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南北相折
整座诏狱里一片死寂。
陆雪锦将秋福泽送来的东西全部命人清理了, 被送往这里受折磨的下人与女子,他将他们都放了去。角落里墙面陷落几道裂痕,秋雄才人晕死过去,浑身在血泡里只剩下一口气。
守在此地的狱卒分明已受贿, 眼前青年如今在朝中也并无官职, 他们却无一人敢上前。眼前人浑身清正之气, 令人难以直视。
陆雪锦察觉到狱中无数双眼睛看向他, 有些隔窗看他的好戏、有些双目充满幽怨之色,有些在观察他的动静。那些目光似生长在地砖缝隙里,令不见光的诏狱生出来潮湿的苔藓与幽暗之物。
“这……陆大人。秋府日日都会派人过来。您清理了这些,还会有新的送来。”狱卒开口道。
陆雪锦:“待他们问起来,诸位只需陈述眼前所见之事实。”
看受在这里的狱卒们对视一眼, 对陆雪锦道:“陆大人若是能找些拿到授令,早些将人送往刑场才是。这几日不光有秋府的人过来,其他几位大人也来过。若是不尽早送过去……”
狱卒话还没有说完, 诏狱之中来了侍卫,侍卫袖侧有鹰爪暗纹, 狱卒认出来那是圣上亲卫。侍卫见到陆雪锦, 先向陆雪锦行了一礼,这才吩咐狱卒,要将人带走。
“圣上吩咐了,要将秋雄才带走。”
“……”陆雪锦静静地看向侍卫,“你们要把他带去哪里?”
“这, ”侍卫面上颇为为难, “陆大人,您亲自问圣上便是。”
圣上与谁成亲,宫外之人不知, 这一众亲卫却知晓。侍卫们面对陆雪锦,只低头不语,除此之外一问便是三不知,全推到薛熠那处,让人自己去问。
“这般,”陆雪锦沉吟道,“秋雄才在狱中受伤,现在带他走恐怕会延误伤势。虽说他是犯人,尚未定罪权当我大魏子民一视同仁。诏狱之中犯人受伤不可随意迁移,定罪之后方能出狱。”
“若要带人出狱,圣上亲自定罪之后,我自会放人。你们可传去他的罪证,此人除了虐杀幼童、欺辱百姓,在狱中藐视律法,还妄图凭借权势通天,在狱中作恶滋事……几条罪证加起来,定哪一条都够他偿命。”陆雪锦眼珠映着一众侍卫,嗓音慢条斯理。
诏狱之中陷入一片沉默。清翡白衣在前,侍卫们不敢言谈,只对视一眼,低眉朝人道:“属下知晓了。陆大人好心,我们会传给圣上。”
有陆雪锦守着,人自然带不走。一众侍卫无功而返,陆雪锦出来时,远远地瞧着宋诏过来了。
他身后侍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少年存在感低,在阴暗的环境并不显眼。他手背上脏污之血尚未擦去,引得少年看了好一会。
宋诏已经听闻了薛熠那边的传令,这才前往昭狱,见到他出来,不知是放心还是不放心,面上表情复杂。
“圣上自有自己的考量。你……你莫要介怀。”宋诏想了想道。
陆雪锦闻言回复:“你特意过来一趟,为了跟我说这些?”
“我听闻你在狱中动了手……圣上担心你,他久病拖在朝上,命我前来看一眼。”宋诏说。
“你不用担心,此事圣上一定会给你一个回复。”
陆雪锦听了,若有所思道:“想来不应是给我一个回复,应当是给那死去的灯火商贩一家回音。若是给我回复……仿佛此事由我插手才会不那么不了了之。这便是兄长治下之仁政,那我已无话可说。”
“宋诏,辛苦你跑一趟。近来诸事……谢了。”
陆雪锦留下一道轻飘飘的谢音,随之与宋诏擦肩而过。他眉眼坚定无声,引得宋诏侧目而视。他与宋诏南北相折。
到马车上,陆雪锦坐在慕容钺对面,他碰到慕容钺的面具,这才问道:“殿下,戴着此物可觉闷热?”
一路上都表现的很好,原本他还担心,看来是他多虑了。殿下原本便聪慧过人,在外也不必他操心。
慕容钺闻言没有乱动,碰到他的指骨,摩挲着上面的血迹。闻言摇摇头,对他道,“哥。不热。”
“手,疼?”
他方才动手时,慕容钺守在一旁看着。他瞧着少年认真的神情,听了不由觉得好笑,唇畔扬起些许。
“无妨。”他说道。
慕容钺闻言依旧摩挲着他的指骨,将上面的血迹擦了去,一路上握着他的指骨未曾松开。
他们回到院子。方回去,藤萝从宫里过来,在院中等着他,对他道:“公子,奴婢在宫里碰到圣上了。圣上让奴婢带话,说有事要和公子商量,让公子回宫。”
一听到回宫二字,慕容钺眉眼立刻转过来瞧着他,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变重。
他瞧向人,安抚道:“殿下放心,我不会回去。”
“此案未结,我如何能回宫?”
藤萝在一侧瞧着,几日不见,总觉得她家公子变温柔了许多,像是回到了宰相大人还在的时候。她不由得多想,九殿下哄骗她家公子,公子良善未曾发现,自己吃的不是白芝麻的汤圆,是黑芝麻馅儿的。
“紫烟,我们晚上要不吃汤圆吧?”藤萝小声嘀咕道。
“想吃汤圆了?”紫烟问道。
藤萝:“煮一些给公子吃,要黑芝麻馅儿的。”
这一晚上注定不太平。
诏狱里秋雄才被人打得半死的消息很快传出去,由于陆雪锦在那处薛熠的人没能把人带走,秋福泽前来之后,狱卒也不敢放人。秋福泽只能看着自家老幺在狱中受苦,人整个躺在血泡里,气息已经快没了。
这笔帐自然要算在陆雪锦头上。
偏院中,陆雪锦把人哄睡了,他晚上失眠了。烛台的光亮映出他的五官,这处小院是他特意找来的,自己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搬了一部分相府的书在这里。他在案前看着自己先前写的文章,左侧是他写的文章,右侧是另一人的批阅。
以前他们会玩这样的游戏,他与薛熠互相扮演君臣,薛熠扮演君主,他扮演君主身侧名臣。碰到不同的问题,他们二人按照不同的立场去设想解决办法。他与薛熠的答案总不同。
碰到不同的选择,薛熠在他的答案旁边写下批注,皆是含蓄的称赞之语。
案前凌厉的字迹,映出少年时期的薛熠模样。
:贪污之臣、权势世家,不可一举灭之,先令其无后。待主家消亡,树倒猢狲自散。若有后人,则从后人入手,断其后路,令其财富权势不可流传于世。如此身为君主,既可保证世家衷心、又可安身侧群臣之心,官禄无可不厚,身坐其位难保无效仿之心。纵使入世前清眷,朝堂之上却难鉴清浊,臣子有敬畏之心,若惩治按照律法过于分明,则令臣子过惧,与君主产生龃龉之隙。
我虽权衡至此,却多有污浊弊病,如此利于治国,恐有负百姓。
长佑之心,全倾百姓,此良善之品,我恐难及。我若当政,权善长佑,令长佑做清眷名臣。待长佑留名于世,我亦可做无名仁君。
“啪嗒”一声,烛泪滴落至案前,将上面的字迹烧灭了。
第二日晌午一过,秋府派了人过来,请陆雪锦前往秋府一趟。
陆雪锦带了慕容钺前去。他们来到秋府,秋府的侍卫拦住了人,对他们二人道:“我家老爷吩咐了,只允许陆大人一人前往。”
“我家小少爷今早刚接回来,亏了陆大人出心出力,老爷特地为陆大人准备了宴席。陆大人请。”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察觉出身侧少年不安,侧身叮嘱道:“等我一个时辰便是。”
闻言他的手腕被狠狠抓住,隔着张面具,慕容钺凝视着他,朝着他轻轻摇头。
陆雪锦眼角留意着秋府侍卫,对慕容钺低声道:“可还记得我先前交代的……不必担心我。”
今日他若不亲自前来,此事难了结。纵使明知是鸿门宴,此行也非去不可。他由着少年牵着,牵扯之间在少年掌中放了一块玉环。碰到冰凉的玉环,少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才松开他。
凡世之景倒映在湖泊之上。
荷叶连天之处,阴沉的天色倒映出鱼儿游过的波纹。天色之间忽然下起了雨。慕容钺眼见着青年离他而去,他欲要追人而去,想起自己如今在何处,被困在这方寸意识之间。
慕容清询问他道:“可是要走了?走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可考虑清楚了?”
“就算我回不来,长姐依然在我记忆余烬之中,”慕容钺,“……他如今有危险。”
“此地虽是我的归处,我却不能待在这里。长佑哥仍然在凡世……我难以安心。”
他穿过了阴阳交界的河流,待他淌入河水时,凡世之中的各种情绪重新将他缠绕。愤怒、恐惧、恶意、中伤、难平、意消、疼痛、心忧、烦躁、暴怒,猖獗……那些情绪长出人脸变成水压缠绕着他要将他拖入沉底。走出去意味着接受自己的无能与失败、意味着可能要再经历一回穿心而过的耻辱,意味着需要抛却所有的自尊与自负,令所有的情绪抹平,像灰尘一样飞天消散。
兴许再过十年、二十年,十年如一日地过耻辱的生活,兴许还会像如今这般产生自我厌弃。兴许下一回没有这样的好运,没有再将他从阴间召回的神佛。
兴许要再见一回……心上人受辱的情景。
无能之罪,难以忍受。
任耻辱在他灵魂之处留下层层烙印,但见神佛受苦,将他拖入地底千百回,他也要爬出来。
秋府前。守在门口的侍卫突然一阵寒颤飘过。他们看向面前被陆雪锦丢下的侍卫,人还是方才的人,只是气质骤然之间发生了变化。那张面具之下的双眼,方才尚且天真无害,现在像是两扇幽泊,散发出沉沉的冰冷寒意。
陆雪锦进了秋府,这府中过于寂静,像是办了一场丧事。说是为他准备了宴席,他却未曾见到秋福泽人,也没有见到下人。他走入庭院深处,在那里看到一道小小的身影。待他看清人,他明白了,此次请君入瓮,虽未曾殃及宋诏,却也目的明显。
秋府庭院里种了许多的金粉莲,一丛丛的朝着两侧盛开,花香浓郁。小人便是他上回见过的李桂倾。八岁的孩童突然出现在这里,他眼见着女娃要去碰金粉莲身上的刺,他大步走上前。
“不可。”他骤然出声,李桂倾被吓了一跳。那双稚嫩的脸随之转过来,凤眼端着瞧着他,眸中闪过畏惧的神色。
“谁带你来的这里……你表姐呢?”他询问道。
李桂倾似懂非懂,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咬着嘴唇,小手指了指花园之后的那座殿,“在那里。”
那双眼与长公主慕容清过于相似,令他也产生几分错觉。他收回目光,牵着女童朝着所指的那处地方去。无论如何,先带女娃离开这里。
他牵着人时,未曾注意到李桂倾脸色苍白,因为自己做了错事而神色游移不定。虽只有八岁,却已经能分辨出善恶行径。
“你可还记得来时的路……你家人在哪里?一个人过来的?”
陆雪锦一边询问,踏入了李桂倾所指的殿。这是一间客房,里面只摆放了简单的茶水与水果点心。两侧金粉莲盛开至此地,过于浓郁的花香遮掩了殿中的气味,待他牵着女童进门,香味散去之后,他才闻见殿中燃烧的香线。
浓重的异香遮掩口鼻,他几乎立刻感到不适。他欲要牵着女童离去,掌中却骤然一松,那双凤眼空洞发深,一瞬间眼白仿佛消失了。他周遭的朱墙宫殿也在扭曲,眼前女童变成了另一道身影,故人从他记忆之中脱形而出,在他眼前现身。
慕容清看向他,对他道:“此婚事我自然做不了主。在他眼里……你便是最好的夫婿。我对于婚事无可厚非,倒是长佑你……你不愿意娶我?”
并非如此……他并非不愿意娶公主。只是他志不在此,对公主也无情意,难作公主良夫。
无形之香呛得他咳嗽起来,他胸腔之处呼吸困难,难以回答。倒是有无数双手碰上他,让他分不清自己在何处,幽香化成沉沉的思欲焚烧着他的皮肤,令他意志逐渐消沉。
慕容清:“与我成亲,可还你陆府清白。日后你便是慕容家臣。你父亲和你兄长都可摆脱谋反之嫌。长佑,你好好想想才是。”
不知为何在此时想起先帝询问他时,薛熠在窗外听见的情景。金粉莲大片盛开,薛熠在其中却瞧不见颜色,身影添了一抹寂寥。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沉冤昭雪
“长佑……长佑?”
殿中幽香缭绕, 原本无声的沉肃之殿景色消散,此地变成一座浮华之所。他南下办案时,常见官员聚集之地。烛光用剪纸倒映出绯红之色,那颜色映照着美酒醉人, 烟雾缭绕之间笑声不断。琴瑟交织着、舞女与仙童陪伴在侧, 所谓人间圣地, 不过是酒色情-欲之所。
现在他又置身在那样的场所, 身体却不听了使唤。身侧的李桂倾化成昔日故人之影,慕容清的面容在他面前一晃而过,人脸不断地重叠,琴声与笑声在他耳侧晃过。
线香“啪嗒”一声断了,燃烧的香灰往下坠落。
金銮殿中, 薛熠咽下发苦的药汁,他把茶碗放在案几上。
“宋诏……你再说一遍,你要娶谁?”
“未曾要娶亲, 她如今不到岁数,臣想与她定亲, 待到她成人之后再说成亲之事。成人之前在我府上收养, 我会照顾她。”宋诏说道。
薛熠沉默片刻,瞧着面前人,他倒情愿自己没醒。方病了一场,这宫中便乱起来,先是秋家找上门来, 又是陆雪锦搬出宫, 如今宋诏又送来一道大礼给他。
“你要和一个八岁女童定亲,就算朕是皇帝,这婚怕是也赐不得。”薛熠叹息一声, “依朕看,此事你五年之后再提朕兴许会考虑一下。要么你再瞧瞧京中其他的女子,只要是十六到二十五之间的正常女子,朕都依你。”
“你看卫宁如何?梦嫦是京中名门,又与我们是同窗,与你也十分合适……她一直不成亲,她爹日日来找朕哭诉,朕听的已经烦了。你若与她成亲,也算是了了卫老的一桩心愿。”
提起卫宁,宋诏想起上回卫宁还暗讽他东施效颦,他开口道:“臣没有娶卫小姐的福分。臣只要李桂倾,除了她之外,我不要别的女子。”
“她在秉梁王府上不得宠爱,父亲偏宠小妾。与其在越王府看人眼色,不如接到臣府上,臣亲自照顾她。”
“朕瞧着越王之女对她并不差。此事再容朕考虑考虑,如何?”薛熠眼见着宋诏神色认真,面不改色地翻篇,“长佑……长佑如何了?”
“朕已经等了他数日,他这是铁了心不来见朕。”薛熠说着,碰到案前陆雪锦写的那封信。那封信他已看过,授令未曾给人。
“他这几日忙于翻案,恐怕会对圣上有所误解。”宋诏说道。
话音方落,侍卫急急忙忙地赶进来,对薛熠道:“圣上。陆大人去了秋府,秋府那处未曾与我们知会。”
“……”殿中安静下来,薛熠双眼眯起,苍蔼沉沉的病气笼罩着,发散出团团死寂之色。
“朕已经放了人,他还嫌不够。”
宋诏见状道:“我去便是。圣上留在宫中,身体要紧。”
“你在此地替朕见朝臣,朕亲自去一趟瞧瞧。”薛熠起身,他咳嗽两声,掌中见血,他面不改色地用手帕擦尽。
“你放心便是,朕会好好保重身体。朕若是倒下了……他们岂不是要将长佑分而食之。”
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君子践行之礼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若学轻浮之径遵循本能,此事极其容易,只是不应如此。不应沉沦于欲-望,不可玷污他人,不可纵沉声色。不可淫-秽。不可污浊。不可妄念。
秉承美德、纵掩落寞,品行如清徐美玉,德行照人。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他瞧不见李桂倾的身影。这药性令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心不知行,他分不清自己如今在何处、在做什么,耳畔是黄梁之上远道而来的琴瑟之音。靡靡之音令人心神分散、他唇畔干渴,无名之火要将他焚毁烧碎。
若他在此地迷失自己,他若是沾染了李家小姐,如此折他品性、令凡世孩童受苦,他恐要以死谢罪。
恍惚之间,他瞧见了一面镜子,在镜子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他面色映出凡世情-欲之色,如此坠入深处,已与鬼魅没有差别。
他身侧李桂倾离他远远的,以一种恐惧的目光看着他。
这殿中虽然没有人,却似有千千万双眼睛在盯着他。他朝着镜子爬过去,挣扎着去碰镜中的自己,身体似有千斤重,沉沉地往下坠。烈火焚烧着他,将他身体往不远处的幼童那里拖。不甘也好、难言也罢,只需纵容自己下沉、发泄至无声之物,即可缓解当前窘态。
如此试探他……当真是令人作呕。
“砰”地一声,他碰到那面镜子。轻轻地一推,镜子在他面前粉碎。无数的自己在面前分散,他的窘态随着镜子碎裂一并被分解了。他抓起其中的碎片,令自己目不能视,如此不见堕落之境的自己。
尖锐的碎片划破皮肤,手腕处骤然一疼,那疼痛令四周安静下来,红色的血液飞溅而出,往下流淌渗在他衣袍上。靡靡之音在他耳侧悉数消散,他睁开双眼,眼前恢复清明之色,雪白长袍之上,雪鹤眉眼染红,在血洇之中展翅。
他掌中血肉模糊一片,见到鲜血,李桂倾顿时尖叫出声。那尖叫声唤来了一张鬼神之面,面具原本是他亲手戴上的。
“……长佑哥?”低沉的嗓音传来,慕容钺见他受伤,不由得下颌绷紧。
“有人过来了。”
陆雪锦被扶起来,他听见慕容钺的声色之后便放下了心,难得少年找到了这里。这殿中的香气缭人,他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手腕处的伤势被慕容钺按住,他由人扶着离开了此地。
离开殿门时,他仿佛见到了先帝音容。为君子不可欺弱、纵在低落之境,不可动摇……不可心神不宁。
“哥。他们派了人过来,我们先躲起来。”耳侧传来低音,他却只能瞧见自己手腕处的鲜血,血腥味令他神志昏昏沉沉,那血浸透他的衣袍,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染色。
他由着慕容钺领着躲进不知名的殿中,他们二人一起藏在柜子里。雕花之柜狭窄,形似棺木,两个成人在其中行动困难。他的手腕被慕容钺抓住,慕容钺撕开衣衫,将他手腕处简单地包扎了一番。
只是伤口过深,仍然有血色溢出,滴落至柜体边缘,令少年神色焦急。
陆雪锦未曾注意到方才对方的话音,少年已经能完整地表述清楚。他意识昏沉,在方寸之地难以周转,只是察觉到殿下异常不安,看着他手腕处的伤势,那份焦躁阴郁似乎要渗出来。
“殿下。这些小伤,没有关系。”他开口道。
待他开口,少年的气息落在他耳侧,他视线里瞧见少年面具之下的虎牙。那尖锐之物曾在他耳侧蹭过,触感犹如一道不轻不重地痕迹,在他心间缓缓刮过。胸腔间的异样气息再度浮上来,连同手腕处的鲜血都变热了。
疼痛难以缓解。
慕容钺的气息侵蚀着他,在这狭窄的地方每一处都蔓延,从上至下,呼吸间朝他身体每一处钻。从他的耳尖、到唇畔,到他的腰际,再到他的脚踝。他眼底清许分明,以眼睫压着不去看人,只是每呼吸一寸,他灼热的气息变得难以忽视。
他掌间略微使力,指骨缓慢地绷紧,嗓间因为隐忍只发出几个音节。那音节令人不齿,他不去看面前慕容钺的神情,只庆幸眼前人如今没有醒来。
……不愿殿下见他落魄的模样。
“长佑哥。”慕容钺突然开口,他看见少年的指骨,修长的指骨碰到他手腕处,低声询问他道,“疼?”
“不疼。殿下。”他立刻按住人,不让人再乱动了。他听见自己的嗓音,随之闭上了眼睛,只察觉到有视线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二人安静下来。少年离他更近,唇畔几乎要触及他脖颈,他出了一层汗,在黑暗之中勉强保持镇定。除了那几个音节之外,再也没有发出令人遐想的声色。
待搜查的侍卫走了之后,慕容钺摘下了面具,仍旧是原先的天真之色,只是眉眼深邃了几分,盯视着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陆雪锦稍微顿住,方才在殿中,李桂倾在的那处与噩梦无异。是殿下及时赶到,将他带离了那里。他想到此,凑过去在少年额头吻了一下。
俊冷的脸骤然逼近,他的嘴唇随之被咬住了。这吻压抑着凶恶与暴-戾,将他吞噬一般,粗暴地要将他咬碎。他方才努力保持的那份镇定与自制,全都被搅碎了。湿腻的汗化成了香氛,掌中冰冷的面具发硬碰到他掌心。
灼烫的体温触及他,慕容钺将他的理智全都蚕食了,让他要朝着某处而去。他脖颈上雪白的一层汗发腻,他有预感,若是纵容下去,兴许当真要被少年嚼碎了咽下去。
他尚未出声,聪明的少年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吻戛然而止。慕容钺低头吻了吻他手腕处,对他道:“哥,我们回去。”
“……不行,”陆雪锦冷静下来,他已经来到了这里,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殿下,你方才进来,可瞧见了秋雄才在哪个院子?”他问道。
他给的玉环是后门钥匙,来到这里要绕上一大圈。闻言慕容钺回忆道,“下人最多的地方在西边,应该是在那里。”
陆雪锦推开柜门,他瞧见柜门之上悬挂的长剑。剑光浮现,青天明月之间泛出寒光。
“在狱中或许我应直接将人宰了,这般他被无罪释放,不必再多此一举。”
“殿下在此地等我。不会太久……只需一刻钟。”
陆雪锦手腕处鲜血滴落,如此滴了一地,蜿蜒至西厢房的院子。他在路上碰到了几名下人,下人见到了他,脸色立即变了,匆匆地走开。
西院里种了大片的牡丹,意味着富贵牡丹之处,秋雄才占了最好的院子。秋雄才回到府上养伤,外面围里层层的侍卫。待他提剑前去,一众侍卫立即拦住了他。
“陆大人。你不能进去。”
他们未曾想到人会来到这里,纷纷对视一眼,陆雪锦没把侍卫言语放在心上,他茶褐色眼眸翻出温和的笑意,脖颈往前碰上侍卫掌中长剑。
“二位若是拦我,只需在此地动手便是,让我变成一具尸体。不然我今日一定要进去取秋雄才的性命。”
陆雪锦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他笑起来时犹如莲色生辉,言行之间温和坚定,眸中正义如烈日高悬,脖颈碰上长剑,骤然刺破皮肤划出几滴血。
那鲜血连同他身上沾染的血色,如流淌的金色河流匆匆而过,映照着明堂清色。
门前侍卫不敢动手,因了陆雪锦的神色缴械丢了掌中长剑。他们给陆雪锦让开了地方。朝中无人不知陆大人的名声,陆大人惩恶扬善,只斩罪大恶极之人。纵然今日因失职可能会丢掉性命,他们的良心令他们不敢伤及眼前青年分毫。
床榻上的秋雄才尚在安心养伤,他以无罪释放,今早被接回来,脑子里全都是如何报仇。悄无声息之间,他尚且不知仇人已经化作执法的无常前来索他的命。在朝中任职,因了权力交织,总有各种缘由让罪大恶极之人钻出律法。
陆雪锦掌中长剑点地,他人在阴影之处,鲜血滴落之处形成盛开的繁花。他面容如画一般,自是化成了执掌正义的司法鬼魅,所至之处,恶人自显忧惧。
那庭院之中的白色纸花、藏在横梁上的遗书,昭昭血迹摊陈的冤案。他仿佛之间瞧见了被分尸的两名幼童,与吊死在横梁上的夫妻,他们一起瞧着床榻上的男子,似要见证沉冤昭雪之刻。
秋雄才看见了人,肿胀的双眼立刻浮现出无尽恐惧,见鬼一般发出哀惨的叫声。只是为时已晚,那把长剑已经穿入他的喉咙。执掌长剑的青年面上沉静,临死时瞧他也不过瞧无声的草木一般。
“圣上到。”随着这么一声,薛熠与秋福泽一齐到了西厢房。
映入眼帘的便是此情此景。
雪色之中开出鲜红,鲜血沾染陆雪锦的脸侧与脖颈,分不清哪些是他人的血与自己的血。清尘面容镇定自如,犹如佛前莲花溅上一抹血色。青年瞧见他们,翻出眉眼,因今日经历气息微弱,看上去摇摇欲坠,神色却无比清明。
“我儿——我儿——”秋福泽眼珠顿时通红,发出凄厉声色。
薛熠瞧见人,只一眼便看出来人受伤了。他瞧着陆雪锦手腕处,分明的血迹变得无比刺目,恨自己不能替其受之。
“……长佑,”薛熠开口道,“到朕身边来。”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伶牙俐齿
窗外的金粉莲若隐若现, 随着殿内流淌的血色轻轻飘动。
陆雪锦耳边声音消失了。他看见秋福泽抱着血泡里的人,神情激烈地指着他在说什么。他没能听清。他见薛熠走到他身前,低眉向秋福泽说了什么,他的手腕随之被轻轻握住。
那上面的鲜血隔着布料透出来, 他迟缓地感受到失血过多的晕眩。
薛熠低声对他道:“辛苦长佑了……我们先回宫。”
现在不能回宫, 殿下还在外面守着, 他未曾告诉殿下。他眼前薛熠身影重重叠叠, 变成了好几个,对方细长的眉眼之中,溢散而出的情绪,那份情绪思虑过重,像是千斤重的落叶压在人身上。
他晕过去之前瞧见了殿前人影, 那一抹黑色在人群之中,少年隔着面具瞧他,双目难视, 与他相距甚远。
……
“幸好圣上及时送来了……不然他这只手要废了。割出来的伤痕过深,臣在陆大人体内找到了残留具有迷惑性的线香。他吸入过多, 这才导致神智不清。”贾太医道。
一边说着, 贾太医仔细地查看了陆雪锦的伤口,额头冒出来冷汗,眉眼浮上一层担忧。
软塌上的青年面色苍白,鲜少见其脆弱的一面,如今人晕过去, 像是离众人远去, 变成了佛前的清濯莲花,低眉的神情惹人心绪难平。
“圣上打算如何处理?”宋诏在一旁询问道。
秋福泽这回专门挑了李桂倾,此事用意明显。他瞧着软塌上的青年沉睡的面庞, 对方枯弱的手腕上映出一道血色疤痕。他倒是庆幸,在那殿中的是陆雪锦。唯有陆雪锦,此人宁可自毁也不会伤人半分。
“长佑已替朕做了决策。小的死了老的自然不可留……你前去办便是。”薛熠说道。
薛熠守在陆雪锦身边,烛台一晃而过,身侧有侍卫前来换水。他眼角扫到了一道身影,侍卫蒙面不示众,他在对方靠近时,不知为何总觉得不适。
那一团黑色的阴影像是变成了死去的鱼死而复生,如今围绕着金銮殿游来游去。他目光稍稍顿住,紧盯着眼前侍卫的动作。
侍卫只按照贾太医的吩咐换水,将那一盆血水端走,未曾看床榻之人一眼。
薛熠静静道:“贾太医,他是哪个宫里的?”
此言引得宋诏也看过来,侍卫动作未曾停顿,收拾完水就下去了。
贾太医沉浸在悲伤里,头一回见陆雪锦受伤,在软塌边叹息,未曾瞧见侍卫,随意回答道:“是我们太医院里的人。圣上。陆大人近来手腕都不可提重物,也不能写字,您要好好看着才是。这手可千万不能有事……状元郎怎么能手腕受伤。”
这话提了好几回,落在宋诏耳边,宋诏盯着陆雪锦手腕看了片刻,缓缓地又收回目光。
“兴许是朕最近太紧张了,”薛熠说,“贾太医,你放心便是,朕不会让长佑有事。”
这一守便守了一下午,陆雪锦在晚上醒来。
绵长的梦令他身上汗湿,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薛熠批阅奏折的模样。薛熠将书案挪到了他身旁,见他醒来之后便放下了折子。
“长佑……醒了?伤势可还疼?”
烛光的暖色令夜晚的殿内变得温暖,那一层柔色笼罩着薛熠的眉眼,连带着薛熠面上的苍色消散了几分。薛熠想要触碰他,即将碰到他的额头,却又停滞不动了。
陆雪锦:“……兄长?”
“朕在。长佑哪里不舒服?殿中是不是太热了,瞧着你冒出来一层汗,朕命人取些冰过来。”薛熠说道。
陆雪锦耳畔嗡嗡作响,闻言道:“不冷。只是做梦出了一层汗。秋福泽……?”
薛熠:“那案子已经解决了,你不必再挂心。朕交给了宋诏,秋雄才的死自是因为所触律法,按律当斩。”
他听着,意识逐渐地清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除了虚弱之外,没有其他的感受。
这么想着,他见薛熠神情,不似他想象之中的那般,他便追问道:“兄长如今知晓了他的罪证,先前为何不看我写的折子。”
“这是朕的过错,”薛熠向他低低解释,“朕以为你留给朕的是离宫的信件,晚了几日看。朕有私心,此案宋诏提起时朕未曾作答。你既然插手……朕在宫中见不到长佑,便想长佑能自己回来。”
“我私心不过是想让长佑前来找我,与我亲自商议此事。如今瞧见你受伤,方知此事是我不对。”
“长佑觉得朕当如何?”薛熠,“我若前去找长佑,长佑兴许又要换个住处,要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腕被薛熠碰上,薛熠瞧见那处伤势便皱起眉,细长的眉眼变得乌黑,翻出浓稠的幽暗之色。那湿热的目光令他下意识地要收手。这么一动弹,疼痛瞬间传来,他的指骨随之被按住了。
“长佑,莫要再动才是。你好好养伤。”
陆雪锦指缝处穿过薛熠的指骨,薛熠与他十指相扣,温情之言引得肌肤相触,这般守在他床头,他们倒真像是互相怜惜的夫妻一般。他这么想着,眼角忽然扫到了什么。
守在惜缘殿外的身影,侍卫中间的其中一个,离得最近的……那是,九殿下?
他心思骤然变得混乱起来,不知九殿下如何混入这里,若是被薛熠发现了……他眼底情绪翻涌,随着虚弱的神色而浮动。他转瞬又想到少年因为担心他而冒险来到这里,明明已经历过两回生死变故。
“怎么了……长佑,你有心事。”薛熠瞧见他的神色,碰上他的脸颊。
指骨触及他脸侧,他见少年死死地盯着他们这处,他按下内心深处的不安,对薛熠道:“我累了。今日早些休息,如何?”
“你休息便是,朕在你身侧守着。这些折子今日若不处理,又要堆积至明日。”
他身上披了一件薛熠的外袍,今日自然回不去了,只是门外守着的少年令他在意。他又不能让薛熠瞧出不对,思绪在其中反复,自然睡不着。
他与薛熠对视好几回,引得薛熠放下折子,又过来守着他。薛熠碰到他掌侧,唇畔落在他手背上,在他指尖吻过。
门外锐利的目光像是能够穿透横梁之木,陆雪锦收回手,他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兄长也早些休息。折子明日再看。”
他随口一说,薛熠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艳色,眼珠盯着他瞧,“长佑……你在关心朕?”
“……”陆雪锦未曾应答,他思索好一会,才开口道,“自然,兄长大病初愈,也要保重身体。”
他的话音,令薛熠眉色之间浮现出一层柔和。薛熠对他道:“朕知道了。”
他们二人安然地度过了一晚上。薛熠在他身侧睡下,他未曾睡着,半夜时察觉到薛熠醒来,薛熠查探他手腕处的伤势,翻转看了好久,低头亲他手腕处的疤痕。每想起他与薛熠亲近,殿下兴许会受伤,思及此令他内心难以镇静。
第二日他提出离宫,并且承诺会隔几日回来,薛熠这才放他离开。
“宫中污秽,长佑好好养伤便是。有事只需传信给侍卫。”薛熠对他道。
他告别了薛熠,未曾瞧见九殿下的身影,一路上思绪纷乱,直到抵达宫外小院瞧见了人。慕容钺完好地出现在他们院子外,他这才放下心。
“殿下。宫中危险,不可前去。”他对慕容钺道。
“你若前去,下回一定要跟我商量。”
话音未落,慕容钺随即抱住了他,他被少年的气息笼罩,透过躁郁的气息感受到少年的不安。他见状不由得任少年抱着,近来人长高了许多,抱他的姿势逐渐令人承受不住,压着他似要将他推进身体缝隙里合二为一。
“我担心长佑哥。”
慕容钺在他耳边道,认真地瞧着他,像是怎么也瞧不够。眼珠里依旧是天真的情绪,只是天真之中混合着烦躁与恐惧,那些混合在一起,撕扯出一片阴暗的郁色。
“他。在殿里。亲哥。”
“哥不讨厌……喜欢?”慕容钺学着失智的自己问出来,墨沉的眼珠倒映着青年的面庞,内心里的情绪悉数压下,静静等待着青年的回复。
“……”陆雪锦难以回答,不知为何,总觉得少年的问题更加刁钻。他自然不能说喜欢,何况他本来就不喜欢,可若是说了不喜欢,仿佛他在少年眼里成了能随意受人轻浮之人。
他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眼见着少年眼底浮现而出熟悉的情绪,若是回答的不好,兴许人要当着他的面被烈火焚烧成碎片。
“我与他一同长大,少时常有肢体接触……兴许逐渐习惯了。若是殿下不喜,我日后与他保持距离。”他斟酌着字句,话音一出,总觉得倒像是红杏出墙的妻子在向丈夫应承。
慕容钺闻言立即点头,“保持距离。”
“哥。喜欢他,还是喜欢。我?”慕容钺追问道。
陆雪锦:“他是我兄长,殿下是殿下。殿下说的是哪种喜欢?”
“所有喜欢,加起来。”慕容钺说,“他是哥兄长。那我是哥的弟弟。哥更喜欢哪一个。”
“喜欢弟弟,年轻一些。”慕容钺自问自答道。
陆雪锦脚步不由得顿住,他扭头过来看人,险些撞在慕容钺身上,慕容钺立刻作势要接住他,他瞧着少年的动作,不由得思索起来。
这才几日过去,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见他陷入思索之中,慕容钺跟在他身后,小尾巴一样,拉住了他的手。
“长佑哥。”慕容钺牵着他,一粘上他如同拉丝一般,像是糖块儿粘上他。蹭过来用天真的神色瞧着他,在他耳边道,“哥也要亲我。”
“今日殿下问题许多,我需要一一思索,殿下和娃娃玩便是。”陆雪锦说道。
他这么说,慕容钺还是没有放开他,仍旧抓着他的手腕,又担心弄伤他,拉扯之间几乎将他揽在怀里,令他动弹不得。他瞧着少年耳侧处的绯红,一碰上他立刻又害羞起来,与那双泛黑的眼格格不入。
眉眼似瑰丽宝石天真纯色,偶有深色泛出,璀璨的星辰转瞬而逝。
他不由得无奈,琢磨不透少年心绪,总觉得比先前变得难猜,之后要再看一回大夫才是。这么想着,他凑过去敷衍地在少年脑门上亲了一下。
这么一碰上,像是解开了某道禁令。他被人按在怀里,慕容钺气息落在他脖颈处,顺着便咬了上去。他倒吸一口凉气,少年一触碰到他,散发出的不似天真,倒像是要故意引他出声一般,令他想起他们二人在柜中的时刻。
那时何处敏感,慕容钺便朝着哪处碰。
吻转瞬变得粗暴而难以克制,他不会发出任何声色,只是由着少年攥取他的氧气,空气因此变得稀薄了。他撞入慕容钺眼底。
天真之色略带笑意,耳侧绯红飘过,那一抹红顺着蔓延至脸颊边与脖颈,阴沉之色悉数消散了,一沾染他,像是怒意与不安的灵魂消散了,完全变成了傻子。
“长佑哥。喜欢我。我会做的更好。”
少年在他耳侧低语,压着他抓着他的手掌,黏腻的吻落在掌心,亲吻他每一处指骨。他心绪随着少年的吻变得乱七八糟,需要长时间才能维持镇定。这与先前完全不同,先前的吻毫无章法,如今倒像是变得熟知他的喜好。
“殿下——”他整个人被抱起来,不由得想要扶额,这若是被紫烟和藤萝瞧见了,他情何以堪。他对人道:“放我下来。”
慕容钺不听他的,誓要把自己看见的一切重新演一遍,用羞耻替代他的记忆。他被少年抱着放在床上,和娃娃待在一起,大的小的一起躺在少年床上。慕容钺凑过来,在他手腕处的伤势亲了好几回。
“……”陆雪锦手腕方抬起,碰到慕容钺脸颊,少年皮肤烫得烙人,那温度似要穿进他记忆深处,令他震颤至难以忽视。他的指骨随即被穿过,少年与他十指相扣,学着薛熠那样,守在他身侧。
薛熠行事作风,已令他习惯。现在慕容钺学人,不知为何,十指相扣时他指尖一并被传染了温度,枯弱之地散发出极其淡的一层粉色,像是让人用胭脂细细涂抹了好几遍。
“殿下。别闹了。”他低声道。
慕容钺亲吻他那变红的地方,眼珠笼罩着瞧着他,观察着他的神情。一定要让他好好瞧清楚一般,如此日后每与薛熠接触,总能想起眼前场景。
这般哪里是失了智,倒像是妖精成仙了一般,惹他心绪动乱。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阿刻律汗
“来。娃娃。看这是红豆还是绿豆。”
一颗豆子摆在慕容钺面前, 老头指了指红豆。慕容钺说是绿豆,这下轮到老头瞪成了一双绿豆眼。
“这人还没醒嘞,瞧着不大聪明,回去好生照顾着, 多吃点鱼补补脑子。”大夫说。
陆雪锦闻言看向少年, 少年好生生地坐在大夫对面, 捏着那颗豆子放在掌心, 起身时豆子在掌心中央。
“哥。去买鱼。”慕容钺说道,又看向他手腕的位置,盯着看了好几回。
“无论是红豆还是绿豆,左不过是殿下一言之差。如此分辨甚为草率。”陆雪锦说道。
“确实如此,”慕容钺龇出来两颗虎牙, “不过……人间尔尔,多数自视甚高。分得清楚又如何,分不清楚又如何。以此事分成两极, 好像分得出来的总比分不出来的厉害一些。”
“等到分出来绿豆与红豆、还有灰豆与蓝豆,紫豆与白豆……人人都是豆子, 总要比来比去。不是比颜色便是比大小, 待到颜色与大小没有差异了,又开始比何时出生、何日结果,只要有细微的差异,总有人以此为贵。比来比去,只为了和他人不同, 以此来满足卑贱自负之心。”慕容钺拿着那颗红豆穿过阳光, 睁着一只眼去瞧上面的光泽。
“……”陆雪锦在旁听着,叹为观止道,“殿下聪慧……我要多向殿下学习才是。”
“哥为何要跟我学。我是小灰豆, 哥是豆子里的红豆,红豆瞧不见自己香软糯烂,反倒总觉得自己不如灰豆。”慕容钺在他身侧道。
陆雪锦听着这胡乱比喻,忍不住扯起唇角,“哪来的灰豆。殿下自然不是灰豆,若真论比较,我倒觉得只有品性好恶。殿下倒像是雪鸢……在夜晚睁着眼,总能瞧出旁人的脆弱之处来。”
慕容钺:“雪鸢是鸟儿。我不喜欢鸟儿,飞来飞去太累。我要做就做小鱼,游在清水里,自由自在。”
他们经过卖观赏鱼的铺子。铺子用一种特殊的工艺打造出来了类似玻璃的材质,那鱼缸巨大透明,其中放置了灰色的泥水与莲花根茎,泥水与上面清澈的绿色湖水上下分层。鱼缸透出小鱼红色的鱼尾来,在莲叶之中穿插而过。
陆雪锦路过瞧见了,他在鱼缸前停下来,见慕容钺一直盯着看。少年走到鱼缸前,眉眼透过鱼缸浮现而出,隔着混合不清的清澈之水与他对视。鱼尾轻轻地碰到荷叶,惊起一片波纹,在少年脸颊边荡漾开来。
绯红色的锦鲤、白色的斑纹,荷叶之间盛开的红莲,形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画。
陆雪锦:“殿下喜欢……可要买回去?”
他问出来,街巷之间贴上了告示,有官兵在其中巡视,百姓们熙熙攘攘,讨论着关于秋家的案子。秋雄才所犯罪行昭行天下、判处死刑,已斩首。秋福泽包庇纵容,视为同犯,秋府盐场悉数收缴,财物充纳国库。
“不买。我不乱花哥的钱,”慕容钺收回目光,眼珠垂着,指尖碰到浮映而出身后青年的面容。
小鱼碰到青年的面容,瞧着像是在嘬青年的脸,他不由得唇角勾起来。
“我们不是要去见卫宁姐姐吗?她可到了?”
话音落下,商道之间酒楼门口浮现出覆面的女子身影来。因了卫宁如此装束,引得京中成为流行,如今街巷之间随处可见覆面的女子,窥不见面容,如此难以分辨,只凭令牌可辨出是哪家小姐。卫宁行动方便了许多,轻易地便甩开了监视她的侍卫。
陆雪锦注意到了卫宁身后的人。
她等得似乎不耐烦,后面的人依旧慢悠悠的。身后男子发丝散乱,驼背塌腰,气质纤弱憔悴。男子因常年待在屋子里皮肤白得异乎寻常,发丝几乎遮住眉眼,天生的垂怜之眉与忧郁下垂眼被遮住,只能瞧见眼下浓重的乌青之色。每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用袖子遮住脸,揉揉眼睛,眼睛随之红了。
陆雪锦和慕容钺隔着一条街听见了卫宁的怒吼。
“你能不能走快点!”
“……”陆雪锦上回见卫宁如此,还是十几年前。京城里来了位离异的忧郁先生,因与妻子分离日日以泪洗面,卫宁成日和他与薛熠说先生坏话,上课也变得不老实许多。不过据他所知……后来先生那里收到了学生写的情书,他无意间扫到一眼,瞧着像是卫宁的字迹。
卫宁这么一吼,男子在其后肩膀颤抖起来,抹了好几回脸,小心翼翼地只踩着卫宁的影子走。
那便是崔如浩。此人瞧着忧郁低落,仿佛人一说便要低落至缝隙之中。文章却写得坚不可摧,心性亦坚定至极。他将崔如浩藏在宫里近半年,他们二人虽然没有见面,他听闻一二,有些日子为了躲避薛熠的搜查,崔如浩有两个月待在不足二十尺的暗室里,此人在暗室里吃了半月的馊馒头,只埋头写文章,从未抱怨过生存之境。
“……长佑?九……小九?”
崔如浩闻言看过来,他们二人随之对视了。隔着人群之中,陆雪锦察觉到许多事物消散了,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少时互相欣赏的文章被先生放在一起。与未曾有交集的同窗擦肩而过时的对视,灵魂从对方的文章之中产生共鸣,一起随着和瑟纷鸣的诗词轻轻跃动。
“喏。你恩师在此,还不拜谢本小姐给你见到真人的机会。”卫宁说道。
“……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陆、陆、陆……陆雪锦大人。”崔如浩脸上涨红,由于情绪激动,当场落下泪来。
慕容钺在一旁瞧着,这是他哥的信徒。青砖石子之地,发丝散乱的男子跪地,拽住了陆雪锦的一角衣袍,触碰到那片雪白,青天白日里仿佛碰到了什么珍重之物,哭得泣不成声。
“崔令节大人请起。”陆雪锦未曾在意衣侧沾上墨汁,他恭敬地俯身,将崔如浩扶起来。崔如浩半个人倚在他身上,眼泪像是晃荡而出的湖水,嗓间压抑出一阵哀悲声色。他不由得心神随动,亲自为崔如浩擦掉眼泪。
“我在宫中,常常担心令节大人。若将我放在令节大人的处境之中,我没有自信能够坚持下去……令节大人却做到了,十分令人钦佩。我也看过你写的那些文章,令节之才,天然正气,世间少有。”陆雪锦低声道。
崔如浩:“我、我、我不过是模仿陆大人的笔迹,却写不出陆大人的清然谦卑。我在宫中听闻了那些消息,十分担忧陆大人。在我眼中,陆大人是我的恩师,并非谁的妻子、亦或是谁的丈夫,一想到陆大人的名字会跟在某个人的后面,我、我便情不自禁落下泪来……不应如此。”
闻言陆雪锦略微意外,随之眉眼弯起,他扶起痛哭流涕的崔如浩,手掌碰到那些眼泪,灼烫而明烈,犹如散开的火焰。
“如此,令节应是我的知己。”
卫宁在一旁瞧着,眼见着崔如浩因了陆雪锦的话,哭得情难自己,仿佛这辈子的眼泪要流尽了。
“好了好了。进去再哭,成日里哭不完。”卫宁说道。
慕容钺瞧着青年低眉的模样,路过酒楼的镜子,努力地睁开双眼,摸摸自己的眼皮,扒拉两下,怎么也哭不出来。小的时候他娘打他屁股的时候他也没哭过,他若是会哭,哥应当更加喜欢他。
他摸着自己眼皮,盯着镜中的自己,正要用手指戳一下眼球,前面的陆雪锦刚好在此刻扭头看他。
陆雪锦:“殿下……在做什么呢?”
他这才收回手,对青年道:“眼睛进飞虫了,哥帮我看看。”
陆雪锦闻言立刻停下脚步,卫宁和崔如浩先行进去了。他走过去去看少年的眼睛。少年站在比他低两节的楼梯上,凑过来抬眼瞧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球。
“长佑哥,你看看,是不是有虫子。”
“……”陆雪锦俯身,他碰到小孩的眼皮,黑白分明的眼倒映着他,没瞧见飞虫,倒是离得近了气息都落在他身侧。待他反应过来为时已晚,慕容钺天真之色溢出,笑意盈盈地瞧着他,小虎牙翻出来,凑过来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殿下。”他被咬之后瞧着人,未曾责怪,慕容钺笑嘻嘻地瞧着他,随之又道,“哥,卫宁姐姐和哥的信徒在等着我们,快进去吧。”
陆雪锦叹口气,不由得道:“殿下这又是哪学的称呼,怎么能叫人信徒?”
他现在看不出来少年到底恢没恢复,只觉少年古灵精怪,时而聪慧,时而混乱,时而不知克制,令人猜不透心思。
慕容钺:“我知道了,要学哥叫崔大人。”
屋子里,卫宁方坐下来,崔如浩贴着卫宁坐下来,卫宁嫌弃道:“非要贴这么近不可吗,不嫌热。”
被卫宁训斥了,崔如浩未曾挪动半分,他那处被卫宁的影子笼罩,让他非常有安全感。他赖在卫宁旁边,不好意思地朝着陆雪锦笑笑,随即低落眉眼,帮卫宁端茶倒水。
“小九,过来,坐姐姐这儿来。”卫宁拍了拍身侧道。
“卫宁姐姐。”慕容钺立刻甜甜地叫了一声,坐在了陆雪锦和卫宁中间。
卫宁:“不是说去我那处看我的厨艺吗,不见你们过来。”
陆雪锦应道:“今日过来了。”
“你注意安全才是,”卫宁看向他受伤的手腕,对他道,“若不是薛熠赶到及时,你可知你在秋府多么危险?”
陆雪锦回忆起来,当时殿下在他身侧,他并没有觉得多危险。卫宁说话时,崔如浩从袖中拿出随身的纸和笔,蘸了茶水在画小画。
“我有分寸,你放心便是。”他宽慰卫宁道。
卫宁:“我如何也放不了心,今日让你前来,自是有要事相商。薛熠铁了心要殿下的命,殿下不能再在此地待。你既然要前往连城,不如与殿下一起出京。我这里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崔如浩在一旁道:“坏消息。”
“未曾让你作答。”卫宁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人,崔如浩笔下好不容易快成的形,就这么散了。
崔如浩放下了笔。
陆雪锦笑起来:“听令节的。坏消息。”
“坏消息是薛熠召了萧绮回京。你们要想从京中出去,难度……约莫等于上青天。好消息是据传胡王前来拜访魏王,如今已经在进京路上。”
陆雪锦:“胡王?”
崔如浩:“他、他原名耶格、姓阿刻律汗。是先前老胡王的小儿子,据说也是、也是独子,三年前方即位、先帝在时未曾访京。如今新帝登基之后过来、时间、时间上刚好……他来这一趟、算,算是给了我们机会。”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卫宁有些意外,翻一眼身侧男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知道胡王的名字?”
崔如浩回答道:“书、书上有写。”
胡族自古游牧民族,他们原本是北方的分支,在几百年前北方寒冰融化之后搬迁至西南之境,历经百年在离都交界处与梁魏划清界限。胡族以往纷争诸多,自从老胡王当任之后平定了内乱,已许久没有动静。
陆雪锦:“……阿刻律汗。新王似乎年纪并不大,如今访魏,不知怀着何种目的。”
卫宁:“说起来,九殿下在离都,可有见过胡王?”
“……”慕容钺静静道,“未曾见过。此时进京,想来是随心所欲之辈。”
“耶、耶格、格今年二十八岁,尚未娶妻。他给魏王送来的信,是听闻魏王喜欢下棋,要进京和魏王切磋棋艺。还说、说,自己有个十八岁的外甥……来看看还活着没有。”
“听起来当真是随心所欲,”陆雪锦,“若他当真有远亲在京城,为何先前不管不问,现在倒是突然提起,想来是掩人耳目。”
“……萧绮几时进京?”
卫宁:“今晚。”
宫中。
萧绮将军要进京的消息引得宫中热闹,惜缘殿这处却一片死寂。群臣都在等着薛熠,薛熠倒在床榻边,吐了整整一盆血水出来。
贾太医:“这是上回禁药留下来的病症,圣上身体会出现药性,对此药物上瘾……圣上可万万要撑住。此药万不可再用。”
薛熠撑着床侧,病弱柳扶之风,细长双目乌黑发散,湿淋淋的汗顺着发丝落下,病症令他奄奄一息。那血水染红了他唇色与眼尾,整个人如同艳鬼一般,硬生生地从团团死气中爬出来。
“……长佑。”
他念出来青年的名字,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倾落至盆中,连同对方的名字一并染上名为执念的生死之色。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复活
陆雪锦进宫时, 听闻宋诏在找他。
宋诏在宫门处等他,牵着的李桂倾穿了一身粉裙,发丝分成两个团子扎得歪歪扭扭,眉眼灵动可爱。她凤目好奇地瞅过来, 瞧见了是那一天流血的人, 躲在宋诏身后又好奇又害怕。
“……何事?”陆雪锦问道, 他准备进宫瞧瞧薛熠。
“我还未曾向你道谢。你救了桂倾。”宋诏正色道, 牵着李桂倾示意,李桂倾躲在宋诏身后,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陆雪锦听闻了宋诏提亲之事,他目光在李桂倾脸上稍稍停顿,随之收回目光。
“举手之劳, 不必多礼。”
宋诏:“改日我会携桂倾亲自登门。”
陆雪锦闻言不自觉地瞧过去,神情有些无奈,“不必了。你若真心谢我, 日后公事上多多担待便是。”
两人说完话了,沉默无语。宋诏盯着人看, 他尚且牵着人, 此人性情如先前一般,从不过问他人私事。
陆雪锦:“那……就此别过。我去见兄长。”
“慢着,”宋诏,“你若是前去圣上,我倒有事拜托你。”
陆雪锦有些疑惑, 随即听宋诏道:“我向圣上提亲, 圣上未曾同意。你的话他能听进去,若陆大人愿意提及,宋某感激不尽。”
李桂倾也学着宋诏的话, 对陆雪锦道:“桂倾感激不尽。”
“宋诏,”陆雪锦叹口气,“此事并非我能做主。你若铁了心要提亲,待到小娘子成年便是。现在时日尚早……说来,你怎么如此明确自己心意。待到十年八年之后,仍旧能够如初?”
宋诏:“我已等了十年有余。见她第一面,便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你认为……我会不知自己喜好?”
陆雪锦明白了其中意思,他静静道:“这般。你既然做了决定,此事我会向兄长提提。”
他与宋诏分别时想起,过几日便是长公主的忌日。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一年时光便飞逝了。
金銮殿这处热闹得多。
萧绮一回宫,皇宫的琴瑟之声三日未绝。薛熠前两日头疼,只露了一面人就走了,第三天推脱不掉,由着萧绮拉着他在群臣面前祝酒。祝了一轮又一轮,他以茶代酒,萧绮喝多了,整得宫宴鸡飞狗跳。
“圣上。我人在军营里,却日日都想回宫,乖乖,还是宫里适合我待。你这处美女众多,比我那些兵寡子好看多了。我成日瞧见他们都要吐了。”萧绮闷灌了一口酒,吐出来一口浊气。
萧绮平民出身,父亲是屠户,早死之后亲娘带不动他和弟弟,便把他送到了军营。他在军营里一呆就是二十年,凭借着果断与捉摸不透的兵法,不知打了多少回胜仗,一路从无名之卒到大将军。
他生得武夫之面,常年在军营里晒得黝黑,眼白过多,衬得眼珠窄而精微,如同兽类的眼眸,盯着人瞧时便浮现肃杀之气。往下鼻梁高挺宽厚、鬓角分明,最瞩目的便是牙齿,一笑起来雪白透亮,豪爽之气迸发而出。
“嗝。圣上。你说是不是。”萧绮喝多了,待在薛熠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舞女看。
“你若喜欢,朕都赏赐给你。”薛熠说。
“不要,”萧绮凑过来,神秘道:“原先我喜欢那些美女,如今瞧着都差点意思。这回多亏了圣上召我回京,不然连老婆怀孕了都不知道。我这次回来,有一事要拜托圣上。”
薛熠刚放下茶水,右眼皮子在此刻莫名跳了跳,他静静道:“朕竟不知,你何时娶了老婆。”
“咳咳。”萧绮立刻咳嗽两声,“先前我同圣上去过一回凤鸣台,圣上可还记得。里面的贺小娘子?”
薛熠对此毫无印象,还是顺着人的话说,“记得。你与她私下成亲了?”
萧绮:“未曾。那次之后,臣又见了她数回……她与我情投意合,后来我便离京了。前几日我方知晓,她与我那个之后便有了身孕。臣兴许要当父亲了,无论如何……我得给她个名分才是。”
此事薛熠不知,侍卫却听出来了名堂,压低声音对薛熠道:“圣上。凤鸣台姓贺的只有一位,便是凤鸣台的老鸨,名唤贺汝兰,今年三十有五,比将军还要大三岁。”
“……”薛熠把茶水推到了一边,他还未开口,萧绮已经抱住了他,喝酒喝的脸红眼睛也红了,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他诉说实情。
“厌离啊……我跟我娘说了这件事,我娘死活不同意,贺小娘子不过是年岁稍微大了些,我娘带有偏见。年底我怎么也不能让汝兰挺着肚子在外面过年……我现在一提起这事我娘便威胁我,说我若与汝兰成亲直接吊死。你若是能下旨赐婚,她便无话可说了,如此我也能把汝兰接回家……厌离啊,此事只能靠你了。”
“日后我女儿出生了……你就是他二叔。”
萧大将军哭的稀里哗啦,群臣伴随着宴上的二胡声瞪大眼瞧过来。眼见着他们圣上异常淡定,在萧将军的攻势下岿然不动。
薛熠:“若朕记得不错,上回我们前去凤鸣台,是一年前的事。算算日子,你走时距今也一年零三个月,十月怀胎应当已经生出来了。当真是你的孩子?”
“这,”萧绮脸一红,“她后来去了军营看我,同我在军营待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是臣最幸福的日子。”
薛熠听得头疼起来,这一个两个,为何都不能找正常的女子结婚。他细细思索着其中问题,对萧绮道:“崔娘子的脾气你也知晓,就算是朕前去说,未必有用。此事朕改日会帮你问问。若是崔娘子不同意,朕如何能下旨。”
“我娘最喜欢你,若是你前去说,她肯定会同意。”萧绮说。
“圣上,陆大人过来了。”侍卫在薛熠耳边道。
薛熠闻言稍稍意外,反应过来对侍卫道:“你们看着萧绮,待会把人送回去。”
人在殿外等他。他不由得有些出神,这两日因为犯了弱症,时而想起对方。可是神佛听见了低语,将人主动地送到他面前来。
宫宴陆雪锦自然不进,清然月色落在屋檐之下,青年长身而立,白衣雪鹤映出修长身姿,听见动静眉眼翻过来,惊扰了昏暗交织的宫墙灯影。
陆雪锦:“……兄长?”
“长佑的伤势可有好些?瞧朕,这两日忙着政事,未曾过问长佑。”他温声道,两日之间都受弱症侵扰,幸而对方是今日过来,瞧不出来他病弱模样。
原先病症时总希望对方在自己身旁,如今生了一场大病,因与药性作对,反倒不想让长佑瞧见他狼狈之态。那吐出的血水一盆又一盆,他自己看见都觉得难以忍受。
“我……”陆雪锦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仍然裹着一层纱布,对他道,“我的伤已经愈合了。没什么大问题。”
“倒是兄长,我前日做梦,梦到兄长病重,兄长近来如何?”
薛熠觉得嗓间发痒,那血腥之色上涌,从他的脾胃里碾磨着他的气管,他尝到唇齿之间的腥味,回答道:“我近来一切都好。”
“这般,”陆雪锦看向屋檐,“今日月色很美。兄长随我一起出宫走走。如何?”
不知为何。明明只有几日没见,他们两人之间如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他总觉得眼前人瞧着在他面前,却又随时能在月色下消失。
他片刻之后便答应了。
“……好。”
两人一同坐上出宫的马车,身后宴会的喧嚣之色远去。薛熠瞧着窗外,目光转向对面的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陆雪锦与他对视。
陆雪锦:“萧大将军回来了,这几日都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兄长瞧着却似有心事,可是因为朝政之事?”
“未曾,”薛熠提起此事,回复道,“只是他与宋诏都让朕赐婚。婚事选的并不好。”
陆雪锦:“那兄长如何打算。”
薛熠:“能拖便拖着,拖到他们二人不提此事为止。”
闻言陆雪锦表情柔和了些许,今日窗外能够瞧见星星,星星与月色,都不及对面青年眼底的光晕流淌。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寂静跳动,在一片灰烬之中死灰复燃了。
年少时见过的漂亮之物,眼前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掌中翻动,欲要触及青年脸颊,陆雪锦察觉到了什么,随即侧过脸,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兄长,你看看外面的天色,今日像不像是我们少时上山的日子。”
他闻言向外看去,正好瞧见了湖泊边盛开的莲蓬,大片的荷叶在池畔中盛开,马车在湖畔边缓缓地停下,那里有老翁守着乌篷船。月色映在湖泊中央,莲花婉转低垂,洒落一片波光粼粼。
他们有一回上山,便是和今日别无二致的天气。老翁胡子拉碴,往下几乎要坠进湖底,白发从头皮里坠出来,戴着一张猪脸面具,似是在等人。
陆雪锦上了乌篷船,他跟在人身后一并上船。那老翁引人注目,他瞧着老翁手指粗糙,像是做了几十年载船的活,一言不发地撑起船桨,载着他们遥遥通往湖畔中央。
薛熠收回目光,瞧着人道:“长佑今日……可是特意过来看朕的。”
“自然。我担心兄长的身体。”陆雪锦说道。
“此言此语,朕觉得十分荣幸,”薛熠听着,不知有几分真心在,只是青年无论真心与否,只要是甜言蜜语,纵使是裹挟着刀子,他也情愿咽下去。
他们经过莲花深处,陆雪锦往船边去,他下意识地往前。记忆里浮现出少时的陆雪锦因为看莲入迷而落水的情景,他担心人,下意识地便抓住了人的手腕。
“……长佑。”
一碰到那截枯弱的手臂,他掌心传来对方的温度,对方抬眼瞧他的模样,那双茶褐色的眉眼像是两颗琉璃宝石,他便是觊觎漂亮宝石的乌鸦,总想将宝石叼回自己巢穴去。
陆雪锦:“我没事,兄长何时才能松手。”
此刻,船突然摇晃起来,船夫不知何缘故,撑着船船嵩拍到水面,激起一道巨大的声响来,溅起一片水色。那溅起的水色落在船边,浇了薛熠一身,薛熠整个人被淋湿了。
“……”陆雪锦看向船夫,船夫背对着人,未曾开口,他于是扭过来关心薛熠。
“兴许是天黑瞧不清路。兄长可要进去换身衣裳?”
薛熠骤然被湖水浇了一身,寒冷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他那弱症留下来的残蕴仿佛要泛上来。他身上失温,在乌篷船侧身时瞧向水面。水面前方的老翁不知何时在水中变得模糊,翻转成了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已经死去的人在此时复活,在湖面中静静地盯着他看。
“嗯……里面可有能换的衣裳?”薛熠闻见血腥味,他遮掩住口鼻,瞧见自己掌心翻出一片血色。
“有两件粗布衣裳。兄长进去瞧瞧便是,冷不冷?”陆雪锦开口道。
乌篷船里一片漆黑,薛熠方踏进去,身后青年的手伸过来,缠绕着纱布的手腕一晃而过,陆雪锦扶了他一把。
“小心一些。”
陆雪锦在他身后点燃了一盏灯,烛光微弱的照亮船舱内,里面原先是渔夫住的地方,陈设简单,小床上放置了两件粗布衣裳。那衣裳瞧着粗糙,摸起来却干燥温暖。
“兄长先换一身衣裳,小心着凉了。”陆雪锦拿着蜡烛道。
他在青年眼底瞧见了自己,不过是淋了一场雨,他的脸色看起来像是那湖中垂落的残荷。他嗓间的血腥之气愈发浓重,眉眼描得生墨一样的乌黑。他身后一片漆黑,眼前唯有青年掌中有明火,照亮他一片。
暗色成为了巢穴,他的目光侵蚀着人。方攥住人的手腕,外面又传来了动静,陆雪锦注意力转向外面,对他道:“我去外面瞧瞧,兄长在这里等我片刻。”
“先换了衣裳便是。”陆雪锦说着,把烛光留给他,放下了帘子。
待人走了,他再也忍不住,嗓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手掌颤抖地碰到小床边,五脏六腑的浊气往上翻涌,他呕出来了一滩鲜血。
鲜血之中倒映着他的面庞,他病弱之态彰显无遗,在夜色之中如同一株凋然的牡丹,风雨一折便往下散了。
“……兄长?”陆雪锦听闻了动静在此时进来,掀开帘帐便瞧见了他狼狈的模样。
青年目光稍顿,眸中倒映着他的神色,随即出现片刻恸动,雪白的外袍脱了去,放置在地上遮掩了那一滩血色。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为何会吐这么多血?”陆雪锦的眉眼撞入他面前,皱眉之色如同一道良药,骤然在死地之中长出,令他贫瘠的内心出现一道缝隙。他那张帝王面具在此刻碎了些许。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貌合神离
乌篷船摇摇晃晃, 陆雪锦掀开帘子出来,不远处的少年戴着猪脸面具,锐利双眸从面具之中透出来。那溅起的水花似在诉说不忿,莲叶察觉到少年的怒意, 纷纷卷起了叶子。
船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陆雪锦瞧了一眼, 随即走到少年身前。走近了, 踏进属于少年的领域,那遮掩不住的怒意与阴郁蔓延而出。
“瞧瞧。说了不让殿下过来,如今在跟这可怜的小船置气?”他叹口气道。
碰到少年握着船嵩的手,那手背上画了好些皱纹。他方碰上人,少年轻轻地往前一挣, 他整个人被带着往前,少年立刻接住了他,他撞入人怀里。
水花落在耳侧, 他眼角扫见乌篷船里的烛光,不由得盯着瞧, 脸颊碰到那丑陋的猪脸面具, 绳子脱落,露出底下俊冷艳丽的面容来。少年眉眼幽深,耳侧红色耳坠飘散至湖畔中央,一手揽着他,一手撑着船嵩。
“我们回去, 不管他了。”慕容钺不高兴道。
“看见他碰哥, 我恨不得在船上就宰了他。”
“这般,若是殿下动手,”陆雪锦, “船后岸边的侍卫殿下可瞧见了,待会我们就会被侍卫团团围住。兴许我们能侥幸逃脱、紫烟,藤萝,还有卫宁与崔大人仍然在京中。我与殿下躲躲藏藏一辈子,还要连累他们。”
慕容钺扬眉说:“日后出京兴许也要与我躲藏一辈子。哥若是不愿意,现在去告诉他便是,告诉他我藏匿在此。”
“……这是在说什么气话,”陆雪锦碰到少年耳后的绳子,重新为人将面具戴上。
“一辈子太长久,眼下殿下能安全出京才是首要。”他低声道。
收回手时碰到少年耳边,那一抹缨红晃过,他撞入慕容钺眼底,不知哪句话惹了对方生气。冰凉的面具贴上他,落在身侧的手掌稍微使力,令他站不稳朝前撞去,他被少年逮个正着,少年低头咬他的嘴唇。
乌篷船经过藕花深处,碧绿的荷叶与花影相映,锦鲤在其中摆尾游过。
他撞到少年脸上的面具,少年虎牙咬破他的嘴唇,嫉妒的神色透过痛意传递给他,眸中淬燃的烈火似要将他的平静焚烧干净,让他一并陷入寂寥的苦涩之中。气息掠过他每一寸,他的牙齿、唇舌,都要被吞了去,成为被少年侵蚀的玩物。
他气息稍稍动乱,只因他不再镇定,少年反倒镇定下来,在他耳畔又亲又舔,在他耳边低声道。
“哥去照顾他便是。他瞧着活不了多久了,我不与死人争。”
这般恶毒的言语。少年眼中依旧倒映着天真之色,小虎牙掠出来,朝他笑了一下。每逢嫉妒之时,便显出来几分真面目。
里屋的咳嗽声愈演愈烈,陆雪锦回到了船篷之中。他进门便瞧见了薛熠吐的那一大滩血,先前病症未曾这么严重。那血色在月色之下如同一面镜子倒映出他与薛熠的面容。
他不由得神色恸动,略微出神,仿佛在其中瞧见了父亲母亲的身影。
“长佑……厌离身体不好,你多让着他才是。”
“他是我们的亲人。”
父亲的话音在耳畔掠过,他脱下外袍,将那一抹血色遮掩住,不由得问人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为何会吐这么多血。”
“不碍事,”薛熠,“贾太医为朕换了副药材,这是此药的副作用。只是瞧着吓人,实际上已经在好转。”
墨色的粗衣,穿在薛熠身上气质仍旧难以遮掩。薛熠眸中倒映着他怔然的神情,湿冷的发丝粘在鬓边,手掌碰到了他的脸颊。
“长佑,不用担心。这景是好景,只是可惜朕的身体坏了气氛。”
陆雪锦侧目瞧过去,拿了手帕为薛熠擦干净鲜血,对人道:“未曾。此良色美景,只是点根蜡烛与兄长一起坐在这里,心情便好了许多。”
“不过……今日我们先回去。改日待兄长身体好些,我们再出来瞧瞧。兄长吐了这么多血,我还是不放心……我们回宫。”
他关心的模样未曾作假,引得薛熠频频瞧他,他的手腕传来力道,他对人道:“兄长放心便是,在宫中我会陪着你看太医。”
陆雪锦:“不会一回宫便离去。”
他在薛熠身侧坐下来,像是回到了少时的情形。少时他总是坐在薛熠病床前,眼下这张小床与记忆中的病床别无二致。只是当时他的鞋子碰不到地,需要费力才能爬上床,自己坐好需要一番功夫。现在他已成人,这乌篷船对他来说像是狭窄的盒子,他在其中能够轻易碰到顶上。
薛熠吐了一回血,人变得虚弱许多。月光照在荷叶上,他的肩膀处一沉,人倒在了他身上。他碰到那身粗布衣裳,瞧着闭目神色脆弱的薛熠,这人如细弱的花枝一般,轻轻一碰便碎了。从年少至今,却仍然垂着枯枝挣扎坚定地拼凑起来。
他视线里出现一双黑靴,慕容钺掀开了帘帐。慕容钺看到人晕过去,掌侧翻转出来一把匕首。那匕首在银光之下泛出冷光,贴上薛熠的脖子。
有那么一刻,陆雪锦仿佛瞧见匕首刺入薛熠脖颈的模样。他和薛熠仍然在下棋,棋不过走了半路,薛熠的将棋自动便碎了。无将难以成军,将棋一死,棋局自然不复存在。
他设想过许多回薛熠死去的模样。从小到大,每回在病床上,他都担心薛熠会死。待在阴影处的不善言语的少年,病弱苍白的模样,他轻轻地一推,人便倒下去碎了。血从薛熠身上四散而开,长出来大片带有墨汁的牡丹花丛。
“……不可。”他开口道。
慕容钺收回了匕首。他把人放置在小床上,小床对于薛熠来说刚刚好,这乌篷船上小小的船舱,狭窄阴暗之地,薛熠的气息微弱。
他在床前守着,直到乌篷船返回岸边。岸边的侍卫虎视眈眈地瞧着他,他把人交给侍卫,对人道:“圣上吐了一回血晕了过去。贾太医如今在何处?”
按照他和薛熠说的那般,他瞧着太医们在惜缘殿中忙碌,他守在一侧,当他困乏时,慕容钺扮作侍卫悄悄地来到他身侧,用手掌碰到他脸颊,他便醒了。原先的心思在病床上,如今却又担心殿下让人发现。
少年把皇宫当成了自己家一样随出随入。他转而想到,原本便是殿下的家,殿下对这里了如指掌。
他守了一夜,在天亮前离去。
天不亮。他们出宫时宫门处多了许多的守卫。萧绮带了亲兵过来,前一日醉酒,军营里的作息规律,天不亮便起来,正在宫门处与亲兵聊天。好巧不巧,正好撞上了出宫的陆雪锦。
萧绮:“等到那胡小子过来,我必然要让他瞧瞧我们大魏士兵的威武,到时你们可要好好表现,不能丢脸。”
士兵甲:“是!”
士兵乙:“是!”
“宫中不让练操,我们军营里的习俗也不能丢。来,跟着本将军来热热身。三二一一二三。好兵不做懒汉,吃了魏民粮草便是兵。咦哈咦哈咦哈哈……那个胡小子叫什么来着,耶绿个汉?”
“嘿嘿,”士兵跟着萧绮的动作,羞涩道,“将军,俺也不知道。”
“你他娘的还好意思笑。”萧绮一脚踹在了人身上,这一踹,险些把士兵踹在马车上。他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人,把士兵吓得不轻。
马车慢悠悠地停下来,萧绮瞧着这素净的马车,细微的瞳孔仔细盯着,见侍卫未曾阻拦,他在一侧出声,“慢着。”
“宫中未曾有诏令,这是哪位大人……把宫里当成自个儿家了?这般随意进出,让本将军瞧瞧。”萧绮慢悠悠地掀开了帘子。
帘子骤然被掀开,陆雪锦与萧绮见过几回,此人给他的印象便是比宋诏难对付得多。虽似武夫,心思却十分缜密,且行事诡谲多端,令人琢磨不透。
瞧见他。萧绮立即收手,在一侧赔礼道:“原来是陆大人。失敬失敬。瞧瞧我这喝酒喝糊涂了,都忘了陆大人还在宫里。”
萧绮说着,眼珠扫了前侧的车夫一眼,露出雪白透亮的牙齿,“陆大人可莫要责怪,原谅我这武夫才是。我们也许久没见了,改日在下定当亲自上门赔礼。”
“是我应当登门拜访才是,”陆雪锦,“萧将军客气了。我如今已不在宫中,方送完圣上回来,现在要出宫……萧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陆雪锦话说的客气,礼数周全,让人半分挑不出毛病,被萧绮轻怠,也未曾表现出反感。
“自然。自然。陆大人都开口了,哪能不方便。”萧绮往后稍微退开些许,马车上的青年温言道谢,他看着人离去,那马车变成一道小黑点。
待人走之后,他面上的笑意才消失了。
萧绮:“不是成亲了吗?圣上允他出宫……当真是糊涂了。”
侍卫未曾言语,这两位貌合神离,在宫中已经不是秘密。外人尚且不知薛熠成亲,他们宫中人看着这成亲的两人,成亲之前尚有几分情愫,如今却愈发地远了。
“去,你们两个去跟着他,看看他去哪里。随行的车夫瞧着也眼生,一并查查。”萧绮吩咐道。
方出了宫,陆雪锦便察觉到不同,他们绕了几回路,甩开了萧绮派来的人。
“哥。可是在为此事烦恼。”慕容钺凑近他问道。
“算不上,”陆雪锦说,“只是他今日瞧见了殿下,日后殿下万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最好不要在他面前现身。”
“我知道了,长佑哥。有危险我便躲起来,哥放心便是。”慕容钺说道。
“哥,我今日有事要出去一趟。”
这是第一回慕容钺提出来要出门,陆雪锦安静片刻,下意识地便要问人去哪里。他注视着少年,少年笑吟吟地瞧着他,他这才察觉出来,少年有心事鲜少向他诉说。他不由得叹气,可是瞧的人久了,一说出门,他既担心,也不想让人离开视线。
“殿下要去见人?”
“我自己去逛逛,长佑哥放心,我晚上就回来了。”慕容钺说。
“还是哥舍不得我?”慕容钺凑过来瞧他,眼珠逼近蹭到他眼睫,他未曾因为少年的靠近而动摇,少年气息落在他脸侧,学着他先前那般朝他吹气。
“……殿下早些回来。”他说。
慕容钺应了一声,戴上面具出了院子,身影转瞬之间便不见了。
街巷之间非常热闹,慕容钺离开了小院。这地方是陆雪锦特地找的,不容易被发现,隐藏在街巷深处,周围的院子里住的都是陆雪锦的亲卫。
自从秋家倒台,盐价如今由朝廷管控,比先前降了一半有余,百姓近来为此事庆祝,街上多了盐婆婆的塑像,红灯笼映照着,到处可见盐制品。咸鸡蛋、咸鸭蛋,腌制过的鸡鱼肉,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原先这些腌制之物非常昂贵,现在价格低了许多。挂在屋檐下上面写了大大的“魏”字。
慕容钺前去了萧慎与越岚心常逛的地方。京城的护城河之间,有一道阴阳桥,两侧商贩络绎不绝、到半夜依旧热闹非凡,京城夜市繁华,行人穿梭其中,湖泊倒映着人影。桥上当真像是阴阳之界,与桥下黑影自成翻转的镜像。
他守着没一会便瞧见了少男少女的身影。听闻宫中他消失之后,萧慎与越岚心找了他好几回。他穿过人群,戴着猪脸面具出现在少男少女面前一晃而过,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你们先去别处,我和越小姐有话要说。”萧慎反应的非常快,立刻甩开了侍卫。
越岚心也明白了,对侍女道:“你们也不准听。”
这两人青梅竹马,随行的侍女与侍卫以为少男少女要偷偷亲近,不想让他们瞧见,他们便没有跟着。只是来往人众多,转眼人就不见了。
萧慎与越岚心追着那猪脸面具到无人处,待周围安静下来,少年在他们面前摘下了面具,露出原本的面容来。
“殿下!”萧慎不由得出声,越岚心也十分惊讶。
“许久不见。”慕容钺上前同时抱住了两人,当真想念两人一般。他们都是相同的年纪,三名少男少女抱在一起,萧慎与越岚心却未曾和人这么亲近过,对视下来脸上都红了。
“你……你居然还活着,”萧慎不可思议道,“我和岚心听说你死了,好几日都为你担心。我们还在书院后面为你立了一座坟。”
越岚心察觉出来了与众不同之处,询问道:“九殿下。你如今出现在我们面前,不怕我们揭发你?”
“在我看来,两位是能够信赖之人,宫中于我已是牢笼,”慕容钺,“我正是有事前来相求二位。希望二位能够帮帮我。”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冷玉为骨
陆雪锦坐在案几边, 这处院子是他特意寻来的。旁边的茶几边搁置着殿下喜欢的点心,那是藤萝特意做的,还有紫烟为殿下缝的娃娃。布娃娃被少年保护的很好,现在瞧着像是刚缝好的一样。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 已到盛夏, 白日里烈阳明晰, 晚上也总能瞧见星星。屏风上挂着殿下常穿的外袍, 殿下的小盒子自己藏在床底,露出歪出来的一角。他拿起书又看,不过半个时辰,忍不住朝院外看去。
转而似乎能够瞧见慕容钺赖在他身侧的模样,吃点心的时候一口一个, 小虎牙很招人喜爱。抱着布娃娃的时候像个小朋友,总是摸娃娃的眼珠子,那处宝石被摸得透亮发光。
……殿下不在时, 他都在院子里做什么?
他仔细地思索着,把书册放下来。原先应当是在看书, 如今已经看不下去, 瞧着慕容钺留下来的痕迹,总会心思随着飞走了。
“公子。殿下还没有回来吗?”藤萝探出脑袋问道。
陆雪锦回道:“未曾。出了什么事吗?”
“附近的官兵多了好些,瞧着像是萧将军那边派了人过来。”藤萝说。
“日后出去小心一些便是。”陆雪锦说。
藤萝瞧着院子里挂着的鞋袜,对陆雪锦道:“公子,你在的时候殿下洗袜子倒是勤快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 原先在偏殿里他都是随意乱扔。”
闻言陆雪锦看过去, 那些鞋袜少年搓得非常干净,自己动手洗了,未曾麻烦藤萝和紫烟。往边去看, 还有少年的里衣和亵裤,整齐地在绳子上挂着。
紫烟询问道:“公子若是担心,为何不派人跟着。”
“此事需要和殿下商量一番。”陆雪锦说。他虽然担心,却总觉得不应该未经同意派人跟着人。
话音落下,那条亵裤松松垮垮地掉下来,藤萝和紫烟都没有动,自然是不愿意捡的。他于是走过去,捡起少年的亵裤,重新挂好。
他们主仆三人都在院中,方挂上去,门外便传来了动静,一声“长佑哥”从外面飘进来,连带着飘进来炸串的香气。
慕容钺回来了,手里还抱着好些吃的,都是平日里藤萝喜欢吃的。至于紫烟的喜好,他并不清楚,买了和藤萝一样的回来。人刚回来,正好撞见他把衣服放回绳子上,他手还没松开,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少年瞧着他的动作,他淡定地收回手,询问道:“街上可热闹。”
“殿下——”藤萝要流口水了,瞧着慕容钺怀里抱着的食物,变成了星星眼,故作矜持道,“殿下是给奴婢买的吗?”
“赏你了。”慕容钺把怀里揣着的食物给了藤萝,瞧着藤萝高兴的样,很快收回目光,注意力都在陆雪锦身上,“街上十分热闹。”
“哥。你摸我的小裤做什么?”慕容钺立即问道。
“才不是公子要摸,是风刮的掉下来了,公子帮你挂回去。”藤萝说。
陆雪锦未曾反驳,想来少年回来的倒是时候,他进了屋,对人道:“殿下,来日若是再出门,能否让侍卫跟着……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担心。”
“下回哥跟我一起去便是了。”慕容钺随意道。
陆雪锦刚进门,身后少年贴了上来,紧跟着他,询问道:“哥,我不在的时候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左不过出去了一个时辰,他却确实在想人。闻言回复道:“看了些书。”
“只是看书?我出门时可是都在想哥。”慕容钺说着,脸颊贴上他的脸颊,蹭的他脸颊发烫,天真发亮的眼睛瞧着他。
陆雪锦瞧着一旁的书册,他看了一页不到,文章进不了脑子,先前少有这样的时刻。少年一沾上他,跟个猫团子一样扯不下来,他鼻尖蹭到人,不自在道:“我自然也想殿下。殿下……我们正常讲话,如何。”
“什么叫正常讲话,如今不是在正常讲话,哥可是守了那个病鬼一夜。哥和他讲话的时候就是离这么近,他总要往哥身上贴,不是摸哥便是碰哥。”慕容钺学着薛熠伸手,触碰他脸颊边。
他正思索着如何解释,少年却又开解自己,古灵精怪一般,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他被闹得不轻。
“不过哥辛苦了一天肯定累了,我们先休息。我才不会让哥累着。”
“长佑哥。要不要我为你脱衣裳。”
“我们一起睡觉吧。我要跟长佑哥睡在一起。”
“哥。我今日去见了萧慎和越岚心,听说他们在书院后面为我修了一座坟。他们以为我死了,我觉得十分好笑。他们两个胆子也不小,我若真的死了,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并不害怕。”
陆雪锦方才还在想人,人不在的时候总想着少年,少年一回来,喋喋不休地围绕在他身侧,他瞧着少年灵动的神色,不知因为什么而高兴话变得这么多。在他脱下外袍之后,少年时不时地朝他瞧过来。
白日里睡觉少见,他们两个昨晚都没有休息。
他只剩下一身白色的里衣,见少年瞧他一眼又一眼,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他静静道:“殿下,可是有心事?”
“没有,”慕容钺立即道,随即见他不脱了,问道,“哥,夏天这么热,你要穿这个睡觉吗?”
他只穿了一件里衣,这处院子凉快,他并不觉得热。他若有所思地瞧着人,眼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慕容钺耳朵变得通红,面上虽还是镇定,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我不觉得热。”他说。
“哥……你方才摸了我的小裤。我想起来,在院子里没有见过哥的小裤。哥能不能给我看看。”慕容钺凑过来对他道。
少年小虎牙龇出来,扇形眼略微睁开,猫儿似得瞪大成铃铛,好奇地瞅着他腰际的位置,嗓音也变得黏糊糊的。
“……”原来在打这个主意。陆雪锦瞧着人,忍着没有上手摸一把,回复道:“我并非有意摸殿下的衣裳。只是好心为殿下捡起来,殿下似乎曲解了意思。”
“长佑哥。让我看看。”慕容钺在他耳边道,顺带着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他耳侧多了一道牙印,猜不透小孩的心思,却也未曾松口。
“时间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若是不睡,去找藤萝玩会,我现在要休息了。”他说。
他闭上眼,察觉到身侧的少年并不老实。他眼睑下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息,少年贴在他脸颊边,似乎在盯着他的眼皮瞧。
那视线时而活泼时而压抑,他什么都没做,少年自顾自地生起闷气来。
“长佑哥。他是不是看过你的小裤。我若是也生病就好了,这样哥就能照顾我,不去照顾他。”低声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陆雪锦睁开眼,便瞧见慕容钺炸起了毛,阴晴不定的模样甚是可爱。少年下颌线紧绷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天真的模样便装不下去,似怒非怒,恶狠狠地咬着空气。
他若说他们少时生活在一起,向少年解释,少年自然不会听,兴许会更加生气。
“……殿下非看不可?”他在心里叹口气,询问道。
“他看我也要看。”慕容钺说。
空气安静了片刻,陆雪锦无奈地想要扶额,慕容钺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耳朵尖立刻变红了,眼底的怒意一扫而尽。他任少年动作,雪白的衣襟散开些许,映出些许腰际皮肤。他的衣裳从内到外都是同样的颜色,少年不止瞧,沿着缝边挨个摸了摸。
“殿下?”他忍着半天没动,少年抱了他已经好一会,像是团糖块儿粘在他身上不动了。他方出声,被子里探出一张脸来,少年脸上通红,眼里闪烁不定,随即“啪嗒”一声,鲜血顺着滴落至他衣襟,人因为激动险些晕过去。
“……哥?”
陆雪锦定定地瞧着,无声的气氛蔓延,少年掌间一片鲜血,眼珠顿时变得沉了许多,随之咬紧了牙,因为生气脸上绯红一片,瞧着能蒸熟鸡蛋。他不由得觉得好笑,对人道:“如今看过了,可满意了?”
慕容钺眼里的小火苗腾腾地燃烧起来,又羞又恼,盯着那团血恨不得把血倒流回身体里。
他递了张手帕给慕容钺,这么一折腾,又折腾了好一会。流了半天的鼻血,小孩的自尊心在他面前被击碎了,慕容钺背对着他,整个人陷入乌云之中,脸边担心血继续流还放了张手帕。
“殿下?”他喊了一声人,少年背对着他没有反应。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手腕一抬,从后面抱住了人,惹得慕容钺侧眼过来瞧他,随之又用被子遮住脸不让他瞧见。
“长佑哥睡觉便是。”嗓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不看了?”陆雪锦抱着人,少年体温过高,在夏天里似乎能将人烫伤。他摸着却不愿意丢,碰到少年的发丝,总觉得安心许多。
慕容钺没有回复他,人在被子里,他们隔着被子察觉到对方的体温。他等了半天,打开被子瞧过去,少年睡了过去。
这一睡到了晚上,待他睁开眼,外面天色黑了,他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怀里的少年做了噩梦,不知被什么魇住,冒了一身的汗。少年脸色变得苍白,全身蜷缩着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嗓间发出了“嗬嗬”的声色,犹如破碎的风箱。
半夜风雨交加,他命人请了贾太医过来。贾太医同时知晓两边病症,他在宫中行医多年,秉承医德,既不向他人知会自己为哪些人看过病,也从不向他人透露病症。行事光明磊落,在宫中人缘甚广。
“这……上回我便瞧出来了,他心中郁结积压,原先是暴烈戾怒的性子,因为压抑本性似乎将自己劈成了两半。上回又经历了生死变故,解离病症尚未好转……这是又陷在了恐惧与愤怒之中。这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如今的身体承受不住,难得他白日里尚能保持清醒。”
陆雪锦闻言道:“前几日还好好的。未曾发作。为何又严重了。”
贾太医:“这应当问大人。他近来可是遇见了什么人和事?”
陆雪锦立刻明白了,这是见到了薛熠,所以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若是不再碰到令他陷入噩梦之人……病症能否好转?”陆雪锦不由得问道。
贾太医:“这要看他的命数。臣未曾接触过这样的案例,兴许接触过,头一回见到活下来的。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南边倒是有几位神医,臣知晓他们更擅长这类病症。若是有机会,大人可带他去南边瞧瞧,兴许有转机。”
陆雪锦:“我知道了。多谢贾太医。”
这边人走了,陆雪锦在少年床边瞧了好一会,他碰到慕容钺的额头,白天表现的那么镇定,他……他便当真以为一点事没有。
想来是他过于疏忽,殿下性情坚韧、过于懂事,让他险些忘记了,殿下不过是方十七岁的少年。
烛光忽闪忽现,他把人交给藤萝紫烟,连夜进了宫。
惜缘殿里灯火通明。
薛熠方醒来,得知前一日陆雪锦在他床侧守了一夜。方醒来人又过来了,陆雪锦又来到了他这里,为他准备了汤药与蜜饯。那汤药当着侍卫的面检验,是顾太医亲自熬出来的。
“长佑?”他瞧着面前的青年,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像是回到了他们小时候,他们现在如同真正的夫妻一般,他醒来便能见到人,青年温言温语关心他,他喝药时,案上那些堆积的折子,青年蹙眉帮他批阅。见他咳嗽,陆雪锦放下了折子,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陆雪锦:“药,苦?”
“未曾,”嘴里都是苦味儿,他瞧着人,却不觉药苦。
“你进宫是……来看朕?”他静静地问出来。
陆雪锦闻言道:“我担心兄长的病情。兄长前日吐了好些的血,我难以放心,这段时间由我来照顾兄长。如何?”
“朕若是日日都能见到长佑,便是因祸得福了。”他低低道。
被子上的锦绣牡丹花团锦簇,他瞧着青年的侧脸,那般疏冷,无论距离得多么近,总觉得轻轻一碰便要离他而去。
“照顾兄长原本便是我应做的,”陆雪锦说,抬眼看他道,“只是有一件事要拜托兄长。”
他们相识二十年,陆雪锦第一次向他提出要求,为他放下身段。对方那由天然性情堆砌而出的冷玉脊骨,在此刻倾身。
“我始终挂念连城百姓……总要前往连城一趟,还望兄长能允我前去。若能征得兄长同意,长佑感激不尽。”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病骨成疮
惜缘殿中一片寂静, 陆雪锦低眉看见薛熠掌中的折子放至一旁。
有那么一瞬间,他耳边似乎听见了低叹声。
薛熠:“此事容朕再想想。你既然开了口,朕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只是你前往连城,需要放至胡王之后。胡王不日便要进京, 等朕忙完了朝事, 亲自送你前往连城。如何?”
“若是官银由你护送, 朕也能够放心。”
薛熠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病态的脸色翻出潮红,那双眼却又蒙上一层灰暗的雾霾,令人看不清楚其中情绪。
陆雪锦:“自然。兄长一字千金……前往连城搁置在胡王入京之后。到时若兄长身体好起来,随行未尝不可。若由我护送官银,我会使银两分毫不动地抵达百姓手里。”
“兄长不必过于担忧, ”陆雪锦停顿片刻,开口道,“你尚且在这里, 就算我出京……也总会回来。”
他斟酌着言语,这些昔日所想, 从未说出口。如今说出来, 他的模样倒入薛熠眼帘,薛熠那张帝王面具戴的严丝合缝,窥不见半分的情绪。只引得那双细长双目弯起,薛熠浅浅地笑了一下。
“虽是这么说,可前往连城凶险。长佑也是朕唯一的亲人……朕怎么会放心你前去。”
陆雪锦:“我如今已经不是少年时。何况前往连城, 与五年前南下的路线重合许多。”
一提到此事, 他们两人都陷入了不好的回忆之中。空气中安静下来,剩余的话他没有再说,薛熠也闭目不语。他瞧着薛熠的神色, 眼见着咳出来的肺血沾染薛熠衣领,他用手帕沾湿去擦上面的血迹。
薛熠睁眼瞧他的动作,细弱的眼珠淬染墨汁,似在毒液里翻滚了一回。他们两人所言不多,却彼此能够感知到对方模糊的情绪。他知道薛熠如今心情不愉,薛熠也知他在骗人。
他的手腕骤然被抓住,薛熠往前一扯,他向前倾身,下颌传来力道,薛熠往下碰到他脖颈处。耳侧的指骨稍稍使力,引得他抬眼,撞入薛熠倾洒郁色的眼底,薛熠咬住他的嘴唇,磕上牙齿,那血腥味悉数传出。
与薛熠亲近时,他总觉像是碰到了另一个自己。那压抑的粘稠之色、咳出来的鲜血,苍白的肌肤,与眼下万千的情绪。他瞧见薛熠皮囊里钻出来年少时的自己,年少时的自己穿着一身红衣,在空气中静静地瞧着他,无声质问。
是他自己朝着薛熠走去。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走向那张病床,上面躺着病骨成疮的小人儿。他日日守在小床前,盼望着薛熠醒来。每回他喂薛熠吃药,少年薛熠总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药汁长出来了根枝化成情绵思绪缠绕着他,拖着他将他锁至无形的笼子里。
行事应当从一而终……他却撒手离去。
如他在佛台前念经,念经时总觉神佛之眸似睥睨着他,为他笼罩了一片佛前之光。如今他放下佛经,神佛闭目也不再瞧他,他自己主动地离开庙堂,踏入那三千尘世之中,受欲-望情丝裹挟,离神佛远去。
“……你去便是。朕如今也能照顾好自己。”
薛熠重新拿起了折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沉默的、无言的气氛,他脸颊边蔓延着血迹,像是团散开的胭脂映在上面,他们两人一起坐至半夜,折子翻来覆去地看,却都未曾在上面提出半字。
到了天亮时,陆雪锦离去,离去时与萧绮擦肩而过。
萧绮瞧着人,眼见人脸颊边成片的血,行路时却面不改色,他张嘴欲问,却又被青年平静的神色唬住,到底没有问出来。
“真是见鬼了。这状元郎就是了不起,笔杆子就是腰杆子,硬挺得不得了。”
殿中薛熠在人之后才看进去折子。人在他这处,纵使不言不语,依旧牵引他的神思。他听见动静,朱笔在折子上留下笔迹,萧绮进门,后面还跟了好些下人。
“圣上。听说你又病了,臣快马加鞭,去搜集了好些人参来。有好几个是山上现挖的,你快瞧瞧。虽说我不知道弱症如何治,这多补补终究没有坏处。”萧绮爽朗一笑,一挥手,身后的下人都风尘仆仆地进入惜缘殿。
薛熠原本安静的殿中立刻变得热闹,他喜阴湿安静之地,萧绮去哪儿总要弄得乌烟瘴气。他不由得放下朱笔,对人道:“不必了……朕也不懂,你让他们去找贾太医和顾太医。只用你留下来。”
萧绮于是差使人,“去,去。你们把东西送到太医那儿去。”
“圣上一大早就诏臣过来,所为何事?”
薛熠:“此事需你和宋诏一同去办。胡王入京之后,朕会命长佑护送官银前往连城。不知为何……近来朕总觉得神思难安。他可以出京,在他身侧兴许还藏着几只老鼠。”
说着,薛熠在一众折子之中找到了名册,丢给了萧绮。
“那个逆子……朕亲自动的手,杀了他两回。兴许是朕病出幻觉了,总觉他仍然在京中、在宫中,甚至有时瞧见侍卫也觉得像他。他若是还活着,把京中翻个遍也要找出来。朕非瞧见他的尸首不可。”
萧绮打开名册,上面是一串串官员的字迹,全是与陆雪锦有牵连的官员。上至崔如浩与卫宁,下至原本在相府见过的官员,薛熠全都整理了出来。
“我知道了。此事交给臣便是,圣上只管放心。臣一定抓住他,提着他的头回来见圣上。”
……
陆雪锦出宫之后,回了一趟小院。
慕容钺那处有藤萝紫烟守着,紫烟告诉他人中间醒了一回,之后又晕过去了。他写下来一处地址,让人醒来之后可以去找他。他带了两个侍卫出门,这两日他收到消息,得知萧绮出了宫中府邸,日日出入凤鸣台。
凤鸣台是盛京之中最繁华的地方。这里酒巷居多,绵延乐声不绝,长灯彻夜不眠。朱红的楼层映着碧绿的苍穹,白日里树荫穿入琴瑟之音,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偶尔可以瞧见醉倒的酒汉。
穿着浅色罩衫与长裙的舞女三两在楼上凑在一起,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瞧见来往的客人,招呼着人往里进。
陆雪锦在酒楼前驻足,尚未决定去哪一家,这地方只有他们少时来过,在他当值之后,他抓人时才进凤鸣台。
他尚未做决定,生意最好的一处,青楼之中的老板娘已经认出了他。那老板娘正是萧绮日日来见的贺汝兰。
“陆大人?”
“陆大人……可是陆大人?陆大人来这里是吃饭还是喝酒?要不要进来坐坐。”贺汝兰如今身孕不过三月,她个子不高,与萧绮相比只到萧绮肩膀处,生了张圆脸,眼睛五官也是圆圆的,瞧着非常喜庆。
陆雪锦正要去找人,言谈间他的手腕已经被抓住了,他尚未反应过来,贺汝兰紧盯着他眼睛便亮起来,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红晕,讲话也讲不利索,生怕他人走了。
“是陆大人没错吧?我瞧过您好些诗、还买了许多您的画像,自然不会认错您。您、您,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去我那处坐一坐,我那处好些姑娘……啊呸,好些诗集。您一定要过去瞧瞧。”
他瞧着女子紧张的模样,点头道:“我在找吃饭的地方。你先松手……如何?”
他一开口,贺汝兰这才撒手,宝贝地把手指用手帕包住,险些走反了。
贺汝兰立刻道:“我方才就瞧见了您,还以为是在做梦。大人跟我来……五年前您抓人的时候我、我,我也在,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却一直记得您。”
那一双圆眼圆溜溜地转,瞧着他绽放出光亮。那神色过于耀眼,贺汝兰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等他,把他领进一座浮华之殿。此地熏香飘出,香气很淡,并不惹人反感,陈设雅致,他只一眼,便瞧出来了许多名贵之物。
“姑娘们,瞧瞧是谁过来了。”贺汝兰一进门,便喊了一声,这么一声,引得楼里的姑娘都探出头来。
陆雪锦瞧见了许多女子的脸,像是花丛之中的娇花。他是其中的虫子、或者是草木,惹得花丛好奇地都朝他看过来,没一会他就被团团围住了。
“陆大人——”
“陆雪锦大人——”
“状元郎大人——”
整座青楼立即变得热闹起来,那一张张姹紫嫣红的面容绽放着笑容,陆雪锦被包围,脂粉气与香味混合在一起,贺汝兰在其中离他最近。他瞧着这些姑娘们,不由得陷入思索之中。
“我今日前来,并非办案,如今我也没有官职在身。姑娘们不必称我为大人。”他开口道。
这些姑娘们个个都涂了脂粉,他在其中认不全每张脸,瞧着倒都像花。穿黄裙子爱笑的是向日葵、穿粉裙子长相甜美的是金粉莲,穿白裙子话多的是白山茶……姑娘的脑袋们都变成了一朵朵的花,在他耳边唤他。他先是回答了向日葵的问题、又告知了金粉莲自己为何来此地,接着白山茶问他去不去楼上,他说不去。
眼瞧着姑娘们都围绕着他,他却拿不出礼物来,据说来见姑娘总要送礼。他清贫得一穷二白,养殿下倒是好养活,如今未曾给姑娘们带见面礼。他转而瞧见外面卖糖葫芦的老翁、老翁守在门口无人光顾,他盯着瞧了好一会。
他记着每一朵花的模样,人数在心中已经了然,去老翁那里买了二十串的糖葫芦。
陆雪锦出门时一众姑娘疑惑不解。她们凑在一起低语,原先不知状元郎模样,如今瞧见了,风姿清雅逼人,气质出尘,引人难以轻浮。她们眼瞧着那状元郎又回来,去老翁那里买了糖葫芦,自是为她们买的。
青年白衣长袍,翻出来的衣领雪鹤飞天,眉眼清尘沉静,茶褐眸色如漂亮的星辰流淌而出,掌中鲜红的糖葫芦,像是凑齐了世间最闪亮的花束。
“今日前来,未曾备礼,还望小姐们见谅。”
青楼里立即炸开了锅,那些糖葫芦被分走了,人手一串,向日葵开心地捧着,凑过去对金粉莲说,“原先我得翡翠黄金,为何没有此时开心?”
“可是因为这是陆大人所赠?”
金粉莲:“并非如此。只是他人赠礼,所求有物,左不过是为情色而来。陆大人赠礼,既无所求,亦无情色之念。糖葫芦便是糖葫芦,不是用来交换美色的筹码。”
“原先只有我哥哥给我买过糖葫芦,仿佛真成了大户人家的小姐。”
贺汝兰在其中拿着鲜红的糖葫芦,圆圆的脸上浮出绯红,姑娘们都凑过来唤她“兰姐”,她对陆雪锦道:“陆大人,您跟我来。”
陆雪锦跟着人去了楼上,他前来吃饭,只点了几道小菜与清茶。贺汝兰却为他备了最好的茶水与饭菜,他受之不得,不由得道:“您不必如此客气,唤我来此,可是有话要说?”
“我……”贺汝兰一直瞧着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他随手所赠之物,被贺汝兰小心翼翼地放入盒子之中。
“扑通”一声,贺汝兰跪了下来。
“陆大人兴许不记得我。我却记得陆大人……五年前,陆大人来凤鸣台查办孙吉一案。当时孙吉在朝中当值、每回来青楼,总要有一些姑娘受辱。我那时尚且年轻……是其中受辱的琴女之一。彼时对我来说天昏地暗,只盼有人能将孙吉带走。后来陆大人便出现了,虽说陆大人只是为朝廷办事,于我而言却是救我于水火之间的恩人。”
“我日日守在此地,只盼能见到陆大人。五年来……陆大人却再也没有踏入凤鸣台。今日、今日,一定是上天眷顾,才将陆大人送至我面前。”
陆雪锦立即将人扶起来,他不由得道:“你怀有身孕,如何能下跪?我此次前来也不过为了私心。听闻萧绮常常出入此地,我才来到这里。”
“是我幸运才是。我方踏入凤鸣台,便碰见了贺小姐。贺小姐为我加餐设宴,我何德何能引贺小姐至此。”
贺汝兰双眼不由得恸动,一瞬间变成了森林中鹿儿的眼睛,鹿儿在森林之中摇摆不定,见到佛台方能安宁。眼前青年便是曾经庇护她的佛台。她在佛台前吃草饮水,佛台未曾言语,只是存在,于她来说便是一道光,驱散了森林之中的黑暗。
“陆大人点滴之恩、小女子铭记至今,我房中全是陆大人写的文章与诗,每每觉得难以度过之时日困境,总会守着那些诗册以泪洗面。我与萧将军萍水相逢之缘,不及陆大人于我之恩情。陆大人要出京……我若有力所能及之事,定会宁死以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伯牙绝弦
陆雪锦:“贺姑娘不必多礼。我前来不过是打探将军为人, 贺姑娘与他身世差了许多,我总担心为官者轻薄于人,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他既待贺姑娘用心,我便能放心。不枉白来一趟。”
他将贺汝兰扶起来, 一番言语令贺汝兰红了眼眶。贺汝兰面容未曾被岁月腐蚀分毫, 如今才显现些许年长之态, 握着陆雪锦的指骨, 半天不肯松开,嗓间发出几声低音。
“我们这青楼中的女子,唯有陆大人会因我们过得顺遂与否特意前来。我不知如何感谢陆大人才好……陆大人若有汝兰能做之事,尽管开口便是。”
眼见着人又要往下跪,陆雪锦拦住了人, 叹口气道:“不必了。贺姑娘照顾好自己便是。生育辛苦,少些烦忧才是。”
他们这处有围栏围着,红色的朱栏相隔, 珠帘往下垂落,两人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陆雪锦低眉之神态显露无疑, 琴女续续地弹着琴, 二楼能将陆雪锦从进门时的言行举止瞧得一清二楚。
琴女穿着兜帽长袍,看不清眉眼,只能瞧见耳侧红色的耳坠垂落,上面映有胡文。在琴女旁边,同样着兜帽长袍的男子坐在棋桌前, 隔着珠帘静静地瞧着两人言谈。男子袖底黑金之纹, 面上待了一张狐狸面具,双耳垂落绯红耳坠。
那耳坠犹如盛开的一团火焰,映出男子分明的下颌线与一双形似狐狸的兽瞳之目。瞧人时像是树丛之中的野兽伺机而动。
一桌好菜上来, 陆雪锦好不容易送走了贺汝兰,眼见着萧绮今日可能不会过来。若是能知道萧绮的出入时间,总归是对他们有利。他这么想着,又想起这事侍卫也能来做,他为何自己亲自来了?
茶水是上好的明前雪芽,这楼中的姑娘用了牛乳与牛奶将雪芽调制在一起,茶壶里便是一整壶的奶茶,是这楼中特色,又唤做伯牙绝弦。
他看着楼下的姑娘们,姑娘们拿着糖葫芦有说有笑,凑在一起像是一幅画。倏地,门口探出一张丑陋的猪脸面具,少年扮作侍卫的身形出现在凤鸣台。他立即瞧见了人,慕容钺向人问了他的去向,直奔奔地来了二楼。
不过他转了思绪的时间,他听见琴弦声忽然停顿了一瞬,像是受什么惊扰,随之恢复如初。慕容钺已经进来他这处房间,瞧见他一个人才松了口气。
“我一醒来就听说哥出来逛窑子了,路上还在想一定是藤萝在骗我。哥来这里做什么?”
少年如今瞧着倒十分精神,凑在他旁边贴着他坐下,闻了闻他脖颈处,闻到了好些脂粉味,不由得眉眼翻出质问之色。
他看着少年现在的模样,想起前一日少年做噩梦时心悸之色,不由得内心泛出些许波澜,眸色变得柔软许多。
“我走到这里,不知不觉地想来看看。不是给殿下留了纸条吗?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取乐。”他温声道。
他碰到慕容钺的面具,担心少年闷着,为少年摘下了面具,询问道:“殿下觉得身体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之处。”
慕容钺:“我好着。除了醒来见不到哥,总觉得不自在。”
“就算哥来这里不是为了取乐,也总是令人担心。这处有什么好逛的……尽是些胭脂俗粉,懒汉才喜欢此地。”
说着,慕容钺听着这楼中曲子,对他道:“这曲倒是谈得不错。哥身上臭死了,我们吃完饭回去洗澡吧。”
陆雪锦面前饭菜还没有动,眼见着少年皱着鼻子又凑过来闻他身上,他低头瞧一眼,未曾瞧见不妥之处。反倒是少年的脸离得越来越近,鼻尖碰上了他脖颈处的皮肤。
“先前给姑娘们送糖葫芦,兴许沾上了糖葫芦,”陆雪锦解释道,又碰上慕容钺额头,“殿下当真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们再去瞧瞧大夫如何。”
“不瞧,”慕容钺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但是见陆雪锦担心他,他又喜爱此时陆雪锦的关心,脸颊不自觉地便红了,蹭着青年的手掌不愿意挪开。
“我倒是时常觉得心口阵痛,哥摸一摸。”慕容钺指了指自己前些日子受伤的位置。
他一开口,陆雪锦信以为真,神色之间有着难以察觉的低落。待青年触及他的胸口,他顺势捉住了人,叼住人的嘴巴,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鼻尖碰在一起,气息交织。陆雪锦怜爱少年,不自觉地便纵容人,他变成了一株沉寂的枯木,凌霄花缠绕着他攀枝,掠夺他身上的气息,仿佛要将他的养分全部夺去,令他瞧不见太阳,抬眼只能看见凌霄花的花枝。
某个瞬间,慕容钺看清了陆雪锦眸中的神伤情绪,青年鲜少有这样的时刻,不由得令他陷入思索之中。不知道他是哪里表现得不够好,还是青年为他的前程担忧。无论是哪一种,他总不忍惹陆雪锦为他难过。
“哥。你不用担心,若是有神伤之事,哥告诉我便是。我替哥解决。”慕容钺讲出来,他天真的眼眸翻出几分探究之色,倒映着陆雪锦的神情,抵着人的额头遮住了眼眸,“每回瞧见长佑哥如此,我便烦躁难安。我不担心自己的命运,却总因为无能让哥为我操心。”
话还没有讲完,陆雪锦的指骨碰到他唇畔边缘,挡住了他的话音。
“殿下。何来无能之说,”陆雪锦不由得道,“我不觉得如此。只是前一日瞧见了殿下做噩梦,总觉得这里……随着殿下的烦忧一并皱起来了。”
慕容钺瞳孔里倒映着人,见青年低落神情,碰上自己心口的位置。如今才明白青年为何神伤。原来只是因为他前一天做了噩梦。原来只是为他做噩梦神伤。
每回……每回在他残破之心感到疲惫时,眼前人总是化成点亮的灯火,轻轻地熨贴着他的心口。那前一日凄惨、难言,晦涩的梦境,醒来之后见不到人的空虚,只因对方一句话全部填满了。
他察觉到自己内心有一团熄灭的焰火。火焰啃食着他的心脏在上面留下来烧伤的痕迹,时不时地仍然有火焰冒出来。每回小火苗冒出来,他总觉得心脏发疼,陆雪锦便提着一盏灯,走进通往他心间的道路,一路在那面心墙上缝缝补补。
“……长佑哥。”他眸中情绪翻涌而出,那些郁色与深意险些遮掩不住,阴郁之色粘连着欲-望想要把眼前青年拖入属于自己的巢穴。一触及青年,那些情绪又消散了去,眼前人是最干净、最耀眼的宝石,他凑上去,脸颊和脑袋都红起来,霸占了整颗宝石。
“哥。我做噩梦也很正常,不至于要去瞧大夫。哥陪着我,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他埋进陆雪锦怀里闷闷地说,鼻尖嗅了嗅,从一团脂粉里去闻陆雪锦身上原本的香味。
“我一会儿也要吃糖葫芦,哥给我买二十串。”
“殿下要吃二十串?”陆雪锦把奶茶丢给了他,“吃多了糖会粘牙。”
他尝了一口奶茶,瞧见青年观察他吃东西,面前正好放了一盘炸鱼干,他便随手拿了一个,随之见青年目光略微顿住,倏然变得热烈起来。
“?”他不确定地又拿了一块鱼干,三两下丢进嘴巴里,虎牙碰到油汁,面前青年茶褐色的眼眸像是被清水洗涤了一遍,如星辰一样闪烁不定。
好了。这是他发现的长佑哥的一个怪癖。哥喜欢看他吃鱼干。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楼里弹着的曲子听着有些耳熟,像是以前他娘常常带他听的。背后也有些凉嗖嗖的。
他们两个吃完饭离开,慕容钺怀里揣着一包鱼干和一壶奶茶,他在房间里已经吃了好些,剩下的是带给藤萝的。
陆雪锦方领着少年出门,骤然察觉出几分不对。人群中熙熙攘攘,凤鸣台还是和先前一般热闹。他看着不远处的转角处,依稀有黑色袖口一晃而过。
“殿下,奶茶好喝吗?”他问道。
慕容钺怀里又多出来二十串糖葫芦,鲜红的糖葫芦亮晶晶的,闻言瞧过来。
陆雪锦:“我突然想起,这奶茶需要新鲜热回去才合适。殿下待在此地,再找老板娘要两壶,待煮完奶茶再回去,如何?”
转瞬之间,慕容钺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二人对视一眼,慕容钺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回了酒楼。陆雪锦则独自一人回去。
二楼之上。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仍然在棋盘旁,只是许久没有动,那一颗棋子硬是下了半天。身旁琴女低着眉眼,琴声恢复了正常。
“王。可要前去追人。”琴女问道。
“……不必。”耶格开口道,“我们等他写信来。这等事,他该亲口跟我说。”
一盘棋结束,耶格与琴女离开酒楼。他们下楼时正好碰到楼下热闹的景象,大魏街头,许多戴着斗笠的女子聚在一起。她们有些是尚未出阁的小姐、有些是已经成亲的夫人,因了卫宁的一封信,纷纷来到了凤鸣台。
“小姐夫人们,今日来到这里,我们要办一场诗会。写诗不比绣花琴画有意思多了。我们不比贤惠、来比谁念的书更晦涩,比谁更有学识。若是得了头筹,我们一起向圣上请愿,到时胡王入京,让他瞧瞧魏女之才。我们可是名不虚传的文明繁华孕育之地。”卫宁说道。
京中小姐以卫宁为首,卫宁在家世、美貌,才艺上样样出挑,京女多以她为榜样,诸多小姐模仿她的穿着与行事风格。她深谙人心,凡事先做成头筹、赢得名声之后开始以身作则,京女上下都依她行事。她的耳目四通八方,上至宫中下至京郊,凡有女子所在之地,便是她耳目所在。
耶格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中原文字他熟练知悉,这开口的女子嗓音婉转动听,令人想起那北春枝头啼鸣的百灵鸟。他听得入神,不小心撞见了人,撞着的正是欢笑的卫宁。
这些女子都戴着斗笠,瞧不见面容,他撞着人,卫宁这才扭过来瞧他。斗笠遮掩的面容显出来,一双傲气清独的双目翻转过来,面容疤痕瑕不掩瑜,犹如花枝上刺,鲜然醒目。
中原女子,却犹如草原上雪鸢猎鹰,那斗笠面纱为其蒙上一曾神秘的气质。
“喂。撞到本小姐还不道歉。你是哪家的下人?”卫宁不客气地问道。
她的温宁淑色,只对老弱病残孕,耶格碰上她,她见他打扮诡异,便上下打量稍稍为难了一番。
“不好了! 卫小姐,宋大人过来了!”人群中的女子开口道。
“宋诏?”卫宁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他如今在何处?”
越岚心在最前排的位置,好不容易见到了卫宁,她半步舍不得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宁看,立刻道:“卫宁姐姐,你不用担心,宋诏大人不是来我们这里的。他是来找萧将军的。”
……
陆雪锦回到自己的小院,他院门前停了一辆马车,院门前萧绮已经等候他多时。
他这处住处若论查起来的难易程度,不难也不简单,萧绮却只花了两个时辰便查出来了。算算时间,他要在殿下回来之前把人赶走才是。
陆雪锦静静问道:“萧将军前来,侍卫方才已经通知了我。我这处隐蔽,连圣上都未曾告知,将军当真神通。不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萧绮守在这里,和随行的士兵已经唠了半天了,这院子方才他瞧了一眼,里面只留了两个侍女,他若是直接进去,像是他欺负人一样。
“倒也不难,原本没想前来打扰,只是圣上吩咐了差事。胡王入京非同小可,身为臣子,如何也得叫圣上安心。”萧绮笑眯眯的,牙齿展露无遗,瞧着他身后跟着的侍卫。
这院中周围住的都是他亲卫,方才他入巷子时便主动地跟上了他。身侧侍卫戴着一张猪脸面具,瞧上去与慕容钺戴着的那张别无二致。
萧绮:“陆大人原先在宫中,按理说不得出宫。圣上宠爱陆大人,这才放您出宫。您这处我今日来瞧瞧,我担心有宫中的逆臣混入陆大人身侧,随陆大人一并出宫。”
说起宠爱两个字,萧绮骤然感觉到一道难言的气息。对面的青年仍旧好整以暇地瞧着他,那双清冷的双目视人令人不甚自在。仿佛他说出来的不是事实、而是什么污言秽语一般,给人这样的错觉。
他不由得叹气,右眼莫名跳起来,他尚且觉得对方气势不凡,这份差事应当交给宋诏才是。他合该老婆孩子热坑头。
“……这般,”陆雪锦若有所思道:“我不知何为逆臣。这两字还需慎用,萧将军不妨今日向在下解释解释,何为逆臣。”
“我怎不知。宫中君侧何时有逆臣而众人不知。还是萧将军暗指其意……这逆臣可说的是在下?”
第50章 第五十章 坏猫
萧绮:“我不像你们文人那般擅长咬文弄字。陆大人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你说何为逆臣……对待圣上有风险的存在,便可称之为逆臣。”
“宫中除了臣子之外,只有陆大人每日频繁进出、圣上对此番行为过于纵容,你往上瞧瞧史书, 后宫里哪个妃子成日出宫不见君?”
陆雪锦:“萧将军拿我与史书上的妃子作比, 我往上看来看去, 也看不到哪个皇帝娶过男妃。如此字眼里瞧见, 此番作为往下引人议论千秋万代。我若是妃子,这是我与兄长家事,倒是容不得萧将军插手,我也未曾见过哪个将军出宫去寻妃子踪迹。我若不是妃子,将军将我视为宫中闲客, 来我这处查人我可为将军消除疑虑,只是纵使是贫民百姓,无罪证也不因受此番僭越。”
“将军只管查便是。查到我是逆臣的证据, 我自然会随将军前往刑审会证明自己清白。若是未曾找到证据,今日将军便留下来, 私闯民宅之罪……由我亲自送萧将军前往刑审会。”
“……停, ”萧绮听得头疼,大致明白了意思,不由得似笑非笑道,“陆大人。你与那些妃子有所不同,你是男子, 我来查你有何不可?”
“男女有何分别?在萧将军看来, 表面上男女有别。萧将军既然按照作为某人所属之物来划分,那么如此看来没有任何分别。左右都是能够轻贱之物,如路边的草木一般, 你可会仔细看脚下的两颗草有什么区别?萧将军倒是更擅长咬文嚼字,我站在你面前,你偏偏说我是女子,待你要查我阁院,又说我是男子。左不过我的性别在萧将军那里也能随意变幻。”
陆雪锦:“将军既有将军的准则,那我也无话可说。今日我为将军让路,不管是萧将军、还是李将军,孙将军,既是守护百姓的将军,总应是受人尊敬的。将军请进便是。”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气势分毫不让,在朱墙阴影之下如墙上孤鸿,茶褐色眉眼翻出来,背影清骨径直,雪袍上的雪鹤见他受辱,仿佛要化形而出飞往月色之间。
这一番话说下来,萧绮怀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分明让他进去了,却好像他仗势不饶人一般。好个状元郎,这些文人惯会说些有的没的。
他在心里不由得冷笑,看向陆雪锦身侧的猪脸侍卫道:“陆大人与我争论这么多,我若是进去了,仿佛我不是将军,今日倒成了盗贼。你唤我一声将军,我今日便以还礼。我纵然无诏令,也绝不轻易私闯民宅,若陆大人没有异心也算是还你清白。宫中擅自出入只有你一人,就算你诚心可鉴,也难保有人会借你大做文章。今日我只查你身边侍卫,待我查过之后,不待你送我前去,我自己前往刑审会请罪。”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不再言语,看向身侧侍卫。身侧侍卫与身后的一片侍卫纷纷摘下了面具,猪脸面具摘下来,脱出一张方脸来,侍卫木然地在萧绮面前低下头。他们纷纷拿出令牌,木制的陈旧令牌,都是原先在相府当值的侍卫。
那令牌上的牡丹金纹,乃是先帝亲手赠予宰相大人。萧绮认出来了那令牌,此令牌倒是可以拿去大作文章,擅自收藏前朝之物,便是死罪。
空气中安静下来,萧绮见青年神色清淡。对方生父留下来的遗物,他若拿去问罪,那他倒当真与小人无异。他看向一众侍卫的面容,不知是不是随了主的气质,个个都带着赴死的遗志,默不作声地瞧着他,等待着聆听自己的命运。
萧绮:“……溯洄,我们走。”
“将军,且慢,”陆雪锦在身后道,“你若是怀疑我,坦言言之便是,我任将军查处。若是弯弯绕绕不言来意,我倒是容易曲解将军的意思……将军慢走。”
待萧绮走了,紫烟和藤萝才从院子里钻出来,她们两个方才听了全程。藤萝瞧着人离开远去的背影,不由得生气道:“亏他还是将军,刚刚说的是哪些话?因我家公子生的貌美,便如此轻佻,当真是武夫。”
“藤萝,你去拜佛,可觉得神佛观音貌美?”陆雪锦问道。
“这,”藤萝闻言回忆起来,回复道,“神佛自然不美,只是令人敬畏。”
陆雪锦:“如此……美貌引人有欲即是罪过。可若是模样普通,又会被挑出别的错处来。人瞧着远处的人,总会不自觉地将人美化成神佛,待察觉到对方非十全十美,立刻便会失望而归。”
藤萝听不懂,不由得摸摸脑袋,她看着陆雪锦的侧脸,总隐隐觉得公子的心情变得没有那么好。她只大概知道,若是能选择,公子一定会选择模样普通,隐入尘世之中。
另一边。萧绮回去的路上又气又笑,想着自己事儿没办成,不由得窝火。他派人围着陆雪锦的院子,命人十二个时辰盯着。
待他回到府邸里,崔娘子如今住在后院,前院住着贺娘子。他娘崔娘子不愿意瞧见他们二人,前去好几回都吃了闭门羹。崔娘子扬言若是他不把贺娘子赶出去,他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亲娘。
他回到府,原本便心烦,瞧见贺娘子又在书房里抱着那些诗集,远近瞧着都有“陆雪锦”三个大字,全是对方念书时写的文章。原本欲要询问,瞧见贺娘子红着眼,便一句话问不出来了,他连忙给贺娘子擦眼泪。
萧绮:“我的心肝儿,谁惹了你不高兴?”
“没有人惹我不高兴,只是我见到他写的这些文章,便总觉心境难平。你瞧瞧,‘引欲向平静处去,但见他人苦楚’,这文章写得多好。还有这句‘凡我所欲,昧蒙平生’。‘令神佛见我猖獗之色,无往众生引以为戒’。他的文章写得清淡,和他的性子一般。”
萧绮嗤笑一声:“你若是知道他喜欢男子,还会这么喜欢他?”
贺娘子不由得道:“你这是偏见。跟你娘的偏见一样,你娘一听见我比你岁数大,死也不同意你娶我。他喜欢男子又如何?喜欢女子又如何,我只看他写的诗,只知道他文章写得好,每读他文章,我都要落泪。”
“都是些矫情的文章,什么神不神佛的,”萧绮,“你们不过是看他相貌好,对他多了几分怜爱之色。他写的那些文章与先前文昌星相比,差得甚远。我们先不论他文章写的如何,你说我有偏见……世人都是如此。你瞧瞧群臣为何劝皇帝不可将婚事公之于世,任你功过千秋万代,只要你有不符世俗的污点,日后史书载之,总会拿出此事议论。世人见人,不是看你能做多少,而是看你有没有值得议论的污点。你说他文章写得好,若传出去他喜欢男子,总有人觉得难以接受,便不会再去看他的文章。”
“此事一传出去,无人再关注他的文章写得如何,都会打听他喜欢哪些人、与哪些男子交往过,人们只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秘闻。至于他才华到底如何,无人在意。我看他十分熟知人性,我今日到他府上,他一听我说他是圣上后宫里的妃子,神色都变了许多。”
萧绮:“他比我更清楚。纵使他出了宫,无论他当值时做了多少,总有人议论他与皇帝的关系如何,而非他为百姓做了些什么。你今日是没瞧见他的脸色……他倒是半点没吃亏,还让我受了一肚子的气。”
“你……你今日去了他府上?”贺娘子听得脸上白了几分。
萧绮:“自然。宫中若有逆臣,非他莫属。以他的性情,自然不愿居于人下,纵使皇帝是他亲人,也有着难言的隔阂。异心往往因隔阂而起。”
贺汝兰:“你、你……我且不论别人如何说他,他于我有恩。我才不管那些偏见,在我眼里他已如神佛一般。你若再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我们日后也不必再见了。我出门便是,正好也遂了你娘的愿!”
“娘子莫要生气才是,”萧绮连忙抱住了人,龇牙道,“这点他可比娘子聪明多了。他知我有偏见,却未曾苛责,礼节周全,临走时还要送我。娘子你可知……若要让人去除偏见,对抗可不行,以柔克刚才是。”
“哥,嫂嫂,我回来了。”他们二人刚凑在一起,听见了萧慎的声音,连忙又分开了。
萧慎身后跟着越岚心,他们两个凑在房间门口,只露出半张脸。
萧绮一阵暴躁,正要对亲弟发火,瞧见了未来弟媳,火气又压了回去。
“臭小子,回来就回来了,我是你爹还是你妈?你回来了还要过来说一声。”
贺汝兰狠狠地拧了萧绮一下,对萧慎道,“二少爷,你和越小姐吃饭了没有?我现在为你们准备晚膳。有没有想吃的,跟我说便是。”
“嫂嫂我要喝你那里的奶茶,”越岚心道,“方才我在凤鸣台没有见到嫂嫂。嫂嫂那里的奶茶现在可出名了,我问卫宁小姐,卫宁小姐都听过。”
“我也要喝,”萧慎说,又对萧绮道,“哥,过两天我和岚心要出城一趟。我们要去京郊的同窗那里。”
平日里这两人四处乱跑,做事却周全从不让人操心。萧绮摆摆手,懒得听亲弟啰嗦,此事只当是耳旁风飞走了。
萧慎和越岚心各自抱着一罐奶茶便走了。
小院。
慕容钺在院门处探头探脑一番,瞧见了青年的身影,这才进来。外面多了许多侍卫,想来是有人来过了。
“长佑哥?”他怀里还抱着陆雪锦让热的奶茶,藤萝眼尖瞧见了他带回来的东西,坐在茶几边目不转睛地瞧过来。
罐罐奶茶和酒楼里的鱼干都带了回来,藤萝一打开罐子,奶茶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由得眼睛亮起来;紫烟在一旁拿着针线缝缝合合,快入秋了,她准备给藤萝和陆雪锦各自做一件秋衣。如今多了一位,殿下身体长得快,还要给殿下做一身衣裳。
慕容钺:“方才有人来过了?”
陆雪锦看见了人,书信放到了一边。卫宁传来的书信,待他们出宫那日卫宁在京中举办诗会,到时能够分散侍卫的注意力。
“萧将军来了一趟。我们周边多了许多侍卫,近来若是殿下出去,留意一些便是。”
“我哪里都不去,就在长佑哥身边待着。”慕容钺说。
说着,少年拿开了猪脸面具,露出原本的面容来,凑近他道:“哥,你心情不好?”
陆雪锦觉得自己并没有心情不好,他只是思绪陷入一片空白,瞧着窗外好一会,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在慕容钺瞳孔里瞧见了自己,倒映出自己的面庞,他静静道,“未曾。”
他面前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瞧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弯起,随之拉着他起来。
“那哥我们去外面坐坐。你看看藤萝,藤萝的吃相好难看,哥可想过藤萝的亲事?她这么喜欢吃东西,要不给她找个厨子嫁了算了。”
藤萝听见自己的名字,竖着耳朵偷听,听见慕容钺的提议,立刻把鱼干放了下来。
“殿下!?我才不要嫁给厨子。”
陆雪锦由慕容钺牵着到院子里去,闻言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藤萝的婚事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藤萝和紫烟到他府上的时候还是两只小不点,现在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紫烟闻言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看向陆雪锦。
“看来藤萝自己想过了,”陆雪锦询问道,“藤萝可有中意的人?”
陆雪锦一问,藤萝神情飘忽,双眼看向别处,奶茶放了下来,“奴婢自是有喜欢的人,只是与那人相隔甚远,此生怕是没有缘分。这算是一桩心事藏在奴婢心底。奴婢才不会告诉公子和殿下。”
慕容钺闻言回想起来,在偏殿的时候没见藤萝偷看过哪个侍卫,藤萝在人前常常性格散漫没个正形,倒是有一回碰到宋诏变得拘谨起来。
“你中意之人……可是宋诏?”
藤萝愣了一下,抱着奶茶瞧过来,不自在地蜷缩手指,立即装作无事的模样。
“殿下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会是宋大人?我与宋大人都没有见过几回。反正我不会说的。”
陆雪锦不由得瞧向身侧少年,眼见着慕容钺眉眼散漫,抓住了藤萝的小辫子一样,他觉得好笑,像是瞧见了一只坏心眼的猫。
“不说这个了,”藤萝立即扯开了话题,抱着奶茶道,“公子可听说了,这奶茶虽然味道好,喝了据说会得失眠症。”
“就像书里写的那样,人逐渐难以入睡、像是失魂了一样,成夜只能睁着眼看着藻井天花。等到醒来之后也恍恍惚惚,分不清白天和夜晚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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