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与栀真相。(新增500字)
明栀出去的时候,没有人阻拦她。
她跑到了外院的位置,外面的寒风呼啸,直接钻进她的毛衣中,钻进她的四肢百骸中。
可她不觉得冷似的,喘出口的白气一下接着一下,随即很快消失不见。
她也不知道现在要跑到哪里去,只是本能地不想再留在那里。
刚要继续向前迈步,她的胳膊却被一阵猛烈的力道扯住,随即拉进一个宽大而温暖的怀抱中。
贺伽树的脸上酝酿着薄怒。
“不穿衣服就出去?”
他这么说着,就要把自己刚才出门时随手拿下的外套盖她的肩上。
明栀起初是没什么反应的,她垂着头,任由他说些什么。
直到她被那件带着熟悉气味的外套包裹,她才像是应激了一样,用力推开他,将身上的外套扯下,就这么摔在地上。
因为眼角尚有泪痕,在寒冷的气温下甚至凝结成了冰晶,鼻头处也是一片通红。
她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明明哪里都没有变化,她却觉得如此陌生。
就好像,她根本不熟悉曾和她朝夕相处过的这个人。
“明栀。”他叫她的名字。
“不管怎么闹脾气,也得把外套穿上。”
都这个时候,他竟然可以风平
浪静说出这样的话。
看到他要上前一步,明栀突然失控地尖叫:“你别过来!”
贺伽树顿住脚步。
他看着明栀被冻得发红的鼻尖,以及她眼眸中如有实质的崩溃和愤怒。
然而,她疯狂的模样,映照在贺伽树的眼里,只让他心中升腾出一个想法。
明栀是因为他打了贺之澈,才和他生气的。
她就这么在乎贺之澈?
贺伽树倏地笑了,笑得好看极了。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失魂落魄,甚至抗拒他的触碰。
一股邪火混合着刚才未发泄完的暴戾,直冲头顶。
他一把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明栀被迫与他贴近。
只见他垂下颈,两人几乎鼻尖相抵,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像两只缠斗的困兽。
“你就这么心疼他?”
贺伽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冰冷。那双眸子更是阴鸷得吓人,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沉郁的戾气。
“你还喜欢着他?”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质问她这些事情。
明栀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见她不说话,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一副不想与他交流的模样。
贺伽树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节很轻柔地蹭着她脸颊的软肉。
“那是因为什么呢?”
他问出口,而后自问自答道:
“因为他是个废物?因为他挨了打?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他把她所有的崩溃,都归因于对另一个男人的心疼。
这个认知让他嫉妒得发狂,也愤怒得失去理智。
听见这句话,明栀终于有了反应。
他话语里的笃定和嘲讽,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睁开眼,里面通红着,却又无比清明。
“之澈是废物,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道。
贺伽树眸色微变,抚在她脸颊上的指尖停滞了一瞬。而她的手在此时也盖上了他的手背,如此冰冷。
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
因为激动,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几乎站不稳。
她仰起头,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劈裂,听起来像是在哀鸣。
“他至少不会让我觉得……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不会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她指着自己,一字一句,像是要把心都呕出来: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之澈打成那样。你把你家弄得一团糟,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们?!”
贺伽树是多心思缜密的人。
他今日刻意在自己的脖颈上留下痕迹,不就等的是别人发问,然后顺水推舟地公布两人的关系么?
只是没想到,被贺之澈提前开了口罢了。
“贺伽树,我承受不起。”
她说得断断续续,“我承受不起。这太恐怖了……你明不明白!”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的,然后脱力般地蹲了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小动物般无助的、压抑的呜咽。
倪煦那句“引狼入室”,像是一把利刃,刺进她的心口位置。
随即,无边无际的羞耻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灭顶而来。
曾经所有精心伪装的平静,所有努力维持的得体,都在那四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在倪煦和贺铭的眼里,她所有的谨小慎微,所有的努力讨好,甚至她这个人本身的存在,都变成了处心积虑的觊觎和入侵。
她的哭声传进贺伽树的耳内。
可他仍旧垂着眸,看着她蹲在地上哭。
“你说,承受不了是什么意思?”
他随即也蹲下身来,用手指抬起她瘦削的下巴。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刃,割裂明栀脸上未干的泪痕,刺得生疼。
她的双目已经哭的通红,听见他很轻声问:“明栀,我不想听见我不喜欢的回答,不然后果你是知道的。”
说完,他站起身来,将那件外套捡了起来盖在了她瑟缩的肩膀上。
明栀看着他从自己的身边经过,突然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慢地站起,膝盖已经因为长时间的下蹲而酸痛无比,只能将步伐放得更小一些。
她向前走了没几步,身侧便有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经到她的身边。
是贺家的车。
司机将车窗降下,道:“明小姐,您要去哪里?我送您。”
明栀知道这车是谁派来的,便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可这车没有离开,而是保持着极为缓慢的车速跟在她的身后。
明栀转过头,只看见一脸无奈的司机。
她叹口气,不再决定为难他,自己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内的温暖空气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明栀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她的反应变得迟钝许多,直到司机再次出声询问,她才从恍然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去南曲岸吧。”她道。
“好的,明小姐。”司机恭敬道:“这是您的手机。”
她没想到那人会考虑的这么周全。
出门的时候她连外套都没穿,哪里还顾得上拿自己的手机。
她接过手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道谢-
重感冒来的猝不及防。
上午的课程明栀昏昏沉沉,连笔记都没有记下多少。
好不容易下课,孟雪说帮她从食堂带一份饭回去,让她直接回去休息。
明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好。
回到宿舍后,她刚吃下感冒药,却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在看清发信人是谁后,她甚至没有勇气点开。
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她解开锁屏,深吸一口气后才点进去。
下午四点。
明栀结束了第二节课,向着校外的咖啡馆赶去。
她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却在靠窗的位置已经看到那道端庄秀丽的身影。
倪煦本来就在望着窗外,已然注意到了她,向着她招了招手。
明栀坐下后,低垂着头。
听见倪煦依旧温柔的声音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喝的东西。
她知道倪煦约自己见面肯定不是为了简单喝个下午茶,便摇了摇头,示意面前已经倒好的白开水就好。
倪煦倒也没有勉强她,而是垂眸将方糖加入自己的咖啡杯中。
咖啡馆的空气里漂浮着咖啡香与舒缓的爵士乐。
明栀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问出了从坐下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之澈他,还好吗?”
倪煦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地、极其优雅地将银质咖啡勺放在碟盘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然后,她抬起眼。
“没什么大碍。”
倪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过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谈他。”
不是为了谈他。
那就是来谈她与贺伽树之间的事情的。
明栀的心倏然下坠。
虽然她尚且不能接受贺伽树那天所做的事情,但是她也没有要和他分开的想法。
至少到目前这一刻,还没有。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眼眸中的微弱坚定,倪煦微微向前倾身体,那股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高级香水味飘来。
她很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并不是来直接拆散你们的,而是在你知道真相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和我的儿子在一起。”
“真相?”
明栀终于昂起头看她。
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不可名状的东西攥紧,沉甸甸地往下坠。
“你就没有好奇过,我们会收留你的真正原因吗?”
明栀当然好奇过,甚至困惑过。
在她看来,贺家夫妇并不是那种心善慈悲的人,怎么会好心收留家里司机的孤女呢?
倪煦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是因为,你父亲的死,并不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明栀愕然地睁大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猛地收缩。
倪煦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叙述故事般的、对于自己无关紧要的口吻,在平静无波的池水中扔下一块巨石。
“你还记得吗?那天下着暴雨,之澈本来是有课外实践,和同学偷偷跑出去玩。但是呢,我的丈夫临时让他参加一场宴会,就在课外实践的附近。”
“之澈害怕被他的父亲知道自己没参加课外实践,于是连忙联系你的父亲,让你父亲‘无论如何,立刻、马上’赶去接他。”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
极淡的、对儿子年少时不懂事的无奈,却没有丝毫对那条被催促的生命的惋惜。
“你父亲……他或许是因为着急,或许是因为雨太大,”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得体的用词,“后来的事情,你就全知道了。”
多么平淡的口吻。
就这么精准地撕开了明栀记忆里最深刻、也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明栀的呼吸骤然停止,脸色瞬间褪成惨白。
她仿佛能想象到暴雨那天,爸爸在电话铃声的催促下,焦急地打着方向盘,然后……一切天旋地转。
她想起那天班主任将她从教室叫了出去,告诉了十五岁的她,父亲因为车祸抢救无效的消息。
咖啡馆播放的背景音乐明栀已经听不见了,只有一次比一次更为尖锐的耳鸣声。
倪煦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但这丝怜悯,也没有让她放过明栀。
紧接着,是最终宣判。
“我们收养你,不是因为贺家乐善好施。”
“是因为我的之澈,从那天起,内心就一直背负着枷锁,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是他欠你父亲的,也是我们贺家,选择承担下来的……责任。”
责任。
明栀的脑中在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词。
原来,那些贺之澈毫无保留的善意,那些她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暖,甚至连那次告白。
全都建立在一条人命和沉重的负罪感之上。
她是贺家为了安抚儿子良心而圈养的赎罪券。
倪煦那句未曾明说,却贯穿始终的潜台词,此刻在她脑海里轰鸣作响:
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的儿子好过一点。
明栀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眼泪不是缓慢流下来的,而是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淌过她冰凉到麻木的脸颊,最终滴落在白开水的杯内,与其融为一体。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端庄、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棘手家务事的精致贵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髓里透出,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好像是过去了良久。
又好像只是过去了一个瞬间。
明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苍白的指尖支撑在冰冷的桌面上。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缠紧了她的心脏。
在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她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希望,声音破碎不堪。
“那,贺伽树呢?”
明栀问得没头没尾,但倪煦瞬间就明白了。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于慈悲一般的关怀。
可从那两片涂着端庄口红的唇瓣里,吐出的字眼,却如此冰冷。
“栀栀,”她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他当然知道啊。”
“当然”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缓慢地,捅进了明栀最后的心防,并且恶劣地搅动着,直到里面变得鲜血模糊。
也就是说,那个在她被欺负时站出来,那个在她迷茫时给予指引,那个让她又怕又忍不住靠近,那个她鼓起所有勇气才去喜欢的贺伽树,
从头到尾,心知肚明。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感恩戴德地生活在由他全家编织的谎言牢笼里。
那他所有的帮助,那些别别扭扭的维护,是不是也带着那份高高在上的责任与补偿?
在他眼里,她是不是一个可怜的、需要被施舍以及安抚的物件?
这一刻,明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倪煦那张看似悲悯的脸。
仿佛要将这张脸,和那句话,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第82章 与栀分手。
贺伽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
话梅实在是一只聪明的猫,在敏锐察觉到这几天贺伽树的情绪不好,甚至都没有再扒着他的裤管撒娇过,而是缩在猫窝里,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偌大的客厅内,只有落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贺伽树却一眼便注意到放在沙发背上的独角兽。
那是上次在电玩城,他费了些力气才抓上来的。
当时他将两个玩偶拿回家,将它们摆放在沙发靠背上,让它们紧紧地肩靠着肩。
可现在不知为何,其中一只竟从上面掉落下来,侧躺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贺伽树的第一反应就是向着猫窝的方向瞥去。
接收到他暗含着警告的眼神后,话梅很委屈地“喵呜”一声,来表达自己的无辜。
他迈步走过去,弯腰将那只掉落在地毯上的玩偶捡起。
指尖传来柔软绒布的触感,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
他盯着玩偶傻乎乎的表情看了两秒,然后抿着唇,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将其重新塞回在它的同伴身边,让它们恢复之前紧密依偎的姿态。
可平日里稳稳当当的玩偶,今天不知是什么原因,摆放了好几次都立不住,一副将掉未掉的模样。
一股不怎么好的预感在贺伽树的心头浮现。
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再次摆放着。
甚至用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其中一个的头能像之前一样,恰好靠在另外一个的肩膀上。
这一次,两只独角兽彼此依偎,彼此依靠。
似乎永远不会分开。
他站立在客厅中央,在极致的静默中,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垂眸去看,眼眸中的漠然顿时消散了不少。
是明栀问他,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在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见到她。
于是他发去了消息,问她今天在不在这边。
在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后,他没等待电梯,而是从步行梯奔了上去。
等到明栀打开门后,看到的便是气息略有不稳的贺伽树。
下一秒,她就被搂进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在贺伽树看不见的角度,明栀的面容略有些空洞。
但她还是很缓慢地,抬起手抚上他的后背,算是回应了这个拥抱。
在意识到她的回应后,贺伽树心中那股不安的气息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将明栀拥得更紧,像是要融进他的骨血内。
漫长的拥抱过后,他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看见她红肿的眼睛。
“怎么哭了?”
他问。
明栀笑了笑,因为重感冒,她的鼻音显得很浓。
“今天,有点想爸爸妈妈了。”
明栀很少会在其他人的面前提起这件事情,而贺伽树平日里也尽量避忌,就是怕她想起伤心的事情。
听见她这么说,贺伽树心中的某块位置不可避免地塌陷下去一块。
他揉了揉明栀的发顶,认真地看向她。
她的眼睛红肿,甚至鼻尖也红红的,因为垂着睫,所以看不见眼底最真实的情绪。
“今天,我们在一起睡觉,好不好?”
他询问,随即补充道:“什么都不做。”
原以为明栀会拒绝他,毕竟前几天两人实在闹得不欢而散。
但明栀竟然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屋内的暖意很足,两个人盖着同一条被子,共享着彼此的体温。
明栀刚刚喝下贺伽树为她冲下的感冒药,此时药效正在发作,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她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贺伽树的鼻梁附近。
明明
已经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紧密地贴合着,但贺伽树仍觉得不够,方才还涌起的那股安全感此时也莫名其妙地殆尽了。
他斟酌片刻,道:“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冲动的。”
借着月光,依稀还能看见她脖颈上他留下的暧昧痕迹,似是在提醒着他的冲动与疯狂。
明栀没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又说道:“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这样子了。”
说到这里,他的眸色变得暗沉一瞬。
“对了,他们没有来找你麻烦?”
明栀终于有了些反应,她轻声道:“什么?”
“就是我妈,她有没有来找过你?”
在夜色的遮掩下,明栀终于可以做到坦然地说出谎话了。
她说:“没有。”
贺伽树轻轻嗤笑一声,“那还真是,有点不符合她的作风。”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握着明栀的双肩,很认真地对她说道:“要是她来找你,说给你五千万离开我什么的,你可不要傻不拉几地答应她。”
“你老公我,会给你很多很多很多个五千万的。”
许是他此时的表情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幼稚,明栀笑了下,不过没有说话。
“不用太担心,我正在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着。”
贺伽树这么说着,“直到他们所有人都不敢阻拦我们。”
未来。
听见这个词,明栀的睫毛缓慢地眨动,像是震动翅膀的翩跹黑蝶。
他们从此以后,还有未来吗?
她突然对贺伽树升起一股由衷的歉意。
一个人还在畅想着彼此的未来时,
另一个人却早已在内心宣判,这段感情没有未来了。
明栀在此时此刻,很想流下眼泪。
可或许是今天的眼泪流得太多,以至于她的眼睛已经极度干涩,再也流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倪煦下午在咖啡馆的话语犹在耳侧。
她没有直接提出给现金这种俗套的话,而是给出了明栀另一个听上去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极为诱人的条件。
“我没记错的话,栀栀你好像学的是建筑学?”
“不管是曼彻斯特建筑学院,还是米兰理工大学,建筑专业都是世界排名很靠前的。”
“当然还是要看你想去哪里,我会帮你拿到那边的推荐信,而且无论在哪个城市,我都会在市中心的最好地段送你一套公寓,总之你在那里产生的所有费用都可以覆盖。”
说完后,她笑了笑。
“你不用觉得难以接受,毕竟这是我们欠下你的。”
“聪明的孩子,会利用起旁人所给的一切资源,不是吗?”
当时明栀并未回答。
但倪煦并不急于这一刻,只道:“你想清楚后,联系我就好。”
说完,便姿态优雅地离开了这里。
思绪回转。
明栀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暗哑。
“我也会努力的。”
只是,是为了我自己的未来。
贺伽树的眼眸中终于带了点笑意。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说道:“对了,生日礼物你给我个惊喜吧,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很开心的。”
“好。”-
在贺伽树的生日前一天,明栀终于完成了为他准备的礼物。
很俗套的,是一条围巾。
不过不是按照那个舍友说法,从某个二手网站购入别人织好的成品。
是她自己从网上购入了针线,对着视频教程,一遍又一遍学习织法,然后完成的。
围巾不长,没到一米。
可以看出她的手艺从生疏到熟练的变化。
甚至于她的手指,也密密麻麻地遍布着被不小心扎伤的痕迹。
不过伤口很小,而且很快结痂。
11月22日。
贺伽树的生日,外加他与明栀恋爱六个月的纪念日。
明栀白天有课,两人便约定在常去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那家咖啡馆距离学校颇远,是当时明栀为了避开熟悉的同学,特地选择的。
两人经常会在里面约会。
说是约会,其实是一个学习,另一个在工作而已。
但有彼此陪在身边,似乎也并不觉得学习和工作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贺伽树提前到达了。
他坐在两人常坐的临窗位置,用手托住下巴,目光散漫地看向窗外。
外面不知何时落下了细碎的雪粒,将整个世界迅速染上一层不太真实的纯白。
他垂眸发着消息:
「下雪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明栀很快回复:
「没事的,我马上就到了」
放下手机,贺伽树继续看着窗外。
因为等待对于他实在是一件太过漫长的事情,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玻璃上写着什么。
贺伽树明栀
在两人的名字中间,还有一个略显笨拙的爱心。
在往常他认为是很幼稚的事情,今天却很满意。
他甚至拿出手机,对准两人的名字,拍下了照片。
刚准备要发给明栀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她从那片缓缓飘落的雪花中走来,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几乎要与雪景融为一体。
推开咖啡馆门的瞬间,几点还没来得及抖落的雪花栖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在室内温暖的温度下,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明栀也看见了贺伽树。
她走过来,在他的对面坐下。
“久等了。”
她道。
“我就说我去接你。”贺伽树看着她泛红的鼻尖,视线又放在她手边的咖啡杯上,“你喜欢的卡布奇诺。”
明栀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去喝。
她转过身,从背来的帆布包内取出一个礼盒来。
“给你的。”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像羽毛拂过,却似乎比往日更沉,坠着某种他未能察觉的重量。
“你的生日礼物,也是六个月纪念日的礼物。”
贺伽树这才垂眸,打开了礼盒的盖子。
里面正摆放着一条手工织成的灰色羊毛围巾。
针脚不算顶好,甚至有几处能看出编织时拆补的痕迹,但用料极其柔软,能想象出它包裹脖颈时的温暖触感,以及织成那人的用心程度。
“你织的?”他挑了挑眉,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嗯。”明栀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几乎是立刻就将围巾绕在了脖子上,羊毛细腻的触感包裹住他,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窗外风雪俱静,他颈间的温暖和眼前的她,如此完美的场景。
贺伽树也拿出了自己的礼物。
是一张美国运通黑卡,无任何限额。
“纪念日礼物。”
显然,明栀的这份礼物送到了他的心坎上,就连他此时说出口的尾调,也带着自己都尚未察觉的餍足和欢欣。
可明栀白皙的指尖,却将那张卡推回到他那边。
贺伽树微微蹙眉。
“别太给你老公节省了,我赚钱就是为了给你花的,知道吗?”
可明栀摇了摇头。
下一秒。
他听见她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响起,如同一把淬着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毫无防备的心脏。
“抱歉,贺伽树。”
她道:“我们分手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摩挲着围巾的手指,就那样突兀地、僵硬地停滞在原处。
前一秒还让他眷恋不已的温暖织物,在这一刻变成了滚烫的刑具,紧紧勒着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灼痛。
贺伽树几乎是极其迟缓地抬起头,颈骨发出了艰涩的“咔哒”声。
他的目光,带着全然的、未曾掩饰的难以置信,死死锁住她。
那张从来温软怯然的脸上,没有赌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万念俱灰的平静,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破碎之后的疏离。
而在他视线的余光里,玻璃窗上,他亲手写下的那两个依偎的名字,正随着水汽的彻底蒸发,边缘开始模糊、溃散。
最终,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
刚刚还盈满胸口的滚烫欢喜,在瞬间被冻结与击碎,巨大的落差形成毁灭性的风暴,在他体内疯狂肆虐,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死死地盯着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脏里挤出来,带着濒临失控的沙哑与危险:
“你再说一遍?”
面对他狠戾的眼神,明栀没有任何波澜。
她重复着那句话:“我们分手吧。”
贺伽树的双目变得猩红,他没忍住低吼出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看向这边。
“是不是我爸妈找你说了什么,还是”
他试图从外部找着原
因,似乎这样就能挽回她。
可明栀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想和你分手的。”
贺伽树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他的脸上变为死一般的极致漠然。
“为什么?”
明栀吸了吸气,即使她此时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窒息了。
但她还是道:“抱歉,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
贺伽树重复着她的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
“如果是要分手,为什么选在今天?为什么还要织围巾送给我?”
贺伽树生平第一次,在眼角处有酸涩的胀痛。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流泪了,只觉得每说出一个字,胸腔都已经疼到没有办法呼吸。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的眸色阴沉如渊。
“明栀,把我当条狗一样玩,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心动于初雪,心碎于初雪。
在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听杜宣达的《雨》,感觉很符合这一章的氛围[摸头]
第83章 盼栀“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雪越来越大。
落在贺伽树肩上的雪已经堆叠了一层,可他像是恍然不觉似的,向前走着。
夜晚的灯光照着白茫茫的雪,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很久以前,和明栀走过的地方。
那条熟悉的长凳上,明栀曾坐在那边,在他的脸上贴下创可贴。
然后便下雪了。
她跑在他的面前,又回头看他,眼里全是星星点点的光芒。
和今天那双晦暗的眸,全然不同。
“长痛不如短痛,我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咖啡馆,对话的最后,她这么说着。
语气轻柔而平静,衬得目眦尽裂的他像个疯子。
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咖啡杯被震得发出一阵脆响。那双总是盛满倨傲与掌控欲的黑眸,此刻被破碎的情绪充斥。
“说什么长痛不如短痛,”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和痛苦而颤抖。
“明栀,其实你根本不痛,对吧?”
没等她说话,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用此生从未有过的,卑微的乞求语调。
“你告诉我。”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
最后几个字,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摇摇欲坠的期盼。
明栀最终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就这么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么决绝。
贺伽树忽然感觉胸口很痛。
他坐在曾经和明栀并肩坐过的长椅上,用手捂住左胸口的位置,口腔内也是一股铁锈味。
从前他觉得明栀是个胆小的人。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胆小的人。
他甚至连抓住她问个清楚的勇气都没有。
贺伽树眼神空洞而又漠然地看着面前经过的人群。
头顶上的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看了多久,他掏出手机。
手指已经被冻得僵硬,他面无表情地拨出一个电话。
明栀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突然提出分手,必然有什么原因。
再抬起眸,里面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
明栀最近一直处于四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从宿舍前往教室,再去食堂吃最简单和便宜的套餐饭,插空前往图书馆学习,然后在图书馆清馆前回到宿舍。
晚上,她从食堂随便买了一个包子,准备在路上吃完然后回图书馆学习,却在某条小径上突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明栀!”
明栀的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身后的人快步走了上来。
钟怀柔照旧化着精致的妆容,原本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却在看清明栀的面容后,将那些话语硬生生咽入了肚内。
很久没见明栀,原本她就偏瘦的身形此时更是瘦削得不成样子。
尖尖的下巴埋在羽绒服的衣领中,一双鹿眸中也满是倦怠。
原本以为贺伽树的状态已经够差了,没成想这位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钟怀柔试探着问道:“你还好吧?”
明栀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外面太冷,在我的车上说吧。”
和钟怀柔秀美的长相风格截然不同,她的车是一辆底盘极高的、线条冷硬的黑色SUV。
车内预先开了空调,所以里面很是暖和。
明栀坐在副驾上,手上还攥着装着包子的塑料袋。
“你晚上就吃这个?”钟怀柔瞥见那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包子,道:“要不咱们出去吃个什么?正好我也饿了。”
说着,没等明栀摇头拒绝,车已经启动起来,前往某家她经常和闺蜜去的那家还不错的餐厅。
直到菜都全部上齐,明栀也只是动了动面前的食物,按照钟怀柔来看,她动筷的次数连十次都没有,便放下了餐具。
钟怀柔被她那双沉静到有些死寂的眼神弄得有些心惊。
明栀见她支支吾吾的模样,便道:“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我待会还得回图书馆学习。”
都什么时候还想着学习呢。
钟怀柔撇了撇嘴,终于问出了今晚最想问出的问题:“你是不是和贺伽树之间闹矛盾了。”
她想起圈子的好友凑在一起聊天,说起了贺伽树,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
最近别惹他。
她也是道听途说,贺伽树这些日子连自家公司都没去了。
前几天,他和圈子里喜欢赛车的人比了一场。
赛后那几个人心有余悸,说贺伽树在山区的弯道连速都没降,完全就是不要命的玩法。
这两天又在林翰那酒吧天天喝酒,让林翰苦不堪言,深怕哪天贺铭杀过去抓人。
众人都纷纷揣测贺伽树这么颓废,是不是和他那个未曾露面的神秘女友有关,可见他朋友圈也没删,于是猜测两人没分手,只是闹了矛盾。
同时纷纷更加好奇那女生的身份。
能让贺伽树变得这么疯的女生,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钟怀柔的闺蜜让她赶紧趁着这个机会拿下贺伽树,但她第一想法竟然不是去上杆子安抚贺伽树,而是来找明栀。
而且,在看见明栀这样憔悴的模样,她也没有要冷嘲热讽的想法。
“贺伽树最近状态挺不好的,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我们分手了。”
明栀的声线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刚含下一口水的钟怀柔顿时将水喷出,她咳嗽了几声,不可置信地看向明栀,想从她的神情中确定这句话的真假。
明栀看着很坦然的模样。
恐怕是真的分手了。
“那那那,”钟怀柔结巴着,似是在想着措辞。“是因为被他父母阻拦吗?”
“如果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因为他已经在逐步接手家里的事宜了,而且我们圈子里都传,他祖父的遗嘱把超过一半的股份都移交给他”
“不是。”明栀很罕见地打断了别人的话。
她吸入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像是在微微叹气。
“是我不想再接触贺家的所有人了。”
点到为止。
说起来,她和钟怀柔的关系也算不上好,所以没必要将那些事情告诉她。
她站起身,道:“你先吃吧,我要先回去了。”
钟怀柔也下意识跟着站起来,“那我送你。”
将明栀送回到图书馆门前,她看着明栀即便穿着羽绒服也显得身形单薄的背影。
外面寒风呼啸,也没有见她瑟缩发抖,弯下脊背。
钟怀柔收回视线,给闺蜜发着消息。
「我完蛋了,而且是完蛋之巅」
「我竟然希望我那个情敌和贺伽树和好」-
没日没夜的学习终于有了好的结果。
期末的成绩出来,明栀这次的综合排名第一。
同时,倪煦那边也发来了消息。
从儿子最近的状态中,她已经可以猜测出两人恐怕已经分开,所以对明栀迅速而识时务的举动颇为满意。
「推荐信已经推送给米兰理工那边了,京大这边也同意你下学期出国的事情,毕业可以直接拿到双学位」
学校的交换项目一般都是2+2学制,但却为明栀开创了先例,让她可以在大二的下学期就出国交换。
比起常年阴雨连绵的曼彻斯
特,明栀还是更倾向于意大利这种更显明媚的地方。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出国,只在心里默默感慨。
钱还真是好东西。
所谓的无法更改的、已经制定好的规则也只能为其让路罢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现在亟需一个陌生的新环境来稍稍喘息一下。
于是她痛快回应。
「好」
因为怕在南曲岸和贺伽树撞个正着,明栀在学校住到了闭校的最后一天。
食堂早就关了,学校门口的餐馆也早早闭店回家过年。
所以最后那几天,她几乎是吃着各种速食泡面度日的。
在收到常家夫妇邀请后,明栀拖着行李箱,再次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徽派小城。
见到精神状态尚可的两位老人,明栀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真情实感的微笑来。
倒是常阿嬢握着她的手腕,上面几乎没什么软肉了,剩下薄薄一层皮包裹着腕骨。
她发出一声惊呼。
“啊呦,囡囡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
明栀不想让老人担心,便道:“可能是最近学习太忙啦。”
说着,她开玩笑道:“在学校都吃不到好吃的东西,一直在想念阿嬢的手艺。”
常阿嬢连忙道:“好好,这些日子一定让你胖几斤才放你走。”
在与常家夫妇的聊天中,明栀得知常教授年底又有项目,恐怕只能在过年当天才能赶回。
说着,常阿嬢揽着她的胳膊进了门。
“好在我们囡囡来了,我们也就不孤单了。”
明栀也说着体己话,却在进门后看见堂厅的角落处堆放的名贵补品礼盒。
常阿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乐呵呵道:“哦,这是伽树带来的。”
常阿公也补充着道:“这孩子,都说了不要买这些,还是提了一堆过来。”
明栀的心倏然一颤。
她的嗓音顿时变得干涩起来,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道:
“贺伽树,也来这里了吗?”
第84章 盼栀“不哭了,好不好。”
那一刻,就连明栀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听见什么答案。
她只知道,在听见常阿公说出“伽树不在,已经回去了”这句话后,她虽然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某处,也空落落的。
“这孩子,我让他多待几天,说你马上就来了。”
常阿公摇了摇头,似是觉得贺伽树执拗。
“可他说还有事情,执意要走。”
那可能就是故意想要避开她吧。
明栀这么想着。
也难怪,贺伽树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被她提出分手后,恐怕心里全是对她的怨气。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两个人见面后又不知该如何自处。
明栀表情微妙的变化被常阿孃注意到,但她还是笑着招呼:“囡囡先坐,晚上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时隔一年再尝到常阿娘的手艺,明栀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实在比她前段时间吃的泡面要好吃太多倍。
吃完饭后,她主动承担起洗碗的任务,而常阿孃也走进厨房。
她随口说道:“今年回来,感觉家里暖和了不少呢。”
“多亏了伽树呀。”
谈起贺伽树时,常阿孃的眉眼不由自主夹杂了几分柔和。“你和那孩子去年在这边住过一阵子,在今年夏天的时候,他让人来给全屋都装了地暖。”
“他说人老了要住在暖和些的地方,可我们一辈子都这么过来的,早就适应这边的气候了。”
“所以他呀,就是怕你冬天再来的时候冷到了。”
明栀正在洗锅的动作一顿。
她垂下头,一侧的头发散落下来,遮挡住她的表情。
常阿孃语气温和,“你跟阿孃说,你和伽树之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件事已经成了明栀心口上的一根贯穿始终的长刺。
如果又要提及往事,这根刺无异于在她的心上反复拉磨。
已经足够鲜血模糊了。
她不愿再说。
只道:“可能就是没有那个缘分吧。”
见她没说具体原因,常阿孃也不强求。
“让我老婆子多嘴一句。”
她笑着说:“你说没有缘分,我看未必。”-
清晨,常阿公问她要不要去镇上的集市。
明栀正好也想为这个家添置些什么,便坐上要前往郇镇的面包车出发了。
她跟着常阿公转了一圈,购入了不少东西。
在经过卖烟花爆竹的摊贩前,没想到去年那位摊主还记得她,打着招呼:“咦,上次那位姑娘没和你一起来呀?”
可能是当时的夏宁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明栀笑着摇了摇头。
她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罢了,常阿公在前面和人砍价买肉,她便上前过去帮忙提东西。
谁知,不多时,那位摊主竟然跟了上来,递给她一袋子的烟花爆竹。
明栀有些讶异,道:“不好意思,我家今年可能不放炮。”
摊主挠了挠头,“没事的姑娘,这是送给你的。”
过年的烟花爆竹可不便宜,明栀扫了一眼那袋子盛的东西,少说也有大几百块钱。
就算去年她们光顾过这家小摊,摊主恐怕也不至于这么大方。
见她不肯收下,摊主干脆将袋子直接放在她脚下,向着反方向匆匆跑去。
明栀想要追上他,身上却无奈提了太多袋子,等拿着东西想还给他时,那摊主竟然已经收摊了。
明栀觉得奇怪。
而且,在接下来的逛集市中,但凡是她分出视线去瞥一眼的商品,在她走了没多远后,摊主都会追上来,要将东西送给她。
是那种不由分说地送,她想拒绝都没有余地。
常阿公也觉得疑惑,调侃着她:“是我们囡囡太漂亮啦,人见人爱嘛。”
明栀当然没有这么自恋。
她只是想起了,当时在斐济苏瓦那个市场,似乎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情。
她站在集市的出口位置,张望四周,却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恰逢回宏村的班车时间也到了,她先扶着常阿公上了车,又将东西都放在后备箱,这才坐上车返程。
除夕当天,常教授终于从外地赶回。
从常教授的口中,常老夫妇才知道她要出国的消息。
这回的距离就不是几百公里了,再见亦是不知什么时候。
常阿孃偷偷抹着眼角的泪花,“你们这群孩子,一个两个都想往国外跑。”
好生劝慰一番,餐桌才重回喜气洋洋的氛围。
明栀向来喜静,从那些烟花爆竹中意外找出一盒仙女棒来。
她没走太远,就在院内点燃了仙女棒。
小小的烟花依旧耀眼。
只是去年还在肩侧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明栀是在返程的途中收到米兰理工大学的正式入学电子offer的。
意英双语的版本,在落款处甚至有校长的电子签章。
对于意大利语全然陌生的她,不由得产生了许多担忧的情绪。
整个寒假她几乎没怎么学习专业课,一门心思全扑在学意大利语上。
好在网上资源丰富,什么授课教程都能找到。
只是即便如此,明栀还是被动词变位弄得焦头烂额。
距离出发的日程渐近,明栀特地请夏宁吃了顿饭。
夏宁是宿舍内唯一一个知道明栀和贺伽树谈恋爱的人,在明栀告诉她两人分手的事情后,她也只是微微挑起了眉,随即道:“挺好的,专心搞事业的女人最美。”
正喝着手上的豆奶,明栀却收到了来自倪煦的消息。
「你寄过来的钥匙已经让人给你送回去了,就算你以后不住,那房子也会一直空置,所以不必多此一举」
明栀昨天让同城快递将南曲岸那套公寓的钥匙寄到了贺家。
果不其然,倪煦的语气依旧高高在上。
许是明栀表情的变化实在太过明显,就连一向迟钝的夏宁也不禁问道:“怎么了?”
不知怎的,明栀对夏宁有一种天然的信赖。
她隐去了
关键的信息,将这件事大致叙述了一遍。
听完后,夏宁则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她。
“也就是说,贺伽树他妈送了你一套公寓,而现在你俩分手了,你还要把房子还给她?”
明栀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你知道南曲岸那边的房价有多贵吗?”夏宁的语气恨铁不成钢,“总不能为了自尊,连钱都不要了吧。”
明栀: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房子对贺家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你就自己留着,好歹回国也能有个家回。”
“家”这个字对于明栀太过遥远。
她微叹口气,“现在挂中介出租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我出国前把房子租出去。”
“那,租给我呗。”
明栀有些惊讶地瞪大眼,“诶?”
夏宁随意道:“正好我下个学期也不想在宿舍住了,宿舍那几个晚上天天打电话简直没完了。”
把房子租给夏宁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寻找租户费心费力也就算了,到时候再碰上一个不靠谱的把房子糟蹋了就不好了。
明栀思忖片刻,便答应了。
“好呀,但是就不收取租金什么的啦。”
夏宁眯着眼睛看她,“说什么呢,现在可不是穷大方的时候。”
一个执意不收,一个执意要给。
最后以低于平均租金一半的价格,两人才谈拢。
第二天,阳光明媚。
明栀收拾公寓,正好夏宁也要提前带些行李过来。
说起来,她在这里住的时日并不多,但只要一踏入这里,便想起和贺伽树有关的回忆。
而对于即将和贺伽树成为上下层的邻居,夏宁依旧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
“他那么有钱,又马上毕业了,应该不会住在这里了吧。”
明栀在书房整理着自己的私人物品,余光瞥见放在架子上的一台电子琴。
她的指尖缓缓抚在上面。
这是爸爸在去世前,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所以她很珍惜,擦拭得光洁如新。
明栀坐在电子琴旁。
刚到贺家不久,她谨小慎微,又因为年纪小,经常被家里的佣人背地里欺负。
她能理解她们心中的不忿。
毕竟她的父亲也曾是为贺家做事的底层人,凭什么她可以被贺家收养,一朝成为枝头凤凰。
所以面对排挤,她也在尽力忍耐。
直到有一次,她终于忍耐到了极点。
那些欺负她的人中,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弄坏了这架电子琴。
她气得肩膀发抖,不知所措,只能在琴旁边懦弱地流着眼泪。
这个时候,贺之澈出现了。
他先是过来,用袖子轻柔地擦干了她的眼泪,当下便辞退了那几个佣人。
“不哭了,好不好。”
他的嗓音如此柔和,带着奇异一般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肯定有办法给你修好琴。”
第二天, 她醒过来。
电子琴已经完整无缺地摆放在那里了。
对于明栀来说,贺之澈无异于神祇一般的存在。
至少对于十五岁的她来说,是这样的。
在最敏感的青春期,在刚来贺家最不可适从的日子,是他牵着她的手,将她挡在身后度过的。
所以,在知道真相后,明栀竟然无法做到去怨恨贺之澈。
她的手抚摸着琴键,想起弹琴时,贺之澈总在她身边,不吝于对她的夸奖。
明栀长长的、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不知是在叹息,还是在惋惜。
还好即将住在这里的人是夏宁,很多她没法带走的物品可以安然无恙地继续摆放在这里。
她整理得差不多了,也收到了夏宁到了楼下的消息。
便随意披了件衣服,准备下楼。
很巧,电梯就停在她这层。
明栀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直到听到“叮”的一声,抵达一层,电梯门开。
她刚迈出电梯,却在刹那间停滞下来。
贺伽树就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料峭。
额前几缕黑发随意垂落,遮住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份棱角分明的、如同混血儿一般的英俊面容。
四目相对。
明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所有预设过的、如果再相遇该如何反应的准备,在真正看到他的这一秒,全部化为乌有。
她动了动唇,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贺伽树的目光,只是极其漠然地从她脸上滑了过去。
没有停顿,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厌恶。
仿佛她只是一个完全陌生、且不值得投入任何注意力的存在。
下一秒,他长腿迈开,从她身侧目不斜视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明栀僵在原地,没有动作。
直到电梯运行的微弱声音消失,她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那紧闭的、反射着她自己苍白脸孔的金属门。
第85章 盼栀爸爸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明栀的心跳声才逐渐平息。
稍稍缓过神来,她才向着单元门外走去,看见夏宁就在外面站着,连忙将人迎了进来。
“那个,我看见贺伽树进去了。”
夏宁挠挠头,道:“也给你又发了消息,让你先别下来。”
看明栀这苍白如纸的脸色,她几乎可以确定两个人碰面了。
“可能是在电梯里,我没有收到消息。”
明栀轻声道:“不过没关系。”
她垂眸说着,接过了夏宁手中的一半行李。
她的表情可完全不像是“没关系”的模样,可夏宁向来不太会安慰人,尤其又是失恋的人,于是只能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进了电梯。
进入房内,夏宁的眼前一亮。
显然她和明栀初次到家一样,都被阳台的巨大落地窗吸引了。
粗略绕了一圈屋内后,她很满意地瘫在沙发上。
“太棒了,以后终于不用再听见她们的声音了。”
上学期期末,王煜煜和另外一个女生闹僵,搞得宿舍乌烟瘴气。
那段时间,明栀每天都踩着宿舍门禁回去,只把宿舍当作睡觉的地方。
不过当时她们忙着闹矛盾,也无暇再去过问明栀的感情生活,倒让明栀松了口气。
“我的东西都规整好了,都在小卧室里,有你能用上的你也可以用。”
明栀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表情诚恳。
“那就,拜托你照顾我的小家啦。”-
出国前一天,明栀决定再去看一趟爸爸妈妈。
说来也讽刺,在寸土寸金的京晟,她的父母的骨灰存放在最好的地界。
而这,自然也是贺家的恩赐罢了。
天空一片铅灰,墓园的颜色似乎也只有黑灰两种。
唯一稍微鲜亮的色彩,是明栀怀中那束小小的、在寒风中瑟缩的白色雏菊。
她弯下身,将雏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上面的照片依旧是爸爸妈妈年轻时候的面容,正对她露出和善的微笑。
之前就听与明家夫妇打过交道的人说,这家夫妻面善,一看便是好相处的人。
可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下场呢?
明栀起初在蹲着,后来干脆直接坐了下来。
也不顾地面冰凉和泥土脏污,她只是想多和爸爸妈妈聊会天。
“我要出国啦。”
明栀脸上带着很柔和的笑意,“妈妈你不是最喜欢《罗马假日》那部电影嘛,等我去了意大利,抽空去罗马给你拍那些照片和建筑好不好?”
有风吹来,拂过周边的树叶,簌簌作响,像是妈妈在回应她的话。
视线转向爸爸。
她含在眼里的泪珠儿还是掉了下来。
“对不起爸爸。”她开口,声音立刻被风吹散,带着哽咽的颤音。
明栀的双肩在抖动,“我真是一个没有骨气的人,明明不该接受他们给我的那些条件的,应该狠
狠回绝他们才是。”
伴随着哭腔,她的话语断断续续。
“对不起,对不起。”
巨大的负罪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几乎要让她窒息。
越是临近出国,她越是觉得接受的贺家所有馈赠,全都是建立在爸爸的尸身上的。
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渗出,根本没察觉身侧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不哭了,好不好。”
那人半蹲下身,语气如此轻柔。
明栀的肩头停止耸动,良久,她像是不可置信一般的,松开了自己的手,缓缓转头望向他。
那人站在她的身侧,总是澄澈而又平静眸中,此时夹杂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像很多年前那样,贺之澈用袖口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水。
“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他缓声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明栀想,此时此刻的她一定哭得涕泪横流。
是很狼狈吗?
要不,怎么会从贺之澈的眼眸中,看出一丝心疼的意味呢?
“我曾经向上天无数次的祈祷,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贺之澈道:“同时也在祈祷着,那天如果没有打那几通电话就好了。”
在贺之澈和贺伽树青春期的时候,或者说他们尚且羽翼未丰的时候,家里的氛围要比现在还要僵冷许多倍。
那时正是贺铭的事业上升期,压力极大。
对于尚且还是孩子的他来说,实在害怕被他发现自己逃课的事情。
于是只能给当时负责接送自己的贺师傅打了电话,语气中也尽是催促。
在最后一通电话中,他亲耳听见了事故的发生。
喇叭鸣响的声音、汽车急刹以及碰撞的声音
都成了今后午夜梦回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事情发生后,他呆愣很久。
终于鼓起勇气给倪煦说起了这件事,可倪煦只说是因为雨天路滑,加上司机自己操作不当,才引发了这场事故。
母亲安慰他,这件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贺之澈并不是这么想的。
如果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想的全是那天的场景呢?
他偷偷去过一次医院,在那里见到了贺师傅的女儿。
向来沉默寡言的贺师傅,只有在提及他女儿的时候,话才会稍微多些。
“我家孩子和您差不多大,虽然学习成绩比不上您,但是很乖巧懂事,希望她以后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医院里瘦弱的、不堪一击的女孩,和贺师傅描述她的话语重合在一起。
再一次因为女孩的哭声而在睡梦中惊醒后,贺之澈在床边静坐了一整晚。
在清晨的时候,他用手工刀割向了自己的手腕。
既可以让佣人惊慌发现、又不至于死去的伤口,终于换得父母同意收养那个女孩。
思绪恍回,他听见明栀问他。
“所以,每年在这边都会放上两束花的人,是你吗?”
贺之澈点了点头。
一时,明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每年她来看望爸爸妈妈的时候,总能发现有人在她之前,放下两束白菊。
她一直纳闷了很久,今天这个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她想起那天在学校的未名湖,贺之澈问她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学心理学。
为什么贺之澈从不开车,为什么他会对她展现出那么多的善意,为什么他要对她告白。
而现在,她终于知晓了。
“所以。”贺之澈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道:“你可以毫无负担地接受那些补偿,就当是我在赎罪,好不好?”
明栀不置可否。
她缓缓站起身来,因为双腿有些酸软,不自觉向前踉跄一步。
跟着她一同起身的贺之澈原本是要扶住她的,他的手已经伸在了空中,却又收了回来。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明栀深吸一口气,“让我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件事情。”
这种已经无可挽回的事情,只能用时间去磨平一切。
贺之澈尊重她的所有想法,陪着她向着墓园外面的方向走着。
“我听说,你要去意大利了。”
他用的并不是疑问的语气,应该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
明栀有些分神在想,那贺伽树呢?他知不知道自己要出国的消息呢。
“我或许也会去欧洲留学,到时候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告诉我。”
明栀的喉咙很干涩,最终溢出一个“好”字-
贺伽树最近有了新的消遣方式,那就是去地下拳场观看泰拳。
被称为“八臂艺术”的泰拳不同于传统拳击,拳、肘、膝、腿皆是武器,且没有任何保护装置,所以从比赛开始的第一秒就是贴身肉搏,以命相搏。
而在地下拳场,这种比赛的残忍程度上升了不知多少倍。
贺伽树和一圈人坐在角落位置,这里的视野好,可以将场地中央的擂台看得一清二楚。
与擂台周围亢奋的人群格格不入,这处角落明显更显僻静。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二代们,此刻像鹌鹑一样,小心翼翼地散坐在贺伽树的周围。
而贺伽树陷在黑色皮质沙发里,长腿交叠,手边放着一杯未动的威士忌。
贺伽树不抽烟,这些人也不敢掏出烟盒,只安静地观看比赛。
擂台上,拳手一记凶猛的肘击砸在对手颧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对手的鲜血瞬间迸溅。
擂台周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叫好。
而他们这片却无人说话,皆是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贺伽树的反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灯光掠过他深邃的眼窝,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幽黑。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没有任何动作,却无端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直到一场比赛结束,贺伽树才微动了一下,端起那杯威士忌。
他没有喝,只是目光散漫地看着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慢旋转。
旁边立刻有人试探性地讨好开口:“伽哥,下一场有个新人,听说挺狠的,要不要加点彩头?”
贺伽树眼皮未抬,只从喉间滚出淡漠的音节:
“没兴趣。”
问话的人露出悻悻的表情。
贺伽树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他垂眸去看,是他的人,发来了明栀今日的动态。
从分手后的每一天,她做了什么,和谁说过话,贺伽树都了如指掌。
这件事要是被明栀知道,恐怕又会大声指责他是个疯子吧。
贺伽树的唇角露出个讥诮的笑来,却在看清她的今日动态后,笑容顿
时停滞起来。
那些从隐秘角度拍摄的照片中,因为有着另一个男人的存在,而显得极为碍眼。
尤其看见贺之澈蹲下身,用袖口给明栀擦眼泪的那张,贺伽树紧紧握住手机的边缘,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
紧接着,还有一条文字消息。
「明小姐将乘坐明日KL898航班,抵达米兰的利纳特机场」
第86章 盼栀“不走了好不好。”
关于明栀要出国这事儿,贺伽树是早就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眼见他面色阴沉,好似能滴出水来,周围围坐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喘下,生怕被波及到风暴中央。
那天,他终于得到消息,明栀在分手之前,见的人正是倪煦。
虽然在意料之内,但贺伽树还是怒不可遏。
他去了倪煦正在光顾的美容店,在经理战战兢兢地带领下,到了她所在的房间。
倪煦原本在闭目养神,按摩师则是轻柔地为她梳着头发,见门被突然打开,进来一个冷面阎罗,指尖不自觉颤抖了下。
倪煦察觉到有人正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照旧没睁开眼。
她没发话,按摩师也不敢离开,只得小心翼翼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不颓废了?”
最终还是倪煦先开了口,问道。
这些日子听说他没去公司,不知去了哪里发泄,引得贺铭对他颇为不满。
贺伽树懒得和她废话,直白问道:“你去找明栀,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闻言,倪煦一声轻笑。
“我还能说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叙述一件极为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对她说,可以帮她申请国外的大学,而且可以承担她在国外读书的所有费用,她便直接答应了。”
一字一句,说得轻描淡写。
贺伽树的双拳紧握住,发出关节的闷响声。
来到这边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就算倪煦给了明栀丰厚的物质条件,他也有足够的信心,能比其给出好多倍。
然而,她却被这点小恩小惠就打发了。
让他觉得可笑。
这一刻,贺伽树竟然怨恨明栀,怨恨她并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于他而言甚至更好。
反正他也有花不完的钱,而她就算为了钱,应该永远也不会离开自己。
“伽树,我和你爸爸不是早就教导过你吗?”
明明倪煦此时就在他的身侧,可她的声音却像是来自很远。
“凡事只看结果就好了,至于追究结果背后的原因,还有什么意义吗?”
所以,她为什么要和自己分手呢?
不是因为倪煦对她说了什么,而是她早就想远离自己了,而出国这个条件只是帮助她远走高飞的借口罢了,对吗?
无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她都要抛下自己。
在想清楚这一点后,贺伽树的心,在这一刻才终于全然破碎了。
许是因为贺伽树长久的沉默,倪煦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向贺伽树。他漠然的外表下,已然被一丝震惊和不可置信击裂,从而展现出罕见的、不知所措的神情来。
倪煦露出了和那天与明栀谈话时,一模一样的悲悯神情。
“可能是因为命运的交叉点,让你们短暂地在一起过。”
“只是,你和那孩子,注定没什么缘分。”
没缘分吗?
贺伽树倏然笑了。
他垂眸,用淡漠的眼珠扫过倪煦。
“妈妈。”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叫出过这个称呼,让倪煦也意外地怔忪一瞬。
“我现在的心情,特别不好。”
他缓声说着,明明语调没什么起伏,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气场。
“原本光霁给谁,我都是不在意的。”
他笑了笑,继续道:“可惜了,现在不能给你儿子了。”
倪煦的表情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这件事和之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贺伽树笑的很好看,“要不是他那天非要站出来,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怨天怨地,他都没法怨到明栀身上。
可对于她的恨意却是有的。
恨她没有那么爱他罢了。
思绪恍回。
贺伽树盯着那行字看。
「明小姐将乘坐明日KL898航班,抵达米兰的利纳特机场」
擂台上已经又响起了拳脚交加的打斗声。
刚上场的新人果然势头极猛,像是不要命似的只进攻,不防守。
不过十分钟,胜负已定。
台上的血腥味已经顺着空气,弥漫开来。
印在贺伽树的眸中,净是狠戾的幽深-
明栀的行李并不多,将一个24寸的行李箱托运后,身上也就只剩下一个背包了。
“那就先送到这里吧。”明栀转过身,笑着向夏宁和孟雪打着招呼。
夏宁还好,倒是孟雪的眼眶已经微红。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们报一声平安。”孟雪事无巨细地嘱托着,“欧洲那边现在乱得很,你一个女孩子一定要注意。”
这话倒像是长辈说的。
明栀笑了笑,心里却被暖意充盈着。
她依次和两人拥抱后,背上背包前往安检口。
原以为海关出入境会花费很长时间,没想到一气呵成,很是顺利。
倪煦给她的机票是头等舱,所以可以在VIP候机厅等待。
明栀想起上次和贺伽树一起出行,偌大的贵宾候机厅只有他们两人,所以当时她并没有这么局促。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将背包放在身边。距离登机时间尚早,她刷了一会儿手机,便觉得百无聊赖起来。
此时,贵宾候机厅已经陆陆续续有工作人员在准备餐食。
明栀出发的时候没怎么吃东西,现在有些饿了,便准备去拿点餐点。
至于她的背包则是被她留在了原地。
毕竟这个厅内坐着的人,谁的包都看起来要比她的包贵上不知多少倍,完全不用担心会被偷走的问题。
这边的餐点是自助的形式,她端着盘子逛了一圈,准备回到原来位置。
脚步,在看清座位情况的瞬间,倏然钉在原地。
男人坐在她的位置上,身体深陷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长腿交叠。
而他修长的手指间,正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捻着那只挂在她背包侧面的、小小的包挂。
是有些日子没见的贺伽树。
他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衬得肤色愈白。
此刻,兔子玩偶的绒毛在他指尖被揉搓得有些凌乱。
揉搓的是兔子,可明栀的心脏却像是被那只手猛地攥紧。
她呼吸一滞,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以为,那天他与自己擦肩而过,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那现在出现在机场不说,还是同一个候机厅。
如果说是巧合,恐怕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
明栀缓慢地挪步,将餐碟放在座位面前的桌上。
她垂下眸,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中像是卡着东西,什么都说不出口。
倒是贺伽树,他的视线终于从毛茸茸的包挂上移开,手上却依旧把玩着。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东西是两人某次逛街时买的。
有个一模一样的情侣款,至今还在他常开的车上挂着。
如果明栀决定抛开一切准备离开,那她为什么还要带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和她一起走。
见他也没有说话。
明栀终于还是坐下来,沉默地慢慢咀嚼着食物。
而贺伽树则是用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看着她鼓起腮帮,像只小兔一样。
等到她终于吃完,刚想将餐盘放到回收处时,却已经有工作人员前来帮忙收走。
再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明栀只能低垂下头,祈祷着登机时间能够快一点到。
“明栀。”
她听见贺伽树叫她的名字,却没有立即抬头。
“不走了好不好。”
因为她没有抬头,所以也就没看见,那双深邃的黑眸,不再是惯有的冰冷或掌控,而是翻涌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脆弱的暗潮。
“如果你想去国外的学校读书,那等这边毕业了,我到时候陪你一起去。”
他刚刚接手家里的事宜,实在没法跟着她去国外。
等到两三年后,他能掌控的东西更多,选择的余地也会更多。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明栀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柔软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份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垂
着眼睫,贵宾厅里温暖的空气,此刻却让她感觉如同置身蒸笼,每一秒都是煎熬。
良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沉了几分,久到他指尖那只兔子玩偶几乎要被揉碎。
明栀终于极其缓慢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掠过他紧抿的薄唇,掠过他眼底那片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暗涌。
最终,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对不起。”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不容转圜的平静。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才继续说道:
“机票已经订好了。”
“学校那边,也都安排好了。”
她没有说“我不爱你了”,也没有说“我们之间完了”。
她只是陈述着两个无法更改、也无法被他的意愿所动摇的、冷冰冰的事实。
说完,她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残忍的拒绝,于她而言不过是随口说出的话语。
只有明栀自己知道,桌下那只紧握的手,指甲已经掐入了皮肉,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痕迹。
再一次的卑微请求,换来的,依旧是如此结局。
贺伽树放下所有骄傲、露出脆弱内里,只配得她的决绝。
就在这时,广播里响起清晰而冰冷的登机通知,正是明栀航班的那一班。
像一道赦令般,明栀终于有了逃离的借口。
可贺伽树将包上那只玩偶死死攥在掌心,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与她有关的实体。
明栀抿了抿唇,不再等待,直接走了过去,将玩偶挂件的卡扣直接取了下来,而后背起背包。
在取下的时候,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皮肤,引得他几不可查地一颤。
只见她转过身,走出候机厅,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贺伽树依旧僵坐在那张沙发上,姿势甚至没有变过。
那只被揉搓得有些变形的玩偶,与她一起,被明栀遗弃到了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架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载着无数离别的故事,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
第87章 盼栀深深缠绕,无法分割。
“Buongiorno,Zhi.”
明栀手上抱着书,有人从她身旁经过,打了声招呼。
褐色碧眼的男生是佛罗伦萨人,名叫Luca,是明栀的同班同学。
他在念起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时,因为转变不了口音,所以听起来有些别扭。
她笑了笑,也回应了一声“早上好”。
“需要我帮你吗?”男生微微瞥眼,看向她怀中抱着的几本书。
明栀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马上就要到教室了。”
看着明栀客气又礼貌的模样,男生好不容易搭讪帮忙的勇气又熄灭了几分。
到了教室,他坐在明栀右后方的位置,看着她翻阅着面前的书本。
教授走进,她便挺直脊背,在专心听课的同时认真做着笔记。
Luca旁边的另一位男生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而前者则是略带失落地摇了摇头。
果然,这位美丽的东方女孩快到毕业,依旧保持着,不接受来自异性示好的人设。
Benito教授来自西西里岛,南部口音极重,与标准意大利语差异巨大。
这学期已经快到期末,明栀都没有适应他的方言,只能打起全部精力去听他的课程。
初来意大利时,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前一周课基本上在听天书。
最后明栀听从了学督的建议,先上了半学期的语言预科,这才勉强有了一定的语言基础。
一开始,她尚且还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国外的宿舍和国内不太一样,虽然舍友人都不错,但是经常会有聚会,加上有个舍友经常会让男朋友借宿。
某次明栀穿着睡衣,被那男生毫无征兆地撞见后,她便决定从宿舍中搬出去了。
而倪煦承诺她的市中心公寓,则是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虽然离学校较远,但是市中心的工作机会多,也让她顺利地找到了兼职工作——在一家意大利餐馆打工。
虽然是在米兰这种大都市,但是依旧延续了意大利慢生活的节奏。
所以餐馆内即便只有她一个服务生,好几次后厨出餐极慢,明栀都以为要被顾客催促到不行了,结果没有受到半分抱怨。
因为,顾客用餐也极慢。
多亏了这种悠闲的生活节奏,明栀才能慢慢适应下来。
一开始她听不懂顾客都在谈论些什么,久而久之,也能一起加入聊天。
只是语言预科班结束,进入到正式建筑专业学习后,她便辞了兼职工作,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
这节课后,Benito教授特地叫住了她。
工作室内的阳光透过巨大的拱形窗,洒在布满模型和图纸的长桌上。
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的Benito教授,拿着明栀的毕业设计草案。
草案呈现的是一座社区文化中心设计。其巧妙融合了现代极简主义与意大利传统廊柱元素。
Benito教授的视线从设计草案移开,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温和地看着她,“系里正在筹备一个关于‘地中海建筑遗产’的长期研究项目。”
“有没有考虑过,留在这里继续深造?”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邀请。
留在米兰,意味着顶尖的学术资源、更开阔的国际视野,以及一个可以彻底告别过去、重新开始的绝佳机会。
只是在片刻的沉默后,明栀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谢谢您,教授。这是一个非常珍贵的机会,我感到无比荣幸。”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是,我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我在国内的老师最近也为我推荐了一个项目,与传统古建筑修复有关。”
前些日子,夏宁联系到她,说自己父亲的一位朋友正打算前往山西的某个古村,开展国家级古建筑修复抢救项目,问她有没有兴趣。
夏宁父亲的那位朋友,正是国内知名建筑师章灵冬先生。
尤其在古建修复领域,章灵冬先生以其“修旧如旧,与古为新”的严谨理念和深厚的人文情怀而备受尊崇。
之前内心那一点点关于回国后具体方向的最后纠结,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烟消云散。
明栀腼腆地笑了笑,继续道:
“我想回到东方建筑的语境里,帮助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在现代社会里续存下去。”
Benito教授微微一怔,随即,眼中赞赏并未消散,反而转化为一层更深的理解与尊重。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文化的根,确实是建筑师无法背离的东西。很遗憾不能继续指导你,但是,我支持你的选择。”
明栀微微鞠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再过不久,就是京晟大学的毕业典礼,国内的两位朋友早早就询问她,要不要回来参加。
可惜那边的毕业典礼与这边冲突,加上明栀身上也临时有些零碎的项目,便婉拒了。
事后,夏宁给她发来了消息。
「幸好你
没回来,贺伽树被邀请为杰出校友,上台讲话了」
明栀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三个字了,所以几乎是在瞬间,她的指尖变得僵硬。
心下一股电流经过,最后留下了无尽酸涩的余味。
在忙碌的生活中,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
但现在来看,恐怕也只是她以为罢了。
米兰理工大学的毕业典礼,在具有百年历史的古老礼堂中举行。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投下斑斓的光影,显得神圣而又典雅。
明栀穿着黑色的学士服,头戴桂冠,站在人群中,清雅的面容带着淡淡的微笑,与身边兴奋的同学不同,她虽然也笑得和煦,但透出一股疏离的意味。
典礼结束后,大家在草坪上合影、拥抱、告别。
Luca在朋友的鼓励下,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明栀面前。
他脸上带着阳光又有些羞涩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支象征祝贺的白色百合。
“Zhi,恭喜毕业!”他将花递给她,眼神明亮而真诚,“听说你要回国了?这太遗憾了米兰会想念你的笑容。”
意大利男生天生就有着浪漫的天分,就连他这句话也不例外。
Luca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紧张,“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在离开之前,我们能不能保持联系?”
他的好感,直接而坦率,如同地中海的阳光。
明栀微微一怔,随即接过百合,礼貌地微笑:“谢谢你,Luca。谢谢你的花,和你的好意。”
“但是,很抱歉。”她的声音温和,“我个人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Luca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
他耸了耸肩,遗憾却洒脱道:“好吧,我明白了。那么,祝你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你也是,Luca。祝你好运。”
她与他轻轻拥抱,行了一个告别礼。
然后,她抱着那支百合,转身走向人群的另一端。
Luca面带失落地回到了朋友身边。
“所以上次来学校找Zhi的那个东方男生,应该就是她的男朋友吧?”
朋友也挠挠头。
“但是感觉又不太像是。”
当时明栀和那个男生一起在学校的食堂用餐,正好被他们看见。
两人虽然都相聊甚欢,可那副状态怎么都不太像是情侣的模样。
明栀的长相清美,加上身上又有一股东方美人的神秘气韵,在学校的人气很高,示好的男生也极多。
可全被她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婉拒回绝了。
以至于他们都在传,或许明栀的性取向是同性。
无论如何,Luca的表白被拒,还是多少有点少男伤心。
他大喊着道:“今晚我要大醉一场,忘记这悲伤的事和她美丽的脸。”-
和当年在南曲岸的公寓一样,这边的公寓也并没有太多的生活痕迹,所以收拾行李对明栀而言是一件简单而又轻松的事情。
她从纪念品商店买了一些伴手礼,打算带回去给国内的朋友。
这两年半,她一直没回去过。
说来也怪,钟怀柔在得知她出国后,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她的微信号。
明栀当时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同意了她的好友请求。
添加的理由倒也说的过去,钟怀柔让她帮忙代购一些奢侈品,然后不由分说地给她转上一大笔代购费,美名其曰是“帮大小姐跑腿的费用”。
后来,钟怀柔又拉上了几个姐妹,那些在国内买不到的东西,统统让她代买。
虽然偶尔有时凌晨就得在奢侈品门店排队,但是这些大小姐们出手都很阔绰。
两年下来,光是代购费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明栀分辨不了钟怀柔到底是想使唤她,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给她提供帮助。
但无论如何,明栀都很感谢她。
于是,在伴手礼中,也有她的一份。
出国的时候孑然一人,回去的时候亦是如此。
因为抵达的时间是国内的深夜,她便没让夏宁来接机,打算先打车去机场附近的酒店休息一晚,等白天再回市区。
一落地,京晟市的干燥空气顿时让她的喉咙稍感不适。
等拿到托运的行李后坐上出租车后,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拉成长长的、流动的线条。出租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财经电台主持人的声音。
广播里正用枯燥的语调分析着最新的股市波动,像一首效果极佳的催眠曲。
明栀靠在车窗上,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近二十个小时的飞行和时差让她几乎陷入昏睡。
“下面播报一则财经快讯。”
“近日,贺氏集团旗下尖端材料实验室,再次突破技术壁垒,其最新研发的复合材料已成功应用于国家重大基建项目。据悉,该集团代理总裁贺伽树”
贺伽树。
明栀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随即开始失序地狂跳。
所有困倦在瞬间被驱逐干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座椅套。
电台里,那个熟悉的名字之后,紧跟的是她完全能想象、却又感到一丝恍惚的词语。
商业帝国、雷厉风行、战略眼光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以为几年的时光足以将那些过往沉淀为模糊的背景音。
可当这个名字一出现,和上次夏宁提到一样,还是引起了她心底的震荡。
明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城市璀璨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她的眼底处是一片怔然。
她以为自己学成归来,手握事业与理想,足以斩断过去,成为一个崭新的、独立的个体。
可就在她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个小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故土的空气,他的影子便已如影随形。
深深缠绕,无法分割——
作者有话说:下章小贺出来~~
第88章 盼栀相亲。
不知是因为时差,还是听见了贺伽树名字的缘故,明栀躺在酒店的床上,久久未能入睡。
到了快天亮那会儿,她的困劲才终于上来。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梦到了很多记忆深处的人,他们在梦境中争论缠斗,而明栀只能躲在角落,战战兢兢地目睹着一切的发生。
再醒来时,已经快到了退房的时间。
她连忙起身,匆匆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后拖着行李出发。
在出租车内,她给夏宁发了消息,说自己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抵达南曲岸。
夏宁没有立即回她的消息,不知在忙些什么。
明栀按下手机锁屏,黑色的屏幕映照出她略显模糊的面容。
她本以为一个小时会很长,但是在纷杂的思绪后竟然很快过去。
在熟悉的单元楼下车,司机师傅帮她取下行李箱,明栀一时半会儿竟有些不敢踏入。
她怕一踏入,就遇到了熟悉的人。
挣扎了片刻后,她还是走进内厅。在等待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的心脏一直在剧烈跳动。
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明栀深深呼出一口气,拖着行李走进。
终于抵达9层,明栀按下指纹解锁。
门锁滴声响起,她想起临走的时候,因为在这居住的人变为夏宁,再留着贺伽树一个男人的指纹总是不好,于是便将他的指纹留存彻底删除了。
不知道,她留在他家的指纹是否也被他同样删除了。
明栀摇摇头,想要将这些奇怪延伸而出的想法挥之脑后。
打开门,一股扑面而来的饭香味让明栀愣了愣神。
她看着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一时半会儿有些傻眼。
夏宁原本在用勺子尝着乌鸡汤的咸淡,瞥见明栀的身影后,眉目中也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么快就到了?”
“嗯。我给你发了消息。”
明栀回道,想着她刚才应该是在做饭,才没有看见消息。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在她看来,怎么都无法将夏宁和餐桌上放着的四道菜联系到一起的。
于是调侃道:“不会是你把点好的外卖转移到盘子上的吧?”
夏宁也没想到,明栀这在国外待了几年,嘴上的功夫竟长进了不少。
但一想到待会要对明栀提出的请求,她还是将想要回怼的话咽了下去。
等到乌鸡汤也被端上桌,明栀已经洗好了手。
她夹起一道菜送入口中,眼
中露出了惊艳之色。
“很好吃诶。”明栀夸赞道。
虽然意大利菜系在整个欧洲已经算是好吃的那列,但明栀毕竟是中国胃,此时吃着这菜都有点想热泪盈眶了。
夏宁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去欧洲玩了一圈,也和明栀在罗马见了一面。
所以两人之间并不怎么生疏。
“章老师的那个项目,估计得下周才会进行。”
吃完了饭,明栀帮忙收拾着碗具,“正好在这一周我可以好好休息,提前看看资料。”
“OK啊。”夏宁回道:“你就放心在这住着吧,我在这住了这么久了,就碰见过一次贺伽树,还是在一年之前。”
明栀握住碗沿的动作一顿。
良久,她才问道:“他没有从这里搬走吗?”
“不知道诶,反正感觉不怎么在这边。”
也是,贺伽树早就从京晟毕业了,这边离公司的距离颇远,没必要继续住在这里。
这样想着,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明栀站起身,刚想洗碗,却被夏宁抢了过去。
“你刚回来,怎么能让你干活呢,赶紧去休息吧。”
要知道两人之间并不是那种会虚假客套的关系,明栀觉得有些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五分钟后。
明栀因为不可置信,连声音也拔高了几个度。
“帮你相亲?!”
夏宁眯着眼,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我真求你了,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夏宁一毕业,就被她爸妈安排进了一家设计院,工作也算清闲。
工作问题解决了,自然要开始操心起旁的人生大事来。
夏宁已经拒绝多次,这次实在推辞不过,才想到了明栀。
“你就去一趟,当做是走个过场。”她双手合十,面露乞求神色,“我一见男的,我就难受。”
吃人嘴短。
明栀想着难怪午餐会这么丰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架不住夏宁的央求,明栀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夏宁开车,将她送到约定的地点。
是京晟市一家最近颇火的顶层餐厅,环境极好,消费自然也不低。
在下车前,夏宁大致向明栀说了男方的情况,是本地一家规模颇大建筑公司老总的独子,也算是上层阶级。
“你就吃吃饭,聊两句就撤,没必要跟他多废话。”
夏宁叮嘱道:“要是他对你上下其手,你就和我说,我上去刀了他。”
明栀被她这煞有其事的语气弄得胆战心惊,好像对面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到了餐厅入口,有服务生在门前接待,然后带着她前往提前预定好的座位。
餐厅内部灯光幽微,每张餐桌之间都以巧妙的水景或艺术装置隔开,保证了绝对的私密性。
而某处临窗的座位,已经入座了一位男士,正背对着明栀。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微微侧首,随即起身,露出一张周正而英俊的面庞来。
服务生为明栀拉开座位。
等她入座后,面前的男人笑了笑道:“你好,夏宁,我是袁文楷。”
毕竟是顶着别人的名字,明栀露出了一丝略带窘迫的笑容。
“你好袁先生,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和夏宁今天就没抱着相亲成功的想法,所以几乎没怎么打扮,只随意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搭配修身内搭和浅色微喇牛仔裤,可以说和餐厅内奢华的氛围格格不入。
而对比下来,穿着正装的袁文楷显然要比她更为重视这场相亲。
“没关系,我也刚到。”他将那份皮质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绅士笑道:“女士优先。”
在明栀微微颔首翻阅着菜单的时候,袁文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女人留着一头柔顺的黑发,秀净的脸庞在窗外城市灯光的映衬下,肌肤细腻得几乎透明,明明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澄净。
她低头翻阅菜单时,颈项弯出优美的弧线,像极一只优雅柔顺的天鹅。
袁文楷自认为阅人无数,却很少见到在这种场合下,能如此淡然,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的美丽女性。
明栀能感受到那束克制的打量目光,但她并未在意。
夏宁说过,她父母要照片的时候被她拒绝,所以那位相亲对象是不知道她的长相如何的。
明栀的视线划过菜单上那些令人咋舌的价格,心里只想着如何尽快完成任务,走完这个过场,便随意点了两三单道菜,而后将菜单退回给他。
“除了这位女士点的餐,麻烦把你们这边的招牌菜都上一遍吧。”
袁文楷未看菜单,对着服务生道。
明栀微微诧异,心里想的是,这么多菜,两个人能吃完吗?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袁文楷双手交叠,面露淡笑看着明栀。
“我没记错的话,夏小姐也学的是建筑学?”
因为要扮演别人的身份,所以对于他提出的任何问题,明栀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深怕哪里露出马脚。
她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只微微颔首。
“你父亲是国内顶尖的建筑学家,果然虎父无犬女。”
“袁先生谬赞了。”
明栀放在餐桌底下的手无意识攥紧,祈祷着能快点上餐,吃两口走人。
但很快,袁文楷与她聊了两句建筑专业的内容,尤其是一些业内的消息,倒是引起了明栀的注意力。
出乎意料的是,他讲话颇为幽默风趣又专业,不太符合明栀对于那些二代的固有偏见。
两人很快相谈甚欢。
在明栀提出参数化设计在大型公建上应用后,袁文楷眼前一亮,举杯酒杯。
这次的敬意明显真诚了许多。
“没想到今天能遇到如此有见地的同行。看来我父亲让我来这一趟,并非全无道理。”
明栀也举杯回应。
碰完杯,她颔首,小口抿啜着。
然而,下一秒,周遭的空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骤然抽紧。
一阵沉稳且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恭敬的“贺总,这边请”,由远及近。
明栀几乎本能心脏猛地一缩。
她甚至不敢抬眼-
贺伽树原本是不想出席今天的饭局的。
下午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耗神,但有合作的人多次邀请,他再不去便有些说不过去。
抵达后,他被几位西装革履、气场不俗的中年男人簇拥在中心,如同众星拱月。
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料峭,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冷峻。
身旁的人正在讲话,他分出一两分的心神去听,漫不经心扫过临窗的一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他脚步未停,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穿透昏暗的光线与水景的阻隔,精准地钉在那道,他绝无可能认错的侧影上。
仅仅是一瞥。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垂着头,似是在听对面那个男人说话。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流光溢彩,却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原来她回国了。
刚一回国,她便如此迫不及待地,坐在了别的男人面前。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软肉,随即
爆开一团混杂着震惊与暴戾的火焰。
几年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冷硬,此刻却发现,所有被亲手筑起的防线,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不堪一击。
就在他与她那桌擦身而过的瞬间。
“贺总?”
一个带着些许惊讶与恭敬的声音响起。
是袁文楷。
他认出了贺伽树,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他主动打起招呼,姿态放得很低。“打扰了,我是原石集团的袁文楷。”
这一声,如同按下了某个按键。
贺伽树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极其缓慢地侧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袁文楷的脸上。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审视什么物品,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的视线,只在袁文楷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随即,便越过了他,精准地落回了依旧僵坐在原位、脸色发白的明栀身上。
他身后那群身份不俗的合作伙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和袁文楷的贸然开口,而略显尴尬地驻足,敏锐地察觉到了中心那位祖宗身上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贺伽树没有说话。
袁文楷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良久,贺伽树才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不带丝毫笑意。
他对着袁文楷,更像是透过他,对着明栀,扔下三个字:
“不打扰。”
袁文楷收回自己在空中僵住的手,随即察觉到他似是在打量自己对面的人,便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夏宁,我的……”
“我有点不舒服。”
明栀站起了身,她的声音带着着仓惶和歉意,“我得先回去了,袁先生。”
“等一下。”
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中,贺伽树慢悠悠地开口:“夏小姐一看我要来便想走,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么?”——
作者有话说:其实贺狗已经要被气晕了,结果还得表面微笑[狗头叼玫瑰]
第89章 盼栀明栀,你好样的。
贺伽树将“夏小姐”三个字咬得极重,似是在讥诮她冒顶了别人的身份。
见明栀不说话,他便继续道:“夏建明先生最近也参与到贺氏集团的项目中来,没与夏小姐说过此事么?”
这个名字被提起,明栀的心在倏然间颤了下。
虽然别人听不出来,但明栀知道,他这是在用夏宁一家威胁自己。
她垂下眸,手中攥着的风衣外套渐渐握紧,直到有折痕来。
“是我唐突了。”她轻声道。
贺伽树的双眸轻慢地巡梭着她的面容,旋即笑道:“既然有缘遇见,不如一起聊聊?”
袁文楷虽然不知贺伽树为何会突然与自己的相亲对象搭起话来,但听见能和贺伽树同桌吃饭,他的神色中闪过一丝窃喜。
家父曾邀约过贺伽树不知多少次,均被以各种理由拒绝。
所以今天赶上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要是能搭上话,说些什么,那是最好。
就算打不上话,能听听业内消息,混个脸熟,那也是不错的。
这桌是坐不下了,明栀埋着头,站在人群中的最后,跟着被簇拥在中心的贺伽树,缓缓向着大包间走去。
进入包间,贺伽树自然是要坐在首位的。
可谁能坐在其左右的位置,却是经过了明里暗里的一番推诿,最后论资排辈才确定了位置。
那几位合作伙伴刚要入座,却见贺伽树的目光,正直勾勾地放在缩在门口,正准备随时开溜的明栀身上。
能参加饭局的都是何等人精,既然看出贺伽树对这女孩有兴趣,便立马将人迎了过去。
明栀推辞再三,还是被人近乎是半请半按地,安排在贺伽树右手旁的座位上。
那缕熟悉的、冷冽中带着一丝沉稳的乌木沉香,因距离的拉近,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鼻腔。
明栀被困在这片独属于他的气息牢笼中,头几乎都要埋进桌子底下了,却听着有人招呼服务生进来点菜。
餐厅的大堂经理一听有贵客要来,亲自进来接待。
按照惯例,点餐这种事情自然是要交由主座的人定夺。
可偏偏,贺伽树的黑眸中含着笑意,一如袁文楷那般,将那份皮质菜单推到明栀的面前。
“夏小姐是在场的唯一一位女性,就由你来选吧。”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明栀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僵硬的手指翻动着菜单,终于在最后翻阅到适合十人以上的套餐,她斟酌着开口:“不然就选这个吧,然后将店内的招牌菜都上一遍。”
虽然她图捷径,照抄了袁文楷刚才的话,但这样一来,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大堂经理等着坐在首位上的人定夺。
贺伽树不置可否。
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甚至没有看菜单,只道:“这些菜里,有含芝麻的么?”
大堂经理微愣,道:“几道热菜里会撒上芝麻作为装饰,餐后甜点中的欢喜团,也是裹上芝麻的。”
“全部去掉。”他淡声吩咐:“一点都不要有。”
“是,是,马上为您更换。”
大堂经理领着服务生出去,匆匆向着后厨的方向奔去。
在场的人中,全都以为贺伽树不喜芝麻或是过敏,没人知晓,吃芝麻过敏的,另有其人。
明栀垂着头始终未曾抬起。
藏在桌下的手,也不停绞动着。
她不知道贺伽树这是何意味,如果是为了顾及着她待会的用餐,又为什么用那种讥诮冷嘲的眼神盯着她看。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明栀的心也在随之煎熬着。
听他们恭维着贺伽树的话语,让她想起了之前与贺家全家一起出席饭局,彼时的那些人,也是说着同样的话。
在国外的日子,因为忙碌,她已经很少能想起昔日的往事了。
可回国不到二十个小时,不仅梦到旧人旧事也就罢了,还与贺伽树在这里碰个正着。
神游天际之时,菜已经全部上齐。
贺伽树先动了筷,用公筷夹起的一块龙井虾仁,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中,硬生生拐了个弯,最后落在明栀面前的餐碟中。
明栀正愣神着,却见有什么东西放在自己碟上。
一时间,包厢内万籁俱静。
这几位行业大佬,加上袁文楷,宁愿相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愿意相信贺伽树竟然会给人夹菜的行为。
他们的脸上满是震惊,以及一丝迅速掩饰起来的、对这女孩身份的重新评估与极度好奇。
就连袁文楷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因为实在顶不住众人眼神的压力,她迟缓着抬头,讪笑着开口为贺伽树这样石破天惊的行为试图找着借口。
“贺总,这是我的餐盘”
言外之意就是,贺伽树是放错了位置,不是特地为她夹的菜。
贺伽树原本想戳破她这些小心思,可眉毛却微微挑起。
在众人看不见的餐桌底下,明栀穿着软底单鞋的脚,带着几分慌乱和羞恼,踩在了他的皮鞋鞋面上。
她用的劲儿不大,轻得隔着鞋履,他都感觉不到疼痛。
但其中的威慑意味倒是挺足。
但贺伽树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他神色未变,知晓逼得紧了,兔子也会咬人的道理。
终于还是饶过了她,淡声道:“不好意思。”
见贺伽树愿意接茬,明栀忙道:“没事没事。”
同时伸手,将两人的餐碟调换了位置。
横竖她这餐碟都没用过,表面光亮如新,他总不能再嫌弃吧。
贺伽树确实没再说话,也默许了她调换餐碟的行为。
明栀终于将脚抬起。
见餐桌上又恢复至热络的氛围,她连忙低着头,给夏宁发着消息。
「救命,快给我打个电话!!!!!」
坐在车内的夏宁,原本是在闭眼听着音乐,手机振动,她睁开眼,入目便是五个感叹号,足见事件的紧急程度。
这也是她和明栀约定好的,摔杯为号。
要是实在碰上了什么尴尬的、或者不好应对的场面,就由她来给明栀打个电话,帮助她脱离。
明栀刚将手机放在桌面上,便听见一阵轻快的铃声响起。
她如临大赦一般接起电话,放在自己耳边,压低嗓音道了一声“喂”。
十几秒过后,她做出一副焦急的神情,向着自己左侧之人道:“贺总,我家里有些急事,恐怕得”
“提前离席
“四个字尚未说出,却被打断。
贺伽树唇角衔着一丝看不出是什么情绪的笑,话语中却是关切,“哦?是什么事?”
明栀当即被哽住。
之前怎么不知道,贺伽树是这么一个会刨根问底的人。
她心生起诸多对他的埋怨来,同时还得在脑内思索着具体要用什么合适的理由。
贺伽树瞥见她眼眸中的不满,唇边的弧度几不可查地弯得更深。
“不过,既然夏小姐有事,那这顿饭也便到此为止吧。”
说着,他站起身,睨眼看着正交头接耳的众人。
这菜还没吃两口,要谈的正事更是一句都没说,怎么就突然要散场了?
众人想不通。
难道这位夏小姐有如此之大的面子,她要走,贺伽树也不愿继续待着?
可贺伽树已然站起了身。纵然这群人再不情愿,也只得赔着笑一同站起。
明栀手上攥着手机,通话还未挂断。
她怕待会儿还要和贺伽树共乘一趟电梯,脸上不由得浮起几丝真情实感的焦急来。
她也顾不得先让贺伽树离场了,颔着头甩下一句“诸位抱歉”,便急匆匆向着门口走去。
袁文楷地位不够,正好坐在门口的位置。
他刚才也跟着站起身,此时便帮着明栀将门打开,同时问道:“夏小姐,要不要我送你回去,今天正好家里派了司机。”
虽然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都很诡异,但并不能阻止袁文楷认为夏宁这个相亲对象属实不错,甚至也有着进一步发展的打算。
只是这话刚一说完,明栀还未来得及拒绝,便感觉一道如有实质的淡漠眼神,正在她和袁文楷身上来回巡梭着。
她连忙道:“不必了,谢谢,有人来接我。”
说着,她便从敞开的门走出。
在拐过弯后,确定包厢内的众人再看不见他,原本还在走着的腿迈得更急,最后甚至是一路小跑到了电梯口。
她按下电梯。
可惜这顶层餐厅楼层高达78层,电梯自然也来得极慢。
明栀等得焦急,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恨不得直接从楼上一跃而下算了。
终于一声滴响,电梯门开,明栀连忙踏入,差点和要出去的人撞上。
她来不及说抱歉,手指不停地按下B1停车层。
好在,直到电梯门再度合上,包间内的那群人也没赶来。
明栀终于松了口气。
直到到了B1,她却因为脑子一急,忘记夏宁的车停在了哪里。
这地下车库和迷宫没什么区别,明栀绕了几圈,最终又回到原地。
无奈之下,她只好给夏宁再次打了电话,说了此处的一个标志性路牌,让夏宁直接来找她。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路虎揽胜缓缓驶来。
刚一停下,明栀便迅速拉开车门上了车。
“快走快走。”她深呼吸几口气,觉得再在此处待下去,她就要窒息了。
“哦,好。”
因为明栀在餐桌上的那道通话直到电梯才断,所以夏宁听出了某个熟悉的声音。
可她和贺伽树不熟,不太敢确定。
现在一看明栀这脸色,便明白她撞了大运。
夏宁知道现在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便专心向着地下车库的出口驶去。
她的车今天送去保养,开的是她爹的车,深怕蹭上出口处的急弯,留下痕迹。
两人不知道的是,在某处拐角,有人已经坐在车上,眼睁睁看着明栀上了旁人的车。
车门关的迅速,加上车膜颜色极深,他也没看见主驾到底是男是女。
只是光看那车的外形,恐怕是男人的可能性更大。
贺伽树的眸子倏然间变暗,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面色未变,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却咔咔作响。
回国不到二十四小时,先跑去和别人相亲见面,又有别的男人来接。
明栀,
你好样的。
第90章 盼栀她才是这段关系的上位者
当车开出地下车库,到了地面,明栀降下车窗,外面新鲜空气涌进,她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夏宁本是要看右后视镜,却无意瞥见面色苍白如纸、一脸劫后余生模样的明栀。
她斟酌着开口:“不会真让你给遇见,那个谁了吧”
提起这个,明栀简直有苦难言。
谁能想到偌大的京晟市,竟然会如此之小,偏偏让两人碰了面。
而且还是在她完全素颜、一点收拾和准备都没做好的前提下。
夏宁见她不愿多说,也不敢再问。
毕竟要不是她让明栀顶替自己,也不会遇见今天这档子事情。
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夏母打来了电话。
因为手机蓝牙通着汽车,所以夏宁接听的时候,明栀也能听见她们之间的对话。
“怎么样啊宁宁,那小伙子不错吧?”
夏宁“呃”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还行。”
明显敷衍的态度,可夏母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极了。
“今天表现得不错啊,人家小伙子对你还挺满意的,说要加你的微信呢。”
说着,她疑惑地顿了顿。
“你们也真是的,怎么面对面没加?”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急刹的声音。
“妈我正开车呢,先挂了啊。”
夏宁说着,点击车载屏幕挂断电话。
她转头看向明栀,明栀也转头看向她,两人瞪着双眼,面面相觑-
晚上十点。
贺伽树回到家中。
这是一套在国贸CBD附近的顶层复式住所,站在窗前可以远眺京晟繁华盛景。
就是将近四百平米的房子略显空旷,要不是偶尔需要取东西,贺伽树一般不上二楼。
不过这样大的面积,倒是让话梅有了足够的运动空间,天天在楼上楼下跑酷,有时贺伽树都见不到猫影。
这里距离公司颇近,通勤也方便。
只是这个地方他依旧住的不多,这些年来,最常待的地方,反倒是办公室内间的休息室。
至于南曲岸,从明栀离开后,他极少会回去。
反正每天都只能借着回忆来勉强度日,住在旧处,也只会徒增伤悲罢了。
他打开门,自动感应式灯光亮起,照出房屋的陈设来。
话梅听见了动静,摇着尾巴向着门口走来迎接主人。
它今天不知又钻进了哪里,面中白色的毛变成灰色,还想一个劲儿地向着贺伽树腿边蹭。
在它靠近自己之前,贺伽树已经将猫的后颈提了起来,到一个和自己平视的角度。
“她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他没什么起伏的声线说出口,让话梅疑惑地“喵”了一声。
“你妈这个抛夫弃子的狠心女人。”
或许是此时贺伽树的表情和言语举止都很像一位怨夫,话梅伸出舌头,想要去舔舐安抚他。
下一秒,却被他嫌弃地松手,放在地上。
贺伽树长腿一迈,坐在黑色的皮质沙发上,揉着自己有些倦怠的眉心。
他最近实在忙昏了头,竟然连手底下的人发来她的回国消息都忽略了。
不过,也不算是太吃惊。
他早就知道她的毕业时间,也知道她选择没有留在那边,既然如此,那回
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将近三年,她的人生各项大事,确实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别两宽,不存在的。
如果她真的消息全无,完完全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那才会真的让他失控发疯。
手机屏幕倏然亮起,他随意瞥了一眼。
那辆车的信息已经发了过来,车辆登记人是夏建明,至于今天是谁开的,他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贺伽树的唇边线衔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还好今天她是顶着别人的名字去相亲,要是以她自己的身份,贺伽树可就不陪着她演这出戏了。
到时候是发疯还是砸场,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他垂了垂眸,看向自己的鞋。
上面略有褶皱,甚至她踩上去的触感还在。
让他想起,之前与明栀那次跳舞,她似乎也是这么踩在自己的鞋上。
在月光下,她告白了。
以及,分手也是她提出来的。
有时候贺伽树在想,虽然他看起来更为强势,而明栀则是更为软弱的那一方,但关系的主动权,似乎从来不在他这里。
全部都是由她来掌控的。
她高兴了就给他一点甜头,不高兴了就把他不管不顾地推开。
她才是这段关系的上位者,而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任由她来摆布。
贺伽树用手撑着下巴,视线瞥向不远处的两个独角兽玩偶。
他人搬到这里,自然也把那些与她有关的东西都带了过来。
无意义的、只会勾起他痛苦回忆的、任凭如何都无法丢舍的,东西-
明栀不知道夏宁最后是怎么给她母亲说的,总之相亲事件告一段落。
而夏宁则是处于愧疚状态,这些天一下班就来公寓下厨,硬生生将明栀喂胖了几斤。
她不在的日子里,夏宁将她的公寓收拾得很好,存放在书房的电子琴也被定期擦拭,似乎一切都像她离开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她需要在明天拜访一下章灵冬先生。
她记得之前哪本专业书介绍过章老师的作品,为了明天有话题可聊,她便在书房翻找着书籍。
谁知这一翻找,倒是翻出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比如,她与贺伽树在一起后,会在每个月的二十二号,一起出去吃饭,然后留下一张拍立得相片。
一共五张。
两人都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人,也不会做出那些搞怪的表情,甚至于每次合照的时候都略有局促,往往会浪费许多相纸,才拍下最好的那一张。
照片里,两个人或是一起盯着镜头,或是贺伽树看向她。
而贺伽树看着她的那两张,目光竟是,她现在才察觉到的,无比柔和与缱绻。
明栀依次将翻阅一遍,而后微叹口气,将其放回原处。
或许是今天的旧物勾起了她的回忆。
夜晚,她辗转反侧很多次,终于鼓足勇气,点开了那个很久很久,都没有点开的头像。
这些年来,为了防止贺伽树发什么东西而让自己的内心有所波澜,索性直接对其设置了“不看他的朋友圈”。
和她一样的是,这几年他没有新发任何内容。
而那条她抱着两个独角兽玩偶的官宣朋友圈,依然被他置顶着。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说,他已经不再使用这个微信账号了吗?
还是说,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自己。
明栀宁愿相信前者。
她几乎仓惶地点了返回键,而后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再也不看。
寂静的夜里,她的心跳声很明显-
第二天起来,明栀眼底下一片乌青。
为了在章老师面前留下一个较好的、不那么憔悴的印象,明栀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化个淡妆。
夏宁将明栀送到了章老师的所在小区。
小区是建筑院周边的家属院,虽然地理位置尚可,但外墙稍显陈旧。
在下车前,夏宁特地嘱咐了她。
“章老师和我爸是朋友,但年龄却比他要大上不少,而且脾气也不是很好,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明栀被她煞有其事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
这股紧张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她敲响章老师家的房门。
过了将近一分钟有余,房门才被打开,一位肤色颇黑,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站立在门口,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明栀。
她立马自我介绍:“章老师您好,我是明栀,之前我们在电话里沟通过的。”
章灵冬眉头微蹙,似在回想这个名字,而后才身位向后,为她腾出进门的路。
屋内面积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明栀不敢多张望,将带来的礼品盒放在门口的位置后,便乖巧坐在沙发上,低眉敛目。
直到视线内,一杯温开水被放在面前的桌上。
“家里很久没来人,没有茶叶了。”
明栀连忙摆手,“没事的章老师,我喝茶也睡不着,白开水正好的。”
章灵冬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面前的女孩五官柔美,周身一股温和的气质。
内敛、不张扬。
倒是和他想象中那些从国外留洋回来的娇小姐不大一样。
章灵冬收起目光,开门见山道:“我们要去的项目是在山西的汾河沟,这地方你事先了解过吗?”
明栀被问的微愣,答道:“在地图上搜索过一次。”
“地图上看着不远,但从县城过去,最后三十公里是碎石路和土路。”
章灵冬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顿,继续道:
“住,可能会借住在村民家里。吃,土豆、莜面、腌菜是常态。工作,是真正的野外作业,风吹日晒雨打,攀高爬低,跟木头石头泥土打交道,不是坐在屋里画效果图。”
“未来至少三个月,没有咖啡馆,没有商场,没有外卖,更没有回头路。条件比你想象的最差还要差一点。”
他目光如炬,“现在,想退出的话,你还有机会。”
章灵冬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所以并不能算是危言耸听。
他手指依次敲击着桌面,等待她的回复。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描述的这些艰苦,对明栀而言,并非无法想象的苦难。
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她早已学会在更无形的恶劣环境中生存。
对于明栀这样的人来说,建立自我价值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舒适,而是能让她的双脚踩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从而实现她想要实现的东西。
甚至没有多少思考的时间,她抬起头,迎上章灵冬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章老师,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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