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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隐忍


    陆雪锦:“兄长已经不是孩童, 不应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若是病倒了,让一众朝臣怎么办。”


    空气安静下来,一旁的太医跪地大气不敢出。陆雪锦扶着太医起来,对人道:“方子写下来便是, 之后交给我, 您回去吧。”


    “……这。”太医受宠若惊, “是, 方子早就写好了,劳烦陆大人。务必让圣上好好吃药才是。”后面一句,太医说得很轻。


    陆雪锦看了眼方子,都是些安神化郁的药,没什么问题。他交给了侍卫, 让侍卫在殿旁现熬一碗出来。


    他同侍卫交流时,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目光。薛熠在床前盯着他,他交代完了侍卫, 转过身与薛熠对上目光。


    “我已让侍卫熬了药,待兄长喝完药我便回去。九殿下伤势未愈, 他需要人照顾。”陆雪锦自然而然地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他未曾朝薛熠发火, 顶着薛熠愈发幽深的目光,相安无事地在书架上找了一本书册,听着侍卫煮药汤的声音,慢悠悠地翻着书册。


    面前纵然是一摊白骨,他也能安然无恙, 只等白骨妖喝完药汤, 他就能走了。


    薛熠身形单薄,眉眼愈发深郁,胸腔静静地起伏, 瞳孔里伏映着他,倏然笑了起来。耳侧传来一声低笑,幽幽地如同从地底缝隙钻出来的笑声。


    “长佑何必费劲周折。现在去便是,朕保证不杀他,如此长佑可满意?”


    陆雪锦抬眼,他对上一张冷静的面孔。薛熠瞧着脸色更加苍白,胸腔浮动,眉眼熏染出来不符平常的暗色。这人生病了说一些气话,看来当真在意此事。


    他自不和病人一般见识,在心中叹一口气。


    “兄长若是不想听我讲话,我就不说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方稍侧身,引得床榻上的人下意识动作。他侧目瞧过去,薛熠又低低地咳嗽起来。眼见着出了血,他连忙丢了手里的书册,拿了茶水和手帕到薛熠身前。


    两人都没有讲话,陆雪锦不知自己担心的姿态做不了假。他看着人,用手帕将薛熠手指一根根地擦干净。薛熠身上的气息传来,带着金銮殿中的苦香,墨黑似的眼珠裹着他看他动作,气息逐渐平复下来。


    “血是不是很脏?”薛熠问他,从他头顶上传来音色。


    陆雪锦闻言瞧过去,他们两人距离这么近,他于是撒了手,“少时兄长未曾嫌脏,如今倒是有了洁癖。你若不想再见血,好好吃药才是。”


    他方撒手,薛熠立刻攥住了他指骨。他的十根手指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在薛熠掌中出了汗。薛熠盯着他瞧,神情瞧着冷静了许多,靠近他脑袋贴在了他肩膀处。


    薛熠:“长佑。我是在问你。只有你不觉得那些血脏。”


    陆雪锦肩侧骤然一沉,薛熠压在了他身上。薛熠从方才的状态走出来,现在变成了一摊缠人的艳群牡丹。他不知做了什么,引得薛熠反复无常。


    他静静道:“谢兄长提醒,我回去需换身衣服才是,以免被兄长传染。”


    话音方落,他侧过眉眼,薛熠缠着他,闻言将他揽在怀里,那一阵苦香笼罩着他,薛熠在他耳侧道,“传染了也好。总是长佑照顾我,何时让我照顾长佑一回。”


    他像是抱了满怀的牡丹花,纷至的艳香令他喘不过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瞧着薛熠面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抱着他时眉眼翻出几分生机来。他任人抱着,直到药熬好了,他才低声开口。


    “薛熠,起来吃药。”他出声之后人没有回音。


    他瞧过去,薛熠双眸闭上,呼吸很轻,人歪在他身上睡着了。


    这是不愿意吃药算好了时间睡过去了?他这么想着,轻轻地扶着人放至枕侧。身旁的侍卫还端着药汤,他对侍卫道,“圣上醒来之后告诉我。我在芳泽殿。”


    侍卫应声,陆雪锦方走出惜缘殿,侍卫又出来追他,告诉他薛熠梦魇,他不得不又回去。


    “九殿下?”紫烟在殿外瞧见了人,略微惊讶。


    “九殿下,你伤势未愈,好好养伤才是。公子今日出门了,殿下早些回去吧。”


    慕容钺已经在殿外站了好一会。那人将他带回来,照顾了他数十日,想必十分辛苦,他不应再前来打扰。只是思绪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索性在外面等着,想要瞧一眼人。


    “哥不在殿中……他去了哪里?”他问道。


    “圣上传唤公子,”紫烟,“公子去了圣上那处。”


    “圣上?”慕容钺重复道,他脑海里晃出薛熠的身影,心口处蓦然一疼,那日的记忆深深地浮映而出,令他掌间生出一层冷汗。


    他面上没有变化,询问道,“我在这里等长佑哥回来。紫烟,你不必担心,哥回来之后我就走。”


    “这……”紫烟面上有些为难,对他道,“公子今日兴许不会回来了。殿外风寒,九殿下不必等了。”


    他听出来了紫烟的弦外之音,不由得在原地站定。商量什么事需要彻夜不归?可是被薛熠为难了。他尚未露面,不知道陆雪锦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了,紫烟姐姐,谢谢你。”他说道。


    他往回走,并没有回自己的偏院,而是去了上敬殿,去了后门处见三叔。扫地的白头老翁给他开了门,颤巍巍地拿出来一个匣子。匣子里装的有信。


    “舅舅送来的?”他问道。


    老头点点头,朝他比划着手势。他打开了匣子,信件上书‘阿刻律汗’四字。舅舅给他写的信多是叮嘱,他从怀里一并拿出来了一个小包裹,手帕包着的物件,那是三叔拜托他找的物件,他找到了便拿过来了。


    “三叔,这个给您。还有一件事想要向您打听……关于救我的恩人。听闻他被薛熠传唤去,我不知他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老头接过了手帕,手帕里包着两支碧绿的钗子。上面刻有年号,为前朝遗物。这是原先旧时宫女的发钗,他打听时知道了一点,是三叔先前伺候过的主子。他瞧着三叔握紧钗子,浑浊的双眼泛出几根血丝。


    “三叔,还需要找什么,跟我说便是。您喜欢吃鱼……我原先不会煮,近日我那里来了个宫女姐姐很会做菜,我明日亲自给您送来。她做的鱼您一定要尝尝。”慕容钺低声道,他担心老头听不清楚,讲话讲得很慢。


    老头年纪大了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努力地听清了,抓着他的手拍了拍,朝他摇摇头。意思是让他照顾好自己便是。


    临走时老头也塞给了他一块手帕。他走出殿门才打开,里面是几两碎银。


    几天的时间转瞬而逝。


    连着几日,宫里的下人们都低着头,低压的气氛笼罩着金銮殿。宋诏携着侍卫匆匆而过,春风吹过宫墙柳,引柳叶纷纷而侧。


    “近日城中流言四起。百姓之中出了谣言,说圣上在宫中暴-戾不堪,因政见不合处死三位朝臣,虐待先帝遗孀……这些文章臣去查了出处。文字激烈、极其蛊惑人心,是崔如浩的风格。”宋诏汇报道。


    那些文章,白纸黑字,宋诏拿了一些过来。薛熠有陆雪锦看着,连吃了几天的药,如今情绪平复些许,看了那些纸上的文章。


    此人性情激烈,擅长舞弄文字,将黑的说成白的倒是有一套,他若不是皇帝,兴许都要信了。


    “然后呢?”薛熠静静问道。


    宋诏:“最先煽动的便是京城里书院的学生们。他们写文章闹事,要求圣上给个说法。一是关于三位朝臣之死,此事臣已经前去处理。臣发布了告示,将整个案件原本陈述,证明此事与圣上毫无关系。二是关于九皇子。他们如今抓住这处大做文章……人云亦云,玷污圣上苛待九皇子。”


    “……”薛熠微微侧眸,“他倒是会写。可查到了他在哪里?”


    “臣怀疑在卫大小姐那处,”宋诏,“臣已派了人去盯着,尚未发现异常。不过……倒是有其他发现。”


    眼见着宋诏欲言又止,薛熠说道:“你直说便是。若是连你也不愿向朕坦陈事实,朕如何应对他们?”


    宋诏:“卫大小姐近日在办礼会,组织了京城几乎过半权贵之家的女眷。她在礼会上读了好些长公主与陆公子的文章。”


    “这般,”薛熠,“兴许过不了多久,朝臣要来朕这里参她一笔。”


    “崔如浩。若是找到了他的下落,直接处理了便是,不必再留活口。”


    薛熠话音方落下,门外的侍卫进来,“圣上,九皇子在外求见。”


    闻言薛熠与宋诏对视,薛熠眉眼翻起,他尚未前去抓人,人倒是自己送上门了。他瞧着宋诏,开口道:“你来的倒是时候。今日我们一起瞧瞧,看他要演一出怎样的戏。”


    “长佑呢?让他过来。”


    侍卫去请了陆雪锦。陆雪锦来到金銮殿,发现薛熠和宋诏都在,他静静地瞧着,和薛熠对上目光,随之殿门“嘎吱”一声开了。


    “儿臣见过父王。”清脆的少年音传来,门后少年的身影显出来。大半个月的时间,伤势勉强愈合,少年消瘦了几分,抬眼朝主殿看去。


    薛熠在主位上坐着,眼中神情难辨。廊下阴影遮掩了另外两人的面容。陆雪锦与宋诏一左一右在薛熠身侧,两人面色各异。


    “起身便是。听闻你前两日受了伤,如今是好了?”薛熠询问道。


    陆雪锦见到慕容钺,瞧见少年单薄的身形,他这几天忙于与薛熠周旋,未曾和九殿下见面。现在远远地瞧见人,那一声称呼莫名刺耳,他眼睫压下情绪,注意到少年掌中拿了一张白虎皮。


    与他对视,慕容钺稍顿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收敛神色不再看他,只当他并不存在。


    “见过陆大人,宋大人,”慕容钺行了礼,他看向掌中虎皮,神情真挚,“儿臣的伤已无大碍。前些日子在狩猎场上未曾注意到飞来的箭尖,险些丧命,儿臣命大捡回一条命。这是我那日在狩猎场上所得的白虎皮。儿臣伤势好些,见此神兽便想到圣上,特意前来献上这白虎皮。”


    “我原先未曾见过这等神兽,儿臣见识浅薄,见到白虎之后就失了智,只想将其猎杀之后献给父王。”


    慕容钺神情天真,在众人的凝视之下展现出天真的一面。双目诚挚分明,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掌中虎皮。


    每一个字清晰地落在耳边,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盯着殿中央的少年看,身旁尚且有人,他险些失态。薛熠与宋诏的影子延伸至殿中央,仿佛能将中央的少年吞噬殆尽。这个傻子……不知要杀他的凶手就在眼前。


    “白虎确实难见,难得你有这份心,倒是令朕惊讶,你那日没有见到是谁动的手?”薛熠问出来,深黑的瞳仁倒映着慕容钺的身影,将少年的每处细微表情收入眼底。


    “儿臣……”慕容钺闻言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儿臣那天只看到了一道影子。应当是一名男子,似乎不止一个人。可惜儿臣未曾见到人脸,若让我找到真凶,我自然会告诉父王,让父王为我讨个公道。”


    宋诏在一旁突然出声道:“这白虎当真是你亲手所杀?”


    “正是。宋大人……我原先在离都,常常与刀铺的铁匠们混在一起。我不喜读书,倒喜欢与铁匠比力气。前些日子侥幸碰到白虎,儿臣已经知道如何对付这等异兽。下回若是再碰见,我兴许能带回来一整张的虎皮。”慕容钺说道,语气里隐约带着得意洋洋。


    殿中少年一副炫耀的姿态,又详细地讲了自己如何猎杀野兽的过程。过程栩栩如生,比薛熠与宋诏亲眼所见的还要夸张。在描述里,慕容钺掩去了自己受伤险些丧于虎口的凶险,只讲了自己如何勇猛神威。


    任谁看他,都只能看到粗俗与低贱。仿佛那一日面对猛虎时的意气风发只是一时得意畅快,眼前这粗粝的性子才是少年本性。


    “你当真有心了。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虎皮,朕应该奖励你才是……”薛熠沉吟道,“你不妨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儿臣……”慕容钺听见奖赏二字,面上立刻露出喜色,很快遮掩起来,低声道,“儿臣伤势未愈,听闻三位朝臣之死兴许与儿臣有关。儿臣自会协助宋大人找到真凶。只是儿臣不想前去刑审会……不是儿臣不愿意去,听闻那处吃食粗劣,儿臣还是更想待在宫里。”


    贪吃、愚钝、空泛、骄傲自满、胸无大志、卑躬屈膝、奴颜婢膝,少年如今将这些品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甚至明明恩人在殿前,分毫不提是陆雪锦救的人,只努力地向薛熠揽功。宋诏将少年的姿态尽收眼底,若是真的,此人留下来毫无意义,不过是为前朝皇室蒙羞。若是假的,此人万不可留,日后恐成滔天祸患。


    “长佑,你如何看?”薛熠询问道,眉眼转向身侧的人。


    “这孩子不想去刑审会,可他若是日日都待在你那处……也不是办法。瞧他这模样,兴许是可塑之才,送去军营如何?”


    “……”陆雪锦闻言道,“送至军营并不合适,他去了想必会给萧将军添麻烦。三位朝臣之死既然和九殿下有关,让九殿下待在宋大人身旁,协同宋大人查清此事。这般也可还殿下清白。”


    他提到了宋诏,隔着半空宋诏看向他。他眉眼倒映着人,宋诏生了一双月牙眼,清许分明。如今听见他的提议,宋诏沉默了好一会。


    薛熠:“宋诏,你觉得如何?此事交给你,你可有把握。”


    “臣尽力而为。”宋诏应声道。


    陆雪锦目光落在殿中少年身上,薛熠和宋诏说了什么在他耳边轻轻飘过。他瞧见少年一直跪着,地上冰凉,从进来到现在,少年只瞧了他一眼,装作不认识他。他心里蔓延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若是无事,便退下吧。”薛熠开口道。


    眼见着慕容钺告退,陆雪锦瞧着人离开,他方要开口,发现薛熠一直盯着他看,在他开口前出声。


    薛熠:“长佑,留下来陪朕下盘棋,如何。”


    “……”他应了一声,对薛熠道,“兄长今日的汤药先喝了,我来原先是为了这件事。你嫌药苦,今日我让侍卫在里面放了一些蜜饯。”


    侍卫将汤药端上来,有他看着,薛熠老老实实地喝完了。薛熠盯着汤碗里面的蜜饯瞧,把汤碗放了回去。


    “你看起来对他的事非常上心,”薛熠盯着他看,墨黑的眼珠滚着他的面容,似是随意地提起。


    “他是先帝遗孀,我理应对他上心。”陆雪锦回复道,又问,“难道我对兄长不上心?”


    “我只是说说,未曾责怪你,”薛熠将掌心覆盖至他手背上,对他道,“你方才一直瞧着他,我总不想让你看别人。他性子粗俗不堪难成大器……长佑还是少向朽木倾注心思。”


    陆雪锦心说九殿下并非朽木,他最终没有出声,未曾和薛熠争辩。他开口道:“到兄长了,兄长莫要再提此事,我们好好下棋。”


    他有心事,未曾倾注过多的注意力在棋局上。薛熠的黑子将他团团围住,他一连输了三局。


    薛熠把棋子放到了一边,白净的脸色褪去死气,鲜活地瞧着他,只是眉眼依旧黑的发沉,眼下小痣若隐若现地浮起。


    “长佑。你让朕好好下棋,你自己心思却不在这里。”


    “可还记得我们先前下棋输了的规矩。我要好好想想,怎么罚你才行。”


    陆雪锦回神,他瞳孔中倒映着薛熠的神情。这人病好之后立刻收敛了情绪,变得密不透风,令人猜不透心思。前两日生病时外露的姿态仿佛是一场错觉。


    “兄长,我们下之前未曾说输了有赌注。”他静静道。


    “长佑说的不错,”薛熠若有所思,“那我们再下两局如何?还是长佑现在要回去。”


    陆雪锦莫名有不好的预感,这份预感从方才薛熠提起军营而起,他总觉得薛熠话里有话。他偶然记起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时他们形影不离,每回他若是交上了新朋友,薛熠总会生一场病。若是他在薛熠生病的时候出门,那时出门见谁,谁总要倒霉一番。卫宁倒霉了好几回,一次是门牙摔坏,一次是喝酒脑门被剪秃,还有一回腿险些摔断。


    现在突然想起来,他不想这份霉运沾染九殿下。


    “……”陆雪锦把棋子放到一边,他开口道,“什么惩罚,兄长直说便是,我认输了。”


    闻言薛熠看向他,略微侧眸,细长的眼眯起来,端详着他,眼底隐有情绪一晃而过。


    “我怎么会舍得罚你。左不过是想让长佑多待一会……你若当真心烦,早些回去便是。”


    陆雪锦已经瞧着人喝完了药,他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临走前他又叮嘱了薛熠少动气好好休息,出门时和宋诏碰上照面,两人同时停住,又同时走过去擦肩而过。


    一路从金銮殿到芳泽殿,他在殿外瞧见慕容钺的身影,心底那些纷乱的情绪在此刻消散了。


    “九殿下?”陆雪锦唤了一声,少年听见了动静,见到他之后眼睛亮起来。


    “长佑哥。”慕容钺朝着他扑过来,他现在已经形成习惯,下意识地便接住了人。他担心碰到人伤口,连忙按住了少年。


    “殿下,不要着急,小心你的伤。”他说道。


    “哥……我方才在殿里看起来是不是很蠢。哥还好吗?他有没有为难你?”慕容钺上上下下地瞧他,担忧的眉目之间透出拘谨。


    他将少年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蓦然一软,不由得轻轻叹气。


    “我没事。殿下不用担心我。”


    他略微俯身,与慕容钺平视,郑重道,“在我看来,殿下一点也不蠢。殿下方才做的很好……君子于人前藏拙,此为智慧之举。”


    “你能在人前表现的如此自如,我觉得很厉害。我像殿下这般年岁时,绝无如此心性。”


    他的话令少年神色变幻,慕容钺扇形眼眸略微睁大,顿时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情绪。少年咬牙,虎牙显露出来,瞧着他道:“长佑哥,难道你不担心……我兴许原本便是如此品性之人。兴许我在你面前都是装出来的。”


    “兴许我原本便是贪生怕死、媚上欺下之辈,并非长佑哥想的那般……”


    陆雪锦没等人说完,那些词语与眼前少年毫不相干。他用拇指往下封住了少年唇畔,静静道:“殿下何必如此诋毁自己。我也并非殿下想的那般容易欺骗。在我看来,殿下是个好孩子,殿下聪慧知事、坚韧不拔,意志过人。九殿下是值得人尊敬并喜爱的存在。”


    “我前来寻你,正是担心你此番碰见我,便产生质疑。殿下不必担心,你若留在皇宫,我自然尊重你的选择。”陆雪锦说道。


    他在慕容钺眼中瞧见了自己,少年眼底隐约浮出一层难言之色。在月色之下晦涩成为无法陈述的隐喻。


    “哥。”他的衣衫骤然被拽住,慕容钺指骨蜷缩,令那一角鹤纹扭曲攥紧。少年脑袋抵在他脖颈处,对他低低道,“长佑哥,你才是……”


    陆雪锦:“好了。九殿下,殿上的话你可听见了?你要随宋诏前去查明凶手,宋诏并不好应付,相比军营中的那位还是好一些。”


    “日后殿下若是想来芳泽殿,随时都能过来。”陆雪锦提议道,实则他仍然担心人,倒希望慕容钺能主动地过来。他如今瞧不见人反倒总是担忧。


    “我知道了,哥。”慕容钺对他说道。


    他指尖骤然传来触感,食指相触之后一触即分。他抬眼瞧见少年眉眼浮动,耳畔涨红,不由得略微顿住,倏然想起那一日脖颈处的吻。


    “殿下,还有一事,”陆雪锦想了想道,“我问起紫烟,有几名宫女想要去殿下那里。殿下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觉得偏殿寂寞,让那几名宫女过去如何?”


    “……”让宫女过去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他提议之后,慕容钺瞧着他,询问他道,“哥像我这么大年岁时,都是找宫女解决吗?”


    陆雪锦被问住了,他回忆起来,“我只是提议。我少时鲜少与女子接触。”


    接触的最多的便是卫宁。那时候他们总商量日后怎么过,他想和薛熠卫宁一起过,但是不能他和薛熠一起娶卫宁,卫宁扬言要同时娶他和薛熠,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他还因为卫宁让他做大房而思索了一段时间,少时当真认为此举可行。


    “哥认为我需要宫女吗?”慕容钺问道。


    “殿下,”陆雪锦叹了口气,“此事当我没说过。”


    慕容钺眼底情绪闪出,笑起时虎牙一晃而过,“我会认真考虑的,多谢长佑哥。”


    金銮殿内。


    “见过圣上。”宋诏行礼道。


    薛熠:“不必多礼。可有查出来结果?”


    宋诏:“已有结果。臣审问了上下的宫人、查阅了近三月的名册,可疑之人大约三名。其中两名已经洗去嫌疑,剩下的一个,是前朝留下来的老人。此宫人姓翁名三,今年已近六十,前朝时伺候过丽妃娘娘,如今在后院做些清扫的工作。”


    “丽妃,”薛熠点漆的眼眸眯起,手指轻轻地在桌上点了点,“朕许久未曾听见这个名字了。”


    “圣上打算如何处理。”宋诏问道。


    薛熠:“既和丽妃有关,他不是前两日刚来过,交给他处理便是。”


    宋诏应了一声“是”,方要告退,薛熠喊了他的名字。


    年轻帝王的面容隐于梁下,似是低低叹息,询问他道,“朕想要将婚事提前,你能否帮朕一把。此事群臣无一人赞成……朕仍然要做。”


    宋诏在原地站定,他应道:“自然。既是圣上的心愿,臣自当竭力完成。”


    “圣上尽管放心便是。”


    偏殿里。藤萝正哼着小曲干活,门“嘎吱”一声开了,她知道是九皇子回来了。自从能下床之后殿下就跑来跑去,虽说看上去没有大碍,她也不免多嘴。


    “殿下,你要小心你的伤势。方能下床就总是乱跑,若是伤口再裂开怎么办?”藤萝说道。


    慕容钺没有理会她,瞧她一眼,丢给她两条鱼。


    鱼是现成路过膳房拿的,两条鲈鱼甩着尾巴,把藤萝吓了一跳。藤萝反应过来立刻接住了。


    “殿下……今晚要吃鱼?”


    “不吃,你做便是,这鱼我要拿去送人。一条红烧,另外一条做成软和的鱼汤,熬得越细越好。”慕容钺说道。


    说完,慕容钺瞧着藤萝抱着鱼的模样,又补充道,“你若是想吃,明日我再拿鱼回来。”


    “九殿下,近来膳房有传闻,说丢了东西都是九殿下拿的。”藤萝说道,她猜兴许是慕容钺路过了几回,此事便栽在了慕容钺身上。


    “兴许是,”慕容钺说,“既然他们都这么说,我便坐实了。你日后不必客气,想拿什么直接去拿便是。”


    藤萝闻言睁大了一双眼,她少时跟在陆雪锦身旁,陆雪锦君子做派,何曾教过这些。自从跟了九皇子,与先前的生活完全不同,九殿下随心所欲,她总觉得九殿下身上有种天然的邪恶,宫中那些坏人都不是九皇子的对手。


    “这……好吧,奴婢下回试试。”她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


    藤萝处理了两条鱼,按照慕容钺说的将一条红烧,另外一条熬成鱼汤。鱼汤熬得雪白,鱼肉在其中犹如雪银色的珍珠点缀,鱼籽成块的包在莲藕里,鱼头完好地躺在正中央。


    她做完了,瞧着慕容钺认真地把两条鱼装进保温桶里。人提着保温桶出去了。


    几天下来风平浪静。


    紫烟:“近来皇城中四处散布谣言,圣上忙于处理此事。听说好些书院的学生们在城中聚集,要求面见圣上。”


    “卫宁那处可有消息。”陆雪锦问道。


    紫烟:“卫小姐传了信,让公子近来不要行动,宋大人派了好些人在卫府守着。等她找到时机,自然会再联系我们。”


    陆雪锦应声,他瞧着崔如浩写的文章。此人天生擅长编造故事,文字极具感染力,平实铿锵。上面写有九皇子的名姓,薛熠要在百姓前做仁君,崔如浩抓住此处大做文章,兴许此次能够保下来慕容钺的性命。


    他这么想着,透过窗户瞧见了少年的身影。上回他说了随时都能过来,总能瞧见慕容钺在他殿外徘徊。如今瞧见人敲门,少年纠结不定的模样令他观望许久。


    “长佑哥。”随着少年敲门,他随之收回了目光。


    “九殿下进来便是。”他让人进来,少年好生生地在他面前,瞧着十分活泼。


    “殿下……过来一些。”陆雪锦轻轻地唤人。他一唤人,慕容钺乖乖地走到他面前,他触碰到少年衣领,思来想去还是想瞧瞧。


    少年从能下床之后就活蹦乱跳,虽说已经过去了一月的时间,想起那日的景象,还是令人担心。


    “殿下让我看看伤势如何?我总担心殿下伤势没有好痊。殿下让我看一眼,我好能放下心。”陆雪锦说道。


    “哥,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慕容钺说,一边仍然解开衣裳,依他所言给他看伤势。


    外袍是普通的圆领衣衫,中衣的鹤纹瞧着却有些眼熟。陆雪锦认出来那是他的衣裳,兴许是藤萝拿过去的,他少时的衣裳自己都不知道收在哪里。少年脖颈处雪白鹤纹若隐若现,令他内心产生奇异的感觉。


    里衣褪去,露出少年躯体来。慕容钺身体修长有力,长发散在身侧,左侧心脏的位置蜿蜒出一道疤痕。疤痕印记清晰,慕容钺自己低头看一眼,锐利双眸里没什么情绪,倒是好整以暇地倒映着他。


    “哥,你摸摸,好着呢。”


    他的手腕随之被握住,手腕处的肌肤骤然发烫,少年体温灼热烫人,薄薄的茧子烙在他腕骨处,引他的手指触碰到胸口的位置。


    陆雪锦碰到那道疤,指骨瞬间顿住。面前少年朝他笑起来,虎牙生生地露出来,眉眼绚烂夺目,掌心摩挲着他的手腕,凑近道,“多亏了哥,我才能捡回来一命。”


    他瞳孔里映着慕容钺靠近的模样,盯着瞧了好一会,收回了手。


    “殿下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虽说看起来好了……殿下还是注意一些,莫要碰到伤处。”他说道。


    “我知道了,长佑哥。”他整个人又被抱住了,少年又变得粘人,仿佛刚刚的强势是错觉,他掌心仍然残留着灼烫的触感。


    “哥。你先前的提议,我回去之后仔细想了想……我不愿糟蹋女子。我近来总受情思所扰,哥来教我如何。”慕容钺在他怀里道。


    陆雪锦的注意力在自己掌心,总觉得碰过慕容钺的心口之后,掌间发麻发烫。他尚未甄别少年的话音,只察觉到少年的虎牙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随时都能咬他一口。


    “长佑哥。”慕容钺低低地唤他,“你不讲话,可是同意了。”


    “……”陆雪锦回过神来,他掌间碰到慕容钺的后颈,提溜小猫一样地轻轻扯住人,让少年稍微与他保持距离。


    他轻轻扯开人,一声声的哥在他耳边叫唤,险些被迷惑了。


    “殿下刚刚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他静静地问道。


    “我说,哥教我。”慕容钺又重复了一遍,黑白分明的眼眸瞧着他,眼里真诚热烈,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陆雪锦上回便觉得不该提起此事,他每回碰到人,少年的体温总能烫伤人。现在这样期待地瞧着他,他面对慕容钺提起的要求,怎么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少年像是身边绽放出来开朗的花束,他若说个不字,那朵花兴许会立刻蔫巴了。


    “……”他下意识地碰上少年虎牙,摸到那两片尖锐之物,垂眼瞧了片刻,温声道,“殿下如果真的好奇此事,碰到心悦的女子自然就明白应该怎么做了。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没办法教给殿下。”他叹气道。


    听他这么说,慕容钺侧眸,扇形眼皮微微垂落,“原先我没有想过这种事。自从哥提起之后,我总想起来。这宫中我信不过别人,我只想和哥做。”


    陆雪锦:“……我与殿下都是男子。”


    他顿了顿,反思起来是不是平常太关心少年了。九殿下年纪尚小,若因他误入歧途,他兴许无颜面对先帝。


    “长佑哥。”慕容钺靠近他,低低地唤了他一声,气息落在他耳边,仍然抱着他不愿意撒手。


    “哥。哥。哥。”


    陆雪锦记起少时第一回先生表扬他时,台下的孩子们都用星星眼瞧着他,他那时在他人的目光下变得难以自持。现在的情景像是回到了第一次答出来先生问题的时候,令他心神动摇。


    “九殿下。”陆雪锦叹息一声,他瞧着人,“你想怎么做?”


    他一松口,面前少年眼底深意一闪而过,笑意难以掩饰,很快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耳根红通通的,像是难以藏起尾巴的小猫,狡黠地慢悠悠晃着爪子。


    “我要亲哥。”慕容钺对他道。


    哪有亲人还要提起通知一声的?陆雪锦瞧着人,若是这样对心悦之人,想必对方会笑出声,哪里还有气氛可言。


    “殿下。”他方出声,与面前少年对上目光。慕容钺扇形眼眸睁开,唇畔略微扬起,少年模样不笑时俊冷难相接近,笑起来时锋利明艳,令人联想到宝石尖棱角在太阳下折射出的光芒。


    少年鼻尖侧过,气息逼近,他随即察觉到耳畔一凉,轻柔的吻落在他耳尖。蜻蜓点水一样蹭过去,过分的轻柔,连带着湿热的触感传来,犬牙咬在了上面。


    他想起第一回见人时,慕容钺咬了他一口。


    耳尖传来痛感,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犬齿磨过的地方。他略微吸气,少年立刻松嘴,故作镇定地瞧着他。


    “哥。疼?”慕容钺问他道。


    他抬眸不由得顿住。面前少年眼底一片发亮,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眸色亮的发沉。少年脸上更是红的像炸开的小番茄,整张脸红扑扑的。


    “……”陆雪锦镇定下来,他暂时忽略了耳朵的疼痛。他若有所思地瞧着人,靠近少年,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慕容钺整个人像雕像一样缓缓裂开,血管毛孔一齐炸开,因为过于激动,人直接晕了过去。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凌霄花


    一大早, 薛熠来到了芳泽殿。陆雪锦正在和紫烟讲话,眉眼隐隐带温柔的笑意。瞧见人之后,那份笑意便收敛了。


    陆雪锦:“兄长?”


    薛熠身形顿住,不知在原地看了他多久, 听见他的话音才进门, 对他道:“朕下完朝想起前些日子你似有心事, 就过来看看。”


    “何事让长佑这么高兴?”薛熠静静询问道, 眉眼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


    陆雪锦原本在和紫烟商量着养花,问起慕容钺,想起前一天少年亲过他之后晕了过去,不知道现在人怎么样了。可能是害羞了,两天没有过来。


    他的思绪转瞬而逝, 注意力放在了薛熠这边。


    “没什么。想到了一只猫儿。”他回道,随即问人,“兄长这两日身体如何了?可有好些。药有没有按时吃。”


    “已经好了。那药实在太苦, 朕放了好些蜜饯进去。”薛熠回忆起来,又说, “原本长佑在朕身侧时, 朕未曾觉得汤药如此苦口。”


    “良药苦口却利于病症。”陆雪锦接了话茬。


    “我也不能日日在兄长身侧盯着,我不在时兄长也该学会照顾好自己。”


    “朕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时常庆幸……还好有长佑在,”薛熠在他身侧坐下,“除了长佑, 无人问津朕到底有没有吃药。他们只会在意朕何时愿意上朝, 何时能批他们的折子。”


    陆雪锦闻言打量着人,薛熠面上苍色褪去,只有生冷的白, 眼眸黑洞洞地幢若鬼火,病好之后变回原先的沉稳之态,令人半分窥不见情绪。


    他对薛熠道:“群臣自然也关心圣上,只是关心的方式不同。”


    “说起来……我并不知兄长犯了弱症,此事还是宋诏告诉我的。若不是他告诉我,我不会前往惜缘殿。”陆雪锦看着人,又道,“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有人关心兄长。兄长身旁有我、有宋诏,卫宁与萧绮。我们哪个会放任兄长不管?”


    他回忆起来,少时薛熠便总能博得一些人的好感,尤其是那些权贵之家的孩子,也包括他在内。想来此人天生便是天选之子,纵有波折,最终能轻易收获贵人相助。


    “长佑没能明白朕的意思,”薛熠瞧着他道,“他们终究与长佑不同。”


    陆雪锦装作不懂,他静静道:“哪里不同。兄长可曾听闻过叶公好龙的故事。成日里想要见到某样东西,自然而然地将其美化。人总是会将未曾接触过的喜爱之物想象的过于美好,制造一场幻梦般的假象。实际上无论是我与兄长,还是他人……都没什么不同。”


    他讲这些,薛熠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地听着,等他说完,薛熠才开口道:“我倒是觉得,长佑所说的形而上之哲思,更加虚幻飘渺。在我看来,每个人于每个人都不同,有些人是泛泛之舟,有些人却是云间宫阙。”


    陆雪锦:“这般……兄长随意听听便是。我忘记了我们现在已不在学堂,不必因哲思而大做文章。”


    他瞧着薛熠眼底有淡淡的乌青,询问道,“近来可是在为朝中之事烦扰?”


    “三位朝臣之死不会与九殿下有关,此事兄长可查清楚了。”


    提起九皇子,薛熠眉眼翻起,犹如散开的牡丹墨团,婉转成片漆,生生地瞧着他。某一瞬间那股死气似乎又要蔓延而出,很快又遮掩,薛熠神色如常。


    “朕正为此事头疼。长佑。此事兴许和他无关,但是难免有心之人会利用他生出事端。近来宫外谣言四起,崔如浩……长佑可听闻过此人。”


    提起崔如浩时,薛熠眼底倒映着他,侧身道,“此人原先藏于宫中,朕派了人搜查未曾找到人。想来是宫中有人接应他,不然这宫中处处有眼目,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朕的掌心。朕尚未查处是谁藏了他,他如今被平安送出宫,写了好些文章污蔑朕,朕这几日都忙于处理此事。”


    “他文章里提到了九皇子,说朕对待九皇子有所圆缺。朕为此烦扰……若是任由谣言酝酿下去,兴许很快传出朕苛待不仁的名声。”


    薛熠面上烦忧,温声问他道:“长佑……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他瞧着薛熠沉黑的双目,分明是枯荣的眸子,倒映他时像是窥视他的恶鬼之目,只等抓住他的破绽。那团墨色散发出幽幽之暗色,他被盯视着有些喘不过来气。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他只当听不出来薛熠话里话外的试探之意。他面上神情未变,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随圣上心意。我已许久未曾上朝,对这些事不甚清楚。兄长还是自行做决定。”陆雪锦回复道。


    紫烟在此时进门,朝着薛熠行了一礼,他们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她未曾僭越。她端着托盘,盘子里是一片种子与松软的泥土。


    “公子,合适的土找来了。”


    空气中紧绷的气氛悄然消失,紫烟进来之后他们二人恢复了自然,仿佛方才的试探与权衡不复存在。


    薛熠看见托盘中的东西,眸中略有兴致,询问道:“长佑要在院里种花?”


    “这宫中无聊,随意打发时间。”陆雪锦说道,“我命紫烟去找了些凌霄花的种子过来,上回路过瞧见了……意外地喜欢,打算在院中种一盆试试。”


    薛熠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凌霄花?”


    陆雪锦上回在宫门处瞧见了野生的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枝攀在宫墙上,花枝羸弱而凌厉,安然地朝着太阳绽放,令他想到某个人。他记起慕容钺的话,少年理直气壮,这宫中原本便是他生长的地方,为何要易地而安。


    此番模样,与凌霄花别无二致。


    “上回瞧见了,就让紫烟买了些种子回来。”


    “……可需要我帮忙?”薛熠问他道。


    “兄长若是不嫌麻烦,帮我把这些泥土放进花盆里便是。好几盆……若是有虫子需要挑出来。”陆雪锦开口道。


    他使唤人,薛熠未曾拒绝。紫烟拿了好几个泥盆过来,薛熠按照他所说认真地去翻那些泥土。只是一边依照他所说的做,一边静静问他,“为何偏偏是凌霄花。”


    “长佑近来喜欢此等张扬之物。”


    “嗯,兴许是年纪大了,”陆雪锦淡定道,“喜欢一些活泼的颜色。”


    他话音落下,察觉到薛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阴影笼罩至他身前。薛熠寸寸地打量他的脸颊,眼下小痣随着眼睫阴影漂浮不定,低沉的嗓音一并传过来。


    “长佑在我眼中,永远都是少年。”


    陆雪锦掌侧碰到花盆,泥土的芬香随之传来,他指尖一凉,面不改色地将种子埋进泥土里。


    “兄长,我今年已经二十五了。”


    他去拿种子,薛熠也拿种子,他们二人指尖相触,拇指被牢牢地攥住,他抬眸,撞进薛熠眼底,他动作随之顿住。


    “方才的事还没有说完,”薛熠神情自然,一寸寸地摩挲着他的指骨。他的手指如同被蛇信子缠上了,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


    “有人拿九皇子大做文章,朕思来想去,需在百姓面前让他们瞧清楚九皇子安然无恙。到时我们成亲,让他随行如何?长佑救了他,想必他愿意待在长佑身边。”


    空气中安静下来,陆雪锦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对上薛熠眼底,薛熠半分不泄露情绪,令人琢磨不透。看起来像是按照他们计划中的那样,薛熠为了应对民意,暂且留下九殿下。只是此事过于顺利,不似薛熠的作风。


    此事已经定下,现在不过是通知他一声,他想起与薛熠对棋博弈。纵使他不愿意认输,最后此人总有法子。


    他随意地把花盆放下,顺带着脱离薛熠掌心,“……一切随兄长心意便是。”


    薛熠盯着他掌侧看,未曾继续碰他,对他道:“这般,朕与他关系疏离,此事还需长佑亲自和他说。”


    那些花盆最后整齐地摆放在庭院里,种子埋进土壤里,待薛熠走了之后,他方收回手,紫烟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主仆二人同时陷入寂静之中。


    “紫烟,你说他在想什么。我现在总觉得,他犯弱症时,反而更像原先那个厌离。”陆雪锦自言自语道。


    “圣上兴许有他的难处,”紫烟想了想回复道,“奴婢也不甚清楚。”


    紫烟在窗前道:“奴婢不知圣上所思,只在意公子的选择。无论公子怎么做,奴婢都会追随公子。”


    他们二人说着话,那处门外出现了一道人影。陆雪锦瞧见了人,慕容钺似是路过,在殿外朝里面张望。


    他看见慕容钺,原先纷乱的思绪悉数散了去,眸中不自觉地带了些温柔的神色。


    “殿下?”他轻轻唤了人,慕容钺这才瞧见他,两日没见,前日发生的景象仿佛近在眼前。少年瞧见他脸上立刻红了,远远地炸起毛,警惕地瞧着他。


    模样实在是可爱至极。凌霄花近在眼前,他不再管那些花盆。紫烟在他身后识趣地告退了。


    “过来。”陆雪锦瞧着人,招了招手。他一出声,慕容钺那几分微弱的警惕心立刻退去,乖顺地走到他面前。


    “听藤萝说九殿下这两天没有睡好,殿下上回晕过去吓了我一跳,现在好些了吗?”他俯身,触碰到慕容钺的脑袋,少年额头一片温凉,并没有发热。


    慕容钺在他面前站定,有些抗拒他的触碰,不自在地转过身体,“藤萝为何什么事都跟哥说。我好着呢,不必哥担心。”


    “前一天是意外,哥不要记着了,忘了便是。”嗓音里带着几分不高兴。


    “我知道了,”陆雪锦瞧着少年的表情,心里像是被猫爪轻轻挠过,他有点想笑,面上毫无波澜,镇定道,“殿下两天没有过来,我倒是有些想殿下了。瞧瞧,殿下上回咬的,还没好。”


    他微微侧眸,茶褐色眼底倒映着少年脸颊,白净的耳廓一晃而过,上面残留着牙印。


    眼瞧着慕容钺盯着他耳朵看,耳尖的红晕蔓延至脸颊边,又变成了熟透的蕃茄,他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哥,你不要再嘲笑我了。”少年开口道,眼中阴晴不定,很快恢复了认真的神色,只是耳根依旧红着。


    “我怎么会取笑殿下,”陆雪锦口是心非地说,他瞧见了少年手里提着笨重的木桶,询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这一说,提醒了慕容钺来意。慕容钺扭过脑袋,把沉重的木桶放下来,对他道,“这是给哥送的。我待会要去见宋大人,临走前给哥送些藤萝炸的零嘴。”


    说着,慕容钺有些不自在,眉眼闪烁不定,“藤萝辛苦炸出来的,我觉得味道不错,就想给哥送来。”


    陆雪锦看着少年认真的面容,少年唇畔边小虎牙冒出来一些,低头从木桶里拿出来了东西。小鱼已经死掉了,变成了少年掌中之物。少年像变戏法一样的变出来了炸好的鱼干。


    他又想起来那个漫长的午后,自己在屋檐下守了半天,最后小猫也没有过来。现在像是回到了那个午后,小猫自己叼着鱼干过来了。


    “辛苦殿下特意送来,九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鱼干。”陆雪锦唇畔往上勾了些许。


    闻言慕容钺顿住,审视他道:“长佑哥当真喜欢?还是在哄我高兴。”


    “两个都有,”陆雪锦收了少年的木桶,瞧见木桶边缘有个规整的‘九’字,兴许是九殿下自己刻上去的,少年在自己的东西上做了标记。


    “我若哄着殿下,殿下当真会高兴一些吗?”陆雪锦询问道。


    “……”慕容钺因为他的问题脸颊变红,在原地憋了半天讲不出话,好一会才道,“哥,宋大人还在等我,我要走了。”


    临走前,慕容钺又对他道:“改日我再回来拿木桶。”


    他瞧着少年一溜烟走了。等到人走了又去看桶里的鱼干。不知这鱼是不是也随了主子的性格,都变成干尸了瞧着个个还有股活泼劲。


    芳泽殿外。


    慕容钺没走几步,宋诏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


    “宋大人。”他面上的情绪悉数收敛,装作不甚知事地行了一礼。


    “这么晚了,宋大人要带我去哪里?”他问道。


    “前往刑审会,”宋诏看向他,“前两日九殿下亲自应承此事,早些带九殿下前去,也好还殿下清白。”


    慕容钺:“如此,劳烦宋大人。宋大人可查出来了毒害朝臣的凶手?”


    宋诏闻言看向他,打量着他的神色,对他道,“待九殿下见到人,自然就明白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长佑惠梁无量


    “九殿下似乎经常朝陆大人那处去, ”宋诏,“你觉得陆大人如何。”


    他们一齐前往宫外,马车上慕容钺一直注意着窗外的风景。他察觉到宋诏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人生了一双月牙之目, 垂下来时像是两道弯起的弦, 尽显窥探之色。


    “陆大人温存雅致, 我见到他之后, 后悔没有早些回来瞻仰此人风光。”慕容钺回答道。


    慕容钺:“我听闻宋大人与陆大人昔日同窗,想来你们更加熟悉,宋大人觉得陆大人如何。”


    “我与他相交甚少,”宋诏话音一转,对他道, “近来忙着前往司命会,原本应该前几日就带殿下过来……想必他应该招认了。”


    马车在刑审会慢悠悠地停下,两侧种了成片的槐树, 槐树聚阴,树根受雨水浇灌蔓延出森森的黑, 与巍然的绿意胶着, 散落成片的灰影。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踩在青砖上。慕容钺跟在宋诏身后,宋诏与他谈话仿佛随意问起,窥探他神色时仿佛洞察秋毫的魍魉之目。


    “这犯人想必你认识,原先前朝时曾待在你母亲宫中一段时间。九殿下对他可有印象?”


    他们踏入审问犯人的狱中,潮湿与铜锈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宋诏的话音在其中充满回声, 落在他耳边令他脚步微顿。


    他面上神情未变, 镇静自如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宋大人说的是哪位。我原先待在离都,随母亲在宫中的时日并不长。”


    宋诏:“此人名唤翁三,生前伺候过丽妃一段时间, 后来搬迁至陵墓负责迁坟。新朝圣上登位,开恩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在后室做清扫工作。三位嫌疑人里……他在上敬殿待的时间最久,可以利用名册空隙在三位朝臣的酒里下毒。我审问了他三日,他在狱中什么都不愿意说。三日过去了,我未曾让人给他送食物,只送了一些铁锈水过去。”


    铁栏杆隔开浑浊混乱的空气。黑洞洞的分裂成数个洞口,仿佛每个都会张开血盆大口吃人。顶上的积水滴落在地,无声地落在慕容钺靴边。


    慕容钺看见了牢房里面的人。


    他前几天刚给老头带过去的鱼,和老头一起吃了一顿饭。老头吃饭的时候不停地摸索着钗子,据说是宫外的女儿寄过来的。老头一直待在宫里,一年到头和女儿见不了一次面,自从新帝登基之后,清洗过后女儿就没消息了。


    现在老头被关在牢房里,三天没有进食,充满皱皮的脸变得干瘦只剩下一层皮,浑浊的双眼翻着,空气中充满腐臭难闻的气味。不知道这些人对老头做了什么,老头受到了惊吓,在角落里静立着一动不动,和排泄物待在一起。


    “您擅长这些,带我过来做什么。可是要我一同参与审问。”慕容钺冷静地询问道。


    他眉眼清晰地浮现着翁三的面容,黝黑的墙壁上倒映出他与三叔的身影。他和三叔在此时一齐变成了两条摊开的死鱼。区别是三叔如今已经在砧板上,他被放在一边,看着老鱼是如何被凌迟处死,以宣告他不远的死期。


    “他已经离死不远了。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此事需要有个结果。殿下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宋诏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对他道:“我带九殿下前来,是想看看九殿下对此人有没有印象,兴许能够为此案提供一些线索。殿下若是不知,今日就当是来提前适应刑审会的规则。”


    三叔也看见了他。隔着栏杆与他对视,空气中保持着静谧,他对上那双浑浊之目,掌心略微蜷曲,耳边听见了动静。


    宋诏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从头到尾地寻找着他的破绽。他立刻皱眉捂住了鼻子,仿佛因为空气中的气味难以忍受。


    “我母亲生前宫人众多,我哪能一一记得。宋大人审问倒是辛苦了,我在这里待了一刻不到,已经要被熏晕了。这种老不死的,早些处理了便是。正好案子需要一名犯人,他年纪已经大了,正合适。如此省得再祸害别人。”他说道。


    闻言宋诏面上没有表情,端详他片刻之后,对一旁的侍卫道:“既然殿下这么说了,动手便是。”


    翁三年纪已经很大了,眼瞎耳聋,他们说的话听不很清楚,只听到了几个字,约莫从那几个字里窥见了自己的结局。在面临死亡的时刻,翁三才表现出片刻的惧怕,那张枯萎皱巴的脸因为颤抖变成了空洞洞洞的骷髅。绳索勒在脖子上,干巴巴的皮肤像是已经走向冬季的草芥,轻易地便枯萎了。


    鼻腔里发出来哀拗的声音,那声音是人体传出来的,在极端恐惧以及静谧下形成混乱而沉闷的声色。翁三整个人随之扭曲了,与黝黑的墙壁与排泄物融在一起,变成了万千宫墙中缝隙中的沉屑。


    人缓缓地倒了下去。


    慕容钺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动静,老头怀里的珠钗落地,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宋诏在他身侧道:“我会向圣上禀明,此为九殿下的功劳。九殿下大公无私,对圣上尊崇明鉴,圣上也会还九皇子清白。”


    耳边嗡嗡作响,慕容钺没有听清宋诏的话,只看见宋诏一张一合,话音连同整座宫墙成为了翁三溅在地上无名之血。他眼底倒映着翁三倒地的尸体,手指不断地绷紧,碰到冷冰的黑色栏杆,才令他清醒些许。


    “宋大人,那地上的珠钗,我瞧着应当值钱,可以赏赐给我吗?”他询问道,眼底似是在笑,讨好地看向宋诏,“圣上已经许久没有给过我奉例。若不是陆大人送来的宫女可怜我,兴许我与他下场相同,会饿死在宫里。”


    “……”宋诏皱眉,侧身道,“随你。”


    他当着宋诏的面,走进了监牢之中。那地上的珠钗他毫不嫌弃,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包裹好放进自己怀里。


    “宋大人,这老头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宫中像他这么大岁数的老人似乎不多。”他对宋诏道。


    “我娘说只有心善之人才能长寿,看来也不全是。这老头害死了那么多人,想必心黑着……宋大人今日也算是替天行道了。”慕容钺说着,他盯着宋诏的背影瞧,眼底泛出纯色的黑,渲染一般侵蚀着宋诏。


    “宋大人,你说是不是?”他询问道。


    宋诏察觉到身后的少年沉静毫无变化,与殿前别无二致,他静静思索着方才每一步。他侧目看过去,少年依旧在笑着,笑意吟吟地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眸纯粹静谧,看他时笑意更深。


    “兴许是,”他对慕容钺的话毫不感兴趣,对人道,“我需向圣上陈明,就不送九殿下了。”


    他走时总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背后。身后之人心性粗劣邪恶,看人时也令人心生不适。


    侍卫把慕容钺送回宫之后并没有走,留守在偏殿外。一整个晚上,偏殿毫无动静,第二天天不亮,慕容钺从偏殿里出来,照常前往知章殿。


    慕容钺远远地在殿外看见了赵太傅。赵太傅身侧是萧慎和越岚心。


    他对这些文章礼法毫无兴趣,平日里也不主动去找赵太傅,赵太傅见了他总会叹息。他这是第一回朝赵太傅走过去,令赵太傅颇为意外。


    赵太傅问他:“九殿下,可是来问功课?”


    萧慎和越岚心闻言一齐看过来,这两名少年少女青梅竹马,先前在狩猎场上他们有短暂交集,两人打量着他。


    “并非有功课,只是有些事情询问萧慎与越小姐。我在旁边旁听便是,顺带瞻仰先生文采。”


    赵太傅眼皮一耷拉,闻言不再理会他,耐心地和两人讲解功课。这一讲就是一个时辰。他在旁边耐心听着,知章殿里他的课业表现得无功无过,堪堪及格。


    直到赵太傅走了,萧慎率先放下手中书册,问他道:“找我们做什么?”


    “上回的兔子,”越岚心记起前事,“我们二人拿了回来,谢了。你前段时间都没有上课,做什么去了。”


    “做了些好玩的事情,萧小将军和越小姐感兴趣?”慕容钺随意问道。


    萧慎无所谓地翻着书册,“什么事情,能比读书更有意思。”


    “比读书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越岚心接话道,“都怪你要来找太傅,原本这一个时辰可以干些别的。”


    “怪我做什么,”萧慎耸耸肩,“谁让你非要跟我一起。”


    “此事倒是要请问越小姐,不过下回再说,”慕容钺说着,从怀里拿出了那张手帕,少年和少女一齐好奇地凑过来,手帕展开露出里面碎裂的钗子。


    慕容钺:“我上回亲眼所见越小姐修复玉钗,能否请岚心与小慎帮忙……替我复原这钗子。”


    原本他们之间有着隔阂,这称呼令越岚心略微新奇起来。上回她和萧慎就已经瞧出来,九皇子藏拙。这对于大人来说兴许值得猜忌,对于他们来说好奇多于谋虑。仿佛是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秘密一样。


    “我哥都没这样叫我,你倒是厚脸皮。”萧慎说了一句,瞧着钗子道,“也不是不能修复,只是这都已经四分五裂,需要花费好些时间。”


    越岚心:“九殿下既然开口,也不是不能做。”


    慕容钺意会,对他们道:“有劳二位,若是能修好,下回去我偏院中坐坐如何?我那处形似迷宫,比读书有意思的多。”


    萧慎与越岚心对视一眼,率先同意了。


    “一言为定。”


    越岚心没有去过皇宫深处,闻言道:“当真如迷宫一般?”


    “嗯,兴许去了便回不来了,你们敢去吗。”慕容钺问道。


    “会有我去了便回不来的地方?比军营还危险吗。”萧慎不以为意。


    慕容钺一笑,“到时自然就知道了。”


    “一言为定,到时我们去瞧瞧,”越岚心接过了钗子,对他道,“这钗子三日之后归还于你。”


    “多谢,”慕容钺扫一眼他们二人拿着的书册,连城干旱颗粒无收,此事朝中一直犯难,两人看的古籍也与天灾治水有关。


    “你们方才和太傅商谈的……可是与此事有关。”他问道,看向萧慎手里的书册。


    “随意看看,”萧慎,“史载终究有限,与当时不可同日而语。”


    越岚心:“我听我父亲说,批到连城的官银完全不够赈灾。我家倒是捐了不少钱,城中好些世家都立世有功,此事交给他们去办,不过是左边口袋换了个位置进了右边行囊处。”


    “这倒是古今难题,圣上方登基需世家拥护。”慕容钺说道。


    萧慎闻言立刻道:“那百姓就能不管了吗?你可曾见过京城前往连城官员写的文章,长幼妇孺一月共食半斤米。日日喝米汤度日,一月过去两个孩子都饿死了,老人一并吊死在房梁上。”


    “那文章尚且不知真假,”越岚心说,“有空我倒是想亲自前往连城看看。”


    他们两个年纪虽轻,家世使然,日后必然会参政。


    “我倒是曾在古籍上看到过有意思的陈谏。”慕容钺眉眼漆黑,眼珠静静倒映着两人,两人因为他的话一齐看过来。


    慕容钺:“世家不畏权,却畏千秋难存。若想让他们放出官银,不如此事以他们的名义去办,若办成便千古留名。以圣上之旨,在大旱之地开渠设道。一设南北输水之渠,二设商队之路。开渠广招民工,为当地男子提供差事,商队加强各地之间贸易往来,如此上疏下通,方可解连城旱灾。”


    他话一出,萧慎与越岚心同时怔在原地。


    “若即便如此,仍敷衍了事、贪污成患,那么这样的世家留在朝中便是大患,不如连根拔去。以此为明镜,照出龋齿。”


    慕容钺见两人听的入神,他随之笑起来,“这些不过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不知于当朝是否适用。只是见两位为此发愁,提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


    “说起来朝中绝不会与世家同流合污之人,我有印象的只有一位。自然是宋诏宋大人无疑。”


    “还有一位,”萧慎开口道,“只是他如今已不在朝中当值。”


    “他当值时,曾南下除患。所经之处,广受百姓喜爱。他曾经是先帝最为喜爱的臣子,当初先帝甚至为他在广誉殿中提名,受封‘长佑惠梁无量’。可惜他当初南下未及离都,殿下兴许不知此事。”


    “难得他受无上功禄仍心性清贫……宰相府被搜查时,未曾收获金银,只有满殿书册。”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死地前春


    芳泽殿内。


    紫烟:“公子, 圣上让人送了婚服过来。司命会那边算了日子,兴许要不了多久了。”


    托盘里陈置着一身红色喜炮,大红的布料鲜红惹眼,其上用金丝绣了飞天鹤纹, 周遭龙纹缠绕, 两相缠绕成为喜结。婚服华贵无比, 鹤纹栩栩如生, 眉眼似烙上去的,透出金粉闪闪发光。


    “此事对我们来说是好机会,”紫烟说道,看向青年,“只是我听闻九殿下尚不知情。公子打算何时告诉他。”


    陆雪锦坐在窗侧, 面前是卫宁送来的书信,好些是崔如浩写的文章。崔如浩写的文章在京城里几乎口口相传,有人称其为盛京鹰眼。宋诏近来在四处搜查崔如浩的下落。


    “我也在思索此事, ”陆雪锦询问道,“九殿下如今在学堂?”


    不知少年知道他要成亲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脑海里浮现出慕容钺的模样, 心底产生难言的情绪, 下意识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是。九殿下近来和萧将军的弟弟以及越郡主走的很近。”


    “我去瞧瞧他。”陆雪锦说。


    他让紫烟装了些吃食,还是上回慕容钺送来的木桶。他们主仆一起前往知章殿。到了知章殿,正是下学的时刻,廊檐之下,两名少年和一名少女聚在一起。慕容钺在其中, 对面是萧慎和越岚心。不知道慕容钺说了些什么, 引得萧慎和越岚心一齐笑起来。


    兴许是他盯着人视线很深,慕容钺几乎立刻便察觉了,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随即一笑。


    萧慎和越岚心也瞧见了他,在原地站定,慕容钺跟两人说了些什么,朝着他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慕容钺:“长佑哥!”


    “慢些。”慕容钺像只展翅的小鸟朝他扑过来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接人,在人前少年未曾扑进他怀里,反倒瞧着他的动作,眉眼闪过几分笑意。


    “哥怎么过来了?可是来看我的。”慕容钺问他道,瞧着他手里的木桶。


    “今日得空,来看看殿下文章做的如何。殿下可有好好听先生授课?”他温声询问道。


    实际上慕容钺写的那些文章,藤萝都有悄悄地给他送来,赵太傅也时不时地提起。少年在书院里表现的平平无奇,他却偶尔从对方字里行间窥出惊艳之笔。慕容钺的课业他都留下来了。


    “自然。我在书院表现的很好,哥若是天天都来看我,我能表现的更好。”慕容钺说道。


    “吃饭了没有?下午可还有课业?”陆雪锦在廊下长椅坐下来,其实他想问少年这两日去了哪里。两天没有过来,他倒是有些在意。


    “还没有,我瞧瞧哥给我带了什么。”慕容钺打开了木桶,里面都是精心准备的食材,分成小碗不同装着,飘出来清香。


    “哥过来是来给我送饭的吗?”慕容钺眼底倒映着他,小虎牙露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陆雪锦瞧着人,他的话音在嘴边,原本是想告诉少年,直说便是了。先前未曾觉得和兄长成婚有什么不妥,左右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局面。如今看着慕容钺的面庞,突然有些说不出来。


    他盯着人看的时间有点久了,慕容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耳尖透出淡淡的粉意,低头吃饭去了,时不时地瞧他一眼。


    “嗯,这两日没有瞧见殿下,殿下去了哪里?”他问道。


    慕容钺:“我随宋大人去了刑审会,多亏了宋大人,找到了作案的真凶,洗清了我的清白。这两日忙于处理此事,哥想我了吗?”


    这话问出来,陆雪锦与慕容钺对视,他的心被一道笨重的钟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应一声,“我担心殿下被宋大人欺负。”


    “……”他的话令慕容钺脸红了,少年眉眼翻起瞧着他,侧目道,“宋大人清明如许,哥竟然还担心我被他欺负,他的品性如此不值得信任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陆雪锦,他想了想说:“虽说宋诏品行端正,终究是外人,我还是担心。幸好殿下没事,下回若是出远门,我让侍卫跟着殿下一同如何?”


    “我知道了,哥你待我最好。”慕容钺凑过来,夹了一片藕片放至他唇边,“多谢哥给我送饭。等我这两日忙完了自会前去找长佑哥。”


    他盯着人,少年的动作自然而然,他唇畔碰到慕容钺用过的筷子,那片藕片被他叼走,少年收回了手。


    藕片泛出丝丝缕缕的甜意,他往日不知紫烟放了这么多糖,唇畔间沁出芬芳的藕香。少年很快将剩余的饭菜吃完了,在他身边没有待很久。


    “哥,同窗还在等我,我回去了。”慕容钺对他道。


    少年招招手走了。陆雪锦仍然在原地坐着,柳枝在他身后飘摇而过,他在原地叹了口气。今天没有说成……还是下次再告诉殿下。


    另一边。


    慕容钺告别了陆雪锦,面上的笑容随之消失。他眼珠透出一层冷淡之色,交织着阴森的墨色,黑压压的犹如恐怖的风雨。他怀里装着两人为他修复好的珠钗。


    唇畔仿佛仍有青年余温,他摸到自己嘴边,又冷静下来,待走到偏殿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


    他在偏殿门口瞧见了藤萝,未曾知会藤萝,像是一道幽魂一样飘走,走路毫无动静。他走到了自己放置牌位的小屋,在门前伫立片刻,瞧着成片的死色,将珠钗仔细地一并放置其中。


    宫中经常死人,有些下人被处死,有些无缘无故地便死了,这些死去的宫人有人专门送出去。沿着深处的宫墙通往宫外,有的丢进阴沟里,有的丢进乱坟岗。用黑色的麻袋一包,从头到脚瞧不出来身份,只能看出来是一具尸体。


    慕容钺换了一身衣裳,他披上黑色的麻布,面庞被遮掩,只露出长发以及分明的下颌线。他们离都有戴耳饰的习俗,通体黑色孝布,总要有些色彩为故人引路。他耳畔落下朱红耳饰,上有胡族秘文,耳饰随着他行走时不时地飘荡。


    他跟随在宫人身后,这处抬死人的差事嫌少有人愿意做,他混入其中无人发现。宫人们个个低着头,空气中混合着尸臭与难闻的气味。尸臭冲入天灵盖,令人头晕目眩,腐烂的气息似要一并侵蚀他们,让他们化成宫墙之下的血水。


    “……这个是怎么走的。”


    “听说是算错了时辰,宫中近来要有喜事,这不知好歹的自学了些三命通会,非说冲撞文曲星日后有天灾,当晚就被抹了脖子。”


    “瞧瞧,多事的下场。”


    前面的宫人在低声议论,黑色麻袋一动不动,抹断的脖子堆积鲜血,顺着麻袋往下滴落。


    鲜血落在慕容钺脚边,慕容钺略微停滞,前方传来一声惊呼。宫人松手,麻袋松开,一颗鲜红的头颅滚了出来。


    宫外的乱葬岗在山体天坑处,他们在夜幕垂落时抵达。无尽月色之下,天坑之中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黑色的麻袋。有些是从宫里送出来的,有些是京城中府邸和驻扎军营送来的。尸体烧不完,悉数堆积在此处。


    这些麻袋凸显出人形轮廓,静静地躺立着,姿势各异。远远地瞧着,像是泥塑的歪曲八扭的神佛坐在一处,静谧地等待着死亡,随着夜幕一同消逝。


    此地尸臭熏天,没有人愿意多待一刻。宫人们把尸体从顶上随意地一丢,黑色的麻袋滚进天坑之中,落下去没有声响。人很快走了,远处的槐树穿透月光,只剩下他与无数具尸体待在一起。


    他拿出匕首,每割开一张麻袋,底下露出颜色各异的脸。有些脸色青紫,有些死白,有些透出怒意的红,猖叱诡谲。他掌中沾染不同的血色,有黑色的乌血、有新鲜尚未凉透的热血,有干涸的褐色之血。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割开麻袋的声响。身后悄然无声,风声化作哀拗悲歌而过,一瞬间出现无数道人影在他身后盯视着他,他掌中混合泥土与枯萎的鲜血。待风声划过,身影一并消失了。


    天坑之中被鲜血浸透,此地寸草不生,他无言翻找尸体至将近天明。在一众尸体之间,隐隐瞧见了一抹鲜艳的红。待他走近,发现那是绝境之中生出了一簇红梅,红梅鲜艳娇枝,于死地之中反季而生。


    他割开最后一张麻袋,里面露出翁三死不瞑目的面容。待他将手轻轻地放上去,老头的眼随之合上了。


    他带走了翁三的尸体和那一束红梅。红梅拟人,对方于他,如同死境之中绽放而出的春色。


    ……


    清早,薛熠来到芳泽殿。


    那一身婚服自从送过来未曾动过,仍然搁置着。薛熠踏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桌上放置的婚服,视线稍稍顿住。


    薛熠:“衣裳合适吗?按照长佑的身量做的。若是不合适,朕再命人改改。”


    陆雪锦方从藤萝那里得知九殿下一夜未归,命了侍卫前去寻人。他闻言瞧一眼婚服,对薛熠道:“我还没有试过。不必如此麻烦,兄长把衣裳拿回去便是。我不适合艳色。当日你我二人穿常服更合适,兄长觉得呢?”


    “常服显不出来喜庆。长佑若是不喜欢,朕再命人换一身过来,原本是按照你少时喜欢的衣裳去做的,朕险些忘记了,如今长佑已经不穿那些颜色。只一日……长佑再考虑一番。”薛熠耐心道。


    陆雪锦看向人,薛熠在他身侧,眉眼垂落瞧着他,眼珠细密不透风,将他包裹其中。薛熠掌侧落在他身前,这样的姿势仿佛要将他揽入怀中,极具侵略性的姿势。


    “兄长已经算好了日子?定在几时?”他问道。


    铜镜之中显出来他们二人的身形,薛熠站在他身侧,墨色发丝落在他肩头,他们二人同时看向铜镜之中。镜中的薛熠与他对视,伸出手轻轻地碰他脸颊。指尖摩挲至他唇边,细长眉眼稍抬。


    “日子尚未确定,左不过月底前后。长佑喜欢哪一日便选在哪一日。如何?”


    “朕已经通知了卫宁,”薛熠,“她那一天一并随行。少时她总说要嫁给你,那时我听见她这么说总觉得心中烦闷。我心此感……难以向长佑述说。”


    陆雪锦闻言回忆起来,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长大之后就娶卫宁为妻,然后和薛熠住的不远,无论如何想象,他们三人总在一起。现在他们仍然在一起,只是情景变得难以言喻。


    “卫宁待我与兄长无甚分别,她不会介怀此事,只是介意兄长身份。兄长若还是昔日相府公子,就算兄长与十个男子成婚,想必卫宁也不会插手。”


    “你我喜结连理,恐日后史载晦涩。兄长成为昏君,我成为纵有皮囊未有思想的死物点缀。”陆雪锦淡淡道。


    薛熠静静道:“朕不介意他们怎么说,朕倒是觉得……无论史书怎么写,只要朕以仁治世,后世自会为朕澄明。”


    陆雪锦未曾言语。薛熠有如此单纯的一面,受执念笼罩住了心神,变得难辨人心。无论如何澄明,此事千古不容,难登大雅之堂。现世如此,往后百世亦然如此。


    “那我便静待有人为兄长澄明那一日。”他叹息道。


    薛熠于镜中瞧着他,凑过来吻他发丝,气息一并笼罩着他。镜中他们二人依偎在一起,年少的影子从体内生长而出,又消失在眉眼之中。他的手腕随之被握住了。


    “有时候,朕倒希望长佑放开一些,不必遵守那些礼常纲徳。”


    陆雪锦侧眸道:“恐怕兄长要失望了。”


    他出身正统,受礼教沾染,遵礼正法,崇尚君子之风。凡是不可为之事即是不可为,凡是可为之事当尽力而为。


    “这般。”薛熠在他身侧轻轻地笑了一下,淬练的眸子翻涌出情绪,对他低声道,“不必再唤兄长了,日后需改称呼才是。”


    “还有你们……应当唤什么?”


    那声“君后”一出来,陆雪锦即便面上镇定,茶褐色的眸子依然显出几分冷淡。他眸中似有晶莹剔透的雪色,纷纷而落压上一层霜。


    殿外。


    一夜未归的慕容钺方回来,他掌中拿了一束红梅,方从尸堆里出来,明知此时不合适,还是想要远远地瞧那人一眼。


    他来到芳泽殿外,眼见着薛熠出入自由地踏进此地。他躲在屋檐之下,眼中压着郁色看着薛熠进去。窗外透出两人的话音。他瞧着薛熠待人过于亲密的姿态,想起青年先前身上的吻痕,几条线毫无关联又串联至一起。


    直到听见下人唤了一声君后,他掌中红梅骤然落地。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湿热


    一角红梅点缀, 掌中之物娇艳明媚,只是执掌它的少年脸色憔悴,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湿雾,于不远处静生生地站着。少年双眼形似蒙灰的宝石, 在阳树下变得昏暗晦涩。


    陆雪锦和慕容钺对视, 他略微愣住。身侧的薛熠在此刻成为了侵蚀他的异物, 令他在少年眼中变得不再如常, 一点点地随着少年的目光而扭曲变形。


    昨天一晚上没有回来,不知道人去了哪里。现在人回来了,看起来好好的,只是憔悴些许,不知去做了什么?红梅又是去何处寻来的?


    陆雪锦好多问题想问, 他在某一刻想要丢下这满殿中人,前往慕容钺身边。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短暂地失去思考能力。


    “长佑, 你可有听朕的话?”薛熠的嗓音在耳边传来,对方的眉眼探出来, 细密的眸子瞧着他。


    “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薛熠靠近他, 掌心放在他额头上,他耳边嗡嗡作响,由于薛熠的气息传来,视线一点点聚焦在薛熠身上。


    他这才回过神来,在心里轻轻叹气。身旁的下人端着喜袍上来, 那红色的艳俗之物, 他不愿意多看第二眼。


    “都听兄长的便是。”他随意地回复道,语气略冷淡。


    “如何能都听朕的,此事需要你我一同商议, ”薛熠垂眸道,“你既然不喜欢这个称呼,日后朕不让他们喊便是。依旧唤你公子如何?”


    “……”陆雪锦闻言看向人,薛熠十分有耐心,静静地瞧着他,话音之间似乎在为他考虑。他翻起眉眼,与薛熠对视,很快便收回目光。


    薛熠倒是提醒他了,他如今已经不是相府公子。心神不再无忧无虑,纵然旁人假意做戏,又有何用。


    “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依照兄长喜好便是。若是兄长因此高兴,此等无伤大雅之事倒是有些意义。”他说道。


    “既然长佑这样说了,”薛熠问道,“那与朕的称呼也一同改改如何?”


    薛熠的嗓音轻而沉,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他任人瞧着,并未立刻回应,指尖碰到茶碗,茶碗一不小心便飞了出去。


    那茶碗飞溅出去,满碗的茶水飞溅至托盘中的喜服上,顷刻之间污染了衣裳,碗身落在下人旁边的墙壁碎了个稀巴烂。


    碎片落在紫烟身侧,未曾伤及人。紫烟立刻低下头去,空气中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圣上想必是累了,”陆雪锦侧目道,“这才说了胡话,早些回去才是。”


    “至于成婚,我方才想了想,兄长还是另找他人。你我疏浅,没有此等夫妻之缘。”


    “紫烟……还不送客。”


    殿中气氛一片死寂。端着喜袍的宫人已经跪了下去,不敢去瞧面前的两位大人。紫烟应了一声“是”,她对薛熠道:“圣上,我送您回去。”


    薛熠在陆雪锦对面,人仍然好好地坐着,丝毫不动气,只是瞧着脸色苍白了些许,开口道:“是我方才失言了,长佑不要生朕的气。”


    “你不喜欢,朕怎么会勉强你。”


    “只是瞧别人娶妻总有妻子陪伴在身侧,会夫君夫君地喊。长佑若能如此,兴许是朕三生有幸。”


    陆雪锦思索道:“圣上若是娶与之心意相通的女子,自然能获此殊荣。不说心意相通,只要圣上广纳后宫,总有人为钱财爵位而来,圣上以此交换便是。你可以成为她们共同的丈夫。”


    “何况,”陆雪锦想到了什么,他瞧着人,“只不过是一声称呼。有些人天生不擅长此等言语,圣上何必为了自身喜好强勉于人。日后若有女子不善表达,圣上是不是只以言语来鉴其忠贞?”


    他的话令薛熠沉默不语。薛熠翻出墨色眼珠,苍白的脸色淬了一层釉色,因他的话面上泛出几道裂痕。一丛牡丹花在他面前悄然失去了颜色,颓靡暗淡,形消骨瑟。


    “长佑说的对,朕不应如此强求。”


    低沉的嗓音传来,薛熠浓墨之目笼罩着他,起身道:“朕改日再过来。”


    人走了。陆雪锦看向窗外,屋檐之下只剩一束被人丢下的红梅,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他出门,芳泽殿前空落落的,宫道上只有远去的马车。红梅的花瓣被人揪断了,他将那一束红梅捡起来,清冷之香瞬间扑面而来。


    紫烟明白了什么,“公子,九殿下方才来过。”


    提及此,陆雪锦叹口气。他把那一束红梅带回殿中,仔细地拿着,回忆起慕容钺在窗外看他的目光,想必都知道了。


    “等他过来,我会亲自向他解释。”


    陆雪锦这一等就等了好几天过去,连个人影都没有瞧见。那一天之后,慕容钺没有再出现过。藤萝那边倒是传出来了消息,说是九殿下不小心掐死了两个生前欺负宫女和老人的下人。这种正义之举,他听闻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命人一并替九皇子掩盖了痕迹。


    少年那日的眉眼时不时地浮现而出。他从自己院子中路过,瞧见那些被宋诏挖走的红梅枝,想起少年单薄的身影,不自觉地在院中走来走去。路过知章殿时,不自觉地就停了下来。


    知章殿中,赵太傅正在讲课。


    “何为庶民。庶民便是会为了三五银两争来抢去、为了些许利益而算计他人,是横梁上的装饰之物。他们粗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命如草芥。你们生在富贵之家,有幸能够沾染一二君子品性。若是诸位生在贫民之处,同样难守好生品德。你们的使命便是珍惜自己原本拥有的身外之物,不以此骄奢逸淫,并努力地去改变庶民的命运。”


    他透过窗瞧见了慕容钺的身影。一放课,慕容钺和萧慎越岚心走在一起,三个小孩也瞧见了他。慕容钺这次并没有朝他走过来。


    仿佛那日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


    慕容钺瞧见了他,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到他脖颈处,略微停顿收回目光,对他恭敬有礼道:“见过陆大人。”


    萧慎和越岚心一并向他行礼,“见过陆大人。”


    “今日路过此地,顺路来瞧瞧。”陆雪锦随意地想了个理由,讲出来之后意识到似乎和前几天过来说的一样。


    “九殿下用过膳了吗。现在是要回去?”他关心少年道。


    慕容钺还没有出声,萧慎开口道,“我们不回去。今日我们要出宫去酒楼里吃。”


    越岚心闻言补充道:“陆大人放心便是。此事我们已经征得了宋大人同意。宋大人会派侍卫跟着我们。到时我们玩完会把九殿下好好地送回来。”


    这两个人抢先讲话的模样,似乎生怕他责怪九殿下。他倒是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慕容钺和两个小孩相处的不错。


    陆雪锦:“要去宫外?你们准备去哪里玩。”


    “今日有诗会,”慕容钺,“我们准备去听听。顺便看看灯会。”


    “没错,”越岚心,“还有焰火。听闻近来圣上心情很好,免了京城中的禁放令。我们趁这几日出去转转,不可错过放焰火的时机。”


    萧慎在一旁问道:“陆大人是来找九殿下的吗?”


    “是,”陆雪锦应声,“九殿下认生,原本我还担心殿下在知章殿里没有朋友。如今看来越小姐与萧小将军没少照顾殿下。”


    他这番话引得慕容钺看向他。他与少年对视,少年眼底无波无澜,小小年纪便学会掩藏情绪,他略微顿住,开口道:“只是你们三人一起出宫,我还是担心。我与几位一同前去如何?正好我也想看看焰火。”


    “好啊!”萧慎立刻同意了,随之咳嗽两声,“陆大人能够随行,自然是极好的。我小时候经常看您写的诗,现在好些还留着在我书房里。我那时候不能出门,零用钱给了哥一大半,他才同意帮我捎回来陆大人的诗册。”


    越岚心矜持一些,打听道:“陆大人近来可有和卫小姐见面。我上回去宴上未曾瞧见卫小姐。京城中的女子我最喜欢卫小姐。”


    少年少女围绕在他身侧叽叽喳喳,他一一回答了两人的问题。


    “我已经许多年未曾写诗了。写的多是些无病呻吟之词,小将军谬赞。”陆雪锦,“卫宁……我也许久未曾和她见过。听闻她近来总是去女眷多的宴上。越小姐若是想见她,下回我若是与她碰面,和她说说此事。”


    萧慎:“怎么能说是无病呻吟之词。若是无病呻吟,我受到许多启发,才不是无病呻吟之词。”


    越岚心赞成地点点头,说,“我也最喜欢陆大人的文章。若是陆大人能帮我传达再好不过。小女子这厢谢过陆大人了。”


    慕容钺未曾发表意见。萧慎和越岚心却没有忽视人,和他讲完之后立刻去问慕容钺的意见。


    “九殿下,让陆大人和我们一起去怎么样?”萧慎问道,越岚心也紧张地看过来。


    陆雪锦瞧着三人的行人举止,显然九殿下更占话语权。原先他和萧绮的弟弟,越家独女没有交集,听闻过两人的性格。出生名门富有主见,两人又是青梅竹马,如今未曾与众人一般冷落九殿下。他不觉得两人品性如何,倒觉得九殿下值得人如此。


    被问起,慕容钺道:“我没有意见。陆大人想来就来。”


    说着,慕容钺停顿了一下,关心他道:“只是京城晚上行人众多,兴许会冲撞陆大人。”


    “你担心这个?”萧慎凑过去小声道:“喂。他和我哥一起在军营待过。别看看起来文绉绉的,实际上打翻十几个侍卫没什么问题。我哥都害怕他。”


    慕容钺询问道:“当真?”


    萧慎:“自然,我哥绝不会骗我。”


    “无妨,”陆雪锦听见了两个小孩的低声议论,对他们道,“此事我才更担心,行人众多,两位不要和侍卫走散了。”


    此事就这么定下。陆雪锦跟在三个小孩身后,小孩领着他弯弯绕绕,没有从正门走,而是去了宫中南门。南门处停着一辆马车,待上车之后,萧慎坐在他身侧,慕容钺在他对面,越岚心在萧慎对面。


    他注意到慕容钺很少说话。少年坐在他对面,上车之后看向窗外,几乎不与他对视,他瞧着少年侧脸,少年若有所觉地扭过来,看他一眼之后很快收回目光。


    在他和萧慎越岚心讲话时,他又隐隐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侧脸。那视线暗沉阴湿,像是浸湿的玉器接触到皮肤,沁出阴凉之意。


    陆雪锦问道:“此事你们和宋大人商量过了?”


    他状似随意地问起,按照宋诏的性子,他并不认为宋诏会随意放慕容钺出宫。


    “自然是宋大人亲口应允的,”萧慎,“都是越小姐的功劳。越小姐每回一提要求,宋大人立刻便同意了。兴许不日宋诏大人要前去秉梁王府提亲……若是你成亲了,还能不能跟我出去玩?”


    “不要听他胡说,此事我和父亲商议过。我爹知会过宋诏,此事宋诏才会同意,”越岚心解释道,又没好气地对萧慎道,“我和宋大人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你不要玷污我的名声行不行。还有……若是我成亲了,自然不会和你见面了,你想都不要想。”


    萧慎不高兴道:“谁说成亲了就不能见面了?你成亲了就算你夫君不允许,你可以偷偷来和我见面。”


    “我们可以私会。”


    陆雪锦察觉到指尖一热,“私会”二字落下,慕容钺碰到了他手指,灼热的触感传来,通过指缝肌肤传递至他脉搏深处。他看过去,慕容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身旁少男少女仿佛在谈论自己的事,听者却意有所指。


    “自然不行,”越岚心好整以暇地说,“成亲之后妻子出门需要得到丈夫的允许。”


    指侧被缠绕,慕容钺将他的指尖攥在掌心,修长的指骨被短暂地困住,触碰到的地方粘连少年掌心湿热的汗,热意刺入他皮肤深处。原本他心境清冷镇静,受此热意影响,分寸乱了些许。


    慕容钺神情未变,玩弄着他的手指,像是第一次接触新鲜的玩具,每一寸都仔细地摸过,令他掌侧肌肤沾染湿热。


    “长佑哥。”慕容钺抬眼,似是随意地询问。


    “……今日出来得到允许了吗?”


    灼热的温度似要烫伤他,少年很快松开了他,仿佛那份热意是错觉。他指尖残留着温度,不等他回答,少年看向窗外不看他。他掌间脱离热意,反倒感到不适。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扮猪


    陆雪锦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他瞧着自己掌侧,静静问道:“殿下,在生我的气?”


    他们两人绵延低语,他眉眼倒映着慕容钺。少年扇形眼皮微睁, 睫毛羽扇似的。平日里总朝他卖乖, 气质活泼可爱, 如今不再朝他示好, 五官显得邪真莫辨。


    闻言慕容钺瞧向他,眼珠变得深黑莫测,情绪只浮现出一瞬,很快便消散了。


    “自然没有。”慕容钺说。


    说的是没有。少年语气平静,他看着却不似那么回事。


    马车经过两侧街道, 有灯会今日格外热闹。四处是五颜六色的灯盏,柳树枝丫上红色丝带飘散。商贩往来占据道路两侧,竹竿上挂着的年画娃娃朝着他们徐徐展开。


    “陆大人, 您近来一直待在宫里,我们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你。你何时会来知章殿讲课?”萧慎瞧着他问。


    陆雪锦回忆起来, 他似乎没有说过什么时候会去给小孩们上课。


    “圣上未曾安排我去知章殿上课, 应该不会去了。”陆雪锦,“不过……我时常路过,听了一二赵太傅授课,他讲得很好。”


    说着,他们已经到了地方, 三个小孩今天是出来玩的, 他们几个前前后后地下了马车。


    萧慎:“那你之后可还会过来?我们下回去九殿下宫里能不能见到陆大人。”


    越岚心也好奇,同样问:“陆大人去过九殿下宫里吗?”


    “知章殿倒是常去,殿下那处也曾去过。”陆雪锦简单回答。


    “我们上回去了九殿下那里, 真是不容易找。旁边就是冷宫,去时能够听见宫里妃子的叫声。”萧慎说道。去过之后他们更加敬佩慕容钺,让他们住在那种地方,他们兴许片刻都待不下去。


    “冷宫之后相隔梅苑,那里有山,时而有异兽啼叫,未必是人声。”陆雪锦解释。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前方的少年。慕容钺注意力没有在他们这边,正瞧着两侧的摊贩。两边街道有卖小胡笛的、有卖各式各样的花蛋,还有手工制作五彩斑斓的面具。小胡笛纹路花哨,在商贩手里吹出滴溜的曲子。煮熟腌制的鸡蛋上画了不同的花纹,专门卖给喜好新鲜的孩子。面具做的五花八门,以仿制人皮做成的人面、按照动物轮廓勾勒而出的动物面具,也有些描金贴箔画出来花舞之面。


    “有喜欢的吗?”陆雪锦询问道,瞧着慕容钺盯着那些面具看。


    “陆大人要给我们买吗?”萧慎和越岚心也凑过来。萧慎顺手拿了一个长着象鼻子的面具,朝着越岚心脸上比了比。


    陆雪锦见少男少女如此活泼,不由得莞尔:“你们一起挑便是。”


    越岚心拿起了画的最漂亮的孔雀面具,上面以碧绿色的金箔点缀,泛出莹亮的光泽。萧慎拿着象鼻子面具左看右看,询问陆雪锦道:“陆大人,你看这个如何。”


    慕容钺听见动静瞧了一眼,对萧慎和越岚心掌中的面具并不感兴趣。


    “我看不出来名堂,萧将军不妨问问越小姐。”陆雪锦说着,凑近前方的少年,“殿下喜欢哪个?”


    他顺着慕容钺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张笑意吟吟的猪脸面具。猪脸面具通体以仿制猪皮制成,肥头大耳,看起来憨厚可欺。猪面脸盘很大,小眼睛眯起,嘴巴露出来一排并不整齐的牙齿。


    越岚心拿起孔雀面具挡住了眼睛,“殿下要选个最丑的出来吓人吗?”


    “瞧瞧,那还有个更丑的,”萧慎说着,指向猪脸面具旁边的蟾蜍面具。蟾蜍满脸痘痕,脸肿胀着似要堆积而出,令人瞧着便心生恐惧。


    慕容钺淡定地拿起蟾蜍面具,另一手拿着猪脸,似乎被手中两张面具吸引,出声询问青年道:“长佑哥,你觉得哪个好看?”


    越岚心:“两个都不好看,九殿下一会若是戴上,兴许路过的孩子都要吓哭。”


    萧慎:“为何非要好看,你若是只看外表,兴许没几个动物入得了眼。”


    陆雪锦见少年愿意同他讲话了,他看着少年掌中面具,面具被少年修长的手指捏住,仿制皮块泛出异样的光泽。


    “猪面蠢而宽厚,实则聪慧通人。蟾蜍面丑生怖、招人厌恶,实则良益于农,性情也温顺良致。”


    这两种动物都不招人喜欢,外表与实际性情极为不符。他见了少年选这两张,倒莫名觉得欢喜,视线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两个都好,殿下挑张更喜欢的便是。”


    萧慎和越岚心在旁听着,萧慎对越岚心道:“听听陆大人怎么说的,君子不可只看外表。”


    慕容钺眼瞳倒映着灯火,火焰在一片漆黑之中通明。他把蟾蜍面具放下,最后还是选了那张猪脸面具。他当着陆雪锦的面戴上那张猪脸面具,俊冷的面庞被遮住,只有漆亮的眼眸与唇畔虎牙若隐若现。


    清悦明朗的少年音传来。


    “瞧瞧,我如今看上去可变得蠢笨了些?”


    耳畔传来鞭炮轰炸的声响,不远处的孩子们拿着长蛇似的炮仗点燃,火花肆意飞溅,落在耳边响声炸的耳侧嗡鸣,周围随之变得热闹起来。


    陆雪锦眸中倒映着慕容钺的身影,少年朝他笑起来,唇畔处小虎牙扬起,眼底吟吟发散,淬洗出一层纯真的邪恶。


    “殿下天生聪慧,纵有面具遮掩,难掩美玉本性。”他低声道。


    他的话音只落在慕容钺耳边,被鞭炮声遮掩,另外两名少男少女未曾听清楚。


    慕容钺眸子动了动,注视着他片刻,眼睫扇动遮掩了眼珠里的情绪,随即眼底恢复了冷淡之色。


    “殿下瞧瞧我这个如何,”萧慎戴上了象鼻子面具,又被不远处的小孩吸引,眼睛立刻亮起来,“我也要去买炮仗,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待会就过来。”


    越岚心拿了一张孔雀面具,瞧见萧慎走了,连忙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也要去……九殿下,我们待会再见。”


    原地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雪锦给商贩付了钱,三个小孩各自拿了面具,他注意到身侧的少年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不由得道:“殿下,我年岁已高,不适合这些孩童之物。”


    “今日好不容易出宫,殿下想去哪里瞧瞧。可要前往诗会?”


    陆雪锦问出来,侍卫仍然跟着他们。形同鬼魅一般若隐若现,在人群中注视着他们。


    慕容钺戴上猪脸面具,未曾回答他的问题。人在前方走着,他在后面跟着,不知不觉身后的摊贩便远去了,他们进入了热闹的街巷。


    “殿下。,”陆雪锦目不转睛地盯着人,总担心人转眼进入人群中瞧不见。


    话音落下,他触碰到少年指尖,思来想去,不想他们之间因此有隔阂。他对少年解释道:“先前未曾告诉殿下此事。”


    “是我的不对。殿下,能不能不要置气?”他低低叹道,摩挲着少年指骨。


    十指相扣,总有心灵相通的错觉。他触碰到少年掌心,灼烫之意沾染肌肤。少年朝他看过来。


    不言不语,静待他的下文。


    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头一回面对这种局面,他细细思索,以往未曾哄过人。薛熠生气他素来不会理会,只当做先前之事没有发生。这回他却有直觉,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需要耐心向少年解释才行。


    “殿下那一天去了哪里,为什么天亮才回来。”他温声询问道。


    “我很担心殿下……殿下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陆雪锦说着,人群中有孩子瞧见了慕容钺戴的猪脸面具,露出奶牙指了指说了句“猪妖”,慕容钺未曾辩驳,只是略微侧目而视。


    他牵着人,下意识地让少年朝自己身侧靠近。


    生气时便不怎么理人。少年像黑猫一样,也像窗上的年画娃娃,生气了便转过去将尾巴收起来,不怎么搭理他。


    慕容钺冷落他,他只当未曾察觉,少年瞧见哪里,他就顺势看过去,给少年买了只上回同款的兔子糕。他瞧着少年拿着点心,左转右瞧。


    “不喜欢?” 他试探着问道。


    少年未曾挣脱他掌心,他打量着慕容钺的神色。慕容钺在原地停下来,少年清幽的眼珠转向他,微微侧头。


    慕容钺问他:“哥,你喜欢男人?”


    周围人声嘈杂,少年的嗓音清晰地落在他耳边。他内心某种情绪翻涌而出,听见自己平静的嗓音。


    “算不上喜欢。”


    慕容钺继续问:“婚事不是你自愿的?”


    陆雪锦眼皮跳了跳,少年状似无意地询问,随即低头玩他的手指,只耳朵竖起来听他的回答。


    “算不上不愿意。”他想了想道。


    闻言慕容钺抬眼,少年眼中阴郁骤然翻涌而出,沾染的怒意从丑陋的猪脸面具缝隙透出来。


    “殿下。”陆雪锦唤了人,他颇有些无奈,担心慕容钺又要丢下他走开,他牢牢地牵住了人。


    “成婚对我而言可行可止,我只是根据眼下境遇去做更有利的选择。”


    “先前有所隐瞒,是我不对。”陆雪锦斟酌着开口,“殿下,原谅我这一回,如何?”


    他瞧见慕容钺面具下下颌绷紧,周遭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深幽莫测。少年咬了咬牙,压下了眼中的怒火。与他对视,那份焰火慢慢地燃起又消失,成为一片郁色灰烬。


    “我自然想原谅长佑哥,只是我这里总觉得不舒服,似有怒意难平。长佑哥,你说我当如何是好。”慕容钺引着他指骨去触及胸口的位置。


    少年心跳声随即传来,眼眶中跳跃着身后明亮的灯火,盏盏墨团似幽玉化开。


    他垂眸间,慕容钺凑近他耳边。少年虎牙触碰到他耳尖,轻轻地蹭过去,滚烫的气息探进他衣领深处。


    “哥答应我,日后再也不欺瞒我……此事我便不计较了。”慕容钺在他耳侧道。


    透出的气息莫名有几分危险,慕容钺盯视着他,他想起先前见过的白虎尸皮,若是他不答应,兴许下一秒会将他的脖子咬穿。


    “我答应殿下便是。”陆雪锦说,他稍稍侧过耳畔,伸手去触碰慕容钺的面具。


    “殿下可以原谅我了吗?”他问道。


    原本瞧着是生气的模样,他一碰上去,像是摸到了某个开关。少年的怒火悉数消失,那一层尖锐的刺在面对他时,努力地全都收了起来。


    慕容钺:“我尚且不知哥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哥若是骗我我也不知情。”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说,“殿下信我便是。”


    慕容钺:“若是哥下回再骗我怎么办。”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对慕容钺道:“我自不会做让殿下伤心的事。”


    言罢他看着人,慕容钺耳尖泛出一层淡淡的红,眉眼闪烁不定,时而阴森时而平静,不知少年心里在想什么。他欲要窥探,少年立刻扭开了脸。


    “哥跟我出来,圣上不会生气吗?我原先不知圣上要与谁成亲,觉得此事无比荒唐。直到知道了是哥,”慕容钺瞧着他道,“现在看来似乎合情合理。”


    陆雪锦想了想道:“我不知他会如何。”


    他从心所欲,想出来见人自然就出来了。


    慕容钺询问道:“那看来哥并不在意。长佑哥,比起他,你更在意我?”


    他听出来了少年的言外之意,今日似乎格外咄咄逼人。此番模样,他却不觉得厌烦,只觉心间似乎被猫爪轻轻地挠过。


    他应声道:“自然更在意九殿下。”


    说着,他碰上少年的面具,少年心思难猜,猪脸面具戴在脸上总有人瞧过来。他摸到少年耳尖,想要透过温度感知少年的情绪。


    因为他这番话,慕容钺面上佯装镇定,满意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消散了。


    “哥说好了,以后再也不骗我。” 慕容钺再次强调道。


    陆雪锦立即道: “我再也不骗殿下。”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他又能摸到小猫似的少年。少年依旧不甚满意,牵着他又松开,不让他摸耳朵,也不让他牵着。


    他揉搓着指尖,未曾察觉心间蒙上了一层灰尘。因为少年疏远有些在意。


    察觉到他的目光,慕容钺朝他看过来,路过孩童手里拿着花灯,少年顺手便将那漂亮的灯盏撕碎了。孩子立刻便哭了,少年戴着猪脸面具笑起来,在黑暗的环境里形似天真的恶鬼,虎牙状似獠牙之面。


    他的手掌随之被握住,慕容钺牵着他,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哥说话算数才是,若是哥下回再骗我……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做些什么。”


    耳边骤然一疼,湿腻的触感传来,他耳畔生生留下两道标记一样的牙印。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难解


    金銮殿内。


    殿中一片寂静, 薛熠放下奏折,他看折子看的眼睛疼。在他放下折子时,折子变成了昔日书册,身旁出现一道人影, 茶褐色眼眸的少年凝视着他, 唤了他一声“兄长”。


    “兄长, 眼睛疼就不要看了。书册哪里看的完, 还是身体要紧。”陆雪锦对他道。


    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耳边嗡嗡作响,一会是群臣喋喋不休地进谏,一会是侍卫在他耳侧汇报的声色,一会是宫人的议论。各式各样的声音掺杂一股脑地钻进他耳缝里, 让他感到厌烦。


    “宋诏,长佑呢?”他问道。


    他的那些折子,宋诏一并帮他看, 筛选出来一批又一批,时逢天灾与宫中人事, 折子是如何也看不完的。闻言宋诏从一众折子中抬头。


    “今日陆大人随着九殿下出宫了。”宋诏回道。


    “何时出的宫, ”薛熠静静问道,“怎么不跟朕说一声。”


    宋诏:“我下午便说了,圣上在见李大人,未曾应答。”


    “啪嗒”一声,薛熠推翻了砚台, 想起前一日陆雪锦言语, 眉眼翻出一股疲惫之色,被砚台淬洗的如同点墨枝叶上的蝴蝶。


    “朕近日太忙了,昨天好不容易去一回, 又说错了话让他生气……不过是让他喊一声夫君,他讥讽了朕一番,还让朕去找别人成亲。”


    薛熠无奈道:“宋诏,你认为是朕的错吗。”


    “……”宋诏继续看着折子,沉默片刻道,“依照陆大人的性子,圣上这么跟他说,他兴许以为圣上在折辱他。”


    “如此。朕在他面前总是沉不住气,因他而动摇心神,便乱了分寸。”薛熠分析道。


    “他如今时常和那个逆子待在一起,朕瞧着总是不顺眼,”薛熠,“偏偏婚宴在即,要留那逆子至婚宴结束。说起来……你前些日子审问他,可有看出他的破绽。”


    “未曾,他表现自然,臣看不出来什么,”宋诏说,“无论是藏拙还是本性如此,臣认为,九皇子万不可留。”


    “朕与你想的一样。”薛熠说着,眼珠略微眯起来,他脸色好了许多。


    “在他走之前,要让他瞧着我与长佑成亲。他在你我二人面前如何伪装,对长佑的心思却做不了假。”


    为何他知晓。没有人比他更觊觎陆雪锦,没有人比他更想占有陆雪锦,没有人比他更爱陆雪锦。旁人瞧陆雪锦一眼,他便知对方怀有什么心思。


    薛熠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宋诏看了眼时辰,“臣与越小姐说定的是戌时,应该快回来了。”


    “朕去长佑那处,”薛熠开口道,“这些折子暂且放着,你若是前去寻越小姐,直接去便是。”


    金龙轿辇在芳泽殿停下,紫烟守在殿中,看见了薛熠,脸色稍微变了。紫烟朝薛熠行了一礼,此时她家公子也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


    陆雪锦低声和身侧的少年讲话,他扫见了什么,一角龙纹晃过,视线不由得顿住。


    空气随之安静下来,薛熠在芳泽殿等着他,瞧见了他们二人,薛熠面色如常,眼底一片温色,仔细地打量着他。


    薛熠:“回来了?”


    陆雪锦留意着身侧少年,身侧少年看见了薛熠,神情变化些许。


    “紫烟。”陆雪锦径直忽视了人,当做没有看见薛熠,对慕容钺道,“九殿下,今日先回去吧。”


    “让他回去做什么,”薛熠立即开口,对慕容钺道,“你们二人亲近,在朕面前不必拘束。”


    “长佑,朕先前失言,你可要怪罪朕?”


    陆雪锦轻飘飘道:“我自然不敢。只是今日出宫疲乏,恐难面圣,圣上还是早些回去。”


    慕容钺仍旧在原地,他守在陆雪锦身侧,闻言薛熠眼珠转向他,对他道,“你瞧瞧。他如今还在生朕的气。”


    “长佑,你累了朕为你解解乏,不要赶朕走。”


    薛熠走到门口,差点忘了人,对慕容钺道:“你也进来。”


    陆雪锦听见了薛熠的话音,他稍微顿住。两人在他身后一并进殿。


    他瞧着人静静不语,薛熠镇定对他道:“朕今日什么也不做。好不容易朝事忙完,朕想来看看你。”


    “婚事朕已经向群臣宣召,此事收不回。你若不喜繁琐的仪式,之后朕再命人删减一二。”


    “此事圣上做主便是。”陆雪锦静静回复。


    “我总说些你不爱听的,”薛熠低声道,目光临摹他的眉眼,柔声道,“我们不聊这个了。今日出门可有高兴些?外面热不热闹。”


    陆雪锦回答道:“算得上热闹。圣上若是想知道,不如自己亲自出宫看看。”


    他一再委婉拂薛熠的面子,薛熠在人前并未生气,苍白的面上一片柔意。


    “长佑这是好提议,”薛熠话音一转,转向慕容钺,“朕听闻,九皇子近来与两位学生交好,常常结伴而行。今日又一起出宫……你的功课如何了?”


    慕容钺在他们二人身前站着,闻言回复道:“回圣上,儿臣近来功课尚可,多亏了越小姐与萧慎。”


    “你倒是懂事,”薛熠问起,“长佑可和你说了婚宴之事?”


    提及此,陆雪锦注意到慕容钺看向他,少年眼底翻涌出一片纯真的墨色,他想起自己方才答应的话。


    他于是开口道:“殿下。到时跟着仪仗队随行,和我一起出宫。”


    “朕特意选了你,”薛熠微笑道,“由你来做朕与长佑成婚的见证人。”


    空气安静下来,慕容钺面上神情未显,随之俯身应声,“儿臣知晓了,到时儿臣一定盛装出席。”


    “长佑不知,九皇子心性坚定,令人钦佩。前些日子宋诏查出来了命案之凶,是原先在九皇子宫中侍奉的下人。九皇子和宋诏一起前去办案,他瞧着人在狱中被处死,神情分毫不变。我们像他这么大的年纪,第一次见到死人尚且回府吐了半天。”


    慕容钺听着,回道:“罪不容诛之人,不必儿臣怜悯。”


    “好。甚好。”薛熠笑起来,眼底却不见笑意,对慕容钺道,“长佑喜欢你,今日你帮朕说说好话,朕命人重新缝制了婚服。你替朕为他穿上,朕瞧瞧合不合身。”


    下人随之呈上来婚服,红色的锦衫,上面的飞鹤修补了一番,瞧着龙纹交织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展翅的鸟雀缠绕窒息而死。


    陆雪锦眼见着慕容钺要跪下恳求他,他瞧着少年单薄的身影,不忍对方背脊弯曲。


    “你想让我试衣裳直说便是,何必为难小孩。”陆雪锦说道。


    薛熠在他殿中,少年像是被抽去了心神的娃娃,只听薛熠言语,既无情绪也无生机。


    “陆大人,无妨,我来帮您。”慕容钺开口道。


    少年主动地走到托盘前,拿起了那一身喜服,朝着他们二人笑了一下,笑起时面上有了几分生机。


    “这喜服看起来很合适陆大人。雪鹤化飞天,玉锦披作绣……颜色与陆大人十分相衬。”


    薛熠:“他少时喜欢艳色,可惜你未曾瞧见那般模样,与如今完全不同。”


    陆雪锦并不拘谨,今日薛熠非要他试这身衣裳不可,他便顺其意。他将外袍脱下,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艳色过于惹眼,我年纪大了,不似年少时那般意气,心境变了许多。”陆雪锦说着,将外袍放在屏风上。


    他没有让慕容钺帮忙,自己换上了那一身红色衣袍。侧目而视时瞧见镜中人,原先清致的面庞被红色衬得更加雪白,眼珠褐而泛乌,唇色鲜艳,像是方从画里走出来,沾染了凡世之欲。


    脖颈处的鹤纹扇金飞出,他抬起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无波无澜,倒是留意到身侧少年直生生地盯着他看。


    “衣裳正好,之后不必劳烦匠人改动。”他说道。


    薛熠在他身后坐着,他身侧腰带落入薛熠掌心,薛熠抚摸着上面的金丝纹路,凑近用鼻尖碰了一下。


    “你穿着十分合适,朕瞧着,倒不忍成亲那日你在人前露面。”


    陆雪锦察觉出几分微妙,薛熠掌间用力,他腰际随之收紧,那一截细弱的缎带在薛熠掌间,重叠成为一道无形的锁链。


    “圣上若是喜欢,自己换上便是。”他说道。


    薛熠在他身后坐着,他稍稍侧目,注意到薛熠仍然盯着他看,那张苍白的脸浮上一层病弱的红晕,掌间因为使力而颤抖。


    他撞上薛熠眼底,一片死气之中翻出成片的艳色,那抹艳色似要将他吞噬般,化成成片墨色焰火,令他莫名感到不妙。


    “……薛熠?”陆雪锦反应过来,他立刻抓住了薛熠的手腕,薛熠犯病时才有这样的前兆。他抓住人的手腕,薛熠随之咳嗽起来,病弱的红晕枯萎成团,握住他的手指不愿松开。


    “朕没事,”薛熠胸腔上下起伏,瞧着他道,“只是有些高兴,这才犯了病。”


    “方才瞧着你的神情,似先前……父亲还没有去世那般,我便出了神。若是你出宫便能心情好些,日后我改芳泽宫的门禁,长佑随时都能出去。只是你出宫……我仍然不大放心,还是需让侍卫跟着。”


    陆雪锦在薛熠眼中瞧见了自己肩侧的鹤纹,先前父亲为他们买过艳丽的衣裳。衣裳原本是为薛熠买的,父亲觉得薛熠总是死气沉沉,他瞧见了便试穿上,之后拉着薛熠去找父亲,那一日他们还一起前往了书院,心情如艳色一般欢愉。


    他近日鲜少回忆起旧事,那些记忆被他丢进角落里;薛熠时不时地将其拽出来,令他思绪陷入纷乱之中。他眉头稍稍皱起,任薛熠抓着他,指骨被掌中冰凉沁湿。


    镜中薛熠伏低抓着他的手腕,他们二人气质相融,他低头瞧着人,不知此画面落入身侧少年眼中。慕容钺的心神一并随着飞走了。


    陆雪锦唇畔抿起,现在已不是前朝,不必担心他单独出门。他已经分不清薛熠是担忧他还是监视他,两种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你注意身体。病证无人可替代,若是犯起来,还是自己受罪。”他说道。


    “那你可还生朕的气?”薛熠询问道,额头碰到他手掌,在他指尖处亲了一下。亲过之后,薛熠眼中含温色,分毫不介意有人在身旁,只当是自己犯了错恳求他的原谅。


    陆雪锦下意识地想收回手,他眼角扫到身侧的少年。慕容钺气息收敛,在殿中不存在一般,只是黑白分明的双眼安静地看着一切。


    “没有事情值得动气,”陆雪锦指尖绷紧,他眼角倒映着少年的一双黑靴。靴子是他命藤萝送去的,少年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弯曲,又缓缓地展开,攥成拳头在靴子旁倒映出阴影。


    “我们下盘棋如何?让九殿下回去吧。”他说道。


    他最终妥协让了一步,不知为何,不想让慕容钺再待在殿中,总觉得少年在殿中拘谨难捱。见他妥协,薛熠却瞧不出来高兴,反倒是看看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少年,眼底带着笑意。


    “长佑都开口了……他在你面前倒是安静了许多,不似在朕面前总是逞口舌之快。”


    薛熠瞧着慕容钺道:“回去吧。下回若是带同窗去你那处,和侍卫说一声便是。听闻你总捡拾别人扔的破旧之物回去……传出去以为是朕苛待你。”


    慕容钺扇形眼皮睁开,墨黑的眼珠倒映着薛熠的身影,殿前的身影像是一道幽影压下来,遮掩他全部的身形,显得他无比渺小。他的情绪与整座宫殿相融,渗进缝隙深处,整座宫殿一并蒙上郁色。


    “是……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背脊往下弯曲时,似有千斤重量,靴子沿着地砖缝隙退后,消失在门框处。


    “……”陆雪锦看了好一会少年的背影,一瞬不眨地瞧着。人走之后,他的心思一并追去,芳泽殿内瞬间索然无味。


    “长佑,下棋要怎么下?”薛熠低沉的嗓音传来。


    他的腰带仍然被抓着,薛熠一拽,他整个人不由得转过来。薛熠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苍白的脸上由烛光一照,病弱之气更加浓郁,似全身的气息都凝聚在他身上。他的每一寸神情变化,都能让薛熠气息消散。


    未等他开口,薛熠说:“按照先前的规则如何。若是朕输了,朕收回命令,九皇子不必随行,朕让他待在宫里。”


    “若是长佑输了……长佑今日便留下来,不要去找他。”


    “……如何?”


    第30章 第三十章 无眠之夜


    他们二人面前残局难解, 陆雪锦开口道:“兄长近日棋艺长进了许多。”


    “并非我棋艺长进,”薛熠掌中执落一子,温声道,“是长佑近来心思未曾在棋局上, 总受外物吸引。”


    “你先前读书时回答过此番问题。有同窗前来请教你如何能功课长进。当时你告诉他, 只需心神完全放在当下要做的事情上。读书时不想读完要做什么、不想读不完当如何, 不想读完有什么用处。思绪多心神便散了, 无法专心致志。”


    “这样的道理人人都明白,只是做起来不容易。瞧瞧,长佑如今便分了神。”薛熠感叹道。


    陆雪锦无法反驳,他脑海里充斥着慕容钺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少年现在去了哪里, 又担心人乱跑。他虽坐在薛熠对面,人却不在棋局之上。何况,现在他们已经不是钻研棋局的年岁。


    “我输了。”陆雪锦落下最后一颗白子。


    “是朕输了, ”薛熠,“唯有定输赢才能留你在此。你既已对棋局无心, 朕无法强求。你可要前去寻他?”


    “时辰已经不早了, 我不去找九殿下,圣上也该回去休息了。”陆雪锦说道。


    看薛熠的神色,兴许会对此事介怀,他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


    “人心并非棋局能够左右。”


    薛熠倒是想在他殿中待着,他送人到门口, 人好一会没走。夜晚的风声沙沙吹过, 掀起树叶飞落的声色。


    走到门口,薛熠停了下来,“待成亲之后, 长佑搬去惜缘殿如何?”


    陆雪锦:“现在说将来的事,为时尚早。若是我不忙,兴许能去圣上那边常坐坐。”


    后面一句,令薛熠神情发生了变化,薛熠苍白的面上多了几分俊隽之色。他的双手随即被握住,薛熠低声道,“朕等着长佑。”


    陆雪锦没有应声,瞧着人走了,回到了自己殿中。殿里棋局未散,他端神凝视片刻,解了剩余的棋局。纵使解了棋局,他在夜晚毫无睡意。


    在殿中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不由得叹口气。他唤了声“紫烟”,紫烟也还没有睡,在殿外收了伞。


    “公子,似乎要下雨了,”紫烟,“可要出门?”


    陆雪锦接过了雨伞,他瞧一眼天色,黑压压的笼罩着乌云,月色已瞧不清楚。盛京倒是下了雨,不知这雨水何时能至连城。


    “我去九殿下那处看看,很快回来。”他对紫烟道。


    他沿着宫道去往偏殿,风声骤起,吹散了路过的灯盏,偶尔有两名宫人路过。还未到偏殿,雨水先落了下来,顺着伞骨滴落至他身侧。


    转角之处有一道黑影,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正要擦肩而过,他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又朝着那处看了一眼,他试探地开口。


    “九殿下?”


    原先整个黑影在宫墙后面,闻言黑影怔住了一瞬。黑夜中随之扭过来一张脸,慕容钺看见了他,眼中神色略微怮动。


    “长佑哥……你。”


    陆雪锦不由得叹口气,眼见着雨水一会将人淋湿了,被赶出来如此惹人生怜。他走近撑了一边伞给少年。


    “我正要去偏殿。殿下不回去,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这里距离芳泽殿不远,他和薛熠下了一个时辰的棋,兴许慕容钺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偏偏今天下雨,风刮得很大,他思及此,手掌贴上了慕容钺额头。


    “我担心哥。圣上在哥那里,总是令人在意。”慕容钺低低道。


    他撑着伞,手掌碰到少年体温。少年发丝和脸颊被打湿,眼眸生生地笼罩了一层湿气。他的手腕传来力道,少年嗓音低了几分。


    “他有没有对哥做什么。”


    他瞧着少年模样,着实担心他。他用手掌蹭了蹭少年额头,“未曾。我和他下了一盘棋。下完之后人就走了。”


    “他未曾对我做什么……倒是殿下整个人都淋湿了。我先送殿下回去,不要着凉了。”


    陆雪锦手掌向下滑落,他牵住人,雨水在他们身侧缓缓落下,他瞧着少年衣侧,“下回若是不想回去……你去找紫烟便是。不必待在这里。”


    “瞧不见殿下,我也无法安心。”他说道。


    “只是下棋?哥。他便是你先前说起的兄长吗?”慕容钺询问道。


    “嗯……我与他一起长大,他从小在我家,不是亲兄弟,却如手足一般。”陆雪锦随之解释,“成婚之事,另有隐情。”


    话音落下,身侧少年停下了脚步。


    陆雪锦察觉到了,他一并停下来,在原地思衬着要怎么解释。他随之对上一双充满怒意与嫉妒的双眼,少年眼底的天真神色不复存在,嫉妒之色化成毒液般流淌而下,向下坠落与雨水相融。


    他稍稍顿住,慕容钺察觉到了什么,努力地收敛神色,兴许是夜雨扰人,仍旧让他窥见了外泄的情绪。


    “那哥……你为什么要出来找我?”慕容钺问他道。


    他下意识道:“我担心殿下。”


    “只是担心。”慕容钺重复道,气息变得不同寻常,他察觉出有些危险,思考着如何让人冷静下来。没有等他想清楚,少年朝他靠近。


    他掌中竹伞偏颇,又担心少年淋到雨,稍稍地倾斜,姿势如同将人半抱在怀里。他对上少年扇形眼眸,内里翻涌而出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殿下。”他叹了一声,总是拿人没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没等他剩余的话讲出来,慕容钺的气息侵蚀他,唇畔撞上冰冷之物。那被雨水沾湿的眼眸与他咫尺分明,他掌中雨伞掉落在地,与少年一起融入雨幕之中。


    湿热充满潮意的吻。


    他牙齿磕到慕容钺的虎牙,不知为何,内心骤然翻涌出片刻的情绪。那情绪令他脑海陷入空白之中,他短暂地放弃思考。黏腻分离的体温,少年体温滚烫,雨中燃起生生不息的火把一样,如何也浇不灭。他受那焰火与光明吸引,靠近时被吸引心神。


    少年见他驻足,便将他一把拉入□□之中,点燃他平静无波的内心,将他心绪绕做一团。


    潮湿的、绵密的、粘腻的、不灭的、无休止的、纷乱的、缠绵不休的、侵蚀着……靠近他要将他整颗心吞下去。


    那嫉妒的毒液化成了潮湿的雨水,一并将他染湿,让他突然尝到了几分苦涩。撕咬牵连而出的疼,化作肉身之痛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不回应,少年似乎更加生气,那份阴郁的气息透过眼帘逼视而出。他稍稍反应,少年阴郁随之消散殆尽,他触碰到少年耳尖,滚烫之意险些令他烫伤。


    吻可止痛。


    待雨水将他们二人衣物悉数浸湿,热烈的潮意蔓延遮挡了雨水。慕容钺眼底倒映着他,他们两人对视,空气随之陷入沉默之中。


    “长佑哥。”少年做错了事一样在原地站定,瞧着他的嘴唇,郁色化成了满足的殷红。


    陆雪锦重新拿起那把伞,他被咬出好几处伤口,心绪尚且混乱着。他察觉到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瞧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分明受惊的应该是他。


    “殿下,我送你回去。”他说道。


    走到偏殿门口,慕容钺开口道:“哥,你生气了吗?”


    “……”陆雪锦耳畔还有属于少年的气息,这问题实在把他问住了,眼瞧着少年认真的神色,他静静道,“算不上生气。”


    他的话让人又喜又怒。慕容钺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凑过来抱住他,脸颊蹭在他衣侧边缘。


    “长佑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想到他可能会这么对你,下意识也学着这么做。那我和他也没什么区别。哥。”


    陆雪锦原本纷乱的心绪,因为慕容钺的话音找到了源头。他闻言心中的情绪悉数消散,触碰到怀中少年的脑袋。少年拽着他一通乱蹭,在他怀里装乖,眉眼恢复了黑白分明的天真之色。


    那一对小虎牙露出来,眉眼被雨水沾湿变得湿漉漉一片,他瞧着少年,少年像是卖乖的虎崽子,令人生不起气。


    “我总是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哥面前我才能收敛神色,哥总是让我心静下来。兴许方才的我才是原本的我……哥你会因此再也不理我吗?”


    陆雪锦尚未回复,少年在他怀中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不由得心神微动。想来是他先前放松了许多,未曾注意到小孩在观察他。一旦见他情绪发生变化,少年立刻便卖乖企图蒙混过关。


    “……自然不会。”他说道。


    “殿下不用那么紧张,你可以做你自己,不必拘谨约束。”


    闻言慕容钺眉眼翻出浓墨之色,朝他笑了一下,对他道:“我娘总说我性格极端偏执,喜好争强好胜。这些品质想必不为世人所喜。长佑哥在我看来十分重要……我不想让哥讨厌我。”


    他想说他自然不会讨厌殿下。话音落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手掌放在少年脑袋上,最终只是安抚似地拍了两下。


    “时辰也不早了,殿下早点歇息。此事我们改天再好好说说,怎么样。”


    “那我明天去找哥。哥等我。”慕容钺对他道。


    他应声,瞧着人进了偏殿,这才离去。即便回到了芳泽殿,他仍然睡不着,碰到自己唇畔的伤口,不由得思绪飞走片刻。


    书上写,人生来分为许多个层面,有本我真我自我。自我即为自我认知,本我是他人认知,真我是人格底色。慕容钺能够轻而易举地分出每个层面,以不同的层面去应对不同的人。如此看来,小孩非常的聪明。


    他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一部分问题,尚未理清思绪,外面一道雷声劈落而下。暴雨纷落,天边骤然亮起,雷声贯耳。


    此夜怕是无眠。他在棋局旁守着,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深夜他殿外灯火通明,宋诏与宫人前来请他去惜缘殿。


    他每回路过惜缘殿,总觉得此地修的背阴,一到阴雨天更透不进一丝亮光。殿中只燃了两根蜡烛,烛光照亮床上人的面容,薛熠面色苍白,在床榻上睡得不安稳,眼瞧着像是被雨水冲散凋零的牡丹,变得枯萎没有颜色。


    “兄长?”他唤了一声,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他触碰到薛熠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没有,像是死人一般。这肉身像是泥塑的,体弱多病,不经风雨自动便散了。


    “回来之后就这样了?”他问身后的人道。


    宋诏:“从你那处回来之后,他一个人待在金銮殿,我看他脸色不太放心,进去便瞧见人晕了过去。”


    说着,宋诏的目光从床榻上的人移开,落在他身上,对他道:“他身体如此,你若是能稍微照顾他一二再好不过。病弱之躯,最忌心神动乱。”


    宫人上了药栓,栓剂里装了混合的药汁,浸泡在毛巾里,四处缭绕着苦涩的药香。


    陆雪锦把毛巾放在薛熠额头上,捏住人的下颌,在人舌下也放置了药片。他静静地听着,回道:“心神并非我能控制,有时我尚且无法关注自己的一言一行,何况他人。”


    “此事宋大人应当最了解。”他说道。


    宋诏未曾言语,在他身后静立片刻,他听见细微的动静,门被关上,殿中只剩下他与薛熠。


    他今夜要守在这里,瞧着床榻之人的侧脸,不由得泛起思绪。比起静心敛神,他仍然不如兄长。薛熠纵使心绪不宁,仍然会做好眼前之事,从不让旁人窥出心境。


    烛光随之晃动,不知不觉他便睡了去,临睡之前碰到薛熠的脉搏,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长佑?”


    清晨,他听见耳边低哑的声色,薛熠已经醒了。他掌中仍然抓着人,不知何时与薛熠十指相扣。薛熠整个人汗淋淋的,被冷汗浇透。


    “辛苦你守在这里……几时了?”


    陆雪锦看外面的天色,眼见着薛熠还要上朝,他开口道:“今日不必去了,朝臣那边宋诏自然会处理。倒是兄长你,身体不适好好休息才是。”


    他见薛熠冷汗流出,沾湿了耳畔发丝,他低头从一侧拿出手帕,递给了人。


    薛熠: “近来事务繁琐,交给他一个人朕总放心不下。好些朝臣尚且反对朕的成命,朕若不现身,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般,”陆雪锦眼中倒映着人,他毫不怀疑,现在送薛熠出去,兴许薛熠会晕倒在殿前。到时宋诏也不必再见朝臣,他们要一起去请太医。


    “我留在这里。折子我帮兄长处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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