支持的。但夺权并非儿戏,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况且那位子的具体情形,你比我了解得更清楚,绝非外人所见般光鲜亮丽。”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苏仟眠深深吸气,态度坚决,“但我确实是想好了。”
苏仟眠挣扎了很久。
最初他抵触,一方面是因被蒙在鼓里而生气,另一方面则因多年来族人的追杀,让他心灰意冷。
苏长书离世的前一年,确实教授过他一个封印,态度前所未有的严苛,一丝一毫都不准错,事后还会时不时抽问,要苏仟眠在他面前演示一次又一次。苏仟眠不理解他的用意,更不敢过问,唯有按照他的要求,把那封印死死记在心里。
当秦忆云和白琅一起来找他,告诉他白缃多年守护的真相,告诉他苏长书早早强加在他身上的责任时,他本能地拒绝、抗拒、冷嘲热讽。他想不明白,苏长书作为他的亲生父亲,为何宁愿把血神印的事告诉白缃这个外人,也不愿意告诉他一星半点。
至于族人,苏仟眠一直觉得他们的死活和自己无关。得知血神印关乎龙族安危存亡后,他曾生起过一缕隐蔽的阴暗心思,希望封印越破越大,最好能彻底破裂放出所有邪祟,好让那些害他颠沛流离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最初的转变,是在井宏等三人借着血神印的由头来找于皖的时候。
风声走漏,他们为抢占功劳,不知廉耻地寻来,打着“大义”的旗号,在于皖闻声拒绝后,将于皖为难羞辱。虽说事后几人被他以威严震慑,灰溜溜地离去,消失踪迹,苏仟眠还是担心。
他担心别的门派也会效仿此法,筹划带于皖离开。可惜他尚未来得及将于皖带走,寻到一个安稳之地隔绝杂事,变故突生。
令他彻底改变想法的人,是元继。
他难得相信的族人,尊重多年的前辈,竟然早在苏长书未曾离世前,就做下了复仇的计划。元继如何背叛利用他,苏仟眠都可以不追究,当做私人恩怨。
偏偏元继不满足于此,阴狠到对于皖下毒手。
若不是秦忆云以死相救,他哪里还能坐在于皖身旁,和于皖温存亲热。恐怕他早就服药将于皖忘记,成为元继的傀儡。
秦忆云死亡的惨状,印在于皖脑海里,也同样印在苏仟眠的心底。他还记得那一日,元继被秦忆云阻拦无法上前,暗自用龙族特有的传音术法,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追问:“你真以为你保护得了他吗?”
阴暗的声音缭绕在耳边,苏仟眠皱着眉,搂紧怀中人,急切地带他逃离。
后来,白琅问出一模一样的话。
脸上火辣辣的疼。待到苏仟眠精疲力尽回来,看到的是被元继下了毒,服下解药依然处在昏迷中,脉搏跳动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于皖。
白琅在白缃和秦忆云二人坟前的一拳,将苏仟眠彻底打醒。
苏仟眠曾经解决问题的办法很简单,直接把人解决,问题自然消解。弱肉强食是龙族自古以来的生存法则,可惜不适用于保护于皖。
他自诩修为高强,被苏长书逼着学了那么多年,又在龙族的刀光剑影里磨砺几年,十七岁就敢挑战白缃,可是结果呢?
结果他真的没有保护好于皖。
反倒是于皖为了他学习术法,帮他挡在外人身前,承受恶意的揣度和无端的侮辱,容忍他暴怒的举动,最后还被元继掳走下毒,差点终身残废。
又一次从万龙谷回来,看着床榻上的于皖,想到元继对于皖所做的一切,想到秦忆云的死,想到白琅和林祈安责备的话,苏仟眠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躲了。
一己之力终究是有限的,他再怎么强大厉害,终究挡不住所有的危机。那些虎视眈眈地盯着万龙谷谷主位子的人,永远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于皖。
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于皖因他一次又一次被卷入危险的境地,被人伤害折辱,奄奄一息。他会扛起应有责任修补血神印,因为这是于皖一直以来的心愿,是于皖一直想要他做,他却一直胆怯逃避的事情。
回想起于皖从始至终,哪怕满心期冀,却从没强求逼迫过他,随他而去,尊重他的决定,苏仟眠愈发坚定了选择。
他还要借此夺来权利,哪怕他厌恶到骨子里,哪怕他毫无兴趣。
因为只有真正手握实权,才能让那些人对他害怕畏惧,对他信服。
才会因为忌惮他,不敢伤害于皖。
白琅骂他蠢,骂他让人都知晓于皖是软肋,可借于皖将他胁迫,苏仟眠倒不觉得。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一直以来追求的,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于皖对他多重要,是他的弱点;是他放在心尖上,放弃一切也要守护的人;是他第一眼初见,就打算将心口的鳞片赠出的所爱之人。
他更会让他们知晓,碰了于皖就是触及他的死穴。哪怕是动了于皖的一根头发丝,他苏仟眠也会追究到底,睚眦必报,十倍奉还,誓不罢休。
听过苏仟眠漫长的陈述,于皖久久地没有出声。好半晌过去,他终于开口:“你当真不至于为了我,去做不喜欢的事。”
“至于。”苏仟眠握住他的手,双眼诚恳地看他,“我知道,你急着练剑是因为担心血神印。这么多天,从得知血神印存在以来,你一直为此忧虑。”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些,该是我的担子,我定会挑起。”
“落然,你相信我,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在你昏睡不醒时,我就想好了,只要能护住你,只要能保你无忧无灾,我做什么都愿意,什么后果都能承担。”
于皖的手被他牢牢捂在掌心里,耳根发热滚烫。
“苏仟眠……”良久,于皖轻轻喊他一声,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化成一个字,“你……”
苏仟眠笑了。话锋一转,他道:“奈何我想来想去,总有一点,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
“什么?”于皖一时思绪停滞。
“一旦我借修补封印成功夺位,往后势必留在万龙谷,再去不了别的地方。”苏仟眠的声音沉下去,手指不安地摩挲于皖的手背,“到时候,你可能也要留在那,或者你不喜欢那处环境,挑个喜欢的居住也行。可这样一来,我们势必又要分开,异地相居。”
“我舍不得你,一刻也不想和你分离。”
“那就留在万龙谷好了。”于皖笑了一下,说得很轻松。
苏仟眠来不及待于皖把话说完,听到“留在”二字,深深垂着的头赫然抬起来。他的眼中涌出雀跃和欣喜,深处是不可置信。
他握着于皖的手在发抖。
“留在万龙谷就是。”于皖重复道,“刚巧我们不是还没选好今后定居的地方么?倒不如趁势留在万龙谷,反正在哪里都差不多,省得再花心思找了。”
“你……你真的愿意留在那?”苏仟眠小心追问道,生怕这是场会被戳破的美梦。
于皖点点头,抽出手,倾身抱住因震惊而浑身僵硬的苏仟眠。
不是梦境。
于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偏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这一次——”
“就当是我攀上了高枝儿吧。”
第168章 入秋[VIP]
夏季最后的几日似乎过得特别快。早就做好离别的打算, 于皖不算太难过,唯一发愁的一点,是苏仟眠变得格外粘人。
他走到哪苏仟眠跟到哪。他问询李桓山剑法, 苏仟眠在后面跟着;他和林祈安比试过招, 苏仟眠守在旁边, 吓得刚出生的小猫往大猫怀里缩,最后被林祈安挥剑赶走;他去找宋暮……苏仟眠抱着他的腰, 义正言辞地说不许去找那个白狐狸精。
“不是约定好你我一同去么?”于皖拍拍他的手背, 歪头问道,“还是说,你又反悔了?”
苏仟眠被戳中心思, 垂下头不说话。
他原本是打算孤身回万龙谷, 平定好一切再将于皖接过去的,不想被后者拒绝。
那是深夜,于皖刚沐浴过, 湿发洇湿肩头的布料,鬓边的一缕正往下滴水,沿着锁骨流入深处。他无暇顾及,安静地听苏仟眠支支吾吾地说完他的计划,温声回绝。
于皖的话,苏仟眠记得一字不漏。他说:“我们一起去,不用担心, 我有办法保护好自己。”
苏仟眠回过神, 叹气道:“你能陪着我,我肯定高兴, 只是……”
“还是不放心?”于皖问道。
“那些人阴险得很。”苏仟眠闷闷道,“而且你的伤……我思来想去, 确实是放不下心。”
“全都好了。”于皖道,“昨日我和祈安比剑的时候,没出任何差错,也没有不该有的感觉。”
“当真?”
于皖点了点头。
“我不信。”苏仟眠抬起头,与他对视,“让我亲自查查。”
“怎……”未待于皖问出“怎么查”,苏仟眠眼眸一转,直直将他推到桌边,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仟眠。”于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伸手推苏仟眠,“别胡闹。”
“我没胡闹。”苏仟眠振振有词,“真无碍了,我也好彻底放下心。”
说话间,他已熟练地褪去于皖的衣裤,双手握住于皖的腰,用头撩开他的衣摆,深深地埋下去。
“唔……”嗓间发出声闷哼,于皖在意识尚且没有完全沉溺入海前,默默腹诽道,这算哪门子的检查方法。
说到底,苏仟眠不过是打着“验伤”的幌子寻求亲密罢了。于皖知他心存不安,没有追究,闭上眼睛随他而去了。
约摸一炷香后。
于皖偏头急促地喘息,身子无力地朝后仰去,撞倒堆得整整齐齐的无辜古书和字帖。
起初他仅凭后腰依靠木桌借力,然早在半途中就站不稳,被苏仟眠抱着坐于桌上。即便如此,他背后还是空的,双腿很不争气地发软,两只手唯一能寻到的依靠,竟是那个让他上下浮沉的始作俑者。
苏仟眠舍不得浪费,全数咽下。他随手拉过一旁木椅坐下,歪头枕在于皖的腿上,脸上洋溢着无尽的满足。
他伸手搂住于皖的腰,眼睛向上看,声音有些哑:“看来确实是好了。”
于皖面颊发红,被他拉住手腕才得以撑起上身。他气息还没恢复平稳,拍拍苏仟眠的头,说道:“起来,沉得很。”
苏仟眠不但没依言照做,还拿脸颊上下蹭了蹭于皖那因过分刺激,仍在微微发抖的肌肉。
于皖别过头,默默地平定吐息。苏仟眠空着的手闲来无事,索性搭上他的右腿,用掌心从上往下地抚摸。拇指微微用力,拨动于皖大腿上的轻薄肌肉,苏仟眠忽地眼睛一亮,直起了身,话里全然是掩盖不住的喜悦:“这是什么?”
“什么?”于皖不解。
苏仟眠刻意点亮了烛台,借烛光看清,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是一颗痣。
纯黑色的小痣,像是被人用细细的簪子沾了墨,点上去一样,隐蔽地藏在于皖右腿深处,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于皖自己都不知腿上何时冒出这一颗痣,结果在今日被苏仟眠发现。
“落然。”苏仟眠伸出手指,以指尖轻柔地抚过小巧的黑点,感叹道,“你怎么连痣……都长得这般欺负人。”
于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抖,听他一一列举道:“一颗长在左侧锁骨下,一颗落在右手中指上,没想到右腿上还藏着这么一颗。”
“真是……”苏仟眠感慨地笑了,忍不住凑上前去亲吻新发现的痣。
于皖哪里受得住苏仟眠认真的亲吻。阵阵吐息洒下,如一团灼热的散不去的雾,缠得于皖又羞耻又难耐,下意识地并拢双腿不准他窥伺。
然而这样一来,不但没有阻断苏仟眠的举动,反倒是——
于皖脊背绷直。他清楚地感受到苏仟眠脸颊异于自己的微凉温度、感受到他耳廓的骨节起伏以及发丝传来的轻痒难耐,眼睫抖个不停。
苏仟眠则贪婪地闻着独属于于皖的气息,感受着无法言喻的细腻温软,享受着自己的头颅全然被于皖包拢的幸福。他像只漂泊已久的候鸟,飞越过整个世间,最终找到这一方温暖舒适的归巢。在于皖松开之前,他伸手握住不准,无声地表示留恋。
苏仟眠含笑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好皖皖,再用力些也无妨。”
“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当晚,于皖红着脸把桌上被他蹭得皱巴巴的、带着干涸水印和秀丽字迹的宣纸,一张不落地全给烧了。
……
于皖和苏仟眠一同去万龙谷的事,最终还是定下了。
临行那日,他们在柳林前和众人道别。
苏仟眠没什么好说的,替于皖收下叶汐佳赠予的药膏后,退回到一棵柳树旁,抱着手臂,扭头往远处看。
于皖和林祈安站在那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去年秋天,我接你回来。没想到今年秋天,竟又要送你离开。”
秋高气爽,落叶萧萧,林祈安朝于皖露出个苦涩的笑。
“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于皖远远望去,随即目光落在林祈安的眼中,“祈安,庐水徽就交给你了。”
“师兄放心。”林祈安道,“你当年建派的初心,你一直以来追求的那些,我会替你发扬传承下去。”
“祈安。”于皖摇摇头,认真地看他,“我希望你做下这一切不是为我,而是为了你自己。”
林祈安回他一个释然的笑:“自然,守护一方的平安,是你的理想,同样也是我的。”
二人交谈一番,正打算抬步去找苏仟眠等人时,身后忽地涌起一阵错乱的脚步声,伴随孩童的声音。于皖一愣,抬眼就见宋暮抱着白狐,带领那些曾被他教过的弟子,快步走来。
“宋暮?”于皖不觉瞪大了眼,满脸惊讶,朝他们走去,“你今日有课,我不是同你说过,不用特意赶来的吗?”
“你要走了,我哪有不送的道理。”宋暮笑嘻嘻的,脸上没有离别应有的伤心。他凑到林祈安耳边,故意问道:“掌门大人应该不会怪我玩忽职守吧?”
“下不为例。”林祈安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带弟子们来为于皖送别,“务必看好他们,别出岔子。”
“前辈,你要去哪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路顺风,保重!”
“我们会想你的!”
或许于皖是他们入派以来,亲身教授他们的第一个前辈,印象格外深些。弟子们叽叽喳喳的,挤开林祈安和宋暮,像群小麻雀将于皖围在中央,七嘴八舌地对他说着告别和祝福的话。于皖微笑着一一应下,扬声叮嘱道:“你们要好好听宋暮的话。”
“听到没有?乖一点,好好听话。”宋暮跟着附和。
又交代了几句,于皖总算抽出身,得以和林祈安一起抬步,宋暮留下照看。于皖揉了揉白狐的头算作告别,转身刚好同柳树后探头探脑的虞城和阮峰对上视线。少年人被他直白撞破,尤其是虞城,着急忙慌地躲起来,像是做了巨大的亏心事,顺手把阮峰也薅了回去。
“看什么呢?”林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未察觉异样。
这个年纪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于皖全然理解。他朝他们躲藏的柳树看去一眼,轻声答道:“看两只……有点别扭的小刺猬。”
“林子里有刺猬?”林祈安没听懂他的比喻,迈步就要朝那柳树走,打算一探究竟,被于皖按住肩膀。于皖制止道:“待我走了,再找也不迟。”
他和林祈安一齐走回苏仟眠和李桓山一家三口等待的地方。
“想回来随时欢迎。”李桓山道,“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于皖道:“我明白。”
李桓山拍了拍李子韫的背,低头催促道:“你不是有话想和师叔说么?还不抓紧。”
李子韫被父亲推着走向于皖。于皖听闻,主动蹲下身,仰头看着李子韫,抬手搭在他的肩上,柔声道:“子韫,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师叔。”李子韫喊他一声,怯生生地看向立于于皖身后的苏仟眠,“我听说……他是龙……”
他红着脸问:“能不能……让我看看真龙?”
于皖见他很不好意思,以为是要说些告别的的话。他愣了一下,回答道:“这件事,恐怕我做不了决定,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他的意见。”
“仟眠。”于皖回头问道,“子韫想看真龙,可以么?”
苏仟眠就在他们旁边,自然听见了李子韫提出的要求。虽然他本就是要化成龙身载于皖去万龙谷的,但苏仟眠还是别过头犹豫了片刻。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终是应允道:“可以看,不准摸。”
“好!”李子韫心满意足,两眼亮晶晶的。
于皖站起身。苏仟眠在他们的目光中,摇身一变,化作龙形。青龙庞大的身影匍匐在林间,引起不小的惊异,让李子韫看得目瞪口呆。为了满足李子韫的愿望,青龙刻意在空中飞过一圈,最后停在于皖身边,低下头,示意他上来。
于皖眨了眨眼,笑容在脸上滞过一瞬,恢复成温和的模样。他的目光从身前的每一个人身上流过,李桓山,叶汐佳,李子韫,林祈安,远处的宋暮和弟子们,以及躲在柳树后的虞城和阮峰。
他向他们拱手而别:“大家保重。”
侧坐在青龙的背上,被龙承载飞入空中,于皖还能依稀看到地上朝他挥手的人。他看着熟悉的柳林和院落由大变小,由清晰变成模糊,最终定格成遥远地上的茫茫一点,化作不受控制的从眼中落下的滚烫热泪。
直至彻底看不见,他终于愿意收回视线,眼眶的红色未消。
于皖握住青龙的龙角,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身下的青龙敏锐地捕捉他的举动,声音顺着呼啸风声传入耳里,问道:
“还在疼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会停一天,改论文。
第169章 封印(上)[VIP]
于皖没答话。
他咬了咬唇, 双手握住青龙的龙角,慢慢地俯下身,小心避开因坐立的挤压而隐隐作痛的臀肉, 整个人面朝下地趴在龙背上。
——正如昨夜, 他趴在苏仟眠的腿上, 被按住腰,褪去下衫, 默默等待那一个又一个巴掌落下一样。
于皖不觉浑身一抖, 抱紧了龙身。
身下的青龙感受到他的异样举动,声音又一次传来:“是我不好,下次会轻点的。”
“没有下次了。”于皖双颊烧得难受, 呼啸的秋风都吹不凉。他闷声回绝过, 手指轻敲龙鳞,补充一句:“专心赶路。”
青龙似乎笑了一下,没再追究到底还有没有“下次”。它甩甩尾巴, 叮嘱一声“抱稳了”,载着心爱的人,翱翔在云雾中,向南方飞去。
万龙谷作为世间的最南方,灵气充沛,气候温和,草木旺盛, 群山环绕, 山间的阁楼宫殿高低有致,错落有序。玄黑的岩石中点缀着莹白的灵玉, 符文暗自流转,入目的每一幢每一栋, 无一不依循山骨建造,天然雕琢形成。此地闻不到任何血腥厮杀的味道,相反,幽幽花果的香气沁人心脾,在庄严肃穆间添加一缕安宁美好,好似一方世外桃源。
上一次于皖被元继掳来,又在毒药的控制中匆匆离开,尚未仔细地观察打量。龙族的建筑不但供人居住,还为适应龙形本体而建造得格外庞大,也就衬得人格外渺小。于皖望着眼前幽然的山谷,生怕打破这一方庄重宁静一般,轻声道:“这里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知是他的出声惊扰到什么,还是因为他是异族人,无形的威力在他落地后铺天盖地地袭来,压得于皖措不及防地弯下腰,发出声闷哼。
“看多了也就那样,平平无奇。而且建得那么大,走起来很麻烦。”苏仟眠牵起于皖的手,“还好吗?”
神奇的是,在苏仟眠牵住他的手后,那股无形的威压竟通灵般地主动褪去。于皖浑身一松,心间暗自感叹万龙谷的奇妙,随苏仟眠一起朝谷底的正中央走去。
那里是历任龙族族长的大殿所在地,也是血神印的源头之处。
白缃离世几个月,谷主即族长的位子竟一直空虚。各怀鬼胎的人争执不停,纠葛不休,至今也没争出个合适又能服众的人选。
于皖一边行走,一边不住地四处张望。
苏仟眠握紧他的手,问道:“怎么了?”
“太静了。”于皖与他对上视线,面露担忧,“从我们到这里来,走过这么一段路,一个人都没见到,甚至……连点声音都没听到。”
苏仟眠道:“我不想被人发现,所以特意带你走的偏路。免得封印还没补好,先惹来没必要的祸端。”
于皖蹙着眉,对这个解释半信半疑。他眼底的忧愁未消,道:“还有一点,我百思不得其解。”
“元继到底去哪了?”
元继筹谋多年,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用毒药让苏仟眠屈服,将苏仟眠培养成自己的工具,借以对抗苏长书。后来他得知了于皖的存在,不厌其烦地绕弯子给于皖下药,实际根本目的一点没变,无非是在原有的基础上,逼迫苏仟眠主动做出抉择,顺便收获他不得不将爱人遗忘的痛苦。
可惜秦忆云成了他精密布局中最大的变故和疏漏,她以身死换得苏仟眠和于皖拿到解药逃脱。于皖自苏醒后,心底始终念着找到元继,为她报仇。
于皖和苏仟眠交谈过,一致认为元继不会追上来。且不说元继是否能寻到庐州,此人最擅长的从来都不是正面相击硬碰硬,而是在阴暗处下毒,隐蔽地将人谋杀残害。
正因如此,苏长书才会对毒术一道持鄙夷态度,将其看作不光彩的下流手段。
于皖道:“元继如此谨小慎微的一个人,不至于蠢到主动离开万龙谷,在茫茫世间,如同大海捞针般费尽气力地找到你我后,再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于他而言,最优的法子永远是守株待兔,是待你想清楚,主动回万龙谷时,再续阴谋。”于皖看着苏仟眠,缓缓吐出几个字,“也就是——”
苏仟眠和他异口同声道:“现在。”
苏仟眠又道:“或许他就在等我,待我们到了地方再说。”
“你同我说过,他主动把白琅放了。”于皖继续分析道,“计划落空,如今他孤身一人,其实我最怕的倒不是找不到他,而是他会失去理智,做出一些……决绝的举动。”
他正这么说,身旁的苏仟眠忽然停了下来,握着他的手加重了力道。
于皖心下一惊,急忙抬头看去。
乌泱泱的人聚集在大殿外,围堵得水泄不通。纵使于皖身量高挑,此刻和苏仟眠一起被挤在外面,勉强能看到的,只有大殿顶上暗金色的飞翘檐角。
以及那个鬼魅一般的白影。
元继。
于皖和苏仟眠对视一眼,急忙加快步伐妄图走近,不想被死死地挡在外面,前进不得。
原本嘈杂不清的议论,反倒借以听清。
“元继说的话都是真的?”
“谁不知道他和苏长书关系差?哪能信他一面之词。具体是不是真的,你得问苏长书去。他信誓旦旦说苏长书留下的血神印就要破了,可苏长书死了那么多年了,总不能从死人嘴里撬出来话。”
“你们还记不记得,苏长书死后,化作场大火围绕万龙谷烧了好几天,尸骨都没留下。要真按元继所说,那场火岂不就是他为了稳固……那什么印来着?特意化成的。”
“当年苏长书带人平定动乱,确实有不少妖族只因反抗便无端被杀,化作邪祟。邪祟不可能凭空消失,细想起来,被苏长书镇压在万龙谷下也合情合理。”
“元继不是也说了,苏长书留的封印,只有他儿子能补。那小子离开好几年了,就上次回来求过白缃一次,真要彻底破了,整个万龙谷都遭殃。到那会咱们上哪找人去?”
“你傻啊!凭何非得找苏仟眠?这么大的功劳,与其让他独占,倒不如我们联手,补不了,重新造个封印,也比拱手让人好。”
“我没那么大野心,安稳活着就行。”
“一点追求都没有……苏仟眠?!”
这一嗓子尖叫,让本在吵闹的人群猝然无声。数不清的目光如雨点般洒来,各怀鬼胎,纷纷扬扬地落在苏仟眠和于皖身上。
有人注意到他们拉在一起的手,讥讽道:“哟,苏仟眠,怎么又回来了?这段日子是去魔界了,挺会享受啊,带个魔族的美人儿回来。”
于皖被打量得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苏仟眠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手没松,沉声道:“与你无关。”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回来,是补血神印的。”
“血神印竟是真的存在?”
“想不到苏长书为了扶你上位,真是费尽手段心机!”
“我就说你哪里会轻易地放弃谷主的位子!”
眼见有人已然拔剑打算出手,合掩得严严实实的殿门突然从内被打开。一人从里面走出来,满腔烦躁,怒道:“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他说着,视线略过人群,刚巧和远处的于皖对上。
于皖无声地默念道:白琅。
群龙无首的日子里,白琅作为白缃的胞弟,又是整个龙族赫赫有名的神医,多少人仰仗他出手救治,基本没几个敢和他起冲突闹不愉快,给足了他面子。
他以整理遗物和守灵为由,一直留居住于大殿。白琅话说得很明白,待到你们争论选定下一任谷主之际,我自会搬走,不耽误正事。
他的两句话换来片刻的鸦雀无声。众人沉默一会,于皖见不远处有几个人推搡一番,最后一人探头问道:“白神医,你知道血神印吗?”
“元继所言属实吗?”
“知道又如何?虚实又如何?”白琅反问道。扭头瞥见立在飞檐边的元继,他纵身跃至他身旁。
元继依旧戴着黑手套,用冰凉的手指摩挲檐角的白玉。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用布满血丝的眼无声地看向白琅。
白琅没有上前,保持几步的距离,沉声道:“你和他们说的那些,我全都听到了。”
元继沉默地看他,双眼溃散无光。
白琅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心间杂念和思绪,道:“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也知道你怨恨委屈。这段时日,我留在这,翻找许多份卷宗,直到将才……元继,当年你母亲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哦?”元继眨眨眼,眼底终于露出了一点兴趣,歪了歪头。
“卷宗上记载,那一晚,领部妖族纷争,苏长书不得不前去处理,也因此……耽误了你母亲的救治。”白琅道,“你若不信,可随我一同查看。卷宗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年月时辰,全部都对得上。”
元继好整以暇地整理起袖口,头也不抬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果真是有苦衷。”
“算是。”
元继“噗嗤”笑了。
他笑得无可奈何,摇头叹气道:“白琅,都这种时候了,你告诉我这个,还有什么用呢?”
“元继,回头是岸。你我好歹相识一场,哪怕反目为仇,我也不希望……不希望看着你堕落下去,被仇恨蒙蔽。”白琅试着挽回。
“我回头,你会原谅我吗?”元继问。
白琅答得肯定:“不会。”
元继愣了愣,不急不缓地笑道:“既如此,为何还要相劝?”
“就算在救助我母亲一事上,他有苦衷。那他对我的厌恶呢?他当年平定妖族动乱,没少借我的毒术杀人,事后将我弃如敝履,总不是有人逼迫他了。”
白琅答不出话。
“太晚了。”元继抬起头,环视一圈,自然也看到了于皖和苏仟眠。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略过一眼,望向更远的山峰蓝天。
他说:“我心意已决,你拦不住我的。”
白琅浑身发抖,双手握拳,冷声质问:“元继!你真的要那么做吗?你知晓后果会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元继一字一句,厉声答道,“我要的,就是毁掉苏长书辛苦平定的一切。”
“包括他的继承人。”
元继转过身,无视背后的白琅,一步步走向檐角,最终站立在白玉上,回头望向白琅。
白琅也在看他,眼眶发红,口中不住地呢喃,说:“不要……”
“阿琅。”眼前的身影缓缓模糊,元继唤起了幼时的称呼,朝他灿烂一笑,身上涌起耀眼的白光。
元继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真相。”
“是我对不住你,对不起。”
元继闭上眼,竭力隐匿即将涌出的泪水。
“忘了我吧。”
苍白的身影直直朝下栽倒,化作一条血淋淋的白龙飞驰而去。白琅本能地扑上前,探着半身慌乱地阻拦。他直直伸出去的手,抓到的仅是一阵被白龙飞起刮来的风。
“快拦住他!”白琅目眦欲裂,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指着白龙的身影,用尽所有的气力吼道,“他要以身冲破血神印!”
第170章 封印(中)[VIP]
听到白琅的话, 于皖急忙抽出手。他暗暗运转心魔抵抗身遭汹涌的压力,回头匆匆看过飞走的白龙,对身旁的苏仟眠说道:“仟眠, 快去, 别让元继做傻事。”
“仟眠。”见苏仟眠伫立不动, 于皖伸手轻拍他的肩,又唤了一声。
苏仟眠总算回过神, 打量他的神色, 皱眉关切道:“你好些没有?”
“好多了,放心。”于皖答道。
苏仟眠深深看他一眼,又一次拉过他的手, 另一手的指尖涌动金光。他盯着于皖, 口中不住默念。于皖颈间的龙鳞项链听令浮起,苏仟眠抬起手指点在其上,金色的裹满龙息的灵力顺势丝丝缕缕注入其中。
有了苏仟眠的助力, 于皖无需再费心对抗那股排外的施压。
“照顾好自己。”苏仟眠叮嘱道。他不敢再耽搁,当即转身化作龙形追赶元继。
直至青龙离开,飞入空中的身影撞进眼底,肃静如石像的人群才大梦初醒一般地纷纷活过来。他们各怀鬼胎,心里打着不同的算盘,表现倒是出人意料地一致,皆没给白神医面子。
无人挺身阻拦元继, 仿佛即将破裂的血神印与他们毫无关联。他们看着空中追逐的那一白一青两道身影, 事不关己地议论不停。
于皖立在人群外围,将他们若有所思的模样收入眼中, 默默握紧手中剑柄,不时回头看。
虽说苏仟眠起身耽搁了片刻, 但这会与元继之间的差距竟已看不出明显差别。眼见青龙离白龙越来越近,即将追上的白龙的前一刻——
“快去拦住苏仟眠!”不知谁大叫出声。
“拦住苏仟眠!不能让这小子得逞!”
“可……元继不是要破封印?”
“怕什么?要的就是破印,元继此举刚好省去你我白费气力。重要的是借此……”那声音低了下去,“借乱让他们大打出手,杀了苏仟眠和其他挡路碍眼的人。待到他们斗个差不多,届时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不过一群邪祟,有什么好怕的?重新做个封印就是。”
这方还在耐心解释“天衣无缝”的缜密计划,那方已有人先行一步,裹满灵力的长剑脱鞘升空,直直朝着追赶白龙,无暇顾及背后的苏仟眠刺去!
“咣当。”
岂料长剑刚飞出人群,就被另一柄剑横空截断。
“不准拦他。”于皖手握霁月剑,平静地看向出剑人。
“哟。”这人满腔不悦地和他对上视线,讥笑道,“魔族的美人脾气还挺大。”
于皖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他持剑挺身立在人群外,挡在追赶青龙的路径上,沉默地表明态度和立场。
“小美人。”这人见于皖不肯退让,试着商量道,“看样子你是誓死要护着他了。不妨说说你图那小子什么?指不定我能给你更多呢。”
于皖长眉紧蹙,看都没看他,环顾身前蠢蠢欲动的群龙,重复道:“我再说一遍,不准阻拦苏仟眠补封印。”
事态紧急,此人心急如焚,被他当众忽略的漠视态度彻底惹恼,怒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外族人,还没资格插手我们龙族的事!”
“何况你真以为,单凭你孤身一人,能拦得住我们所有人多人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于皖回应道:“我确实没资格管辖龙族争斗,但总有资格保护我想保护的人,避免封印破裂引发更大的祸乱,害得你们之中的无辜之人遭受牵连,丧失生机。至于能不能拦得住——”
他目光一凛,说道:“诸位可尽管来试一试。”
话音一落,那些或是打探、或是玩味的目光中深藏的杀机化为实质。数不清的刀剑和灵力化形的攻击铺天盖地地朝于皖袭来。他红眸骤缩,正欲运转心魔抵御,颈间银链下坠着的龙鳞主动飘起,金光四溢,化作一道龙影,缠绕在于皖的身侧,牢牢地将他护在其中。
是苏仟眠。
然而苏仟眠留在鳞片里的灵力,只能够将他保护,分不出心来帮忙反抗。于皖口间念诀,控制霁月剑在空中抵御,手指不时取出宋暮赠予的符纸,挡住一些微小的袭击。
眼见击他无用,当即有人调转攻势,趁于皖抵御不备,不再空耗灵力,而是直接化作龙形,朝青龙追赶前去。余光中瞥见身侧飞过的身影,于皖心下一惊,急忙转身控制霁月剑调转阻拦。
可这样一来,落在身前的攻击,他势必躲闪不及。苏仟眠走得匆忙,鳞片内的灵力有限,自身如今也是在空中纠缠,追赶元继的同时,避开心怀不轨的偷袭。
围绕在于皖身遭的幻影越来越浅,金光越来越微弱,龙身上弥漫出道道裂痕,犹如被人一脚踩碎的冰面,从中头部往下不住蔓延。一人到底是难敌众手,于皖口间不住念诀,双手飞舞散符,额头沁出的滴滴冷汗浸湿鬓角。他痊愈不久的身体因运转过分汹涌的魔息,开始酸软发疼,几乎要站不稳,眼前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看不真切。
他咬着牙坚持,自知自己的异样早落在对面龙群的眼中。他们皆知他撑不住太久了,不轨的攻势愈发凶猛刁钻,终于在一个时刻——
保护他的龙影发出最后一道金光,迸裂在空中,化为无形的碎片。纵然如此,于皖没因这变故停下。他清瘦的身影如傲然挺立的修竹,屹立于原地巍然不动,为苏仟眠挡住后背的一切袭击。
他呼吸急促,眼睫被不住流下的汗水打湿。失去苏仟眠的庇佑,于皖愈发吃力。他咬了咬唇,指尖掐入掌心,犹豫着是否要在此时就将心魔完全唤出,不想正是这一刻的分神,害得一根幽暗的银针从身侧袭来。
待于皖转身注意到,那裹挟剧毒的银针,距离他的心房也不过寸步之距。
于皖不免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闪身躲避,却忘记自己的双腿酸软无力,还是迟了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身前闪过,将他拦腰抱起,携他闪身躲避。于皖没能来得及看清那人面容,便被捂住了头。浓重的苦涩药香扑了满鼻,他眼前一片漆黑,唯有银针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耳边刮过一阵呼啸的烈风,旋即,那人将他轻轻放下,斥责道:“我好不容易把你救活,如今却这般消耗自己,不要命了?”
“白琅。”于皖恢复视野,朝身前人露出个疲惫的笑,“多谢。”
于皖被白琅出手救助,带到大殿的顶上,暂且躲开一阵又一阵,似乎无穷无尽的攻击。
白琅没急着离开,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探测脉搏。
然于皖放不下心,也不会就此作罢。他道过谢,抽手打算再一次上前。
“你拦不住的。”白琅看到他的身形明显踉跄一下,好心提醒。
“我知道。”于皖盯着殿前涌动不停的人群,里面没几个人在乎他去了哪里。
对他们来说,于皖就像个嗡嗡作响的恼人飞虫,碍事烦人又甩不掉。好不容易被人带走,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上赶着再来寻麻烦。
这其间的多数人,目的只有一个,即挡住苏仟眠,纵容元继破印,趁势达成自己的目的。
“拦不住也要拦。”于皖浑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总不能真顺了他们的心,让元继破印。”
白琅眯起眼睛。
于皖稍一仰头,只见空中盘旋的条条龙影。几十条龙飞翔在空中,遮天蔽日,投下道道漆黑粗长的影子,将苏仟眠困扰束缚。
他急忙拔剑,打算赶去帮忙。
身下的大殿在此刻猛地一晃。
地动山摇。
于皖以剑鞘支地站稳,猛然朝远处瞭望,果真没有看到苏仟眠正前方,属于元继的那抹身影。
白琅的声音在他背后适时地响起:“糟了。”
苏仟眠晚了一步。
血神印,终究还是被元继冲破了。
巨大的封印纹路,交错盘桓,犹如一片落叶,纵横蔓延,本是遍布在谷底,深藏于地下,此刻被元继撞破后,露出该有的面目。
滔天的血光如浪潮般喷涌爆发,将入目所见的山川草木通通染成暗红的颜色。于皖和白琅所处的大殿作为封印源头,血光最重,腥味肆意弥漫,污浊不堪。
更远的南处,一道长长的印记,看起来像是“叶脉”,蜿蜒延伸至远方。那是血神印最脆弱的地方,是破裂伊始的地方,也是被元继冲破的地方。
白龙的身影奄奄一息地匍匐在地上,像给这道残败的封印添上个突兀的疤。
紧随其后的是邪祟。
无穷无尽的妖兽化成的邪祟,在封印破裂后,从地底冒出,一个个如魑魅魍魉,有的还能依稀辨认出死前是哪种动物,有的只剩一只眼,或是张着两张嘴,发出惨绝人寰的诡异叫声。还有黏连在一起的,好不容易重见天日,挣扎着分离撕裂,伤口处流下黑色的浑水,滴在草上瞬间枯萎成灰。
碧海深处的妖族从海里探出头,惊异地看着万龙谷内部涌出通天红光,宛若喷发的岩浆,连山谷上方的云都被迫染上颜色。强烈的猩红只存在一瞬,之后的万龙谷则被无穷无尽的黑雾包裹缭绕,树木枯败萧条,附近的水域变得猩红泥泞,嘶哑的吼叫不绝于耳地传来。那个世间最神秘的地方,此刻的样貌,分明和古书里描述的人间炼狱一模一样。
龙族人同样惊得目瞪口呆。
追赶苏仟眠的,阻拦苏仟眠的,还有此前信誓旦旦要趁乱杀人,对血神印不屑一顾的,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做不出举动。
“呃啊!”
人群中忽地传来声凄惨的尖叫,打破死寂。
邪祟怨念缠身,被苏长书封印多年,终于重获自由,回归人世,熙熙攘攘地朝灵力充沛的地方聚集涌动,遵循本能地攻击吸食。
场面一片混乱。
金光翻涌,不为争执纠葛,只为自保。这个时候,再没有人去管什么元继,在乎什么苏仟眠,夺得谷主之位。他们唯一能想到和能做的,仅是自保。
保住自己的性命。
更有甚者在错乱间,不惜拉过身旁的人作盾,为自己抵御。
也有鸟兽化成的邪祟,飞翔在空中,朝高处的于皖和白琅袭来。于皖拔剑抵挡,没注意到苏仟眠何时挣脱了追踪,返回至身边。
“你怎么样?”苏仟眠双手按住于皖的肩,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全然不在乎自己手臂上的几道血迹。
于皖摇摇头。苏仟眠长舒一口气,紧紧地拥住他,身上浮起金光,为他驱散空中和身遭的邪祟。
“仟眠。”于皖轻拍他的后背,蹙眉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苏仟眠低下头,额头靠在他的肩上,“可邪祟太多也太乱了,一时半会根本杀不完,更别提封住……”
他话没说完,被人突兀地打断。有人瞥见苏仟眠折返,抬头朝二人站立的地方吼道:“苏仟眠!你不是有能耐吗!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谈情说爱?!快去补封印!”
“难道你想眼睁睁看万龙谷毁灭吗!”又一道声音响起。
“这会知道害怕求人了。”苏仟眠暗暗骂一句,回头道,“想把万龙谷毁了的分明是你们,若不是你们拼命阻拦,元继如何会冲破血神印!”
底下又传来几声咒骂,连苏长书都没能幸免。
“仟眠。”于皖眼见人群外部,一人抵御不住,踉踉跄跄就要摔倒,被邪祟吞噬,忙出剑帮忙。他双眼死死盯住霁月剑,操控其在外围抵御邪祟,口中快速说道:“你得赶紧用封印把邪祟重新封住。你父亲都抵挡不得的东西,怕是真的能吞灭万龙谷。”
“那你……”苏仟眠满眼不放心。
“你先去,从远处邪祟少的地方开始,我随后就到。”于皖催促道。
苏仟眠望他,眼里满是不舍。眼下的境况不容他多虑,苏仟眠终是点下头,狠狠抱了下于皖,再一次转身离开。
于皖望着下面躁动的人群,深知需得有人出面控制调度,□□局势。奈何龙族内部革争不休,这种事情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树靶立敌。许是怕事后被计较,良久,竟无一人肯主动担起责任。
“白琅。”于皖心下思索一番,做下决断。他回过身,目光诚恳:“事后同你解释。现在麻烦你告诉我,你在龙族信得过且说话有分量的长老,四位就好,务必正直无二心,盼望安稳和平的人。”
白琅对上他坚定的神情,没有追问缘由,按照他的要求报出四个名字。
“好。”于皖了然颔首。他上前几步,站在大殿顶端,灌入灵力的声音响彻在众人头顶。
于皖道:“事态紧急,恐对诸位多有得罪,我只说一遍。”
他念出白琅给的名字,继续道:“麻烦几位长老依照次序,请各自带队,分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驱赶镇压邪祟。剩下的诸位,自行选择。你们可以不跟随长老出力,但留在此地的,必须老实安分,不得平添是非,毁坏整个龙族的生机。”
此言一出,下方嘈杂的厮杀与惨叫中,出现片刻诡异的停滞。
被念到名字的长老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目光指向同一个问题:当真要听一个外族人的话?
听了,显得他们无用,拂整个龙族的面子;可若不听?生死存亡之际,群龙无首,如此这般地拖延下去,真灭族也说不定。
大局为重。
长老们深谙此理。终于有人率先给了于皖回应,扬手率领道:“随我来,去东部!”
在几位长老的支持下,人群中缓缓涌出四支队伍,走向四个方向。还有小部分人油盐不进,什么都不听。于皖看穿他们隐蔽阴暗的心思,补充道:“现在还一心想着夺权的,请便。但争斗前还望自己考虑清楚,这个祸乱,是否真能助你们达到目的,还是意味着你们将做出与整个龙族为敌的选择,沦为千古罪人,被后世谩骂唾弃,遗臭万年!”
他简要地交代过,不再等待他们的回应,对白琅道:“我只能做这么多,剩下的交给你了。你的话比我管用,他们更会听。”
“最后一点。”于皖有意压低声音,倾身凑到白琅耳边叮嘱,“言语未必管用,骂名也不一定能逼人止步。真有趁机作恶、暗中搅局、屡教不改者,可视作敌人,根据你们龙族的办法,伺机处理。”
“那你呢?”白琅没想到他会将真正的控制权和指挥权托付给自己。
“我去找苏仟眠。”于皖答道,“他修补封印,需全神贯注,受不得一点打扰。”
“我得去他的背后,帮他平定一切可能的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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