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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慰心者

    第 19 章   慰心者


    赫塔维斯垂眸看着他。


    接着,他的手缓缓上移,沿着林白的背脊,却始终没有真正触碰到,只似有若无地贴合,从蝴蝶骨,到后颈。最后他拨开微微泛潮的银发,握住了林白的角,轻轻朝后一拉。


    角被握住,又遭挤压,能够清晰感知到对方指腹的温度,甘霖顺势仰起脸,喉结上下滑了滑。


    他呼吸间尽是热气,迎着银灰色竖瞳的审视,缓缓眨了眨眼


    “林白,”赫塔维斯另一手抬起来,离开他的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甘霖依旧保持仰面的姿势,鼻尖与额角均渗出了汗,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上去,一定很狼狈。他散漫地维持着现状,压根儿不回答,直至捕捉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才偏头,一口咬在赫塔维斯手腕上。


    而就切身接触而言,林白是唯一一个。


    但,哪怕是林白这样温驯又守旧的个体,到了发情期,也不得不遵循伴生基因本能么?


    萧巡挂了电话,神清气爽地一抬头,扬了扬手中的秘钥,又朝赫塔招招手。


    “老大,秘钥已经拿到了。”薮猫睁着清澈的圆眼,晃着尾巴邀功。


    “甘薇?”


    此话一出,甘霖和慈蛛都愣在当场,男人却激动不已,颠三倒四地解释:“你和她长得真像,你是她的孩子,对不对?你叫什么,你……我,我是爸爸啊。”


    “妈妈,你喜欢吗?”


    甘薇被灿烂的颜色托举起来,在夜晚昏黄的灯光里,她低垂的眼睫都在流淌蜜色,她凑近花束,轻轻煽动着鼻翼,恍若在闻百年以前的花香。


    没关系,没关系。


    他不需要什么最好的医生。


    眼前的医生帮甘霖大概处理好伤口,甘霖对他道谢后,对方匆匆离开。


    吃了点东西,身体的紧绷还是没有褪去。他对赫塔维斯没有兴趣,对都市轶闻没有兴趣,对全息游戏也没有兴趣,他只想知道这一百年发生了什么,军方为什么会主动投降。


    但他现在这样,去高塔无异于找死。


    退一万步,他真的能赢得这种儿戏般的游戏,赫塔维斯能帮他完成愿望?


    他要所有异形灰飞烟灭,要人类永垂不朽。


    说到底,游戏也好,传闻也罢,终究只是一场虚幻的麻痹,他没有时间去跟这样的人周旋。


    想到这里,甘霖转过头,看到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小女孩,愣了下,终于肯放轻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同一时间,宽檐帽男人走进红灯区公共卫生间,红蓝紫多色变换的灯光效果闪烁,照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他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人跟过来,转身调出耳后的微型终端。


    两秒后,他压低声音说:“我真是服了,他真认不出来我,反正我暗示给他这个游戏了,看他来不来吧。”


    终端后一道严肃女声:“你确定他会进去?”甘霖的房子在接近北边的尽头,从这里能更清晰看到城门里的浓雾,流动的灰黑色让人不安。甘霖想起之前他去贫民窟时看过一眼城门,但真正的洛希城,城门一直关闭。


    属于他的房屋是一栋普通二层小楼房,廉价的家具,劣质的装饰,充满划痕的木地板,地板上静置一个黄色本子。


    平平无奇的日记本,上面已经有磨损痕迹,甘霖翻了很久,前面一片空白,直到最后几页才有稀疏几行文字。


    [2050.11.1]这个实验小组不应该成立,这是反人类的。


    脚步声走在木地板上“咯吱”作响,甘霖绕过客厅,一张两米长的布艺沙发,走到厨房,厨房干净整洁,再走到洗手间,洗手间的镜子碎裂了,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像某人曾经一拳打上去的发泄。


    [2050.11.3]我不行,我不能阻止,我只是一个技术员,还有自己的生活,如果被辞退,我就完蛋了。


    [2050.11.10]支持这次实验的那个投资者也不是什么好人,LHC不需要和这种人合作。


    二楼只有一条小小的门廊和一个卧室,里面窗户紧闭,黑色窗帘像流淌的黑水,一个双开门衣柜,灰白格子被单凌乱散落在床上,枕头中心一圈淡黄色油渍般的印记。


    一张书桌,堆满了书,台灯无力亮着,灯丝发出燃烧的声音。


    《目睹创世: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及大型强子对撞机史话》阿米尔·D·阿克塞尔


    《量子边界》唐·林肯


    宽檐帽男人闭眼,捏着鼻根上下揉捏,不爽道:“当然不确定啊,我真不知道怎么无痕暗示给他,他那么聪明,会发现我是故意让他知道的也说不定,哎呀,赫塔维斯不知道就行了,而且我准备了Plan B。”


    另一头的人沉默片刻,说:“韩涯,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让他进游戏,我们拿不准赫塔维斯现在的态度,外面没有机会,另外,他俩已经碰过面了?”


    韩涯再次看向外面卡座,看到甘霖此时正在和小女孩爱因斯聊些什么,他缩回头,语气略带挖苦:“不知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试探出他们是否已经见过,不过甘霖也记不得赫塔维斯了,呵呵,太好了,忘得很彻底。”


    “嗯,一切小心。”吼叫出来的瞬间,整个广场、所有科林斯石柱顶端一齐爆发出尖锐的警铃。


    “嗡——”这就牵出另一个诡异的地方:地下排水系统一定是人类建造的。异形统治这座城市,但城市的基础运营设施依然由人类负责,他们把下面造成时大时小的空间,原因是什么?


    如果这些都是人类所为尚有解,最令人匪夷所思的……


    水声停下,只剩朦胧的水蒸气氤氲在整个浴室,甘霖随意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漫不经心吹头发。


    方尖碑上的倒计时到底是什么?它在高塔区的正中央半空悬浮,只要进入高塔区就一定能看到。所以它不是给人类看的,而是给异形自己看的,它们是要提醒自己什么?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最初醒来的记忆不算完整,但当时从高塔区一路逃离出来时,好像并没有看到过这个倒计时,也就是说它是在这两天才开始倒数的。


    剩下的便是一些零碎而完全无法解析的信息。


    不假思索的擅闯很愚蠢,今天有些心急,他需要一份周密的计划。


    吹风机的噪音很快消失,甘霖拢了下自己的头发,之前长度刚过肩,现在已经剪到肩以上一两公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在擂台上被恶心到了。


    “呼——”他长叹一口气,一抹镜子上的雾气,露出镜中人的模样。


    身体上的伤还没有恢复完全,很多地方结痂了,有的地方还泛红,可能今晚剧烈跑动扯了些伤口,又渗了点血丝出来,不过看上去并无大碍。


    往上,是一张陌生的脸,看到那张脸,甘霖蹙眉,直接撕掉一直戴在脸上的假面,露出原本的面容。


    赫塔维斯给他的假面还不错,但他还是喜欢自己的样子,鼻梁秀挺,面容英俊,冰蓝色瞳孔,头发在额头弯曲几缕,总是没什么表情使得他看上去格外清冷。


    在他还是少校,父母都还在的时候,因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的脸,又总做一些幼稚的事,一直是被认为名不副实。直到父母去世,他靠自己斩杀异敌,他在军区的口碑才逐渐好转,赢得大量追随。


    久远的过往,一想起就有种恶心的刺痛感。甘霖有些烦躁,手里的假面也变得扎人——他不想戴这东西,但也不想现在就被侦察机识别到,引起一堆麻烦,因为马上还要进入全息游戏。


    取下不过半分钟,假面还是严丝合缝贴到脸上,甘霖抽掉浴巾扔进脏衣篮,顺手关掉浴室灯,屋子陷入黑暗。


    还要上药,可以让他休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药放在床头柜上,甘霖光着脚、昏沉沉挪到床边时,一声很细微的衣服摩擦声在沙发处响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甘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刺耳的高频从四面八方轰然而至,一道道红光得到命令,瞬时铺满整个广场,那些石柱像巨人般睁开眼,眼里迸发出激光。


    忽如其来的变故,那一刹那,甘霖从草丛里闪身出来,速度极快地冲到守卫身后,一柄小刀弹出,半秒都没有犹豫刺入它的头颅,在它倒下去的一瞬间,天空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


    一把小刀根本杀不死异形,想趁着它昏迷的时间跳下去,没想到其他异形已经出来。


    尖锐的嘶鸣在半空划出一道口子,分不清是混杂雨水的尖叫,还是从天边炸响的雷。


    异形的尖喙锋芒毕露,甘霖转身朝建筑群的方向冲去。几秒僵持,甘霖面无表情转过身,将自己满是伤痕的背露出来——再这么耗下去,他不用睡觉了。


    在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肤的刹那,甘霖几乎全身都在拉响警报,死死捏紧拳头才没让自己做出攻击的举动,但对方只是给他上药,那些冷冰冰的膏体慢慢融化于皮肤,很快,凉意消失,便只能感受到温热的指腹贴在背后皮肤上,轻而小心的动作,缓缓在伤口附近打圈、揉开。


    其实他刚刚在设想,把背交出去,会有一把刀从胸前穿出来的可能,也做好了随时反杀的准备。


    药膏的冰凉,和刀尖的冰凉,在一开始都以同样的方式存在。但到最后这个情节也没有降临,赫塔维斯除了给他上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除了缓慢而规律轻抚他皮肤的呼吸。


    整个房间静谧柔和。甘霖埋着头,在赫塔维斯涂抹到他肩膀后曾经最严重的贯穿伤时,倒吸了口气。


    赫塔维斯指尖一顿:“我太用力了?”可惜赫塔维斯几乎从来不让普通玩家赢得游戏,说到底,人们进去玩游戏,而操控这游戏本身,就是他的游戏。


    这不妨碍人们乐此不疲企图去一夜暴富,毕竟,偶尔赫塔维斯善心大发,也会让人们自然赢得游戏。只要有一点希望,他们就趋之若鹜。


    男人指尖指向红灯区深处,甘霖的视线也转向男人所指的方向。那边是一道拐弯,并看不见里面,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它那黑色深渊的入口,牵引着无数人坠落粉碎。


    异形统治人类,要人类堕落,人类就堕落。赫塔维斯!


    就在上面的人掀开铁网翻身下来的一瞬间,一道同样的芯片信号声在身后响起。


    “嘀!”


    甘霖急剧喘息,跟着自己的方位感一路往回跑,水花溅起半米高,奔跑声在洞里回旋,直到他发现后面没人追上来,才逐渐放缓脚步。


    就目前来看,从排水系统潜入,可以算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决定,现在只能祈祷高塔没有搜集到闯入者的信息。


    那只异形没有追上来,同样也带来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它可能通知守卫了,它们是否会进入排水系统巡查。


    好在一路狂奔,离出口并不远,甘霖找到高塔区外的铁网的时候,整个排水管道除了水声还是水声,想象中的追捕并没有到来。


    暴雨已经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夜倾盆,一夜肆虐。


    熟悉的地点,甘霖抬手将铁网掀开,确定上方没有侦察机后,从洞口一跃而上,再矫捷半跪下来让铁网复原,长松一口气抬头。


    此时,天边灰亮。


    清晨时分的天微冷,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他们看到这个浑身湿透且满身污泥的人,都不约而同躲开他。甘霖埋头行走在阴暗街角,每每远看到侦察机,都闪身进拐角,等没有响动后再出来。


    红灯区一如往常彻夜未眠,里面红色的装饰散发出几分暖意,墙上的电子钟指向早上五点。


    迎着打量的目光,甘霖拐进电梯区,迎面撞上正要回家的叶淑。


    叶淑走得慢悠悠的,一看见甘霖,“哟”了一声,立刻后退一步,拿手抵住鼻子,皱着眉说:“你不在楼上?一晚上都不在?”


    甘霖按下电梯,淡漠瞥她一眼:“不在。”


    作为红灯区的管事,叶淑此时很想拿出威仪指责不听话,还把地板弄脏了的员工,但她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嫌弃地吐出几个字:“所以你是去泥地里游泳,然后穿着衣服洗澡了?”


    “没有。”


    “那就是吵架了?被惩罚了?”


    甘霖没听懂,但并不打算问。


    这个沉默让叶淑觉得自己猜对了,她了然般露出一抹微笑:“祝你好运。”


    甘霖:“?”


    叶淑捂着嘴笑,又缓缓接了句:“哎呀,年轻人也要注意尺度,有需要紧急物品提供可以使用楼道内部终端,工作人员会送上来的。”


    甘霖确认自己听不懂,懒得想,顺口回答:“好的,谢谢。”


    “叮。”电梯到达,甘霖径直走进去,等门缓缓关闭。


    叶淑走出电梯厅,刚好遇到同样准备下班的调酒师,立刻靠过去,饶有兴趣地说:“万吉!快,赫塔维斯第一次到顶楼住,就等了五千块一晚上,猜一下这高岭小白花会不会被杀?或者在床上被折磨死?咦呃,这结局,我想都不敢想。”她拍拍胸口,看向电梯厅。


    拐角的墙,半幅《创造亚当》倾斜挂着,只见上帝,不见亚当。几个世纪前,米开朗基罗的画依然留存,却以这样的方式。


    上帝抛弃了人类,人类也放弃了自己。


    “这里有很多签卖身契的人,还有城市里其他穷人,谁都可以参加游戏,赢了,赎身、要钱、要高级假面,一夜翻身,有一个高贵的身份。甚至在红灯区外,让你恨的人去死。”说到这里,宽檐帽男人笑出来,笑声里的讥讽丝毫不遮掩,“怎么样?是不是蠢蠢欲动?”


    甘霖一直看着那拐角,那黑洞般的人类未来,片刻,收回视线。


    宽檐帽男人悠闲的神情转为苦恼,二郎腿上下摇晃:“不瞒你说,我就是来等下场游戏的,我有想要的东西,也不知道赫塔维斯能不能办到。”


    甘霖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赫塔维斯在哪?”


    刚一问出这句话,帮他止血的医生的手发颤,疼得甘霖“嘶”一声。


    宽檐帽男人一把抓住钥匙扣,又皱起眉,揉了揉眉心,声音不自觉拉高几个音调:“你找他干什么?”


    “没什么。”甘霖不想说。


    男人语速加快:“你看,光是问这个人,都能吓到别人,你还找他?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没事的话,最好还是避开吧。”


    “为什么?”


    红灯区里,刚刚擂台的一幕已经过去,擂台上的血迹与尸体也都消除干净,其他地方不断有人的惨叫传来,但听不出那里面充斥的是极度兴奋,还是极度恐慌。


    空气浑浊,在里面停留久了,好像也就习惯了。从唯一的出口大门往外看,是逐渐黯淡的夕阳,那层深橘色影影绰绰,照得门口路过的行人摇摇晃晃。


    里面的人虽生犹死,外面的人虽死犹生。


    “生的希望”是一阵短暂而忧伤的错觉。


    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如同积水静得深沉,在甘霖的心里荡不出一丝觳纹。


    甘霖撩开自己的头发:“没有。”


    得到答案,赫塔维斯才继续涂抹:“不舒服就告诉我。”


    “嗯。”甘霖想了想,觉得有件事有必要说清楚,“赫塔维斯,我最近有别的事,暂时没办法找到合适的工作,但你的欠款我之后会还你,还有这段时间的住宿、医疗。”


    赫塔维斯忽然就抿唇笑出来,笑得令人匪夷所思,鼻息一阵一阵扫着甘霖的背。


    甘霖顿时僵着没动,有些痒,又不能理解他神经质般的低笑,只得恼怒问道:“你笑什么?”


    赫塔维斯立刻收起笑意:“没什么,我等你。”


    甘霖想,如果明天能赢得游戏胜利,一定要把这条加进去:免除他的欠款,再倒赔他一点。


    “所以,”赫塔维斯瞥了眼浴室,“我可以知道你今晚去做什么了吗?”


    甘霖毫不犹豫:“不可以。”他没有穿衣服,不可能是他。


    沙发上有人!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甘霖顿时清醒,他收回手,倏然闪身过去翻到沙发后,快得几乎看不清地一把掐住坐在沙发上的人的脖子。


    “谁?”甘霖语气冰冷,手指用力深陷,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哼笑,紧接着几乎融入空气的木质香传入鼻腔。


    甘霖皱眉,力道松了几分,但并没有放开:“赫塔维斯?”


    被桎梏的人轻轻点头。


    “你怎么进来的?”问完,甘霖发觉自己问得不对,这本来就是对方的房间。


    黑暗中,赫塔维斯双腿交叠,随意坐着,声音很轻,永远答非所问:“希望你下次威胁我的时候先想想,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你是不是还有机会反抗。”


    甘霖没动,脑海迅速思考他说的话。他说得没错,从进门到洗漱,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察觉到这里有人,如果被暗算,恐怕在浴室就已经下手了。


    这个想法让甘霖觉得有些恼怒,因为大不如从前的洞察力,或许和躺了太久低温休眠舱有关,所有行动与感官都迟钝很多,只能慢慢恢复。


    赫塔维斯轻轻拍了拍卡在他脖子处的手,柔和说:“别在这儿站着了,不冷吗?躺回去吧。”


    力道依然保持几秒,最终松开手,松手的刹那,甘霖忽然想起自己不着寸缕,他顿时黑下脸,立刻坐回床边拿被子盖住自己,抬头冷漠问道:“谁允许你进来的?”


    清晨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浅淡照了几缕进来,映在赫塔维斯身后,背着微光,甘霖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赫塔维斯慵懒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漫不经心:“整栋楼都是我的。”


    甘霖:“这间不允许进。”


    一贯的发号施令。赫塔维斯轻声笑出来:“你在命令我?”


    “对。”甘霖回答完后发现自己掉入对方的语言陷阱了,他很不悦,“到底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赫塔维斯放下腿,站起来,缓步走到甘霖面前,一沓纸被放在床头。


    “听说你在找军区、军方的人,不过现在早没有明确的组织,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曾经军方的后代,我整理了一份名单,如果你有兴趣看的话。”


    闻言,甘霖愣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床头,但黑暗让他并看不清那叠纸。


    如果只是想给他拿名单,完全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放在房间,而不是在这里暗算他——暂且称之为暗算。


    沉默里,甘霖没说话,片刻,他看向赫塔维斯的方位:“为什么帮我?”


    赫塔维斯不以为意,双手一摊:“想帮就帮了,不为什么。”


    甘霖:“你做事一直都这么没原则?”


    他想到那个宽檐帽男人对他说的那些都市传说,虽然里面真真假假,但绝不是无中生有,至少有几分真实,里面其中一个评语就是赫塔维斯毫无原则。


    赫塔维斯突然笑出声,那是一种轻蔑又轻佻的笑:“原则?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原则,如果是按我的理解,其实我有一个绝不能逾越的原则和底线,就是……”


    他顿在这里不再说话,甘霖也没有开口,空气忽然陷入一片僵滞,呼吸明显起来。


    甘霖在等对方说,可站着的人并没有打算补齐他的话。不多时,甘霖打破沉默:“下次找我,提前告诉我。”


    赫塔维斯觉得很无辜:“我给你留言了。”


    在铁网下那一声芯片终端信息声,差点让他被发现,害他疲于奔波那么久。


    想到这个,甘霖逐渐生气起来,声音也瞬间更冷几分:“我们并不熟,所以请不要擅自进入我的房间,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再有这样的事,我会直接拧断你的脖子。”


    赫塔维斯点头同意,非常配合:“可以,下次我记得把灯打开,坐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甘霖:“……”他不是这个意思。


    甘霖的音色越来越冷,手指死死陷入被子里,抓出褶皱,几乎要把被单撕碎:“我是说,你需要得到我的允许才能进来。”


    “你之前问我军方的消息,我怕你急要,又联系不到你,才想来这等……”赫塔维斯话没说完,卡在喉头。


    指尖抓被子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清晰可闻,明显是坐在床上的人在转移注意力、强忍怒气。赫塔维斯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对方可能真的要生气了,只得改口:“好吧上校,我为我今天的擅自闯入向您道歉。”


    甘霖还是冷漠的字句:“我是谁,看来你很了解了。”


    赫塔维斯偏着头笑:“不难了解。”


    甘霖手松开,平静下来,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我要休息了。”


    赫塔维斯没离开,他蹲下来半跪在床边,在甘霖身边,忽然伸手打开床头灯,暖光霎时充盈在不大的卧室,反射在米色墙上,将两个人都从黑暗里挖出来。


    微亮的灯光下,甘霖缩在纯白被子里,刚洗过的头发松散在肩上,嘴唇轻抿着,暖光滴在他眼里,像星河,但近看里面并没有藏匿什么星河,而是无数超新星瓦解。亮光的一瞬间,他的瞳孔全然聚焦到赫塔维斯身上,冷硬警惕问:“干什么?”


    赫塔维斯从床头柜拿过药膏,自下往上注视甘霖的眼睛,询问:“背上的伤,我可以帮你吗?”


    甘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不需要。”


    赫塔维斯轻声:“你擦不到。”


    “不需要擦。”


    “会感染。”10岁的小孩拿着枪,熟练而又精准地杀死了每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那以后就彻底疯了,走在路上,若是遇到异形,便开枪射杀异形,哪个人多看他一眼,他就把那个人杀了,不管对方是人类还是异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毫无原则,彻底变成一个杀戮机器。


    浑身是血的小男孩沉默走在大街上,走在哪里,哪里便是惊恐与杀戮,最好的办法就是千万别引起他注意。


    高塔更是不闻不问,整个洛希城人心惶惶,都害怕莫名其妙成为他驱赶的对象,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


    直到洛希城最繁华的街上,“红灯区”的名字亮起,那些流浪汉一部分还是流浪汉,一部分,变成红灯区的玩具,任客人们蹂躏。同时,一种全新的假面技术由赫塔维斯带出来,就是如今的可以彻底长在人们脸上的假面,毫无痕迹、犹如天生。


    这同时又加重他在异形心里的重要性,更拿他没办法了。


    “都能彻底长在脸上,还有高低贵贱之分?”甘霖想起刚刚男人说许愿可以求得高级假面的事。


    然而男人在这里顿了一下,他疑惑打量甘霖。


    甘霖知道自己问错了话,淡声道:“我是说,没必要。”


    小女孩在旁边悄悄点头:“我也觉得,讨厌这个东西,人类什么时候才可以不要戴这个东西。”


    “假面作为职业,它们当然要区分高低贵贱,它们需要阶层。”男人指向前方,那是高塔的方向。


    他又说回来。好在,有了红灯区后,赫塔维斯不再随意虐杀,逐渐恢复正常人生活,平时包揽着整个城市的假面制作工作,给每个人划分不同的人生,忙得很少出现,偶尔来红灯区看一下,只要不找死撞他枪口,他并不会有多余的举动,走在街上也只是普通行人


    问题在于,谁知道谁什么时候就撞他枪口了呢?所以最佳选择就是干脆离他远点。


    说到这里,宽檐帽男人摸了下自己的脸:“怎么这样的表情看我?”


    甘霖瞥他一眼:“漏洞百出。”


    没人敢去赫塔维斯面前刷存在感,就怕成为他的盲狙对象。


    宽檐帽男人耸肩:“当然,也许是有他的理由吧,谁知道呢?说不定只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还是最有钱有势的疯子,哦对……”


    他的目光落在甘霖几乎千疮百孔的身体上,游离片刻,好心提醒,“如果你有想要的东西,也可以赢得游戏后,向他许愿,听说这方面,他还是很真诚。比如找他要一个绝对安全的休憩地,一个最好的医生。”


    “好吧。”赫塔维斯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逾越了,立刻缄口。


    两人不再说话,等背上的伤口处理完后,赫塔维斯站起来,将药膏放回原位,轻声说:“好了,两分钟后再躺下。”


    甘霖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偏过头不去看他:“嗯,谢谢。”


    赫塔维斯关上灯,让卧室重回漆黑。黑暗里,他的声音像点燃的微弱火苗,摇晃明灭。


    “我在隔壁,有事过来找我,或者芯片终端联系我都可以,现在……”他顿了一下,“晚安。”


    甘霖看着黑暗深处,半晌才开口:“晚安。”


    门被关上,确认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甘霖终于松口气,紧绷的肌肉慢慢柔软下来,他的目光停留在紧闭的大门方向。


    他完全看不懂赫塔维斯这个人,若是没有听说过那些传闻,他会认为赫塔维斯是个虽然神经质,但足够温柔的人,可脑海里有了他人的评价,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就变得模糊撕扯。一时间,也分不清该听从真实感受,还是口口相传。


    给自己其余伤口也涂抹药膏后,甘霖躺下,被子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那叠文件静静躺在床头,没来得及去看。等他再一睁眼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时间指向九点半。


    无论如何,在空旷的广场碰正面,显然不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警铃刺耳的声音穿透耳膜,一时间引得整个高塔区摇摇欲坠。


    “发现入侵者!发现入侵者!”机械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高塔区上空。


    “啪、啪!”警戒灯一盏一盏依次亮起,暴雨下,广场白茫一片。


    一道身影在雨夜里狂奔,以极快的速度从广场边缘闪身进建筑群里。


    “轰——”再一声惊雷,掩盖住一片兵荒马乱。电梯门在身后关上,带水的沉重滴进走廊的地毯,甘霖缓慢走到一扇房门前,“嘀”,门自动识别他的芯片,打开。


    很累,浑身黏腻和湿润的感觉糟糕透了,他只想冲个热水澡,趁着仅剩的几个小时再浅浅休息一会儿。


    木质香扑面而来,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紧闭,这种强烈的安全感让甘霖瞬间觉得身体无比沉重。


    脏衣服一件件堆在地上,浴室灯亮起,花洒喷出绵密的水。甘霖闭上眼,任干净冲刷掉他一身污垢与疲惫。


    这一趟不能算是无功而返,有很多信息,一是高塔分为东西两区,不过交界点是否是那个广场不得而知;


    二是管道里的摩斯密码,准确指向一个入口,那个入口是高塔区广场里一个非常隐秘的角落,说明有人曾经通过这个管道进入过高塔区内部,并且在这里做了记号。显然,用摩斯密码这样的方式,不会是异形所为——


    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通过排水系统进入高塔区的方式,并且,那个人没有被发现。


    甘霖喘着气,身影冲过一条又一条崎岖小巷。半空中巨大的拍翅声穷追不舍,碍于这滂沱,它们速度不快。


    “嗡嗡!”警铃的声音响在各个地方,甘霖脚下踉跄,大腿肌肉瞬间发力维持住身形。


    头疼,他刚醒来的时候,身边也充斥这样的声音,这种警铃声让他针扎一般的头疼,大脑一片混乱,只剩抑制不住的心跳,还有层层堆叠的画面,无数场景在眼前交叠出现,过去、现在。


    终端挂断,韩涯长叹口气,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一通举报电话打出去后,慢悠悠倚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轻轻摩挲手里的老旧钥匙扣,等着。


    红灯区大厅来了一拨人,又离开一群人,这个地方,就像头张着嘴的巨兽,吞噬人们此消彼长的欲望。


    卡座,甘霖始终面无表情,他对爱因斯说:“以后别自己来这种地方。”


    他说话不是清冷的单音节就是这样的语气,总让人感觉像在被命令着,于是被命令的爱因斯埋下头,委屈道:“知道了哥哥。”


    提到“哥哥”两个字,甘霖蹙眉,他再三看过爱因斯的脸,不确定问道:“你认识我?”


    爱因斯抬起头,疑惑:“之前不认识,但是现在认识了。”


    他对自己说,或许游乐场只是刚歇业,妈妈正在检查设备,做最后的交接。


    “没了,就再换一个。”对方说,“感官摄取的损耗率原本就高,S-16已经撑得够久了。不过,她也提供了新的范例,之后招聘,可以增收天生情感丰沛的羊属。”


    甘霖眼睛涨得猩红,他在短短的一句话里,模糊拼凑出了母亲死亡的真相。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壅塞着他的呼吸、心跳与神经。


    “要不要先洗个澡?”亚瑟说,“衣服黏在身上,不好受。”


    睡衣是浅灰色,很干净,折叠得也很整齐。甘霖垂眸看了看,没着急接。


    “他其实有一个儿子,名叫林笙。森林的林,笙歌的笙。”


    林笙。


    赫塔维斯默念着这个名字,倏忽想到了另外一人。


    “翎生?”


    “没错。”凯恩立刻会意,“翎生,出生于底巢‘鸟笼’社区。我们怀疑其身份信息被篡改过,实际就是‘林笙’。但按照林知行的经济条件来看,又不太可能。”


    “此外,翎生很早就离开了底巢。资料显示他五岁时就被星探挖掘,现在,他已经是歌剧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咔。


    赫塔维斯登时偏头,咬住声音来源处。


    在黑色竖瞳的凛然下,林白探出的半边身体随之一抖,瞬间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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