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秋芬

    潺坑村最热的天气在过了立秋之后, 热浪像是由地底下冒上来的，烫得景物都扭曲。

    残余的暑气真是爆烈，只有清晨和夜晚才有片刻宜人。

    在还充斥着河风, 享有短暂凉意的厨房里, 启星正在灶边做三明治, 烤箱里复热过法棍焦脆而韧劲, 内馅是辣奶油肉酱，材料出自昨晚的香菇肉酱拌面。

    绞肉糜还剩了小半, 黎晓洗碗的时候启星就添上黄油、辣酱、蒜蓉和欧芹把早餐要吃的三明治内馅先煮了出来。

    眼下, 只将一把洗净的罗勒叶分作两堆酿进三明治里, 煮两杯咖啡就好了。

    阿公不要吃法棍，他怕自己整个假牙给这种韧韧的面包扯飞出去, 小锅里的蒸包和无糖芝麻糊是阿公的早餐。

    炖锅里煮的是冰糖五味子, 熬得很浓稠，黎晓一勺一勺打进启星外出要喝的水杯里，然后用气泡水补满, 红粉一瓶, 酸酸甜甜的。

    先前阿公讲启星有一段时间睡不好, 所以家里有种一点薰衣草，五味子其实也对症。

    但启星现在已经没有睡不好的问题了, 就算夜里醒来，看见黎晓睡在身边，他也会很快再度入睡。

    除了五味子以外, 启星的大杯子里还装过金银花茶，青瓜柠檬茶，杨梅乌龙茶，他倒走一半, 剩下一半黎晓和阿公也会在一天内统统喝光。

    暑天总是大量消耗茶饮的季节，那么秋天呢？

    秋雨一下，热气蒸腾成雾，雾水沉淀在稻田里，咕咚咕咚的，黎晓夜里都听得见稻苗在饮水的响动，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一把把稻穗变得饱满。

    立秋后菜市里开始出现鲜莲子，或包裹在一朵朵莲蓬里，或是一碗一碗像翡翠珠子堆叠，也有已经剥了外壳，真空包装弄好的。

    鲜莲子不论是生吃还是煮着吃，炒着吃都很妙，莲子摊上当然不会只有莲子，还有青菱卖，也分剥好的和没剥好的。

    黎晓买了五个莲蓬 ，又买了四包莲子和两碗菱肉，两包寄给褚瑶，两包留着自己吃。

    守摊的女孩把东西装好递给黎晓，又继续用小刀割口子，利落剥菱，见黎晓出神的看着自己，她有些羞涩又对匆匆赶回来的老人道：“奶奶，刚刚大姐姐买了莲子和菱肉，给的现金。”

    黎晓笑着转身离去，菜市外面还有许多小摊，贩卖的蔬果要比菜市、水果店乃至超市这些场所更便宜一些。

    其中很大一部分摊贩都是自种自销，他们的果园菜地规模太小，供货是进不了批发市场、水果店、超市这些地方的。

    不过，黎晓在这上头吃过亏，小摊上有时候称会不准，有时候会看人报价，有时候水果的味道也并不那么好。

    她暗自负气，昂着头从那些叫她吃亏的摊贩面前走过，去到菜市里面购买，然后走出来时，更孩子气的晃荡着起透明的塑料袋。

    但也不是人人都这样，黎晓也挖掘了很本分做生意的几辆小板车，购买愉快。

    再者，只要是应季的水果大多物美价廉，譬如这时节的葡萄、梨子、石榴和柚子。

    “柚子就不要了，我自家有。”

    黎晓提着一大串紫葡萄一串绿葡萄婉拒推销，坐进车里的时候她想着这周末可以同启星一起去摘叔婆家的柚子，做成蜂蜜柚子送去给叔婆甜甜嘴。

    手机响起来，是秦双打来的，黎晓接了起来。

    “喂，妈。”

    “附页上的设计要改，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公司？”

    “明天啦。”

    “下午没空吗？”

    “很急的话就有空。”

    “那你现在在干嘛？”

    “买菜呀。还要去超市买酸奶。”

    “为什么不一起去超市买掉呢？那样效率多高。”

    “我喜欢逛菜市场呀妈妈。”黎晓道：“而且超市就算有菱角也干巴巴，就算有莲蓬也皱巴巴，蒲瓜上的绒毛都是没有的，卖两只快死掉的无花果还装个塑料盒子，还要八块八，我买不下手。你晚上不来吃饭吗？有家烧鲜莲子，胡椒罗勒虾，星星要做芥末奶油鸡。”

    秦双被她念叨的食指大动，连声说：“去的去的，那你明天要早点来。”

    黎晓乖乖答应。

    秦双大概一礼拜回潺坑一次，大多时候是来吃晚饭的，也有休息日带阿公去买衣服去体检的，今天还是她自离婚后第一次瞧见钱宜茹呢。

    不过两人没有打照面，钱宜茹大概是要开车走，只是还没发动秦双就开了进来，她躲在车里不好意思下去。

    秦双更不会理她，坐在车里等启星来拿后备箱的几提海参和花胶。

    不过来的是黎晓。

    秦双打开车门，道：“启星呢？怎么叫你跑来跑去的？”

    “他在炖奶油鸡，要收汁了，走不开。”黎晓笑盈盈的，“怎么啦？是很重的东西吗？”

    “那倒不会很重，不过是客户送的礼盒装，绳子细细勒手。”

    秦双同黎晓各分了几提，又睇了钱宜茹的车子一眼，忽然叹气又皱眉。

    “怎么了呀？”黎晓问。

    秦双道：“想起从前送她一只老贵的胸针，真真肉痛。”

    黎晓跟着叹了一口气更大的气，“那我去要回来。”

    “那不要，何必搞得你小家子气。”秦双不愿意在她们身上再浪费一点口沫和时间。

    “那看来要买一只更贵的送给我，肉才不会痛了。”黎晓满脸狡黠，乌眼珠子分外灵动。

    秦双看着黎晓的俏皮样子笑出声，忽想起她顶顶小的时候，像个哪吒似得穿件小背心就往河里扑，黎建华驮着她在水里游，陈美淑拽她不住，指着父女俩啰嗦了一通，又在岸边笑。

    有点可惜，黎晓自己大概不记得了。

    “那周末去买衫穿，顺便看看有没有衬毛衣的漂亮胸针，这时候秋装都上了。”

    周末同婆婆一起逛街，那么肯定要冷落老公了。

    秦双不要启星一起去，倒是给他也买了不少衣服，黎晓三大提，启星两大提。

    黎晓拎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启星交着手慢吞吞从楼梯上下来，一搂绳子全部提起。

    但他不理她。

    那，黎晓倒在楼梯上就不动。

    过了好一会，启星耐不过她，走下楼梯看着伏在楼梯上假装累晕的她。

    她的眼皮抖啊抖，紧紧抿着唇角不要笑出来。

    启星戳了戳她的脸蛋，亲亲她的额发，黎晓继续晕着，只觉启星往下走了几阶，然后也伏到在了楼梯上，同她面对面躺着。

    “逛街开心吗？”

    “开心。”

    “有想我吗？”

    “不想着你怎么给你买衣服？”

    “混淆概念。”

    “没有呀。”

    “不是同我讲好做蜂蜜柚子在先吗？”

    “柚子辞一辞水更甜啊。”

    黎晓的鼻子被捏住。

    她睁开一只眼，瓮声瓮气道：“下礼拜降温的话你就可以穿着新衣服做蜂蜜柚子了诶。”

    启星松开手瞧她，黎晓忽然鬼鬼祟祟发笑，“不穿也可以。”

    “原来晓晓有这种幻想。”启星如受教般点点头，吓得黎晓以为他真会赤条条出现在厨房里，忙道：“开玩笑啦。你可别，吓到阿公怎么办？”

    “以为我撞鬼，给我一拐杖。”启星看着弯弯眼睛笑眯眯的黎晓，心想着，‘可以去晓晓家。’

    她家虽然没有大大的岛台，但有矮矮的灶台，高度正合适，一点不费劲。

    窗帘可以放下来，窗缝却一不留神没有关严实，她被撞得一抖一抖的时候，窗帘也一颤一颤的。

    晓晓大概会有点紧张吧，她紧张的时候，真得很美妙。

    启星身在其中时，发现老式冰箱在夜里噪音很响，而且很突兀，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忽然响起，但留心观察又会发觉是周期性的，差不多二十分钟一次。

    黎晓给窗帘吓了一次，给冰箱吓了两次，可能是真有点受惊以致于杯弓蛇影了，所以次日启星在榨橙汁的时候，不过是用力夹了夹橙子而已，她忽然就过来在他背上‘梆梆’打了两拳，似乎是启星暗示了什么。

    启星佯装很无辜，轻轻咳嗽，再用一碗香梨奶酪酸奶来诱惑她。

    香梨削成透明的薄片，因为极薄，所以皮也不必要去掉，一圈绿红勾勒着冰片般的梨肉，点点薄荷末，掰碎的鲜核桃肉，粒粒石榴子，丝丝柚子肉，这一碗清冷丰盛如秋。

    所以黎晓又快吃到小小番薯仔，又快吃到矮脚油冬菜，又快吃到汤年糕了。

    “我种出来的番薯仔要怎么吃呢？”黎晓问。

    “做糖煎番薯。”启星讲，就看着黎晓隆起一个笑，他又讲，“做芝士焗红薯，也可以做暖沙拉。”

    黎晓还不晓得什么叫暖沙拉，只是一听就觉得很秋冬，很好吃。

    “那矮脚油冬呢？”她又问。

    启星起身去关火，“你现在不嫌苦了？那就煮汤年糕吧。老街上那家年糕厂冬天做的年糕又软又糯，拿来煮汤年糕最好吃了。”

    何淼现在就跟这家年糕厂合作，到了冬天买卖就更好了。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同奶奶走了好远的路，专门去买新炊的年糕来拜佛。”启星端着两杯姜片橙汁走回来，在黎晓眉心轻轻一按，道：“她买的年糕上面还按一个红点点。”

    作为小孩时觉得漫长的路，如今看来只是开车十几分钟的路途。

    “到了地方，老板把一条年糕扯做两段给我们吃。”启星又想起一些细节。

    “超级烫，那个阿伯真是铁手。”

    黎晓被回忆烫得一呼手指，但一口咬下去，新年糕那种暖暖糯糯烫呼呼的口感，叫两个小孩欢欢喜喜在蔼蔼暖雾中蹦跶。

    真好吃呀，跟着郑秋芬再走一个来回都甘愿。

    姜片橙汁味道并不赖，黎晓捧着杯子磨磨唧唧地喝，启星已经喝光一大杯，又去倒，谨防感冒。

    她忍不住偷笑，结果自己先打了一个喷嚏。

    窗外的时间正一步步朝秋分走去，一岁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