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将整个h市的鲜血与战斗痕迹冲散。

    暴雨重得连成雨幕，除了异管局，其他地方都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纱, 湿漉漉的更显破败。

    苏念抬起头, 看向乌沉沉的天空。

    几千万瓦的灯艰难地在雨幕中挣扎, 入眼只有灰黑灰黑的阴影。

    这场雨落了三四分钟才终于停下, 纱幕去除, 那团庞大的乌云才终于露了出来——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收缩着。

    乌云不断地缩小、缩小, 缩小到某一刻时, 金黄色的阳光突然从天空落了下来, 像是一道道光柱落入人间，异管局开的那两盏灯都变得黯淡失色。

    所有人都仰起头，看向这一幕。

    不知何时，天空碧蓝如洗, 只有小小的一两片云孤零零的飘过，太阳正挂当空, 炽热的散发着光芒。

    原来今天是个难得晴天。

    乌云一边缩小一边往下飘，到半空时, 已经能隐隐看出一道人形, 然后慢慢地落到苏念面前。

    苏念赶紧往后退开几步，让司妄落下, 仰起头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刚经历过战斗的缘故, 司妄的浑身都被黑雾笼罩着，隐隐绰绰看不分明，身后的触手也收不回去，张牙舞爪的像是一个巨大的都市怪谈阴影。

    唯有一双金绿色的兽瞳破开黑雾，稳稳的落到苏念身上, 给人一种极强的、难以忽视的注视感。

    苏念正想要说些什么，就见那团巨大的人形阴影弯身一捞，就把他单手抱了起来，触手们依恋地勾住他的脚裸，扭动着往上爬。

    然后便抱着他大步往外走，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打开了天台的大门，往下走去。

    男人的腿很长，三阶楼梯几乎被他当做一阶踩，吓得苏念赶紧双手抱紧他的脖颈，整个人都贴到了他的身上。

    离得近了些，司妄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高挺的鼻梁，利落锋利的下颌线，还有略深的眼窝与那双璀璨的兽瞳。

    黑雾像是一道阴影，让那双眉眼变得更加深邃，可也让那双眼变得更加璀璨，让苏念下意识伸出手碰了一下，纤长的睫毛刮过指尖，痒痒的。

    金绿色的兽瞳侧过来看向他，半明半灭的阴影下，司妄的眉眼好像动了一下，随即侧过头，将脸贴到了他的手上，闭上眼蹭了蹭。

    苏念唤他：“饼干？”

    “嗯。”司妄轻轻应了一声，睁开眼，把手搭到了他的脖颈上，随即一跨步将最后三阶台阶跳下，几步又将大门打开。

    门外空空如也，司妄带着他便往电梯所在的地方走，苏念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到了奔跑的声音。

    转过头看去，便见一团银白色朝着他冲了过来，身后还追着几个跑得气喘吁吁的研究员。

    小八一打眼看到苏念被一个人形生物抱着，奔跑的速度滞了滞，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个生物不就是苏念最在意的那个“饼干”嘛！

    小八不服输的精神顿时涌了上来，更加速朝着苏念冲了过去，非常努力地想要比一比。

    但是在距离男人还有5米的时候，小八又缓慢地停了下来。

    等，等一下……

    他……好强哦。

    不等小八摇起白旗投降，男人几个大步，一脚将它给踩扁了。

    苏念吓得赶紧抓住司妄的衣服：“等，等一下，饼干！”

    男人不情不愿地停下，侧过头看向他。

    苏念却是脚一蹬，扒拉着他越过肩膀，看向地面的一滩被踩扁的银色，焦急问道：“小八，你没事吧？”

    小八在此时展现出了银白藻极其q弹的特性，一个蛄蛹又变了回来，朝苏念比了个大拇指。

    苏念松了口气，抱着他的人便抬腿想要走，才刚走了一步，小八又急急忙忙地从内里掏出来一颗颗黑色的圆球。

    圆球刚落地，原本圆滚滚的身材就像是漏了气的皮球一样，缓慢地干瘪下去，苏念又赶紧揪住了司妄的衣服：“等一下。”

    司妄再也忍不住，触手缠上苏念的腰肢，将他拖回了怀里，转过身面向地面上那一小滩。

    苏念只感觉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时，小八已经掏出了四五颗干瘪的圆球，终于从内里掏出了埋进圆球中的母虫，伸长触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母虫整只虫状态似乎很差，蜷缩成了一团，树叶般的触须软哒哒地垂着，身体控制不住的轻颤。

    小八将触手伸得长长的，伸到苏念的面前，以便他能一眼看到母虫的现状。

    苏念深深皱起眉：“1号？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个时候，跑得气喘吁吁的研究员们终于缓了过来，开口道：“从那位神死后它就变成这样了，而且，呼呼，我们收缴的那些触手也变成水了，还有那些进化药剂也是。”

    苏念伸出手想要将母虫接过来，却被司妄抓住，皱着眉，像是才发现一般，深深地看向母虫跟那团银白藻。

    面对苏念诧异的视线，司妄开口说道：“它正在转化。”

    说完，他看向苏念，微皱起眉头，好像在忍耐怒火：“念念，你是不是给它喂过你的血？”

    苏念不明所以地摇头。

    但司妄再看向两小只时，眼神还是冷冷的，像是在看要把他家小孩教坏的坏人，说道：“这只虫子原先是坎特的眷属，但不知什么时候偷喝了你的血，现在坎特死了，祂的眷属也会因为本源的死去而死去，这只虫子不想死，正在用你的血转化成你的眷属。”

    还有那只银白藻，居然不知何时也染上了他的本源，只是因为本身的气息实在太过隐蔽，以至于司妄居然没有发现。

    苏念震惊地张大嘴，很快意识到不对，正想要问小八的事情还有母虫的转化情况，司妄却已经把他抱紧，面前黑洞一闪，踏了进去。

    一片黑色覆盖，再度恢复光明时，映入眼帘的都是熟悉的布景——居然是苏念之前住的酒店。

    酒店的房门窗帘紧闭，唯有细微的光能从缝隙伸出来，显得很是灰暗。

    缠着苏念的触手松开，抓起被子快速地理了理，抖开上面的褶皱铺好，又掀起一角，司妄便抱着苏念躺了进去。

    莫名其妙被埋进床铺里的苏念：“？”

    他扒拉着被子，从司妄的怀里转过身，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男人那双金绿色的兽瞳已经闭了起来，黑雾似乎散开了些，露出了下面淡淡的乌青。

    苏念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乌青。

    苏念很少在司妄的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疲态，大多数时候，司妄的皮肤状态都维持着一种能让所有人嫉妒的完美。

    大概是真的累坏了。

    苏念心里藏着事，不打算再继续打扰司妄的休息，便小心翼翼地想要爬出去，看看母虫的情况。

    刚动了一下，便感觉腰上揽着他的手瞬间收紧，将他牢牢箍进怀里，那双金绿色的兽瞳也半睁开，看了一眼苏念，便把头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司妄的呼吸喷洒在肩窝处，好像模糊说了什么，苏念没有听清，便问：“什么？”

    司妄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清晰了些：“别走，他们没什么事，留下来陪我。”

    苏念短暂犹豫了下，最后伸手拥住了他：“好，我不走，你睡吧。”

    司妄这才放松了下来，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清浅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苏念在松软的被窝里躺了一会儿，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在睡梦里，苏念才彻底放松下来，紧紧抱住司妄，将头贴到了他的脸上。

    司妄这一觉睡得很久很久，一觉便睡了半个月，双手跟触手死死地抱住苏念不肯松开，像是抓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藏。

    而任何想要靠近这间房间的人，则会得到触手毫不留情地抽打，像是一条恶龙一样，驱逐着所有似乎靠近洞穴的外来者。

    不过苏念也并没有饿到，也不知道司妄是如何做到的，分明本体睡得昏沉，可是触手们却会蠕动着，定时定点从窗外给苏念找来食物投喂。

    以至于这半个月来，苏念除了不能离开这个房间，每到晚上就要被八爪鱼一样缠住之外，并没有吃什么苦。

    只是每当苏念短暂地离开床铺时，再回来就会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在床上围成了一个圈，甚至还有触手正在翻着脏衣篓，从里面拿出衣服往床上放。

    苏念怔愣了许久，后面便减少了下床的活动，更多地缩在床上，被男人双手双脚连同着触手缠抱住。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等司妄醒来时，看到就是被他揽着腰坐在床边擦琴的苏念，而他的头正枕在青年的膝上。

    ——

    那场大战之后，全世界的怪物都在一天之内迅速死亡，这让本就瞩目的h市更添加了一份光辉。

    而面对这一场浩劫后，正亟待重建的城市，各方人马都自发进行了募捐活动，政府的大笔拨款与社会上各处的募捐让这座城市飞快恢复以往的繁华。

    人口快速回归，甚至比以往更甚，吸引来许多观看过直播的热血人士，选择定居。

    如今走在路上，人群熙熙攘攘，除了某些正在重建的地方，整个城市几乎看不出曾经的遭遇。

    尤其是走入h市中心区的中心广场时，人员更加密集，甚至还有许多人手持摄像机，对着正中间围起护栏的施工地方进行直播。

    一个月的时间，让那片区域终于建成。

    一台吊机提着一座巨大的石碑，操控者小心调试着，将这座有四五米高、下方突破性用章鱼驮着的石碑缓缓放进正中央。

    h市市长原本想要雕刻两座司妄与苏念的石碑作为纪念，但被苏念拒绝了，因此便改成了这座记载着这段事件的石碑。

    当石碑落下，缆线松开的那一刻，整个中心广场的人都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而在距离中心广场10公里外的音乐大厅里，同样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里自然就是克劳德的Nightingale表演团所开办的公益演出。

    这场演出因为意外的浩劫而突然中止，好在人员没有伤亡，在短暂地思考过后，克劳德便决定继续在h市开演下去，所得的收益一半捐赠给那些在异变中被迫消亡的城市重建，一半则是捐赠给在异变中遭遇不幸的家庭们。

    此时，演出即将来到最后一曲，苏念抱着琴站在后台，抚摸着琴弦平复心中的紧张，微微偏头，认真倾听埃尔顿给出的指导。

    这些话埃尔顿半个月来说了许多遍，但此时还是忍不住跟苏念叮嘱起来，手上攥着手帕，早已打湿了大半，看起来比他自己第一次登台还要紧张。

    下一场就是苏念的演出了。

    克劳德带着人从另一边的门走了进来，忍不住张开双臂拥抱了一下苏念：“非常感谢，苏，我原以为你来不了了。”

    他松开苏念，忍不住调皮地眨了下眼，说道：“知道吗？网上发现你会参与演出时都炸翻了，这一次演出有一半的人是为你而来的。”

    他的话刚落，就挨了老友一记后背掌击。

    埃尔顿紧张得都要咬手帕了，忍不住瞪他：“你别给念念增加压力！”

    克劳德哈哈大笑：“我亲爱的老友，你还没发现吗？你的学生可比你冷静许多！”

    埃尔顿瞪了他几眼。

    克劳德不以为意，笑了两声，想起来什么，朝身后跟着他的人招了招手，对苏念说道：“对了，苏，西奥有些话想对你说。”

    隔了众人两米远，隐在阴影处的人走了出来，光影照亮了那张陌生的东欧面孔，这位外国人眉头紧锁，几步走到苏念面前，在苏念要礼貌问询时，猛地90度鞠躬。

    西奥用英文十分郑重地说道：“我为我之前无知的误解向你道歉，苏。”

    苏念怔愣了几秒，一下站直了，看向克劳德。

    克劳德对着他耸了耸肩。

    西奥继续说道：“之前我找克劳德时，隐约听到了你要退出演出的决定，那时我愚蠢浅薄，以为你要临阵脱逃。现在我才知道，无知刻板的是我，你并非不热爱音乐的人，我要为我的误解向你道歉。”

    苏念反倒是懵了，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什么，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下头，赶紧伸手去把人扶起来。

    “你先起来吧，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西奥非常坚定地反驳，退后一步避开苏念的手，声音铿锵有力：“我当时把你当做有点天赋，靠后门进来，遇到点问题就耍脾气的贵族小少爷，但是是我自己对你产生了偏见，我应该向你道歉！”

    苏念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执拗的人，他进一步，对方就退一步，再退下去，对方估计就要被门槛绊倒了。

    正在发愁之际，在一旁观看许久的司妄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将苏念抱了回来，身后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西奥，几下就把人强制拉了上来。

    苏念这才找到机会开口：“你不用道歉了，我并不介意。”

    苏念好说歹说了一阵，西奥这才皱着眉不再动作。

    这时，场上的曲目迎来了尽头，外场传来一阵掌声，提醒所有人，下一幕该准备了。

    西奥不再闹腾了，对着苏念颔首：“祝你表演成功。”

    克劳德连忙招呼起来：“苏，你做一下准备，你这场我亲自帮你念唱！”

    说着，克劳德便走了上去，场外稍稍平息的声响又响了起来，全是热烈的呼声。

    苏念跟埃尔顿都朝帷幕哪里看去。

    克劳德显得十分如鱼得水，在台上讲了两句调皮话，逗得大家善意的笑，之后就朝苏念招了下手，扬声说道：“接下来有请——苏念先生上台，演奏曲目《玫瑰少年》！”

    场下霎时传来更加热烈的掌声。

    埃尔顿从一旁帮苏念拿过小提琴，递给他时拍了拍他的手，轻声说道：“别紧张，你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场合。”

    松开手时，染了苏念一手湿意，随即后退了一步，让开位置。

    苏念点了点头，抬步走了上去，他一出现，整个场内顿时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

    整个场内灯光璀璨，近乎亮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地步，适应后才能看到外面的场景。

    10万个座位满满当当，像是簇拥一般，围揽住整个舞台，离得远的人仿佛蚂蚁，密密麻麻，能看清的只有灯光，能听清的只有掌声，能感受到的只有10万人的注视。

    苏念深呼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近了最中间的位置，一步一步，缓慢坚定。

    克劳德笑着让开了位置，走到了台下。

    苏念走到麦克风前站定，朝着台下点了点头，换来大家的掌声，随后微合上眼，将小提琴架上肩部，身姿微倾，让小提琴呈现一个优雅的姿势，指尖搭上琴弓抬起。

    台下的掌声霎时停止下来。

    下一秒，琴弓骤然落下，浓烈尖锐地琴音爆发而出，几乎在一开场时，就像是点燃了一座火山，在骤然间爆发出极为浓烈且锋芒的锐利。

    灯光下青年的手指像是翻飞的蝴蝶，但四根琴弦奏响的，却像是一声声锐利的刺，好像在对命运挥舞着拳头，带着绝境下才能爆发出的极致生命力。

    甚至让人不经诧异，这么四根纤细的琴弦，这么小的一个乐器，为何会发出如此巨大而尖锐的声响，几乎是霎时便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琴声却推越猛，像是一声声对命运的质问，又像是一个个对命运的反抗，苏念闭上眼，指尖翻飞，脑中回想起一路走来的经历。

    这首曲子苏念谱过很多很多次，可是每一次都并不满意，直到一周前才将这首改编满意。

    这首曲子像是浓缩了他这段时间的经历，不幸命运，数次被压迫到极致后的反抗。

    琴声像是会说话，将苏念的经历也缓缓诉出，那浓烈而炽热的琴音缓缓下落，像是在经历第一次暴雨下，玫瑰不得不垂落低头。

    是他错了吗？是他做得不好吗？

    苏念抬眼看了眼台下，司妄、费林、埃尔顿、克劳德……爱人、亲人与友人都坐在前排注视着他。

    他眼都不眨，抬手将琴弓狠狠一堆！

    并不是！

    尖锐的刺再次伸出，像是给了戏谑的命运重重地一拳！

    他并没有错！也并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遭受重压，琴音从不曾放弃，反而在数次中寻找生机，而后，反抗，反抗！

    乐声中像是响起一场风暴，更加激烈的暴雨与飓风倾盆而来，可在那场风暴里，人们却依旧能听到，那一声渺小而清晰的声音。

    它在用尽所有声音说，没有！没有！

    那道声音像是利剑，劈开风雨，劈开雷电，带着决绝的反抗与不愿服输的心，向那些狂风暴雨说道：它不认！

    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尖锐，像是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风暴裹夹而至，但它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将风暴彻底打散。

    琴音缓缓回落，这一次，那道声音不再尖利，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诉说。

    它说，它没有错。

    它说，它不会认。

    它说，它值得更好的。

    最后一道琴音说完，翻飞的手指暂停，琴弓离开琴弦，苏念的额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可却是酣畅淋漓。

    他看下台下，灯光璀璨，人群密密麻麻。

    苏念后退一步，唇角勾起笑容，那笑容带着一点少年气与温柔，朝着台下优雅地行了一礼。

    轻软的少年音从话筒响起，声音微微气喘，音色软糯好听：

    “感谢大家的捧场。”——

    作者有话说：我没有食言！！！

    啊啊啊，终于来到这一章了，感觉经历了好多好多，亲眼看着念念一步一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真是让人热泪盈眶。

    这一本或许还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我一直有在努力给念念一个好结局。

    他是被暴雨眷顾的玫瑰，他曾经有很多次内耗，但在这一刻，他终于交上了属于自己的答卷。

    千言万语话到头，发现自己对大家最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感谢大家的捧场。”

    ——

    ps：后面还有番外跟福利番外，大家记得等我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