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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VIP】

    第182章 静谧北城


    寒风卷着细雪, 掠过枯枝与冰封的河面,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这片严寒肃杀之中,抚北城外莽莽雪原上,数十匹快马破雪疾驰, 直奔林中而去。


    那日赵禾满尝过冰嬉、冰钓, 听陆铮提起营中几位交好的将领约好今日冬狩, 立刻表示也要加入。


    抚北的冬天, 除了冻得狠, 玩闹起来却比京城畅快得多。这次奉命来抚北颁赏, 赵禾满一早便去太子处请命, 言说北地军务民情尚有可察之处,愿意留下过冬。太子知他性情闲散,又因前番追查廖戎背后主谋立了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得了默许,赵禾满更加理直气壮地留了下来, 对这场冬狩更是盼了好几日。


    今日随行的, 除了营中几位交好的将领, 还有几位女眷。陆铮、唐宛夫妇在列, 韩彻与赵昭也来了。苏琛夫妇素来不喜这等冰天雪地还要纵马奔走的活动,这回便未参与, 几个孩子也都送去了长史府。


    陆铮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挡风的狼皮大氅, 跨坐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唐宛则穿着与他同色的利落骑装,长发简束,披着银狐裘,与他并绺而立。她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婉, 多了几分清朗英气。


    韩彻、陈伍等将领俱在,兵士们牵着猎犬,架着鹰隼,人马呼出的白气在寒空中蒸腾成一片。


    赵禾满这几年在南方待惯了,有些不耐寒,整个人裹得圆乎乎,貂皮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兴奋的眼睛。


    赵昭见了他,倒不扭捏,利落地喊了声:“六叔。”


    赵禾满也不摆长辈的谱,冲她挥了挥手。他骑着一匹特意为他挑选的温顺战马,手里拿着一张军用的硬弓,跃跃欲试。


    “陆二,今日且看我大展身手!”他说起这话倒不心虚。


    陆铮唇角微勾,并未接话。


    赵禾满被他这一眼激得起了几分胜负心,哼了一声:“你可别不信,等着瞧。”


    话音未落,已一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其余人紧随其后,一匹匹骏马如离弦之箭,直入覆雪的山林。


    刹那间,雪原原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马蹄踏碎积雪,猎犬狂吠着窜出,天空盘旋的猎鹰发出锐利的鸣叫。


    经验老到的早已深入林中,不多时便发现猎踪,其余人策马上前,呼喝配合,将潜藏在枯林与雪丘间的野兽驱赶、围堵。箭矢破空的锐响不时传来,夹杂着野兽中箭后的哀嚎与奔逃声。


    一只受惊的野猪猛地从灌木丛中冲出,獠牙森然,直扑侧翼。


    韩彻反应极快,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羽箭精准没入野猪眼窝。那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赵禾满看得热血上涌,也举起手中硬弓,瞄向不远处一只蹦跳的灰兔。


    只是久疏骑射,加之天寒弓硬,他用力不当,弓弦猛地回弹,箭歪歪斜斜不知飞去了哪里,人也被带得身形一晃,险些栽下马来。


    附近几个年轻兵士憋不住,笑出了声。


    陈伍连忙策马靠近,稳住他的身形,憨厚一笑:“赵大人,这弓劲大,得用巧劲儿。”


    他示意赵禾满看自己的弓,放缓动作示范:“腰背发力,手臂稳住,眼神跟着目标走。”


    赵禾满脸上一热,嘟囔道:“想当年我在肃北大营,也是抡过大刀的……这骑射嘛,几年不练,生疏了。”


    陈伍跟他认识也有些年头了,知道他从前是火头兵,当下也不提那些往事,只含笑看他发挥。


    赵禾满不服输,又试了几次,终于在指点下歪打正着,射中了一只肥硕的雪兔,立刻高兴得举着猎物嚷嚷:“瞧见没!宝刀未老!”


    众人善意地哄笑,气氛愈发轻松。


    收获渐丰,除了野猪、鹿,还有不少山鸡、獐子。韩彻指挥着兵士将猎物归拢,准备稍后统一处理。


    日头渐高,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众人寻了处背风的坡地,点燃几堆篝火,准备稍事休息,烤些肉食暖身。


    赵禾满搓着手凑到火堆旁,看着兵士们熟练地处理猎物,油脂落在火堆上,滋滋作响,香料一撒,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咬了一口撒了粗盐与野茴香的鹿腿肉,满嘴流油,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日子,过得是真舒坦。”


    环顾一圈,却没见陆铮和唐宛。


    “陆二和弟妹呢?还没回来?”他随口问道。


    陈伍翻着肉,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道:“应该往里头去了。”


    胡姓副将挤了挤眼:“好不容易出来松快松快,咱们就别打扰了。”


    旁人也笑道:“别看都督平日里性子冷,在夫人身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我还当他不会笑呢。”


    众人心照不宣地都笑了起来。


    赵禾满听到这个,不禁想起当年在怀戎县的时候,这小子不就是这德行。这都成婚十来年了,还这么甜呢。


    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赵禾满在北境多年,自己的婚事却是京中父母一手安排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与发妻虽谈不上琴瑟和鸣,却也算相敬如宾。


    只是终究,比不上他们。


    这两人当年相识于微时,一个是军营里不起眼的小旗,一个是卖早食的孤女;后来风雨迭起、生死相随,从无人问津走到今日并肩而立。身份早已翻覆,境遇早已不同,可他们眼底对彼此的珍重和情意,却始终未改。


    此时,距篝火约一里外的林间空地,确实清静许多。


    雪地上足迹杂乱,显示刚才这里有一小群獐子经过。陆铮和唐宛并辔而行,马蹄踏在松软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几只亲兵远远跟着,既护卫周全,又不近前打扰。


    陆铮的箭壶已空了大半,马鞍旁挂着几只山鸡和野兔。唐宛的箭囊里也少了几支箭。


    “累不累?”陆铮侧头看她。


    “还好。”唐宛摇头,雪白的脸颊被冷风吹出一层淡淡的粉意,眼睛亮得很,“比前两年好多了,至少第二天胳膊不会抬不起来。”


    陆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唐宛从前并不精于这些,却什么都愿意学。他记得很久以前,她在家中编了一个草靶,每日练习,倒也练出了几分准头,不过这骑射的功夫,上了马背,又是另一层考验。这几年,但凡有空,尤其是冬天猎物相对集中又不太凶险时,他总会带着她出来,手把手地教。


    从如何控马,到如何借腰力开弓,再到如何在移动中瞄准……


    她学得认真,进步也快。


    如今虽比不上军中的神射手,但三十步内的目标,已是十拿九稳。


    正说着,前方雪坡下,树丛忽然一阵晃动,一只体型不小的獐子受惊跃出,似乎想横穿空地逃向对面的林子。


    它跑得极快,在雪地上腾起一溜雪沫。


    唐宛几乎本能地取箭、搭弓、开弦,动作流畅,只是气息仍因紧张而微促。


    陆铮没有动,只静静看着。


    箭离弦,划破寒冷的空气,啪的一声,钉在了獐子前腿侧的雪地上,差了半尺。獐子受此一惊,跑得更快了。


    唐宛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它往左前蹿,”陆铮低声提醒,“瞄准它路线前半尺。”


    话音落下的同时,唐宛已再次抽箭搭弓。


    这一次,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目光密切追随着那跳跃的灰褐色身影。


    倏然间,弓弦震动,羽箭尖啸而出!


    “噗”的一声闷响,箭矢狠狠扎进獐子脖颈偏下的位置。那獐子哀鸣一声,又踉跄着奔出十几步,终于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着。


    “中了!”唐宛低呼一声,转头看向陆铮,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和一丝求表扬的期待。


    “不错。”陆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也微微扬起。


    他示意亲兵去收拾猎物。


    两人勒住马,并排立在雪坡上,望着远处银装素裹的山林和更远处抚北城依稀的轮廓。


    有风拂过,吹动他们的发丝和衣袂。


    “看来他们已经烤上吃的了。”唐宛望着篝火升起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笑闹声。


    “嗯。”陆铮应了一声,问她,“饿吗?”


    唐宛摇了摇头:“不饿。”


    陆铮笑了笑:“再进林子里看看?”


    唐宛调转马头,跟着他,策马前行。


    雪地上,只留下两串并行的、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风卷起的细雪,悄然覆盖-


    长史府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窗缝里渗入的寒意。


    苏琛独坐案前,翻看着近来与京城往来的书信,眉头始终未能舒展。


    这些信件,有的是太子亲笔,有的是东宫旧识私下递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都有些叫人心惊。


    陛下咳疾反复,久不临朝……


    瑞王门人近日多有异动,疑似结交禁中,窥探枢要,其心难测……


    京营及南北禁军将领多有调换,谢、赵等老将恐不日将有调用,京畿防务,或将生变……


    每封信都不长,措辞也极尽隐晦,可苏琛在官场沉浮多年,又怎会嗅不出其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放下信纸,目光移向窗外。天色灰沉,低低压着,仿佛一场暴风雪随时都会再次降临。


    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本是名正言顺;可瑞王显然不甘就此退居人后,动作愈发频繁。京军将领调动、老将回京……


    暗流已至漩涡中心。


    这份平静下的紧绷并未持续太久。


    进入腊月,抚北上下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做准备,一名持东宫手谕、并带着大将军虎符的使者,悄然抵达抚北大营。


    使者带来的命令简洁而突兀。


    “着抚北都督陆铮,即刻遴选精锐一千,由副将韩彻统率,携此符星夜入京,听候大将军谢玉燕调遣。”


    没有解释,不言目的,只有冰冷利落的军令,和那半面象征着紧急调兵的虎符。


    抚北大营,都督营帐内,气氛一时凝滞。


    使者面无表情地宣读完命令,呈上虎符与文书,便退至一旁静候。


    陆铮接过虎符,细细核验,确认无误后,吩咐使者稍候,随即命人去唤韩彻。


    韩彻赶来,听完密令,心头猛地一跳。


    入京?听候谢大将军调遣?!


    虽然此去为了什么一句都没说,但他心中已隐约有了些许猜测。


    此行必定凶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可若真能在这场风暴中立住脚,却也是一场求之不得的机遇。


    陆铮未多言,只对他道:“随我去点兵。”


    韩彻这才回神:“是!”


    军中急令即刻下达。各大营迅速响应,陆铮拿出花名册,从中精选一千人。军需官调拨粮草、箭矢、药品;马监挑选最健壮的战马;书记官连夜造具兵员名册与器械清单。


    备足十日干粮,全员轻甲快马。


    整个抚北军镇如同一具骤然加速的精密机械,动作迅捷,却井然有序。除了急促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口令声,并无多余喧哗。


    城中百姓仍在忙着置办年货,只觉今日军营方向似乎格外忙碌,却也未曾多想。


    校场上,寒风凛冽。


    一千精锐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喷着鼻息,白气在冷空气中升腾。人人轻甲在身,背负行囊,腰佩刀弓,神情肃然。


    他们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但大将军虎符在此,军令如山。


    而他们要做的,只有听令从事。


    陆铮亲自检视了队列,逐一查看装备与粮草。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掠过,或年轻,或沧桑。偶尔停下,拍一拍老兵的肩,或替年轻士卒正一正歪斜的箭囊。


    没有多余的话语,那股沉稳而内敛的力量,却让原本因未知而微微浮动的军心,渐渐安定下来。


    最后,他走到韩彻面前。


    韩彻已披挂齐整,往日飞扬的眉眼,此刻尽数收敛,只余前所未有的郑重。


    陆铮解下腰间一柄乌木柄短刃,递了过去。


    那短刃样式古朴,鞘身稍有磨损,乌柄却被人磨得光亮。这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却是陆铮随身多年的旧物,战场上数次用它救过性命。


    韩彻怔了一瞬,双手接过,只觉掌心发烫。


    陆铮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那一千即将远行的儿郎,又似落在更遥远的南方。


    “此去京城,必定凶险。”他拍了拍这位多年战友的肩,似有诸多嘱托,最后只说了句:“保重自身。”


    随即,看向其余士兵:“此行听令行事,莫堕我抚北军名。”


    “但也不必逞勇,记得家中亲人都在等你们,都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韩彻喉头一紧,猛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短刃:“都督保重!末将……定不辱命,不负抚北!”


    身后将士齐声应和。


    出发的号角低沉响起,不算嘹亮,却传得极远。


    韩彻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点将台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风雪中巍峨静默的抚北城墙,猛地一拉缰绳:


    “出发!”


    马蹄叩击冻土的声响由缓至急,最终汇成滚滚雷音,朝着南方奔涌而去。


    很快,那一线黑潮便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只留下杂沓的蹄印,和久久未散的烟尘。


    陆铮站在校场上,又停留了许久。


    直到唐宛将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


    “回吧。”她低声道。


    陆铮应了一声,转身向城内走去,声音依旧沉稳:


    “各营依例操练,加强四门及城外巡防。年节将至,城中治安尤需留意。”


    抚北城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


    军营里操练的号子依旧响亮,匠坊里叮当声不断,市集上虽因天寒人少,却也买卖有序。百姓们开始张贴桃符,准备祭灶,孩童们追着卖灶糖的小贩嬉笑跑过结冰的街道。


    那一千精锐的离去,仿佛只是冬日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拉练。


    只有少数知情人明白,遥远的京城,一些重要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苏琛书房里的灯火亮到更深夜半;陆铮巡城的次数渐渐多了,目光偶尔会在南方的天际停留良久;唐宛清点粮草军械时,笔尖也会不自觉地顿上一瞬。


    但这一切,都被小心翼翼地掩在日渐浓厚的年节气氛之下。


    炊烟袅袅,笑语依旧,冰雕在匠人的手下逐渐显出憨态可掬的模样。


    京城或许正在酝酿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但抚北的雪,仍旧静静地落着,覆盖城墙、屋顶与远山, 将所有躁动与不安,暂时封存在这一片纯白而冰冷的寂静之中。


    平安,喜乐——


    作者有话说:正文还有最后一章![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然后会写一些配角的番外,初定芷娘和唐睦的,陆大哥一家的,都不会很长。


    小伙伴们有没有其他想看的,没有的话我可能随意写一些主角cp的日常就完结啦![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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