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盼栀他本可以更顺畅的未来、他的璀璨……
【突发速报!贺氏集团接班人与纵恒实业千金正式宣布订婚,喜结连理!】
标题下面配着一张官方合影。
照片里,贺伽树身着挺括的深色西装,面容英俊,神色是一贯的淡漠,看不出太多情绪。
而他身侧,站着一位容貌明艳、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穿着香槟色的高级定制裙装,挽着他的手臂,微笑得体大方。
背景似乎是某个高端商业论坛或晚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新闻正文简短地介绍了两家集团的背景,称此次联姻是“商业战略上的重要一步”,并向二位新人致以最诚挚的祝福。
时间显示,新闻发布于今天早上七点。
正是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时间。
明栀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急速褪去,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黑字,和照片里贺伽树那张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脸。
昨夜温泉中炙热的亲吻、紧密的拥抱,肌肤相亲时他滚烫的体温和沉重的呼吸,与眼前这张官方宣告着另一个女人存在的合影,对向撞击在一起,将她尚未从情潮中恢复的神智,撞得支离破碎。
订婚。
喜结连理。
而她,在几个小时前,还赤身luo///体地蜷缩在那个刚刚宣布订婚的男人怀里。
如果贺伽树完全不知情的话,贺家会拿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当做噱头吗?
如果知情
的话。
可如果他知情的话。
那昨晚又算是什么?
是一场荒唐透顶的艳遇,还是他订婚前夕,最后一场肆意放纵的告别游戏?
灭顶的冰冷,混杂着被彻底愚弄、践踏的耻辱和剧痛,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栀栀,你还好吗?”孟雪看见她正在颤抖的肩头,有些焦急地问道。
昨天在贵宾温泉池,贺伽树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孟雪几乎呆愣在当场,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而上完卫生间的夏宁回来,看见这里出现了几位不认识的人,便将疑惑的眼神投向了她。
总经理哪里还敢怠慢两人,连忙热情招呼着。
于是,在单独的汗蒸室内,孟雪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当年栀栀那个秘密男友,就是贺伽树?!”
随即她恍然大悟,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道:“怪不得,当时两人算是前后脚公布的关系。”
这么一来,之前她察觉到的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就说得通了。
夏宁点点头,“不过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孟雪露出神秘莫测的表情,“我看贺伽树那个架势,说不定今晚过后就能和好呢。”
她原本的确是打算在明栀回来后好好盘问一番的,可是早晨登上热搜头条的新闻,却硬生生让她的八卦之心又憋了回去。
尤其是现在看见明栀这一张苍白到了极点的脸后。
只见,明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好友。
她脸上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苍白和空洞。
可那双眼睛里,之前还残留的一丝迷茫和柔软的情意,此刻已经寸寸冻结,碎裂,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潭。
“我还好。”她轻声说道:“我去洗个澡吧。”
说着,她刚刚向前走了几步,却因为大脑的晕眩而踉跄。
幸好夏宁眼疾手快及时将人扶住,让其坐在沙发上。
明栀的耳朵在嗡鸣,但她仍旧还是摆了摆手,道:“我没事,可能是低血糖了。”
于是,孟雪连忙在房间内翻找着糖果。
最后是在房间准备好的茶包组合中找到了砂糖,撕开后递给了她。
砂糖化在唇腔中,明栀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抬头,问问孟雪是不是给她给错了。
不然怎么明明是糖,却尝着如此苦涩呢?
半晌后,眼前的黑暗终于消散。
明栀在勉强站起身后,在好友们担忧的眼神中,还是走向了浴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明栀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头发凌乱、脖颈和锁骨上还残留着昨夜依稀痕迹的女人,一股灭顶的荒谬感和刺痛狠狠攫住了她。
她猛地拧开花洒。
冰冷的水柱瞬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激得她浑身一颤。
但她没有调温,反而将水量开到最大。寒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想要洗掉昨夜温泉的氤氲热气,洗掉他留下的所有触感和气息。
在水流声的掩盖下,破碎的呜咽冲出喉咙,随即演变成彻底失控的嚎啕。
她蜷缩在冰冷湿滑的瓷砖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肤,却感觉不到痛。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几乎干呕。
浴室内的动静还是被外面的人听见。
孟雪一脸担忧,本来是要进去看看,可夏宁却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于是只能作罢。
半个小时后,明栀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尚且还红肿着,可情绪看起来似乎要比刚进去的时候要稍好一些。
“要不就找他问个清楚吧。”
夏宁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就”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处便传来了敲门声。
显然,能在这个时间找来的,也只有那位了。
明栀哑着嗓子,道:“不要开门。”
可外面的敲门声不依不饶,甚至传来了那人低沉到了极致的声音。
“出来,明栀。”
“我手上已经拿到门卡了。”
言下之意就是,敲门只是一个礼貌的预告,如果她不出来,那他就会直接闯进。
考虑到还有两个女生在这里的缘故,明栀终于还是站在了门口,给他开了门。
贺伽树穿的仍旧昨天那件衣服,在衬衫上还有些许褶皱。
在往常,这是几乎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可他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甚至连换件新衣的时间都没有。
看见明栀红肿的双眼,他便了然她应该是知道了那则新闻。
“你听我说。”
说着,他的视线向着屋内一瞥。
原本装作在忙自己的事情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两人,顿时因为这道凌厉的视线被吓得一惊,最终孟雪和夏宁走出房间,给他们二人腾出了独立的空间。
房间内一片寂静,贺伽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就连我自己,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件事情的。”
走出浴室后,看见床铺上空无一人,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他的心里全是翻腾的戾气,而这股戾气,在将手机开机后,看到不下十条的未接通话以及扑面而来的消息后,达到了顶峰。
前两天的某慈善晚宴,他被叫去出席。
本来诸如此类活动,他都是一概不参加的。
可偏偏那日本该出席的贺铭有个紧急会议,勒令他去。
贺伽树到场后,原本是打算露个脸就离开。
有件慈善拍卖展品看起来不错,瞧着明栀应该会喜欢的样子,他便多留了一会儿。
注意力放在展品上,也就没察觉到自己的身后突然来了人。
直到自己臂弯被挽起,他才微微侧首,发现是一个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甚至还挽起他的手臂。
贺伽树立刻有生理性厌恶的感觉,他插在兜内的手顿时抽了出来。
可周含煜并没有立刻松手,依旧维持着那样的姿势。
贺伽树顿时用另外一只手,将她的手拂开,表情中的厌恶显露出来。
周含煜看见了,但她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伽树哥,看到你有点激动,就”
贺伽树懒得和她多说什么,又瞥了眼不远处的拍卖展品,便离开了这里。
他打了一通电话,自会有人帮他在线上竞价
是他大意了。
那天的事情没放在心中,才会被钻了空子。
贺伽树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出青白色。
他的下颌线绷紧,眼内一片寒潭。
随即,他给罗秘书打去了电话。
电话几乎在响铃的瞬间被接通。
“贺总。”罗秘书想着他终于将手机开机了,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打断。
“听着。”
贺伽树的声音很轻,却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罗秘书的脊背蹿起一股寒意。
“第一,”贺伽树缓缓道:“以我个人名义,立刻发布声明。”
“内容就一句:本人贺伽树,对今日流传之订婚消息毫不知情且从未同意,相关内容纯属单方面误传,本人将保留一切法律追诉权利。”
“不要任何修饰,不要考虑集团公关部意见,使用我的私人账号,现在立刻发。”
“第二,”他继续道,声音里的寒意更重。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和资源,半小时内,我不想在任何公开平台再看到那条假消息和那张照片。追究最早发布媒体的法律责任,不用警告,直接发律师函,按最高索赔额度提。”
“收到。”
罗秘书立即回道。
贺伽树没再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又用度假村的座机拨通了内线电话。
几分钟后,总经理匆匆赶来,亲自送来了明栀房间的房卡。
“几位女士尚未退房,应该是还没离开的。”
顶着贺伽树阴沉的面容,他甚至大气不敢喘息一口。
贺伽树接过房卡,关上了门。
一想到明栀知道此事后,本就对他筑起的心墙可能会因此再度加固、永难逾越。
那股戾气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化为实质的毁灭欲望。
“就连我自己,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件事情的。”
面对明栀时,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却难免因为急于解释的心情而激烈了些。
“我和她没有关系,更不可能有什么婚约。”
“你信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一句,他在尾调透出一丝极轻的踌躇和忐忑来。
明栀很轻地吸了吸鼻子。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就事论事,她的确相信贺伽树对此并不知情。
可她哭泣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而是她再一次意识到了两人身份之间的鸿沟。
如果今天是她与贺伽树的恋情被公布于众,那标题和评论还会是“绝偶天成”“金童玉女”这几个
字吗?
现在的信息这么发达,有关于她的身份消息和家庭背景一定会被全部扒出来。
届时舆论又会怎么说?
同住屋檐下的继兄妹苟合,还是被收养的孤女勾//引多金继兄?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但最后的脏水一定会只泼到她身上。
人们只会责怪祸水的红颜,却往往忽略背后的君王。
“我相信你。”
她道:“但是我觉得我们都需要一段时间来处理这件事情。”
即使她的双眼如此红肿,看起来脆弱而又易折,但她说出口的话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
贺伽树盯着她的双眼看。
“你是不是又想用这种托词推开我?”
他问。
“没有。”
明栀的双眼中尽是澄净。
这次她说的是真的。
“好,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他拉过明栀的手,目光定定,“给我几天的时间,让我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果不其然,在当天下午那则新闻便消失得一清二楚。
而贺伽树发出的那条声明,则是引发了各方猜测,有说是炒作,有说是几大财阀博弈的结果。
但无论如何,当天贺氏集团的股票大跌已成事实。
贺宅内笼罩着一层极为压抑的氛围。所有佣人皆是屏息凝神,行走时踮着脚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会客厅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水晶壁灯。上好的古巴雪茄烟雾浓浊,弥漫在整个房间。
贺铭坐在主位,面色是毫不掩饰的阴沉。
他指间夹着的雪茄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长长一截,欲落未落。
倪煦坐在侧边的沙发上,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妆容依旧精致,下颌微抬,维持着惯有的优雅仪态。
但她交叠放在膝上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简直胡闹。”
贺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十分愠怒:“我早就说过,他现在是管不住的。谁让你这么心急?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敢把消息捅给媒体?”
“胡闹?”倪煦的声调微微拔高,显然被丈夫指责,她有些难堪。
“贺铭,我这是为了谁?周家那孩子你也见过,学历、样貌、修养,哪点配不上伽树?商业联姻,强强联合,自古以来就是最快的巩固方式,我不过是推他们一把而已。”
“推一把?”贺铭冷笑一声,将目光锐利地刺向妻子。
“你这一把直接推到悬崖下面去了。你看看他发的声明,字字打你的脸,打周家的脸,更打贺家的脸!”
他将手中几乎燃尽的雪茄重重摁在烟灰缸里。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看见贺家内部分裂,继承人公然反抗家族安排。股市今天跌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周家那边现在是什么态度?你还嫌不够乱?!”
被劈头盖脸连着质问好几句,倪煦的脸色有些挂不住。
她料想到贺伽树会生气,但没想到他会做的如此直接,几乎是一点情面都没留下。
会客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贺铭给贺伽树拨通第三通电话,但终究还是没有等到-
回到家里的明栀几乎像是卸了一口气。
身体酸软,尤其是某处更是隐隐作痛。
亲密关系后,她不可避免地对贺伽树多了一层依赖的情感。
除了必要的社交软件聊天外,她没再点开过任何社交媒体,就是不想再看见那些让她心烦的东西。
所以,她也并不知道那些新闻被抹除的事。
这天明栀帮了带自己师父的忙,下班时间稍微迟了些。
一出设计院的大门,却看见一辆纯白色的宾利横在门口的位置。
瞧着并不是贺家的车,明栀低着头,想要绕路而行。
可偏偏,在她经过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让她顿下脚步。随即,坐在前排的司机下了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双羊皮小靴踏在地面上,随即是精致的时装和每一寸都打理得当的发型。
女孩手上提着价格不菲的香家最新款的包包,对着明栀微笑了下:“你好,我是周含煜。”
她微微歪头,道:“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明栀当然记得这张脸。
那天在艺术馆,跟着贺家兄弟一起下车的人是她。
那条官宣新闻中,揽着贺伽树手臂的人,也是她。
明栀无意识攥紧帆布包的袋子,目光沉静道:“有什么事情吗?”
“我能和你聊聊吗?”
周含煜唇边的弧度恰到好处,“就一小会儿的时间。”
不远处的小公园内,因为天色已黑,加上温度寒冷,只有寥寥几人在里面散步。
明栀垂着头,看两人拉长的影子。高跟鞋落地时,发出清脆响声。
“要不还是在那边坐一会儿吧。”
她道,视线移到周含煜那双五厘米往上的高跟靴。
周含煜愣了下。
在意识到明栀是在为她考虑后,她露出了颇有些玩味的表情。
“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很柔,“我从十八岁开始,就开始天天穿高跟鞋了。”
既然她这么说了,明栀便收起了多管闲事的心思。
问道:“你想说什么呢?”
“你应该知道,不是吗?”
明栀的神色变凛。“如果是有关让我离开贺伽树的那些话,那你大可不必和我再说。”
她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觉得:
人家现在是贺伽树未婚妻,且先不论真假,但总比她这个前女友要名正言顺得多。
“其实,那张照片是我找机会让人拍下的。”
周含煜是出乎意料的坦诚,“我和贺伽树的确没什么关系。”
听见这话,明栀不知道她自己该不该轻松。
她浅浅吸入一口凉薄的空气,问:“然后呢?”
“然后我想说的就是,就算和贺伽树订婚、结婚的人不是我,也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周含煜转头,看向明栀。
“你知道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人盯着贺伽树么?”
寒风卷过,树叶簌簌。
之前是钟怀柔,现在是周含煜,那以后又会是谁呢?
但不管怎么论资排辈,似乎都轮不上她明栀。
明栀正在出神地想着,一个几岁的孩子手上握着饮料,跌跌撞撞地跑来。
他可能是在急着找走在前面的父母,就这么扑在周含煜的面前,而手中的饮料也因为重心不稳,撒在了周含煜的围巾下摆的边缘位置。
小孩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姐姐,我和爸妈说一声,给你洗干净。”
“啊,不用了。”周含煜道:“没关系的,就这么一点点污渍而已,你快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吧,别走散了。”
小孩连忙道歉几声后离开,而刚刚还是面含温柔笑意的周含煜,却在下一秒,将看着就价格不菲的羊绒围巾解开,随即扔到了几步外的垃圾桶内。
在这一刻,明栀想起当年生理期时,不小心弄脏贺家车内的座椅,当时与她共乘一车的倪煦,在下车后让人给她送来了姜汤和保暖用品。
可
从此后,明栀再没见过那辆车。
她突然意识到,倪煦为什么会选定这个女孩嫁入贺家。
因为她们在本质上,是同类人。
“明小姐,其实贺伽树不跟我结婚,最多只是失去我们家的支持。以他的能力,加上他家原有的根基,无非是走得辛苦一点,慢一点,但远谈不上伤筋动骨。”
周含煜看向明栀,眼神清澈,却毫无温度。
“可如果他执意要和你在一起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
“他会失去的,是所有人的助力。包括贺家,还有那些看着贺伽树长大、想要与其联姻世交长辈。”
“明小姐,你难道就忍心看他为你一个人,最后可能落得众叛亲离、基业动摇的下场?”
周含煜说完,对明栀礼节性地笑了笑。
“你再好好想想吧。”
她转身离开时,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路上不断回响。
他会失去的,是所有人的助力。
这句话,如同梦魇一般,连着三天在明栀的梦中纠缠。
凌晨六点,她猛然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伸手一摸,后背的睡衣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窗帘很厚,黑暗中,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狂乱的心跳。
之前她只沉浸在个人的爱恨情伤里。
直到此刻,在周含煜的话语和连续几夜的梦魇折磨后,充满无力感的现实,才终于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颤抖着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中刺眼。
做了几次深呼吸,她才鼓起勇气,点开了财经新闻。
之前沸沸扬扬的订婚消息,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知道,这应该是出自于贺伽树的强势手腕。
然而,在财经要闻和行业分析最显眼的板块,几行标题还是跳入了她的眼帘。
【贺氏集团股价近期持续承压,市值蒸发近3.08亿,分析师指或因内部战略分歧及部分合作前景不明朗导致市场信心波动】
【独家:贺氏与纵恒实业合作项目疑似搁浅,双方未予置评】
这一切的“波动”和“不明朗”,源头是什么?
是她。
明栀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浑身冰冷。
爱一个人,难道真的要看着他为了自己,一步步走入众叛亲离、基业飘摇的境地吗?
他的事业、他本可以更顺畅的未来、他的璀璨人生。
明栀捂住自己的脸,有泪水不争气地从指缝中钻出。
上一次离开,或许是带着少年意气的伤痛。
如果这一次选择离开,将只剩下纯粹的、利刃剜心般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献祭的、希望他好的祈愿。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深灰转为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节还在修改中,已经快20次了啊啊啊,等我等我,下章文案章~
第102章 盼栀不知道还以为二少爷是要在那边和……
临近春节,设计院提前放了假。
尤其她这种实习生,更不必留守值班。
突然进入闲暇时光,明栀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还计划着要在假期做的事情,却没什么心思去实施了。
贺伽树最近应该很忙,只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明栀简短地回复过后,心里只有一阵怅然。
她现在最期盼的事情就是春天的到来。
这样可以尽快返回项目地,然后逃离这里。
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段接到贺之澈的电话。
通话内,他的声音温柔,先是告知了她的法签已经办好。
不过,在出发前,他想邀请明栀和他一起去郊外观星。
明栀头次听说这样的活动,不过恰逢她的心情烦闷,去外面放松一下也不错。
下午三点,一辆越野车停在小区门口位置。
贺之澈照旧坐在后排的位置,看见穿着冲锋衣,户外设备极为齐全的明栀,先怔忪一瞬,随即道:“这么专业吗?”
明栀“诶?”了一声。
“难道我们不是去户外看星星吗?”
她所理解的那种观星,就是带着户外设备,在山野处找一块视野极佳的地方,然后拿着望远镜看。
当然,望远镜她没有,只能尽量将其他的装备都准备齐全。
越野车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
明栀看着车窗外的迟迟暮色,点开了手机的地图,发现他们现在算是已经驶出了京晟,处于北郊的边界位置。
车辆沿着一段崎岖山道向上攀爬,终于缓缓驶入掩映在原生林木后的某处入口。
早有工作人员在此静候,确定好预订信息后,便引领他们前往预定的别墅走去,而明栀带的那些行李自有其他工作人员随后送至。
走在以天然石板和防腐木铺设的小径上,明栀打量着四周。
“这种地方,”她终于忍不住,在工作人员稍稍走远几步时,低声对贺之澈说:“一晚上应该要不少钱吧?”
贺之澈笑了笑,“你是不是忘记我也是贺家的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些钱实在算不得什么。
观星营地处有共有七栋独立别墅,彼此以地形和植被天然隔开,确保绝对的私密空间。
推门而入,是扑面的暖意与淡淡的松木香气。
挑高近六米的客厅,整面墙都是可电动雾化调节的智能玻璃,在调节至透明后即可观看山岭风光。
而客厅的中央,则摆放着专业级一台中等口径的折反射式天文望远镜,看那精密程度,便可知道价格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这和明栀想象中户外观星完全不同。
衬得带着各种装备的她,很像是一位没见过世面的原始人。
室内温度如春,她脱下了当时在汾河村穿着极为暖和实用的冲锋衣,心中想着有钱人的世界,果然是她想象不到的程度。
晚餐是在别墅内用的。
有工作人员送来了用山内食材精心烹制的简餐,味道清新。尤其是松茸汤的味道,更是鲜美无比。
只是在用过餐后,那位引导着他们进入观星营地的工作人员再次出现。
他的脸上带着十分歉意,“两位贵宾,非常抱歉。根据我们的实时气象监测和观测经验,今晚十点后山区可能会升起较大的平流雾,能见度会变得很差,恐怕不太适合观星了。”
听言,明栀有些失望地看向窗外。
此时天色已暗,云层似乎确实比下午厚了些。
贺之澈神色不变,温和地对他颔首。
“没关系,自然气象,无法强求。我们明晚再看也一样。”
他转向明栀,笑着道:“正好,今天路上也累了,我们可以早点休息,明天白天在附近逛逛。”
和贺之澈相处就是这样的,似乎永远没有不能解决的事情,也似乎永远没有任何压力。
晚上,两人坐在客厅,明栀已经很久没看过电视,漫无目的地按着遥控器切
换着频道。
直到屏幕上出现一张熟悉至极的脸,她的指尖下意识顿住。
镜头扫过贺伽树那张淡漠矜贵的脸,他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像在出席某场经济论坛活动。
明栀想要换台,却发现自己的指节僵硬,怎么都无法动作。
直到这条新闻播报完毕,她才像是被搁浅到岸边的鱼终于游回水中。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呼吸中还残存着几分慌乱。
“栀栀。”一旁的贺之澈道:“你还好吗?”
明栀没什么血色的唇动了动,良久,她才终于启口:“不太好。”
“是因为最近的事情吗?”
明栀短暂地沉默片刻,而后道:“我想了又想,我和贺伽树可能还是”
她顿住,昂起头,“没法在一起。”
仅仅这五个字,就好像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心力。
作为贺家人,贺之澈比谁都更了解这偌大家族中的每一个人,都必须维持着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着,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看着神情怅然而又隐忍着痛苦的明栀,他垂下睫毛,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要离开他吗?”他问。
明栀浅浅吸气,她感觉自己的鼻腔内又变酸了,却不想再流下泪来。
“我不知道。”她说:“但总不能,阻碍他的人生吧?”
贺之澈盯着她看。
有的时候,他感觉人很奇怪,总是以自己的心意,打着“为他人好”的名义行事。
明栀以为这样的行为,是为贺伽树好。
当然,他绝对没有要批评她的意思。
毕竟当时他也打着“为明栀好,想要照顾她一辈子”这种旗号,不管不顾地向她告了白。
只是后来他才明白一个道理,就算是付出,也得看看对方领情不领情才行。
按照贺之澈对贺伽树的了解,恐怕他会觉得明栀这样的行为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并不了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于是,贺之澈温和的声音响起:“不管怎么样,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在房间门口分别前,他说:“栀栀,我会帮你的。”
明栀微愣,不懂他说的“帮”是指什么意思。
是帮着她离开贺伽树吗?
她将心中的疑问按捺下去,两人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
可能是在山顶的缘故,风声格外明显。
可看向窗外,风却没有吹散山间的雾气,当然也看不见什么星星。
明栀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原以为自己会因为换了地方而失眠,毕竟她这些天的睡眠质量一直不怎么好。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夜她睡得意外深沉,连梦魇都未曾侵扰。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透过玻璃墙的阳光唤醒的。
明栀揉了揉眼睛,洗漱完后下楼。
贺之澈不知何时起的床,抬眼看见她,笑着道:“早。”
明栀应了一声,好奇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昨天晚上临时让人准备了些东西。”
他说着,大门便传来了门铃声。
贺之澈起身去开门。
从明栀的视角里只能看见他从工作人员的手中接过了蓝色的礼袋,然后他轻声道谢,阖上了门。
“这是”
她问道。
“这个吗?”贺之澈提起蓝色礼袋,在眼前看了看,“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既然他已经这么说了,明栀便不再继续追问。
在饭厅吃过早饭后,她和贺之澈换好衣服出门。
外面清凉而纯净的空气涌入肺叶,昨夜浓密的云雾已散得干净,天空显出一种被洗刷过的、通透的湛蓝。
远山近岭,冬色斑斓,好不壮阔。
贺之澈提议去徒步逛逛,明栀欣然同意。
一边走,便发现此处的山路平缓,难怪能在这一片找出地界搭建观星营地。
昨天来的时候,视野昏暗。
今早曦光一照,明栀便发现这边建筑又要在平缓山顶处保持稳定性和安全性,又要有一定的设计感,属实难得。
她的职业病又犯了,对着建筑的各个角度不停地拍摄。
贺之澈则是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
随即,他掏出了兜内的深蓝色盒子。
里面静静放着一枚海瑞温斯顿Theone系列的戒指,在晨曦的照射下发出夺目的熠熠光亮。
不远处的明栀正专心观察,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这边。
贺之澈垂眸盯着那枚钻戒,而后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通讯录中翻找出已经很久都没有聊天的人,他点击与那人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选中刚刚拍下的照片,轻轻点击了“发送”。
明栀终于拍完了照,有些不好意思地向着贺之澈走去。
“让你久等啦。”
贺之澈收起手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用指尖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要不要去那边逛逛?”
那是一片开阔的山脊。明栀忽然停下脚步,视线忽然瞥见对面陡峭岩壁,她的声音带着惊喜,“那边是羚羊吗?”
贺之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几只身形优雅、毛色灰褐的羚羊正在岩壁间敏捷地跳跃觅食。
“是的。”贺之澈笑着答道。
能在这里发现野生动物,明栀显然很是兴奋。
她像个孩子一样,忍不住朝着羚羊的方向,微微蹦跳了一下,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晨光勾勒着她生动的侧影和随风轻扬的发丝,背后是苍茫的群山,鼻尖是自由的空气。
在这一刻,明栀终于短暂忘记了身外之事的烦恼-
与此同时。
晨光透过新加坡滨海湾高层会议厅的落地窗,将冷色调的会议长桌镀上一层淡金。
全英的汇报声在会议厅回响。
贺伽树的手机在桌角无声亮起。他目光未离面前摊开的并购案摘要,指尖随意划开屏幕。
只是,他的双眸微微偏转,在看清的屏幕后的照片后,他的瞳孔骤然锁紧,握笔的指节绷出青白,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他松开笔,在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声音不算大,却让汇报戛然而止。
在场的人察觉到贺伽树眉宇间骤然凝结的寒意,皆是屏息静神。
贺伽树先是垂眸,给谁发了消息。
而后抬了抬手,示意汇报继续。
半小时后,会议在一股古怪的低气压中草草收场。
贺伽树第一个起身,走出已然有人为他推开的会议室大门。
电话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查到了,明小姐和那位,去了北郊边界的某处观星营地,是昨晚便抵达的。”
贺伽树的脚步未停,抬手松了松颈部的领带,眉目间是尽是压抑不住的阴郁和暴戾。
他已和罗秘书走入观景电梯,从百层高楼向下,入目是新加坡的钢铁丛林。
罗秘书站在他身后,表情充满了欲言又止。
跨国并购案第一轮谈判才刚刚进行完,可贺总却又安排了私人航线飞回京晟。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去的,为了谁,他不用细想都能猜出来。
从樟宜机场出发,即使是特批的航线,回国也需五个小时。
罗秘书原本已经在机场安排了专车,谁知贺总比他想得更要疯狂,竟然在下机后,又直接前往别的航站楼,钻入一架不知何时在此等候的直升飞机中。
要知道直升飞机的降落场地要求颇高,又何况是在山顶的位置。
罗秘书不禁抹了把汗。
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少爷是要在那边和明小姐结婚了呢。
可偏偏在贺伽树的心中,事情真的是这样的。
长达几个小时的行程,他始终沉默,如墨一般的眼眸颜色早已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幽潭。
这边,明栀和贺之澈看完了日落,向着营地别墅方向走去。
而此时,贺之澈的手机收到一则消息,是这边的工作人员发来的,说场地已经布置完毕。
随即,是一张照片。
求婚现场被设定在了别墅上层的一处圆形观景台,穹顶是没有任何框架遮挡的全景天幕,甚至不用望远镜,只需抬头便可看见满天星光。
而在地面上,则是铺设的各色花瓣,在如昼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如梦如幻。
显然这边的工作人员速度很快,仅仅是在他带明栀出来的这段短一个小时便布置完成。
他回了消息。
「好的,谢谢」
算一算时间,某人也应该赶来了。
别墅内。
布置完场地的工作人员们准备收工。
谁知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却站在了门口的位置,而他的身后则是站着冷汗直流的负责人。
赶路许久的贺伽树看不出半点风尘仆仆的痕迹,他的目光环视了一眼室内的布置,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
而工作人员则是相互对视一眼。
但看着面前的人显然气度不凡,就连他们的领导也不敢多说什么,还以为是哪里的布置出了差错。
负责人岂止是不敢多说什么,简直是看到面前的人都想跪了。
二十分钟前,一架没有事先报备的直升飞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降落在起降坪上。
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响声惊动了营地的负责人,连忙过来查看,便看见了那位向来只会出现在财经板块头条的人就这么突兀降临在此处。
尚未来得及献上殷勤,便被一声极为冷淡的声线打断:“他们人呢?”
负责人怔忪一瞬,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问弟弟的踪迹。
便很老实答道:“贺先生和那位小姐去看日落了,同时吩咐我们在这段时间布置
现场。”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负责人恭敬道:“您这边还有什么吩咐吗?”
贺伽树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
于是在场的人顿时做鸟兽散。
不是他们想逃,实在是面前的人压迫感太强。
等到观景台恢复到一片寂静,贺伽树微微垂眸,弯腰捡起一瓣白色花瓣。
不消半秒,花瓣便在他的指尖碾碎。
第103章 盼栀“栀栀,看我一眼,求你了。”……
回到温暖的别墅内,明栀用手搓了搓自己被山风吹得变红的耳垂。
她的脑海中还残留着刚刚落日余晖的震撼,因而也就没有注意到贺之澈从进门时的沉默。
“栀栀。”直到他忽然叫住她的名字。
明栀“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他。
“你可以去楼上的观景台帮我取个东西吗?”
“当然可以啊。”
明栀将外套挂在玄关的位置,“是什么东西呀?”
“就是,早上他们送来的那个蓝色袋子。”
贺之澈笑着道:“我现在要给别人回个电话,麻烦你了。”
“不用这么客气。”
明栀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迈步上楼。
昨天刚到别墅的时候,她便和贺之澈在这边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去参观了下观景台,所以她是知道具体方位的。
走向观景台有一条很长的走廊。
她没有找到这边壁灯的开关,便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射在幽深的走廊。
越向里走,心下就越有种毛毛的感觉。
外面的山风猛烈,落在她的耳中像是鬼哭狼嚎。
明栀感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好在,观景台所在的房间就在不到她十步的位置。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腕突然被黑暗中的一道力量猛烈地拖拽而住。
下一秒,她便被踉跄着拉到一个绝对黑暗的房间。
明栀当下尖叫出声。
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下意识就想挣脱。
可偏偏那人的手劲儿极大,她甚至没有半点能够逃脱的余地。
正当她的脑中飞速想着平日里从网上学的那些面对歹徒时的法子时,却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人身上的乌木沉香味,实在是太熟悉了。
她放弃了挣扎,试探着问道:“是你吗,贺伽树?”
而回应她的,只有一声轻而短促的冷笑声。
明栀的心脏尚且还在震颤着。
她一时半会儿没有平静下来,连声音的尾调都还在抖着。
她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昨日的财经新闻中,分明说他在参加新加坡的某经济论坛,怎么会在转眼间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一片黑暗中,贺伽树的向来幽深的眼眸却显得极亮。
可若是明栀此时回头看向他,便可知道这亮意深处,全是簇簇燃烧的暗火。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知道吗?”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可明栀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在生气。
是在生气,她和贺之澈出来玩这件事情吗?
明栀抿了抿唇,原本解释的话已经呼之欲出了。
可是她又意识到,既然决定要和贺伽树断了现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那解释不解释,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于是,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是故作的强硬。
“我不知道。”
她说着,就要离开这里。
可步子还没迈开,却又被扯回到他怀中。
贺伽树反身,将人直接抵在一隅。
这下严丝合缝,更没有一点可以逃离的余地。
明栀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边的黑暗。
在极为幽暗的光线下,她终于看清了这间房子的摆设,以及在房间角落堆放着的一些杂物,应当是观景台隔壁的储物间。
被桎梏在杂物间中,让她想起了当年在贺宅时那日不甚美好的记忆。
就是在那天,贺伽树不管不顾地在她的脖颈处留下痕迹,最后导致贺铭和倪煦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地下恋情。
倪煦那句轻蔑之至、极有侮辱性的“引狼入室”,至今还是一段在她午夜梦回时,偶尔挥之不去的梦魇。
明栀响起那段往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一心只想着要逃离这里。
于是语气淡漠道:“劳驾让开,我要出去。”
如果放在平常,贺伽树一定会发现她淡漠语气下强撑的不自然。
可周身的戾气已经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察觉明栀的失态。
他的唇角扬起一个讥诮至极的笑容来,仅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桎梏住她。
随即,他的另一只手顺便打开了灯。
杂物间骤然间有了光亮。
明栀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而后缓缓睁开。
看到的便是,贺伽树慢条斯理地单手扯松自己领带。
领带被解开后,随即是板正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第二颗
他锁骨处的淡色齿痕,正是那日他们厮磨过的痕迹。
那时,她被囚于他的怀中。
在一次次的chong///zhuang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说她只能是他的。
当时的明栀早已没有了什么清醒的神智。
即使她是处于上位的,但出力的仍旧是贺伽树。
某次他的劲儿稍大了些,明栀出于小小的报复心理,便趴在他的身上,在他的锁骨位置使劲咬了一口。
此时此刻,明栀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贺伽树此举是何意味。
终于,贺伽树缓缓开口。
“明栀,床都上过了,你和我说‘劳驾’?”
他笑得好看极了,即使漠然的双眸中,找寻不到一丝真切的笑意。
明栀没法回应他如此直白的话语,只能偏过头去,不与他直视。
然,贺伽树并没有打算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他仅用两根手指,便极为强硬地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来。
“还是说,在国外待了几年,真成了那种提起裤子不认人的人了?”
她固执地不肯回答。
贺伽树手上的劲儿便大了些,语气也愈加冷寒。
“说话,嗯?”
在他的逼问下,明栀终于开口,眼眶的位置却酸涩着。
“就算是这样。”
她有点泪失禁体质,在这种僵持的场合下只想掉下泪来,却被她硬是又逼了回去。
“就算是这样,”她继续道:“你好像也没吃什么亏吧?”
她转眸,那双澄澈至极的眼眸看向贺伽树,倒映出他戾气丛生的一张脸。
“这种事情你情我愿的,又证明不了什么,陌生人之间都能做到的事。”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他捏着自己下巴的力道,骤然一僵。
她浅浅吸了口气,明明胸口处已经疼得没有办法呼吸,但她还是强撑着将后面的话硬说出了口。
“气氛到了,一时冲动而已。你不会真的觉得,上过一次床,我们就算和好了吧?”
字
字清晰,如同凌迟。
正是因为明栀平日里并不是一个刻薄的人,所以当她说出这样的话时,就连贺伽树一时都怔住了。
他的手松开她的下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明栀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重复刚才的话语。
她趁着贺伽树怔愣的期间,侧身走出他的桎梏,纤细的手腕却又被牵住。
“所以,又想抛下我,对吗?”
贺伽树漆黑的瞳孔中满溢着痛苦,和他自己都瞧不起的卑微。
“不是说会给我几天的时间去处理吗?”
他道,语气中是罕见的慌乱和急切,伴随着心脏被生生剜去的剧痛。
“我已经在尽力解决了,不管是谁都不敢再发表那样的内容,而且我”
愈说,他的声音愈低。
有的时候,贺伽树也觉得自己很下贱。
明明被这样伤害,却还是义无反顾、不可自拔地爱着明栀。
她那样说,
是在惩罚我吧?
是在故意激怒我吧?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是他活该承受。
他自己都觉得是活该。
只要明栀可以不离开他就好。
他闭上眼睛,重又睁开,眼睫的位置好像有湿润的痕迹。
那些所有翻腾的、自我折磨的情绪,被他狠狠压回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那股想要抓住她的冲动,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绝望而变得更加疯狂和不顾一切。
“栀栀。”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明栀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尖锐的话还萦绕在嘴边,可面对这样的他,她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甚至不敢转过头去看他。
即使她现在已经泪流满面。
明栀甩开了他的手,这一次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她推开杂物间的门,而后继续向着走廊的最深处走去。
她终于踏入观景台所在的房间。
刹那间,心跳声、血液奔流声、甚至呼吸声都仿佛都短暂被抽离了。
她站在入口处,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巨大的透明穹顶,将缀满碎钻般星辰的天幕完整地展现出来。
而地面则是铺满了花瓣,在柔软的白色长绒地毯旁,形成一条通往中心区域的梦幻的路径。
花瓣新鲜娇嫩,显然是刚刚布置不久。
而路径的尽头,观景台的正中央的白色台面上,则是静静放着被打开的深蓝色戒指盒,里面是在夜辉下依旧闪耀夺目的钻戒。
那个盒子很眼熟,是早上贺之澈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的。
所以,他本来今天是准备向她求婚吗?
那贺伽树为什么会匆匆赶来,似乎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只是,明栀现在的心空落落的。
她没有办法去思考贺之澈这样做的深层含义。
她先是蹲下身,后来干脆直接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将头埋在双膝。
明栀原以为,自己会在这样寂静的空间里放声大哭。
可她摸了摸眼角,原本已经流出的泪水已经差不多风干了,而剩下的,则是怎么都流不下来-
贺伽树下楼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至往日的漠然。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一楼大厅的贺之澈身上停留,直到听到一声“哥”,他才顿下脚步。
贺伽树微微偏头,眼珠很缓慢地转了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站在外人的角度来讲,爱情需要清醒的认知和必须面对的勇气。”
贺之澈笑了笑,继续道:“起码我能做的,都已经为你们俩做了。”
贺伽树终于看向他。
他的眼底尽是一片坦诚。
过了几秒钟后,贺伽树收回视线。
却听见贺之澈又道:“过几天,我要带她去一趟法国。”
“随你。”
贺伽树已经按下了门把手,唇边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以后她怎么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说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这里。
也消失在站在楼梯上,准备下楼的明栀视野中。
她的手指用力扣紧楼梯的扶手,显然是将他刚才的话全听在耳内了。
自食恶果。
她的心头只浮现出这四个字-
法国签证早就办好,随时都可出发。
在出发前夕,明栀联系了中介,准备将南曲岸的房子卖出去。
虽然对未来尚且没有明确的规划,但是她想,等到汾河村那边的项目完全结束后,她应该也不会再回到京晟了。
地段好的房子即使在房地产业低迷的时候也依旧抢手。
基本上每天中介都会约人带看,明栀第一次处理这些事宜,只觉得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起交道来实在心累。
所以,当贺之澈告知她已经买好前往南法尼斯的机票后,她像是终于短暂地松了口气。
阳光泼洒在尼斯的天使湾蓝滩上,蔚蓝海面与天光相接,远处帆影点点,近处沙滩上是享受着日光浴的游客。
贺之澈依旧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眼神干净,举止体贴周到,始终恪守着一种不会让她感到压力的边界感。
无论在机场、餐厅,还是在景点,他始终保持着大约半臂到一臂的礼貌距离,没有半分逾越。
两人租了自行车,沿着著名的滨海大道骑行。
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自由气息,吹散了明栀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
骑到一处僻静的海湾,海浪拍打嶙峋的岩石,溅起雪白的泡沫。这里游人稀少,只有海鸥的鸣叫和拍打的海浪声。
明栀停下车子,走到一块平坦的礁石边缘,面向辽阔无垠的大海。
咸腥的海风地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也吹起她身体里所有的烦闷,一起抛向这无尽的蔚蓝。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像无数影视作品里的中二场面一样,她将双手拢在唇边,对着浩瀚的海天用力喊了出来:
“啊——!!!”
声音被海风吹散,融入波涛,微弱极了,她却得到宣泄的快感。
“我好烦啊!”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喊得毫无逻辑,又语无伦次,只是将最近所有的混乱、委屈、心碎、迷茫,都化作最简单直白的音节,奋力抛向大海。
喊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眼眶也微微发热。
贺之澈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
明栀喊累了,她慢慢蹲下身来,环抱住自己的膝盖。
贺之澈看了看她,终于走上前,递过一瓶拧开盖子的水。
而后,他在她身边的礁石上坐下,也望着大海。
“喊出来以后,是不是舒服点了?”
明栀接过水,呡了一口,沙哑着嗓子“嗯”了声。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轻声道:“之澈,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被接到贺家,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像一个天使。”
她笑了笑,“干净,明亮,感觉任何事
物都不会玷污到你。”
贺之澈侧过头看她,眼神微微闪动。
“后来。”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粗糙的纹理。“知道了那件事,我心里很乱。”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那种意外谁也无法预料。但我没办法,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看着你了。好像一看到你,就会想起爸爸。”
人在痛苦的时候总会生出埋怨的对象。
怪不了天意的事情,就只能怪具体的人。
明栀很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不可避免的这样做了。
“对贺伽树也是这样。我很抱歉,疏远了你。”
贺之澈静静地听着,海风吹动他柔软的发丝。良久,他才开口:“该说抱歉的是我,栀栀。”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
那里海天相接,一片苍茫。
“这么多年,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的声音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眼中深切的痛悔,说明这份自责是如何经年累月地折磨着他。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过了很久,明栀才又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其实,我爸爸他是个很乐观的人。在妈妈去世后,他和我说,人就像海边的沙,被浪打散了,好像不再见了。可慢慢地,风啊,水啊,又会用看不见的方式,把它们带到新的地方,变成新的样子。也许去往另一片沙滩,也许被贝壳裹成珍珠,但总归,是不会消失的。”
“而最重要的,还是要珍惜没有被浪打散前的相处时光。”
“我不想再怨恨你了,这真的是一种特别耗费人心力的情绪。你也不能再怨恨自己了,好不好?”
说着,她用她的手指揩去贺之澈眼角的泪水。
就如同年少时,他为她擦着眼泪,温柔着说:“别哭了,好不好?”
从小到大,贺之澈会用完美的教养、得体的举止、温和的笑容,为自己打造一个精致的人形外壳。
但其实内里是空的,他没有强烈的欲望、真实的情绪。
守护明栀,可能是唯一一件,他出于主动找寻到的,生存的意义。
如果她让自己不要去怨恨,那他会尽力去做到。
或许无法回到最初两小无猜的亲密,但终于可以放下包袱,看向彼此,也看向各自的未来。
贺之澈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及那场求婚的事情。
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后问道:“你说对我哥也是这样,这是什么意思?”
明栀愣住。
她结结巴巴道:“就和你父母一样,他也是出于那件事对我的同情,所以才”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因为她注意到,贺之澈原本释然的神情,在听到这段话时,慢慢凝固。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恍然。
“所以你们三年前分手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明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当时分手是因为贺伽树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在贺家公布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造成最终分手的导火索则是,她问倪煦,贺伽树知不知道贺家收养一个孤女的真正原因。
当时倪煦说的是:当然知道,我们全家都很同情你呢。
她实在没法接受,贺伽树对她的爱,全是基于在同情和怜悯之上。
可现在,贺之澈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又清晰。
“我哥他不知道。关于明叔叔那场意外,以及与我涉事的任何细节,他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之澈:我只能帮你俩到这里了
第104章 盼栀他们派来了贺伽树。
“他不知道。”
这句话后,明栀的心脏先是骤停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而又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她逐渐听不见远处的海浪声。
如果贺伽树不知道的话,那她这些年的怨恨算什么?她所认定的他因同情才施舍给她爱这样的固执认知又算什么?
原来,全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可悲又可笑的自以为是。
明栀不知道自己当天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只知道好几个小时过去,她的耳侧仍旧还有嗡鸣声。
她想起,在房间门口分别前,贺之澈问她要不要订回去的机票。
回去,
然后找贺伽树说清楚吗?
她亲手将刀子捅进他心口的位置,亲眼看着它变得血肉模糊。
然后她再跑去告诉他:“对不起,当年分手是我误会了,是你妈妈骗了我。”
这样做,恐怕只会让一切显得更加荒唐、更加不堪而已。
揭开一个她如此愚蠢轻信的误会,除了让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信任彻底崩塌成废墟,还能剩下什么。
她甚至没有给过他解释的机会,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次日。
明栀没有去任何景点,而是在酒店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直到下午五点,贺之澈出于关心,还是敲响了明栀的房门。
她这才惊醒,因为房间内拉着厚重的窗帘,所以光线极为昏暗。
借着手机的灯光,她摸索着穿上拖鞋,去开了门。
贺之澈手上提着一份餐食,问道:“吃完饭后,要在附近散散步吗?”
明栀有些迟缓地摇了摇头。
她接过饭,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贺之澈照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好,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和我说。”
关上房门后,明栀在阳台处的餐桌打开了餐盒。
是一份中规中矩的中餐,应该是贺之澈为了顾及她的口味才让人订的。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青菜送入口中,口感爽脆,对她来说却没什么味道。
明栀以为是这菜清淡,然后又加了一块肉食,结果依然没有味道。
她蹙了蹙眉。
而下一秒,胃里一阵抽搐,让她不禁放下筷子,跑进卫生间将刚才吃的寥寥数口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吐完食物后,便是酸水。
在喉咙的位置灼烧着,让她几乎涕泪横流,好不狼狈。
呕吐让她下意识催生出的第一反应是那件事。
可是那天明明全程有做措施,加上她事后不放心,自己又偷偷吃了紧急避孕药,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
明栀扶着水池边缘,看着镜子中自己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空洞、麻木、像是行尸走肉。
她弯下腰,用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在清醒之余,她忽而想起那句听过,却从未放在心上的歌词。
「自尊往往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然而,这样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铃声响起,她拿起手机,发现是很久未联系的章灵冬打来了电话。
在听清章老师说的内容后,明栀的原本麻木的神色忽而一凛。
“收到。我目前还在国外,可以在后天到岗。”-
临近除夕前两天,Q市某下属偏远县城发生6.9级地震,震源深度15公里。
地震在凌晨三点发生,震中就在县城中心区域,房屋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甚至更早建的砖混结构,抗震设防等级极低,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一时间,全国援助抗震救灾工作。
因有授命,包括章灵冬在内的十几位建筑专家需要赶往地震现场,迅速评估建筑受损等级,参与救援工作。
作为章灵冬团队中的一员,明栀也需尽快到岗。
贺之澈表示理解,第一时间帮她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在分别之际,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明栀,眼神中充满担忧的成分。
“栀栀,你可以吗?”
明栀强撑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在京晟市某规定地点集合,她随队员一起乘坐专机抵达Q市。
数小时的飞行后,他们换乘上有着通行证的越野车,朝着县区方向疾驰。
越接近震区,道路的状况就越恶劣。
救援车队不得不频繁停下,在工程兵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通过临时开辟的便道,或是等待重型机械进行紧急清障。
晚上九点,车队终于抵达震源中心位置。
尽管明栀早有心理准备,但在亲眼所见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一阵窒息之感。
目光所及,几乎没有一栋完好的建筑。
民居楼房歪斜、坍塌堆压在一起,混合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色废墟。
风声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吹来无处不在的尘土味,以及另一种种难以描述的沉闷气味。
经历过重大灾难现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章灵冬等行业专家已在灾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先行抵达。
而明栀等人则是被带到一片相对开阔、已被清理出来的区域。
这里已经搭建好应急帐篷,充当临时居民区。
帐篷间,是裹着统一发放的军大衣的受灾群众,有老人呆坐在路边,有母亲抱着懵懂的孩子轻声哄着。
志愿者和医护人员穿梭其中,分发食物、药品,进行初步的心理安抚。
临时指挥点设在一顶较大的军用帐篷里,几张折叠桌拼成会议桌,上面摊开着大幅的卫星航拍图、粗略绘制的震中区域地图。
章灵冬和几位行业泰斗刚刚结束一场简短会议。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抬眼看到自己团队的成员基本到齐,眸中闪过一丝欣慰。
“人都到齐了,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
章灵冬拿起记号笔,点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个用红圈重重标记的
核心震中带。
“根据与前线指挥部、地质局专家的联合研判,以及我们初步观察,余震频率和强度仍处于高危期,地质结构极不稳定。”
“大家的任务是对划定区域内所有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物,进行快速而审慎的结构安全评估。”
章灵冬的目光扫过队员年轻的面庞。
“现在分组领取具体片区图纸和通讯设备,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告异常情况,同时注意自身安全,余震时立刻撤离到开阔地带。”
责任如山。
几乎没有可以喘息的时间。
穿戴好荧光背心、安全帽以及防刺手套后,明栀将标识带和工具分别塞进腰间的工具包中。
她和之前教了她许多东西的李老师,负责一片以老旧砖混民居为主的区域。
寒风刺骨,头灯的光束在残垣断壁间摇曳出一片光域,照出狰狞的建筑物来。
他们必须全神贯注观察建筑裂缝宽度是否超过危险阈值,而在判断完毕后,明栀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费力地扯开相应颜色的标识带,在相对完好的墙柱绑上醒目的标记。
绿色表示相对安全,可进入搜救。橙色表示危险,结构严重受损,非必要不得靠近,需工程加固后才能考虑。
至于红色则代表该建筑物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倒塌,严禁任何人员靠近,必须划定隔离区。
绿色很少,黄色和橙色居多,刺目的红色也绑下了不止一次。
明栀每一次绑下红色,心都跟着沉一下。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重复劳动中流逝得毫无知觉。
从国外赶回来的长途飞行,抵达后马不停蹄的奔波,身体持续高负荷运转了不知多久后,终于抵达了临界值。
在一处需要弯腰钻进门洞进行内部评估时,明栀刚直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她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由于双腿发软,差点直接栽倒在碎砖堆上。
她赶紧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尚且稳固的断墙,才勉强稳定住身形。
“小明?没事吧?”旁边的李老师察觉到她的异常,头灯的光照过来。
“没事,有点闷,透口气就好。”
明栀强撑着站直,尽量用平稳的声线回复道。
在这种环境下,个人的虚弱都会成为团队的负担,分散宝贵的注意力和资源。
绝不能倒下,更不能让别人来照顾自己。
她顺势靠在断墙旁,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刺痛,却也让她晕眩的大脑稍微缓和。
摸索着从背包侧袋掏出出发前塞进去的高热量巧克力,包装纸在冰冷的手指间窸窣作响。
她撕开,几乎是强行将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下去。
短暂的休息不过两三分钟。
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但对讲机里传来新的指令,不远处又有一片区域需要评估。
明栀咽下最后一口甜腻,拍了拍脸颊,重新打开头灯。
“李老师,我好了,咱们继续吧。”
夜色最深时,气温降至冰点以下,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动作不能停下。
直到天际泛起一层光晕,指挥部传来消息,后续增援的建筑评估团队和更多重型设备已陆续抵达,第一轮紧急评估基本覆盖核心区域,各组可以轮换,进行短暂休整和补给。
凌晨五点。
明栀几乎是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跟着李老师和其他几个同样满脸疲惫、一身尘土的队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临时搭建的物资补给点。
那里支起了几个大帐篷,提供热水、简单的热食和暂时的避风处。
领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煮蛋后,明栀将食物放在桌子上,摘下安全帽。
她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一阵冷风吹过,很是冰凉。
在极度的疲惫下,人反而吃不进去东西。
可为了维持必要的身体机能,明栀还是硬生一口一口将白粥吞咽下肚。
吃完了热食,身体也变得暖和起来。
她跟着众人走到休息区。
形式特殊,休息区并不按照性别划分。
明栀连工服外套都没脱下,几乎是刚躺在折叠床上便闭上了眼睛。
外面嘈杂,加上偶尔间断的余震,她睡得并不踏实,满打满算也只休息了三四个小时。
即便如此,总算是恢复了一点体力。
她睁开眼睛,仍然觉得一切都好像并不真切。
胃里的饥饿感终于回来。
趁着还有休息的空档,她坐起身,准备去吃点什么,投入到下一轮的评估救援中。
刚一出帐篷,外面的寒风直扑她的双颊。
明栀眯了眯眼睛,向前走了几步,却忽然感觉她的衣摆被一道极轻的力道揪住。
她向下看去,一个约莫着十岁的小女孩,脸上灰扑扑的,穿着并不合身的军大衣,眨着眼睛看向她。
“姐姐。”小女孩轻声道:“你是这边的工作人员吗?”
明栀身上尚且穿着荧光色的背心,所以很容易很辨认出来她的身份。
她点了点头,半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着。
“我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小女孩有些挣扎,只是这边的工作人员都行色匆匆,只有面前的姐姐看起来最为面善,所以她才鼓起勇气,拉住了这个姐姐的衣摆。
“我、我想去家里取个东西。”
显然,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任性,所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
“小朋友,目前还有余震发生,我们先尽量留在开阔地带,确保自己的安全,好不好?”
明栀抚上她的肩膀,温和地笑了笑。
“如果现在回家的话,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爸爸妈妈。
小女孩一听,顿时哭了出声。
“他们去世了。”她捂着双眼,声音因为呜咽而断断续续。
天灾无情。
像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还不知有多少个。
在做评估工作时,光是尸体明栀就已经见到了四五个,更别提断臂残肢了。
看见第一具尸体时,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冲击下,让她没忍住干呕出来。
还好当时李老师和安全员都在她的身边,才稍稍缓解了她的恐惧之
感。
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将尸体搬运出来,只能粗粗坐下标记,传出讯号,看看救援人员有没有空闲时间前来将尸体搬运到指定地点,供幸存家属指认。
而到了后面,她则是逐渐变得麻木起来。
个人的力量在这种自然灾害面前实在渺小,她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再多做一些事情。
现下,明栀用手帮女孩擦拭着眼角的泪,温柔问道:“你是想回家拿什么东西呢?”
小女孩抽噎着道:“我们一家人的合照。”
或许是同为孤儿的明栀,更能体会到面前小女孩的心情。
明栀的妈妈比较喜欢记录,留下了不少家庭照片,而这些承载着幸福回忆的照片,在日后成为她独自前行中很重要的力量来源。
所以当小女孩说出这样的话后,她实在没法拒绝。
明栀的思绪快速运转着,她先是问到了小女孩的家庭住址。
倒也不算很远,就在昨日标记的一处范围之内。
随即,明栀进入补给帐篷中,装入几块巧克力和压缩饼干,防止待会低血糖。
穿戴好装备后,她牵着小女孩的手,让她带着自己到她家的具体所在之处。
小女孩的家所在区域是由其他队员进行评估的。
看见那道在显眼位置的橙色标识带,明栀的心情变得沉重了些。
这表示此处房屋结构严重受损,一般情况下不得靠近。
可一低头,又看见小女孩期艾的眼神。
她实在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人在没有精神寄托的时候,往往会在某一个时刻撑不下去,尤其是这种遭遇人生重大变故的孩子。
明栀知道此举并不符合规定,所以她并未打算带着小女孩进去。
在问清楚照片的所在位置后,她再一次严肃地叮嘱道:“现在姐姐进去看看,你只能留在这边的空地位置,千万不能进来,知道了吗?”
小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
明栀深吸一口气,踏入房屋。
小女孩的家是小县城中常见的“下店上宅”模式。
一楼的门面残存着褪色的招牌痕迹和半垮的卷帘门,隐约能看出是个小餐馆的格局,门前散落着歪倒的桌椅和破碎的碗碟。
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餐馆后部,已经部分坍塌,但还有一条沿着未完全倒塌的承重墙边缘,勉强可以攀爬的路径。
明栀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重心,贴着外侧相对坚固的墙体走上台阶,每一步都极尽谨慎。
她的脚下全是碎砖、玻璃碴,短短一段路被她走得很久。
直到终于抵达二楼,她的后背已是一身冷汗。
按照小女孩的说法,照片放在主卧的床头柜位置。
明栀用头灯照亮应该是主卧的房间,发现里面衣柜倾倒,床铺移位,墙体有交叉裂缝,整体框架似乎还在勉强支撑。
目光在室内仔仔细细巡梭几圈,她终于看见倒在床边地上、被一些散落的衣物半掩着的木质方相框。
明栀心头一松。
她快步上前拂开杂物,捡起相框。
相框玻璃已经碎了,照片上是一对朴实的中年夫妻,中间站着的正是那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
明栀鼻子一酸。
为了方便携带,她迅速将照片从碎玻璃中取出,然后夹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防水记录本的内页,一起塞入工作服的里兜中。
她准备下楼,却听见一声清脆、带着试探的童音,突然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姐姐……?”
明栀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猛地转头,头灯的光束划过昏暗的室内,照向卧室门口。
小女孩不知何时,竟然自己上来了。
她小小的身影扒着歪扭的门框,怯生生又焦急地朝里面张望,脸上泪痕未干,显然是在下面等得心焦,最终还是没能听从明栀的嘱托。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
明栀的声音因为急迫而有些变调,她立刻朝门口冲去,只想立刻把孩子带离。
小女孩被她的严肃吓到,往后缩了一下,脚还没挪动。
就在明栀冲到门口,伸手要去拉小女孩的刹那,变故在陡然间发生。
这一次的余震要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剧烈。
整栋楼房开始猛烈摇晃起来,让人根本无法站立,更别提向楼下跑去。
明栀只能一把将小女孩死死搂进怀里,用身体护住,背对着可能塌落的方向。
恐怖的断裂和坍塌声在头顶和四周同时炸响,天花板上的水泥碎块如暴雨般砸落。
她感到后背和头盔上接连被重物击中,闷痛传来。而脚下的楼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随即塌陷。
失重感骤然袭来。
明栀只来得及将小女孩更紧地护在怀中,无可避免地向下坠落。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剩下黑暗与死寂。
一阵咳嗽声打破寂静。
小女孩被灰尘呛得厉害,在明栀怀里哭出声:“姐姐,我怕。”
明栀自己也呛得不行,但听到孩子的声音,心中稍安。
她艰难地动了动身体,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臂和后背。
试图抬头,头顶的安全帽撞上了坚硬的物体,发出沉闷的响声。
头灯在坠落中似乎撞坏了,发出极其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眼前极小的范围。
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她们所处的地方。
几根粗大的混凝土梁和一堆扭曲的金属架子,歪斜地交织在一起,恰好在他们上方形成了一个极其狭窄、勉强支撑的三角空间。
只是在这之外,是堆积如山的砖石和楼板碎块,将她们彻底掩埋,与外界隔绝。
“别怕。”
明栀哑着嗓子安慰怀里的孩子。她迅速检查了一下小女孩的情况,除了惊吓和些许擦伤,看起来没有大碍。
但目前的三角区随时可能因为后续余震或自身不稳定而彻底垮塌。
明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摸索着自己身上的装备,对讲机还在,但不确定是否在坠落中摔坏,尝试开机几次均未成功。
她只能短暂放弃。
一旦其他队员发现她的失踪,应该会立即展开搜寻工作。
她从兜内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塞到小女孩手里。
“先吃一点这个,保存体力。不要大声哭喊,节省力气。”
小女孩抽噎着,听话地小口吃着巧克力。
可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这边的空气稀薄,又随时会有塌陷风险,必须做些什么。
在思考后,她决定放弃呼喊求救,这边的粉尘太浓,必须节省体力和保持呼吸道湿润。
她的左臂极痛,便用右手在身侧摸索,触到了半截货架的残骸。
她抓过来,握住一端,然后将小女孩往更安全的角落拢了拢。
“姐姐来敲,你仔细听,如果听到外面有声音回应,就立刻告诉我,好吗?”
“嗯。”小女孩应道。
明栀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没有临近的余震迹象,抬起右手,用那截金属,敲打在头顶那根混凝土构件上。
金属与混凝土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显得异常清晰。
敲完一组,她停下来,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梁体上,全神贯注地倾听。
但只能听见空洞的回响和自己的心跳。
“没有声音。”小女孩怯怯地说。
“没关系,我们每隔一会儿就敲一次。”
可不管接下来尝试了多少次,均是毫无回应。
小女孩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希冀,逐渐变得暗淡。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很小声地问道:“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在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中,明栀的心情也难免低落下来,但她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便勉强地笑了笑,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告诉姐姐,你的名字。”
“我叫巧巧。”
“我叫明栀,栀子花的那个栀。”她尽力去分散着孩子的恐惧,“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呢?”
在漫长的黑暗与等待中,巧巧不再与她搭话。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小小的胸口在明栀怀中剧烈起伏,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姐姐……我心跳好快,好难受。”巧巧断断续续地轻声道。
明栀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在幽闭环境下引发的心率过速。
她将自己左手手腕的机械表摘下,贴在巧巧的耳边。
“巧巧,听到滴答声吗?你跟着它吸气呼气,好吗?”
明栀将自己的额头抵住巧巧的额头,引导她进行缓慢的深呼吸。
巧巧渐渐勉强跟上了这个节奏,濒死的恐慌感稍稍减退了一些。
几块巧克力早已吃完。
她再次搜寻口袋,终于不知在哪个兜内触到了最后半块被遗忘的压缩饼干,是之前分发物资时她没胃口塞进去的。
她小心地剥开包装,掰成碎屑,喂给明显虚弱的巧巧。
自己却一口未吃。
胃里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干渴如同钝刀刮擦喉咙,体能正在飞速流逝,眩晕感越来越频繁地袭击明栀。
时间的概念彻底模糊。
在一次长时间的寂静后,巧巧忽然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再次问了明栀那个问题。
“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明栀喉咙一哽,手上却依旧在敲击着梁体。
“其实,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也不是很想活下去了。”
巧巧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明栀的衣襟,那话语里没有天真而赌气的成分,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和绝望。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和他们团聚了?”
求生意志的崩塌是在危机时刻最为可怕的东西。
明栀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她紧紧抱住巧巧,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道:
“你的爸爸妈妈,一定是想让你活下来的。如果你现在放弃,他们该有多难过?”
明栀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巧巧冰冷的小脸,她的眼泪终于滑落,与孩子的泪水混在一起。
她是这么说的。
但其实,她也很想放弃了。
就如同巧巧说的,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她也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能察觉到自己的生命迹象在一寸一寸的消逝,实在是一件恐怖而又无能为力的事情。
这么多年,她一人踽踽独行,实在辛苦。
有人也曾和她并肩行走过一段路,却又被她的敏感和怯弱推开。
明栀的呼吸变得很轻了。
她昏昏沉沉地想要入睡,明明环境如此冰冷,她却感觉到一阵暖意,就好像幼时在妈妈的臂弯被哄睡那样。
她从未感觉自己有过这么轻盈的时刻。
就好像灵魂已经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中慢慢抽离。
对未来的茫然,对贺伽树的愧疚和痛楚,还有那么一丝的不甘心。
所有这些重如千钧的东西,都在迅速褪色、变轻、消散,只剩下近乎于真空的平静。
她轻盈的灵魂,蹦蹦跳跳地向前去寻找着她的爸爸妈妈。
可向来温和的父母,却在转头看见她时,露出了极为严厉的神情。
他们告诉她,这里不是她现在该来的地方。
明栀有些茫然,如果她不该来这里,那她应该何去何从呢?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滑入那片永恒的、温暖的黑暗之际,一道无比刺眼的强光,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直直照射进来。
光柱中,无数灰尘在疯狂舞动。
明栀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极为费力地睁开眼睛。
是幻觉吗?
她竟在此处见到了恍若神祇般降临的贺伽树。
听说神不能无处不在,所以创造了妈妈。*
可天堂太远,爸爸妈妈也不能一直在她身边,急得要命。
于是,他们派来了贺伽树——
作者有话说:*出自《请回答1988》
下一章正文完结[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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