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锦衣折腰 22-30

22-30

    第22章


    岑镜话音落,厉峥止步,握着飞鱼服袖边的手陡然攥紧。


    他震惊于她的胆大,但在洞悉她全部意图与此招精妙之处后。厉峥唇深抿,最终化为一个几不可闻的长吁。一个压不住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拇指将食指骨节按的发白,强压着他心潮的彭拜。


    他那微不可察的笑意中,藏着尘埃落定的笃定,对岑镜浓郁的赞赏,以及化险为夷后胜利的愉悦。


    厉峥那双落在岑镜身上如鹰隼的眸,由最初的垂眸而视,转为颔首直视。


    好!甚好!不愧是他看重的人!不愧是他的左膀右臂!


    她仅用一句话,便彻底搅浑了这场局。


    厉峥看得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急中生智,而是一次以攻代守的谋略。


    当旁人还在因血溅当场震惊与惧怕时,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岑镜,却已第一时间上前。便是连众多锦衣卫都未来及反应。


    而且,她行刺钦差的那句话之前。


    她首先得洞悉王孟秋的意图,看穿这场局的真正目的。再清楚分析利弊,预判所有风险与后果……以及,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她信他能瞬间领会,信他能完全接住这场戏。


    她必得将这方方面面尽皆思虑周全,如此这般,方能做出最后那精准且有效的战术决策。


    而她完成这一切,不过数息的功夫……她又一次地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力,同那晚一般无二。


    但是这次,更叫厉峥看到,那双洞明的双眸后,是一片何等汪。洋的智慧深海。


    厉峥心间对岑镜的好奇,如浪涛般叠层涌现。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想。当务之急,是接住她的战术,圆好这个谎!


    厉峥目光落在王孟秋的尸体上。


    这本是一场当堂构陷的局。


    王孟秋以死证清白,即便他手中有铁证,在旁人看来也会变成他蓄意编造的伪证。罗织罪名,迫害无辜,滥用钦差权力,制造冤案的罪名,便会成为他人手中的绝佳借口。


    但岑镜行刺之言一出,局势瞬息向他倾斜。


    先将他“制造冤案迫害无辜”的罪名,瞬间扭转为“案犯当堂行刺钦差”的案件。又将他从一个施害的酷吏,扭转成险些被行刺的苦主。那王孟秋也从含冤而死的忠良,变成负隅顽抗还敢行刺的凶犯。


    顺道还彻底堵死了做局之人的路,日后若有人敢拿此事说道,他大可先问一句对方“为何要替当堂行刺钦差的凶犯喊冤?”


    且此招,还必须在此时此地,立刻用出方才有效。普罗大众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他们尚未想到王孟秋含冤而死之前,岑镜已将一个更严重的可怕后果扔入人群中。


    但凡她晚一步,王孟秋含冤而死的舆论形成,此招效果都会极度大减。抑或是事后才说,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更会变成他补救的借口。但是眼下,王孟秋陈情、撞柱、岑镜高喊行刺一连串的发生,说服力极强。


    她的双手还在紧紧地按着王孟秋尸体的手臂,一副忠心耿耿,拼尽全力保护他的模样。


    厉峥看着岑镜,下巴微抬,神色间难掩骄傲。


    岑镜此举,将主动权彻底抢了回来。王孟秋已死,任何人都无法证明毒针不存在,他随时都能“找”出一根毒针来。


    现在,该轮到他穿好戏服,登台唱戏。岑镜递来如此锋利的一把刀,他必得让它物尽其用!


    厉峥当即抬手,面露怒意,下令喝道:“胆敢行刺钦差!项州,封锁县衙,保护百姓!”


    厉峥令下,众锦衣卫立刻行动,在大堂和堂外所有百姓间竖起一面人墙。并向前几步,让百姓远离了现场。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唇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这种心思全然被了知,不费半句解释,瞬息便被接住的感觉,甚好。


    笑意一闪而逝,岑镜面上依旧是担忧至极的模样,她转头对厉峥道:“堂尊,王孟秋欲借撞柱时机,待堂尊靠近便暗发毒针。幸而被属下发觉,将其手臂按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人拒不认罪,又意欲行此钦差,当真是罪大恶极。”


    说着,岑镜松开了按着王孟秋手臂的双手,跪在他尸体旁直起身子,转向厉峥,行礼朗声道:“万幸他伤势极重,现已毙命。”


    四目相接,彼此都从对方面上,捕捉到一丝纤毫无迹的笑意。


    厉峥望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眸,浓郁的赞赏化作一


    片春江水暖,在心间激荡开来,微不可察地冲她一点头。


    厉峥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锐利的目光扫过王孟秋的尸体,拂袖转身,重新走回堂上。


    待他在椅子上坐下,眉宇间怒色尽显,厉声道:“岑仵作,即刻当堂验尸,查清是何毒针。”


    岑镜闻言,撑地起身,怎料双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岑镜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微颤,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她才发觉膝盖有些疼,想是刚才扑过来时太急,没留神磕着了。


    厉峥觉察到岑镜的异样,眉峰微蹙,身子下意识前倾半寸。但岑镜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便也收敛注意力。心中却已下意识将此事留存,便似一桩案子,并入他所有待办的差事中。


    岑镜行礼道:“是。”


    行礼罢,岑镜去取自己的验尸箱。好在验尸箱她随时带着,此刻就放在公堂旁的茶房里。


    待岑镜离去之后,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赵长亭会意,趁众人不注意,跟着岑镜一道离开。


    岑镜进了茶房之后,打开自己的验尸箱,正在想怎么伪造个毒针出来。而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赵长亭的声音,“镜姑娘。”


    岑镜闻言转身,见是赵长亭,行礼道:“赵爷?”


    赵长亭关上茶房的门,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递给岑镜,压低声音道:“堂尊让我来的。这是我们几个常备在身上的吹箭,不常用。里头有三根淬了毒的牛毛针,涂的是乌头汁。此毒常见,不易追查来源。”


    岑镜大喜,伸手从赵长亭手里接过,行礼道:“深谢赵爷了,正缺这个呢。”


    说着,岑镜将竹筒放进了自己的验尸箱内。锦衣卫已将外头的人都隔开,等下她只需小心一些,便可将这吹箭移至王孟秋袖中。


    赵长亭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间满是欣赏,他忍不住道:“镜姑娘,你好生厉害。堂尊叫抓住王孟秋时,我都未曾反应过来,直到姑娘说行刺,我才意识到堂尊今日经历了何等样的凶险。”


    实在不是他笨,而是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正常人都来不及反应。


    但仅瞬息之间,镜姑娘和堂尊,他们两人竟是已顺利将局势扭转。如此气定,如此智谋,他想不钦佩都难。


    岑镜拿起验尸箱往外走去。她在诏狱不宜惹人注意,便刻意弱化了自己的能力,谦虚道:“赵爷过誉了,若非堂尊提醒,我也反应不过来。”


    她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需要旁人的赞赏,她只要厉峥的看重,只求在他身边更有用。那日在停尸房里,厉峥尖锐的试探犹在耳畔。只要厉峥能看到她的作用,就能稳住她在诏狱的位置。


    待岑镜出了茶房,重新回到公堂之上,向厉峥行礼后,便来到王孟秋身边,俯身开始验尸。


    被锦衣卫拦在远处的一众百姓官绅,抻着脖子,都在往岑镜这边看。人群中不断地响起低低的议论之声。


    “这王孟秋当真敢行刺钦差?”


    “铁证如山,他一直梗着脖子不认罪,想是早有预谋。”


    “你们便不曾想过王孟秋说的可能是真的?”


    “啧,很难真。一来事情发生得太快,谁能在那点功夫里诬陷他?而且这厉大人,可能不似传闻中那般可怕,方才他还轻判了那仵作嘞。”


    “我也这么觉得。再说了,王孟秋一个县衙典吏,何德何能,叫执掌诏狱的厉大人费这么大劲构陷他?若要杀他灭口,还需当堂过审?那可是北镇抚司,是诏狱!”


    “欸?不是,你们就没人发现,厉大人身边那验尸的仵作,是名女子吗?”


    众人议论间,岑镜已从王孟秋袖中“拿”出了沾染血污的吹箭,仔细一番查验。


    待查验过后,岑镜转身看向厉峥,用一块白布捏起吹箭,行礼道:“回禀堂尊,经检验,在这枚吹箭内,藏有毒针三枚。其上皆涂满剧毒乌头汁。”


    厉峥点头,示意岑镜退下,而后面露沉痛之色,语气却更加威严。


    但听他沉声道:“尔等皆已亲眼所见。此贼不但联合陈江、李万寿、钱禄三人,谋财害命,杀害郑中。这王孟秋更是为了独吞赎金,又灭口陈江。若非本官来得及时,恐怕还要再搭上李万寿、钱禄两条性命。知县何裕包庇此等恶贼当真是法理难容!”


    厉峥抑扬顿挫,接着道:“铁证如山,此贼非但不肯认罪,还包藏祸心,竟妄想攀咬钦差,趁机行刺。当真是罪大恶极,其心可诛!”


    听至此处,岑镜浅松一气。王孟秋一案,就此落定,危机已解。


    话至此处,厉峥起身,目光徐徐从一众百姓面上掠过。缓声道:“王孟秋,一名县衙未入流的属吏!竟敢行刺钦差,我量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王孟秋行刺一案,本官定会追查到底!来人!”


    赵长亭出列,行礼,朗声道:“属下听令!”


    厉峥看向赵长亭,下令道:“传本官令,王孟秋行刺钦差一案,张榜告示,晓喻州县!本官要彻查其党羽!”


    岑镜闻言颔首,眸色中闪过一丝鄙夷。他果然没有放过自己提供的这绝佳机会,他总能将一个“工具”用到极致。


    他不仅顺利接住了她的战术,扭转了此次危机。还如此大动作的张榜告示。他显然是要将“行刺钦差”一案,变成一个绝佳的借口。


    这段时日在江西行事,但凡他要拿哪个官员,便借口此人与行刺钦差案有关,上门拿人便是。若要收拾哪个官,直接将此罪名往头上扣。若要放人,道一声经查证,此人与行刺钦差案无关便了。


    若说她方才是以攻代守,那厉峥此举,便是反败为胜,转守为攻的策略。岑镜不由咋舌,论狡猾,还得是厉峥这只老狐狸。


    行刺钦差可是大案……思及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身子陡然僵住,脸色霎时变白。


    厉峥此番不仅是钦差,更是持王命旗牌。


    见王命旗牌如见天子亲临,地方官员见王命旗牌需行三拜九叩大礼。行刺持王命旗牌的钦差,与藐视皇威无异!若按《大明律》,怕是要按谋逆大罪论处。恐会祸及九族。


    岑镜周身霎时被寒意笼罩,手脚冰凉。


    方才情急之下抛出此节,她当时一心只想化解危机,尤其王孟秋已死,她并未来及站在王孟秋的角度深想后果。


    眼下厉峥借题发挥,扩大影响。以厉峥行事,若要牵连王孟秋九族,他必不会手下留情。若事情当真走到那一步,她岂非闯下坑害无辜的滔天大祸?那得是多少条人命?


    巨大的担忧与愧疚,瞬间将岑镜攫住!直叫她冷汗直冒。


    岑镜的心似被悬空置于无限虚空之中,心焦不已。


    今日事当堂发生,无数百姓亲眼所见,无论厉峥张不张榜,这件事都已经见了光。一旦见光,过了明路,就得按明路的法子办事。


    若按谋逆大罪论处,厉峥会如何处置王孟秋的家人?她更怕此事上达天听,届时便是连厉峥都无法左右判决。她是否还能补救?


    就在岑镜愣神之际,厉峥已命人将王孟秋的尸体抬去牢房,高喝一声退堂,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听得惊堂木响,岑镜这才回过神来。


    心还在如鼓如雷的剧烈跳动,事关王孟秋身后一家无辜之人,此番她也算立了功,不知事后可否跟厉峥换一个手下留情?但她的功劳,也远没有大到足以叫厉峥改变决策的地步。


    可眼下容不得她多想。她还有重要线索要告知厉峥,她得分清主次!


    岑镜按下心头扰乱的思绪,抬眼去找厉峥。却发现厉峥等人已经离开,公堂后门只剩下两三个锦衣卫还没出去,她连忙转身去追。


    方才验尸时,她暂且用白布缠了王孟秋刻有字迹的手臂。事关账册,她必须立马告诉厉峥。


    厉峥已出了公堂后门,一行人大步往后院走去。厉峥步子太大,岑镜只得小跑追上。来到厉峥身后,周围全是高大的锦衣卫。往日人多时,她都是跟在最后的,此刻着实有些不适应。


    “堂尊  ,堂尊。”


    岑镜连唤两声,不知是否是周围脚步声太杂,厉峥根本不曾顾及,没有给她回应。


    岑镜心下焦急,线索事关重大,不能拖延!岑镜小跑加快了脚步。


    她颇有些逾矩地站到了厉峥身侧,复又唤他,但厉峥还是没有理她。来到他的身边,岑镜抬眼便看到了他的神色。他此刻面容肃然,双眸出神,显然是在想事情。便是耳朵听到她唤他,心里也听不到。


    眼看着他们就要进入内院,厉峥必是要加急处置今日之事。


    情急之下,岑镜也顾不得是否冒犯,连忙伸手,指尖拽住了厉峥那赤红色飞鱼服的衣袖。


    衣袖忽被拽住,厉峥止步。思绪骤然从纷繁的布局中抽离,心底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他抬臂低头看向衣袖,便见女子纤细的手指。他身边的女子只有一人,他意识到是岑镜。那股不悦,瞬息便被一股难以言明的愉悦所取代。


    当众拽他衣袖,略有逾矩。但一想到岑镜一向清醒,心中那股愉悦,更深的一步的化为只对他“逾矩”的晦暗得意。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的同时,精准地捕捉到她眸中那份不同寻常的焦急。


    她从未在众目睽睽下行止逾矩,定是有极为要紧之事。


    今日岑镜所有出众的应变,留在厉峥心中的欣赏与惊喜正是浓郁,他连语气都不自觉软了一分,头微低,问道:“怎么?”


    离得最近的赵长亭,将厉峥这一连串行止完全收入眼底。赵长亭神色微变,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跟随厉峥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过这般态度……近乎是下意识放软的身段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便是对镜姑娘本人,过去也从未有过。


    一个深觉不可能的念头从赵长亭心间闪过。可这念头太过骇人,甚至显得荒谬。下一瞬,他便坚定地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堂尊不可能对镜姑娘产生别样的情绪,他就不是会对人心生情意的人。镜姑娘也不可能对堂尊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她也不是会抱有幻想的人。姑且不说二人之间身份相差巨大!何况相处一年多,要有早该有,不会等到现在。


    那么刚才……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坚定。倘若有朝一日,看到太阳西升东落,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他出现了幻觉!定然如此,是他解读错了!


    见厉峥终于回应,岑镜飞速扫了眼周围锦衣卫,仰头看着他,对他道:“堂尊,借一步说话。”


    厉峥抬起头,对一众锦衣卫道:“都先退下。”


    众人行礼离去。项州和赵长亭顺势顶上,按照今日厉峥的吩咐,着手开始安排差事。


    风雨连廊下,就剩厉峥和岑镜。


    厉峥垂眸望着岑镜,唇边隐含笑意。


    自岑镜来到他身边,跟在他身边的这一年里,他并未遇到过什么危机和凶险。他不曾见过岑镜如今日这般的一面。


    今日她展现出来的,无论是临危不乱的气度,还是瞬息扭转全局的智慧,都令他感到格外惊喜。这份惊喜,远胜往日对她那份沉着冷静的欣赏数十倍。


    厉峥微微颔首,对她道:“现在可以说了。”


    说着,厉峥目光下移,落在岑镜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


    她显然是忘了收回,但他也不打算提醒,只端着那条手臂,任由她拽着,重新抬眼看向她。


    即便明知这般行止不妥,可他却莫名享受她这细微的越界,带给他的那难以言喻的愉悦。


    岑镜此刻满心里账册线索,就这般浑然不觉地拽着厉峥的衣袖,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起今日公堂上的事。


    岑镜刻意放低了声音,叫她的声线,比往日听起来纤细不少,“堂尊,方才公堂之上,王孟秋死之前,曾暗示我看他的手臂。我趁人不注意瞧了一眼,他竟在手臂上留下了八个字。是关于账册的线索。”


    厉峥闻言当即色变,身子不自觉俯地更低,忙问道:“是何线索?”


    见厉峥俯身,岑镜便顺势抬头,修长的脖颈抻开,身子只前倾半寸,离厉峥耳边稍稍近了些,但又不失礼数。她的声音又轻又细,低语道:“账册、明月山、隐竹观。”


    厉峥听罢,眸中喜色一闪而过,转而便是更深的疑虑。


    一息之后,厉峥蹙眉不解道:“他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传递线索?”他的声音,亦是刻意压低过的,反倒是削弱了他往日语气间的冷硬。


    见他一下就抓到了关键疑点,岑镜忙点头道:“这正是怪异之处!他今日分明是要构陷于堂尊,可却又留下事关账册的消息。实不知他是被人胁迫,还是另有设局。”


    厉峥眼睛看着地面,顺着岑镜的话细想。王孟秋一直拒不认罪便已是怪异,今日他这番当堂构陷,想是之前便已和背后之人设好了局。可他又传递线索,究竟是对背后之人早已起了异心,还是如岑镜揣测的一般,另有设局。


    但事关账册,无论真假,他都得亲自去明月山隐竹观搜查一番。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问道:“王孟秋手臂上的刻字,大概是何时留下?”


    岑镜回道:“看血迹应该是今晨上堂前所刻,划痕并不平整,想是木屑一类的钝物。方才验尸时,我用白布缠了他的手臂,应当不会有人瞧见。”


    厉峥点点头,对岑镜道:“带我去瞧瞧。”


    岑镜点头。近乎点头的同时,二人都已默契地抬脚,一道往西南角牢房走去。


    厉峥步子很大,岑镜跟着很是费劲,只能半走半小跑才勉强跟上。


    厉峥看她走得费劲,唇边笑意一闪而过,眉微挑,道:“跟着费劲的话,就将本官衣袖放开,会好走些。”


    岑镜后背一麻,猛地松开了手!她这才意识到,她竟是扯着厉峥的袖子扯了一路。


    厉峥头微侧,眼风瞟过去,便见岑镜瞠目,颇有些窘迫地盯着地面。尤其那只刚松开他衣袖的手,忽抬忽落,竟是有些不知该置于何处的窘迫。又一个笑意从他唇边闪过。


    厉峥放慢了脚步,叫岑镜跟着容易些。


    岑镜觑了厉峥一眼,唇微抿。他应当不是那种为这等小节恼怒,惩处属下的小心眼吧?


    岑镜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往事,得出结论,他不是。对他来说,这等琐事,根本不配占用他的脑力和精力。


    判断此事无风险,岑镜也不再多想方才那无意的逾矩。


    不多时,二人来到西南角牢房外,一道进了牢房,往停尸房而去。


    进了停尸房,岑镜来到王孟秋的尸体旁,伸手拉起他的衣袖。尸体尚且温热,并无异味,厉峥就站在岑镜身边看着。


    待岑镜解下她缠上的白布,王孟秋左小臂内侧,那八个小字映入眼帘。厉峥俯身细看,与岑镜所言一般无二。


    待看过后,厉峥扫了眼屋内,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一把清理牢房污物的匕首上。他走过去将刀取下,随即重新来到王孟秋身边,握住他的手臂,将那八个字刮了下来。


    皮肉落下的瞬间,一旁的岑镜便伸手用捧在手里的白布接住。


    她将带有字迹的皮肉用白布包裹住,随即吹燃火折子,将其点燃,扔进了一旁的香炉里。


    自进了停尸房,二人便没有说一句话。但所有环节,却配合得极为默契,有条不紊。


    看着白布一点点燃烧,厉峥这才对岑镜道:“事关重大,明月山这一趟我得亲自去,你需同我一道。你回房去换统一的玄色贴里,我去点人,半炷香后,县衙正门处见。”


    岑镜点头应下。待香炉里的东西燃烧干净,岑镜握着匕首,用刀尖在香炉里翻看检查了一番。确定无恙后,二人这才一道离开停尸房。


    走出牢房门外,岑镜正欲行礼离开,厉峥却站着没有动。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岑镜膝盖上扫过,问道:“膝盖可还好?”


    说罢,他紧着又补了句,“等下要骑马。”


    岑镜哦了一声,回道:“多谢堂尊关怀,没事。只是刚才磕了下,有点疼,现下已经好了。”


    “嗯。”厉峥点头,目光落在她恭顺垂眸的眉眼上,轻道一声,


    “去准备吧。”


    岑镜行礼退下。


    和厉峥分开,岑镜便背着自己的验尸箱往自己房间走去。没走几步,她忽地发觉,厉峥居然留意到她的膝盖受伤?


    岑镜一愣。厉峥方才关怀的画面同他那夜送药的画面交叠,思绪瞬时便往某个不可能的方向飘了一瞬。


    但转念,她便意识到,她一贱籍仵作,在厉峥这等人面前,何来这般揣测的资格?他们惯常查案的人,观察力一向敏锐。当时厉峥一直看着王孟秋尸体的方向,会留意她的异样并不奇怪。


    而且他明确说了,需要骑马。想是怕她耽误正事,这才多问一句。疑点闭环,岑镜便不作他想,很快便将此事抛去脑后。


    岑镜回了房,熟练的拆头发挽发髻,换了一身玄色的束袖贴里,又将袖口用黑布护腕扎紧。验尸箱不好带,她便将常用的一些用物,用一块布裹起来缠好,总共也就一臂粗细,随后斜着绑在了身上。


    准备好后,岑镜喝了一杯凉茶,便紧着出门去等厉峥。


    厉峥和岑镜分开后,先去找项州,让他草拟一封奏疏,事关钦差行刺一事,须得写成他无辜受害的模样。写好后,便叫他将这封奏疏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城,送到徐阶手上。


    本就是作假的事,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大,若还有人不长眼的弹劾,再叫徐阶以未及发现为由,将这封奏疏呈上。


    此番跟他前来的,除却岑镜、项州等四个心腹。其余共一百一十人。其中管理车马、物资等物的二十人;负责刑讯、查案、缉捕等差事的三十人;钦差仪仗二十人;剩下的便是尚统手下,配有绣春刀的精锐缇骑四十人。


    厉峥点了尚统及四十名精锐缇骑,带上赵长亭和岑镜,留下项州坐镇县衙。


    岑镜在县衙外等了不多时,便见尚统带着四十名精锐缇骑骑马过来。他们都已换上玄色束袖的贴里,外套一件软甲。


    岑镜上前见了礼,牵住了自己的马匹。


    她伸手摸了摸马面,跟着便见厉峥和赵长亭从县衙内出来。


    厉峥也换下了飞鱼服,穿着和众人一般无二的玄色贴里。


    看着他大步走来,岑镜眼睛眨动两下。这束袖的贴里,竟是将他的身形勾勒的比往日更加显眼。宽肩窄腰,身姿高拔。分明所有人穿得都是一样的衣服,但厉峥穿在身上整体的气度莫名就同旁人不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若忘记这个人是厉峥,单论这副姿容,岑镜心里头,倒也乐意短暂地遐想一番。比如,不知这副身姿褪去衣衫是何模样?


    想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个玩乐般的笑意。左右她对厉峥全无心思,只是她自己心里想想,又无人知晓。


    待厉峥走近,众人一道向厉峥行礼。


    厉峥冲众人一点头,目光飞速扫了遍岑镜全身。束袖的贴里,将她的身段勾勒得甚是线条清晰,脑海中忽就闪过那夜掐着她腰的画面。


    厉峥思路回笼的极快,一息功夫,他便已跨上马背。随后众人一道上马。街道上嘈杂的马蹄声骤起,直奔城外而去。


    厉峥已跟县衙的属吏问过明月山隐竹观的位置,并要了一张袁州府的舆图。那位他问过话的属吏,暂且叫项州软禁了起来。


    袁州府数面环山,明月山位于宜春县西南角约四十里外。而隐竹观,据那属吏所言,位于明月山千丈崖瀑布附近。但那隐竹观因地处过于偏僻,山路难行,建成之后没过几年便已废弃。


    届时他们从潭下村借道,便可直抵山麓脚下。若是骑马不成,怕是得步行。


    厉峥抬眼看了眼天色,见午时已过。他粗略算了下时辰,约莫傍晚时分能抵达山脚。


    在宜春县城中骑马时,众人尚且勒着缰绳,马跑得不快。待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众人松开缰绳,四十三匹骏马驰骋奔腾而去。


    岑镜从前骑马很少,但这厉峥身边这一年,腿劲和腰劲到底也是练出来了,长时间骑马倒也能承受。


    一下午纵马疾行,只中途路过几个驿站、茶摊时,众人停下来补了些水,简单吃了些东西。


    约莫酉时左右,众人穿过潭下村,来到明月山脚下。


    厉峥派人去跟附近的百姓问了下上山的路,百姓见他们骑马而来,连连摆手道:“马上不去!就前面一段路好走,后面马上不去。”


    厉峥闻言蹙眉,拿出怀中舆图看了眼。若是步行,抵达隐竹观,怕是得到夜里亥时。可也只能步行。


    厉峥想了想,令众人下马。


    厉峥点出队伍中年龄最小的锦衣卫,吩咐道:“你留下,看着马匹,在潭中村接应我等。”


    那锦衣卫行礼应下。


    厉峥又对赵长亭道:“防蚊虫蛇鼠的药和雄黄粉,给大家分一下。”


    赵长亭应下,随即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袱。分给每人一个塞满药草的玄色药囊,并一包雄黄粉。众人戴好药囊,又将雄黄粉涂洒在鞋裤之上。岑镜依葫芦画瓢照做。


    待一切准备完毕,众人便步行往山上走去。


    走上山道,遮天蔽日的密林中,一股微凉之意便拂面而来。看着周遭的环境,这次岑镜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江西截然不同的风貌。


    山道两侧的树林里有很多竹子,京中鲜见,且灌木植被茂密得多。竹林也远非诗词中描绘的那般意境决然,细看之下,竹子生得很是凌乱,且同许多灌木杂生,瞧着并不甚美观。


    在山道上走了没几步,厉峥便回头去找岑镜。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见她如从前般,跟在队伍的最后头。


    她东看看,西瞧瞧。纤细的身姿,被遮掩在一众高大的锦衣卫的身后。


    偶尔从这个人肩膀缝隙中漏出个头,偶尔又从另一个人肩膀缝隙中漏出个头。每次露头出来,看的方向都不一样。


    活像只好奇的猫儿,抬着一只小爪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神色间颇有些无奈。他边走边朗声唤道:“岑镜,上前来。”


    厉峥这般一唤,岑镜立时抬头找他。前头的锦衣卫都太高,她抻着脖子好半晌才看到厉峥。


    而这一幕落在厉峥眼里,便是在他出声后,岑镜的小脑袋便一下立了起来。在一众锦衣卫的身后,像一颗忽然冒头的蘑菇。他眉微挑。


    往日里也没觉着岑镜可爱,在女子中,她算是身形高挑的类型。但偏生她此刻在一群高大的男子身后,再兼山势陡峭,他是自上而下的看过去,对比之下,就显得她哪哪都小。


    找到厉峥后,岑镜便绕开人紧着朝前赶去,众锦衣卫自是也给她让出了路。


    来到厉峥身边,岑镜行礼道:“堂尊。”


    怎料行礼后,厉峥却没有任何吩咐,只是继续往上走。岑镜不解,只好却后半步跟上。


    厉峥边走边道:“你不会武,今日跟着我。”


    过去一年,岑镜没跟厉峥一道出来办过这一类的差事,大多时候都是在诏狱里。就算外出,也是案发现场。


    没有类似的过往案例可以给她比对厉峥的态度,岑镜便当他是怕自己出岔子,给他拖后腿。


    抑或是……她今日在公堂上表现得很不错,令她这位顶头上司很满意,所以愿意多关照她一分?


    若是后一种可能,岑镜便觉踏实了不少。在厉峥身边更有用,这就是她的目标!


    一路无话,众人连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


    而上山的路,原本还有一个羊肠小道,到了眼下,便是连路也瞧不见了。周围的草丛里,时不时便有不知何物蹿过的声音。


    厉峥抬眼看了眼天色,令众人原地休息片刻。


    众锦衣卫都各自找了能坐的地方坐下,厉峥则走远几步,在一块较大的石头上坐下。


    他从怀中拿出舆图和火折子,随后指着自己身下那块石头上的空位,对岑镜道:“坐这


    儿,帮我举一下火折子。”


    本已找好地方的岑镜,闻言便朝厉峥走去,在他身侧坐下。


    岑镜接过厉峥递来的火折子,将其吹燃,凑到厉峥手里的舆图旁。厉峥看着舆图,又拿出罗经盘,确认了下位置。


    厉峥唤来赵长亭,将舆图递给他。他又从岑镜手里接过火折子,也递给赵长亭,向他详细说了一遍路线,并标记了几个汇合点。


    说罢后,厉峥吩咐道:“给兄弟们都说一遍,让他们记着路线。”一旦出现意外走散,不至于有人迷路,也能碰头。


    赵长亭领命而去,厉峥将罗经盘收回衣襟里。


    东西收回去后,厉峥向前撑开了腿,随即身子前倾,两臂手肘撑在腿面上,两只修长的手,十指松松交叠。


    厉峥侧头看向身边的岑镜,对她道:“隐竹观那边不知是何情形,今日夜行不能点火把,等下走路,当心脚下。”


    岑镜闻言看向厉峥,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她尚能看清他的面容。他唇抿着,愈发显得下颌颌线冷硬。


    只一句寻常的提醒,岑镜并未多想,只应下。


    难得此刻他面前没有公务,大家又都在休息,一个今日压在岑镜心中许久的疑惑,浮上她的心头。


    眼下这就是个机会,岑镜没有再犹豫,向厉峥询问道:“堂尊,今日公堂之上,那叫王安的仵作,您为何只判他仗十?”


    今日上堂之前,她看着那仵作,心里其实很难过。


    她的师父,曾经便也是卷入了类似的案子,验了不该验的尸。双手被打到指骨尽断。自她认识师父的那天起,他的手便已是那副扭曲可怖的样子。随着相处时日的增长,感情也逐渐加深。师父那双手,落在她眼里,就愈发的叫她深感心疼与酸涩。


    听师父说,从那之后他就验不了尸了,只能卖身为奴。由此来到她和娘亲的身边,做了她们母女那小院里的管家。


    厉峥行事,一向着眼于布局和结果,就好似下一盘棋,不会考虑和纠结一两个棋子的得失。他今日轻判那仵作,着实令她意外。


    厉峥静默片刻,跟着便听他一声嗤笑。


    岑镜闻声不解,看向他,面露疑惑。他又要阴阳些什么?


    厉峥看向岑镜,他唇边的笑意里,掺杂了一丝岑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些埋怨,但又像是有些无奈。


    厉峥看着神色间懵懂无知的岑镜,他忽就有些气!她施针怎就忘了两日的事?怎就没把她那日,是怎么为了那个仵作,跟他大吵一架的事记住?


    想起她那日亮爪子时,使劲往他痛处挠的画面,厉峥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下巴微抬,语气间多少带着些情绪,连声音都低了几分,阴阳道:“你觉着我为何轻判他?”——


    作者有话说:v啦,之后不用卡字数啦,本章下留评发红包呀~时限24小时,明晚更新发,明晚更新还是凌晨哟~


    第23章


    岑镜全没想到,厉峥竟会将她问出去的问题抛回来。这话说得,好像是因为她才轻判似得?


    岑镜瞥了一眼厉峥那双盯着她的眼睛,随后垂眸,不由抿唇。她怎么知道他为何轻判?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


    但厉峥问了,岑镜只好道:“堂尊决策一向英明,我岂敢胡乱揣测?”


    “呵……”


    厉峥又是一声嗤笑。他抬眼看了看其他锦衣卫,见都离他比较远,应当听不到他这边和岑镜谈话的内容。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他眉峰微蹙,但唇边却是含着笑意。这神色落在岑镜眼中,便是带着揶揄的嘲讽。只听他开口道:“恰好本官身边心腹,有一个仵作。若本官严惩,这仵作瞧在眼里,怕是会心生唇亡齿寒之感。”


    岑镜:“……”


    要不要这么阴阳怪气?


    岑镜心中愈发好奇!她施针忘掉的事到底是什么?怎么自那之后,厉峥就跟被夺舍了似得?


    未及她深想,却见厉峥身子前倾半寸,眉微挑,压低声音道:“本官不愿属下心寒,倒也肯稍稍抬手。我明明有能力,不是吗?”


    岑镜望着眼前的厉峥,瞠目结舌!


    令她瞠目的不是他的话,而是他的语气和态度。


    他的态度令她感到格外反常,可她却无法解读。恍似那日在停尸房中的失控之感,再次袭来。规则变了,她却不知新规则是什么?


    但今日的失控之感,又和那日不同,那日带给她的是惧怕。但今日……他阴阳怪气的话语之下,他所做的事,确实是精准的勘破了她的担忧。他在为她着想。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了她的感受。


    可是……为何?


    看着岑镜失神又隐带惊讶的双眸,厉峥唇边再次闪过笑意。


    这些都是那晚她骂自己的话,如今这般还回去,尤其是知她已然忘记的情况下。莫名便叫他心生一股晦暗的得意之感,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挑弄。他也说不清,他是在报复那日她的驳斥,还是在向她示好,让她知道他记住了她的话。


    纵然理智在一遍遍的告诉他,不该如此。可心里那些理智辨析不明的东西,却反复绕过他的理智,驱动着他,如此去说,如此去做。


    最叫他无奈的是,他始终都是清醒的。


    他的理智,一直像一位智者般,站在一旁,担忧的注视着他自己所有的反常。


    并且不断的,像父母般跟他说,不该如此,不该在意,不该理会。可那些理智辨不明的东西,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愿意。


    厉峥猝然失笑……


    而这一幕落在岑镜眼中,就显得更加无法解读。他先阴阳了自己一番,而后沉默,沉默之后自己又笑了?听起来还带着些自嘲的意味。


    岑镜低眉想了好半晌,最终不得不承认,纵然她解得了案情,破得开危局。但这一次,面对厉峥的反常,她确实看不懂。


    岑镜低眉,既然摸不清他的态度,那最好的方式,便只剩下看行为。思及至此,岑镜浅吸一气,看向厉峥,道:“未曾想过堂尊会这般考虑。属下……确实同情王安。多谢堂尊。”


    岑镜这话,倒是发自肺腑,语气诚挚。


    厉峥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面上凝眸片刻,问道:“倘若我不曾放过王安,你作何想?”


    其实他知道答案,那晚她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是他想问,他希望在没有药物影响的情况下,还能看到真实的岑镜,而不是那阳奉阴违的狡猾模样。


    岑镜闻言,含笑道:“堂尊行事,自有章法,属下绝不置喙。”在诏狱,要学会做会说话的哑巴。这是他教她的。


    厉峥闻言,眸色逐渐晦暗。


    看着岑镜乖顺的模样,他的心头莫名窜上一股火气。


    但同时,他的理智亦开始告诉他真实的答案。岑镜和他的身份地位之差,注定她势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诏狱,在他的身边,她的首要任务是生存。


    可他不愿再看她这乖顺的模样。或许就像今日她拽他的衣袖,他想看她逾矩,对他逾矩。这便意味着,她对自己的信任,会更多一层。


    念及今日发生的一切,厉峥清晰的认识到,她对他的能力,有绝对的信任,但她却不信任他这个人。


    他不知自己为何执着于她全然的信任,或许是厌恶失控。抑或是……他在贪着一份更特殊的对待。


    也或许,今日她带给自己的惊喜实在过大,他又格外欣赏洞明的智慧。他是有些辨不清欣赏和在意的差别了吗?


    厉峥就像分析案情一般,分析着自己的感受和情绪。可感受不是案情,无法像线索一样清晰的呈现。他正试图用披荆斩棘的刀,去当约束野兽的缰锁,注定错位,注定徒劳。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没有再看向岑镜,只是脑袋往她那侧倾斜了一些,对她道:“或许你该学学赵长亭他们,面对一个肯因你抬手的上峰,该如何做一个更合格的心腹。”


    更信任他一些,交付更多一些,别总是戴着张假面,阳奉阴违。


    岑镜听闻此言,便知她的回答厉峥并不满意。


    但自她施针之后,这样的反常实在太多,她也解读不过来了。除非叫她知道她忘记的是什么。


    岑镜不再试图解读,唇微抿,乖顺点头,“是,堂尊。”


    看着她又是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厉峥心间的烦躁愈甚。他忽然觉得他有点贱,下属本该乖顺,岑镜做的没错。可他偏生就想要她亮爪子扇他,那会让他觉着势均力敌,棋逢对手。


    思及至此,厉峥自嘲一笑,随即扶膝起身,看向众锦衣卫,道:“继续走。”


    众人闻言起身,继续往山上走去。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脚下已经彻底没了路。遮天蔽日的竹林叫视线愈发的窄,岑镜甚至看不清身边的厉峥。


    她只能不断地摸着身边的竹子,一点点的探路向前。入夜后的密林里奇怪的声音愈发的多,每当他们经过,都会惊起不知名的动物。或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蹿过,又或是从头顶的竹叶中扑腾起飞,带起一片竹叶,哗哗作响。


    林中太黑,他们又都穿着玄衣,没走几步,岑镜便已找不到厉峥。只能跟着脚步声往前走。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沉闷的脚步声,叫这山中的夜更显压抑。岑镜脑海中反复想着厉峥最后的那句话。


    他究竟何意?她这个心腹还不够合格吗?什么都听他的,处处为他着想。就算她想不这么做都不行,厉峥一旦失势,她也跟着完蛋。她的命运是完全和厉峥绑在一起的啊!想来这点厉峥比她想得更明白。


    所以,他到底在不满意些什么?


    或者说,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可过去她也是这么做的,那时他很满意。怎么现在忽然就不满足了?想要得更多了?


    她本以为那晚她知道厉峥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可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厉峥本人对她的态度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试探、体恤、阴阳怪气、额外的关照……无论是他单纯的给巴掌,或是单纯的给枣,她都好推断他的动机,把控自己的边界。可他偏生巴掌和枣一起给,言行无常,全无章法。


    她一向善于揣测厉峥的心思,这是她这一年里学到的东西。有时,弄清上司的真正意图,和做好差事一样要紧。可她现在摸不清,实在不行……她找个机会,私下和赵长亭探探口风?看他是如何做的?和自己有什么不同,也好比对比对?


    就在岑镜沉思之际,岑镜忽然一头和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太黑,看不清,但二苏旧局的浅淡香气钻入鼻息。她当即反应过来,很不妙,她撞上了厉峥。


    岑镜连忙后退一步,正欲道歉,自己的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大手握住,将她往前拉了一步。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瞬息便透过衣料传至皮肤上。


    岑镜一愣,虽然看不清人,但从二苏旧局的香味可以辨认,她现在离厉峥很近很近。拉她手腕的,是厉峥?


    头顶响起厉峥的声音,但听他朗声道:“这里有个陡坡,所有人小心攀爬。”岑镜此刻听着他的声音,更像是从他胸腔里传来,那确实是挨得有些过于近了。


    说着,耳畔又传来厉峥的低语,“准备抬脚,我拉你上去。”他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她让他受了什么委屈,可他还愿意管她一般。


    岑镜抿唇,随后抬脚踩下去。


    果然是个陡坡,她脚就落下一点点,便已踩到略有些松软的泥土。


    黑暗中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踩稳了吗?”


    岑镜回道:“嗯,踩稳了。”


    二苏旧局的香气消失一瞬,跟着便听到两个脚步声,随即她便觉左臂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一下便将她提起。岑镜顺势借力,连续几步爬上了陡坡。站定后,二苏旧局再次钻入鼻息。


    岑镜低声道:“多谢堂尊。”


    “不必。”厉峥只丢下两个字,随后松开了她的手腕。


    但岑镜明显感觉到,在松开她手腕前,厉峥力道更大的捏了下,方才放开。


    周围的脚步声全部跟了上来,岑镜转瞬又找不到厉峥了,便只好继续跟着脚步声往前走着。


    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快至亥时,厉峥的声音从她左侧传来,“停!”


    所有人停下,岑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挪,靠近了厉峥。虽然厉峥这些时日很奇怪,但她和其他锦衣卫不熟,一旦出了什么事,厉峥选择保她的可能性更大,所以挨着他更安全。


    厉峥吹燃了火折子,交给岑镜,他复又拿出舆图和罗经盘。


    岑镜将火折子举到厉峥面前,黑暗中,只有他的上半身被跳跃的火焰照亮,忽明忽暗,变幻莫测。他正神色认真的拧眉看舆图,火焰让他的五官阴影更加分明,再加上一身黑和周围的环境……岑镜舔了舔唇,比恶鬼更像鬼王的画面出现了。


    厉峥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冲人群中唤道:“尚统。”


    尚统很快上前来,厉峥舆图往他那边侧了侧,随后道:“快到了,记住路线,前去一探。”


    尚统点头,详细记住方位和路线后,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厉峥对众人道:“其余人原地休息,不许出声。”


    众人依言原地休息。岑镜见此处地面还算平整,便就地坐下。厉峥借着火折子,看清岑镜坐下的位置后,这才将火折子熄灭,重新揣回衣襟里。


    有脚步声走到了岑镜身边,好像有什么人在她身边蹲下,跟着她就又闻到二苏旧局的香气。心下了然。


    这一次,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林中安安静静,周围又什么都瞧不见,好似就只剩下岑镜一个人。那隐隐可闻的二苏旧局,反倒叫她在山中深夜里,感到一丝熟悉,一丝心安。


    众人不知休息了多久,忽地一只大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岑镜一惊,伸手就扣住了那只手,试图拉下。怎料她还未及用力,随即就听厉峥在她耳边低声道:“嘘。”


    岑镜当即屏息凝神,而就在这时,她忽地听到,不远处的林中有声音。一连串的,有规律的,穿过灌木的脚步声。就和刚才他们这队人一样。


    还有人来?


    岑镜一动不动,就这般双手扣着厉峥捂住自己嘴的手,静静留意着那队人的动静。周围都是灌木,但凡一动,就会弄出声响。而她此刻才发觉,她不仅攀着厉峥的手,脑袋还枕在厉峥的肩头,而他的另一只手,此刻正扣着她的肩。


    二苏旧局的香气愈浓,他身上火热的体温此刻她亦清晰地觉察。岑镜的眼珠,不自觉朝厉峥的方向转了转。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


    厉峥凝神留意着那队人,他们似乎没发现他们在这边。而那队人,他们也没有点火把,亦是身着玄衣。


    那队人没有来他们这里,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而去。那队伍中有人说话,隐约间,厉峥似是听到一句“跟住锦衣卫。”


    那队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厉峥这才松开了岑镜,而他这也才发觉,岑镜的双手扣着他的手背。那双手纤细微凉,和那夜探进他衣领时的触感相同。


    厉峥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夜什么都做了,可他唯独没握她的手,没吻她的唇。


    这些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就回到了眼前的变故上。


    那些人方才说要跟住锦衣卫。


    所有已有的信息开始在厉峥脑海中编织。


    之前尚统前往郑中庭院,得知放火的是一群黑衣人。后来郭谏臣告知他,那些人是严世蕃的人,他们也在找账册原本。想是他们一直有眼线在县衙附近,今日看他带人离开,便跟了来。


    这些人多半就是郭谏臣口中,严世蕃养的私兵。想来严世蕃意识他在追查账册,所以才会派人跟着他一起行动,随时准备抢夺。


    可令他奇怪的是,山里这么黑,他们没点火把。如果想跟着他们,只能在一定距离内  ,听他们的脚步声。可如果跟在能听到他们脚步声的距离处,对方的脚步声势必也会暴露。


    那么他们,是怎么一路跟上来?


    想是有他不知道的手段。方才林中一直有不知名的动物经过,或鸟雀,或小兽。对方或许是豢养了猫头鹰,亦或是有训得极好的猎犬。这是他唯一能想到最有可能的情况。


    若当真是通过动物跟上来的,那他还真办法切断他们的消息传递。姑且不说山中夜黑,他总不能将遇到的所有动物都杀了,尤其是鸟雀,林中极多,现在又黑暗,猎杀根本不现实。


    看来他得为一场恶战做准备。


    思及至此,厉峥转身,对身后离得最近的锦衣卫,压低声音吩咐道:“传话下去,让甲队十人出去,跟上那队人,去骚扰他们。不要起正面冲突,探明人数就撤。撤退之时,只掩护一人回来传话,其余人扰乱对方追踪,方便选择集合处集合,莫将人引去隐竹观。”


    那锦衣卫连忙将厉峥的命令口耳相传下去,不多时,岑镜便听得陆续有些脚步声离开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往方才那队人消失的方向而去。


    方才厉峥听到的话,岑镜自是也听到了,再结合厉峥方才所言,岑镜基本已经意识到,今晚这趟怕是不大安稳。


    如果出事的话,她不会武,情况很紧急的情况下,厉峥为大局考虑,未必会救她。她得高度警觉,时刻应变,以便随时自救。想着,岑镜摸了摸出门前,藏在皂靴里的短匕首。


    而就在这时,方才尚统离开的方向,再次传来一阵穿过灌木的脚步声。不多时,尚统低低的声音传来,“堂尊,你在哪儿?”


    “这儿。”厉峥出声,尚统循声过来。


    待尚统来到厉峥身边,蹲下后,低声对厉峥道:“我找到隐竹观了。那道观已经废弃,围墙有几处倒塌,但是里头点着灯,有四个人在那处看管,巡逻。却不知在看管什么。”


    厉峥忙问道:“确定只有四个人?”


    尚统点头,“确定。是四个大汉。看身形,是习武之人。”


    厉峥低声对尚统道:“传令所有人,即刻行动。保持安静!”


    尚统领命,秘密去传令。厉峥低声对岑镜道:“跟紧我。”


    说罢,厉峥似是想起什么,微顿,犹豫片刻,复又道:“你或可拽着我的衣角……”


    本以为这话会显得太不合时宜,怎料话音刚落,贴里衣摆的褶边,便被岑镜拽住。厉峥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还……真是果断。


    岑镜当然果断。


    一旦出事,她还能指望厉峥那虚无缥缈的良心不成?这玩意儿他没有。她可以赌他的能力,赌他的决策方向。唯独不能赌他的良心,更不能赌自己在他身边有用到会让他为她改变决策。


    上策便是跟紧他,别给他拖后腿,他尚能相护。若是不跟紧,她不太认为厉峥会救她。那便只能选下策,应变自救。但这变数太多。


    她今夜首要任务就是活命。他主动开口让她拽着,显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放弃她。性命和不太过分的逾矩之间,她选性命。


    岑镜低声道:“多谢堂尊相护。”


    厉峥抿唇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岑镜如此果断,他的犹豫反倒就显得心里有鬼。这就和那日岑镜来找他告状,他误读岑镜那句日常之语一样。本该是为着行动考虑的方便决策,可现如今到他这儿,便无端绕了一层。


    厉峥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辨不清,曾经那些清晰分明的界限。


    众人继续向前走去。厉峥的注意力,却总是凝聚在衣角处传来的那道拖拽感上。


    他的理智,正在清醒地看着,他是如何因为岑镜拽着衣角的行为,心生某种如在安全之地的踏实之感。


    这股踏实之感,是如此的真实,却又如此的混沌。它真实于其本身的感受,却混沌于理智不能解析。辨不清来源,驱散不了存在。


    他们方才便已在离隐竹观不远的地方,不多时,便看见了不远处隐隐亮着光的隐竹观。


    厉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厉峥下意识便想带岑镜一起过去,毕竟他手下的所有人里,她的脑子最好用。他正欲开口,可下一瞬,一个可能会有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只这一息对她个人安危的担忧,叫一向只在乎任务效率的他,莫名有了一丝迟疑。


    这股矛盾令他感到烦躁,于是他干脆将选择权抛了出去,低声向岑镜问道:“你是和我过去,还是先留在这里?”


    “过去!”岑镜毫不犹豫的回答。


    她太清楚信息的重要性了。只要掌握足够的信息,哪怕应变自救,她能想出的法子都能多一个。


    厉峥点头,跟着便和岑镜一道,伏着身子,悄然挪了过去。


    那隐竹观建在一处背靠三峰的山坳里,一条溪流从门前而过,倒是个风水极好之地。但显然已经废弃,围墙倒塌,周围杂草丛生,竹子稀稀落落。


    倘若不亮灯,看起来便像是个会闹鬼的地方。但是此刻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再加上周围稀落的竹影,倒也颇有几分意境。


    厉峥和岑镜来到隐竹观倒塌的围墙边,靠墙藏身在杂草中。二人一高一低从墙边探出一只眼睛,仔细向里观察起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继续留评发红包呀,明晚也有,明晚更新还是凌晨~爱你们,晚安安~


    第24章


    岑镜屏息凝神,注意力全然在眼前废弃的院子里。


    厉峥左小臂撑着墙面,单膝落地半蹲着,两。腿岔得很开,岑镜就蹲在他两。腿。中间的空位里。她全没注意到,此刻她和厉峥这般一高一低地往里看,几乎整个人就缩在厉峥的怀里。


    厉峥虽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院子中,但鼻息间钻入她发间淡淡皂角的草木清香,还是叫他分神一瞬。


    岑镜留神观察,这隐竹观不大,一间主殿,两间侧殿,院子正中有一处砖石围起来的小花园,但砖石已经倒塌,里头杂草丛生。


    只有主殿亮着灯,院外有两个持刀的大汉在守着。但守得也不太那么认真,两个人一直在喝酒聊天。


    借着主殿的光,从破损的窗户里,还能看到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也在喝酒吃花生米。四人松弛,怡然。


    观察了半晌,岑镜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严世蕃账册那么要紧的东西,守着的这四人会这么不谨慎?


    岑镜忽觉耳朵有些痒,她正想伸手去挠,怎料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厉峥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账册若在此处,只会安排这么四个废物守着吗?”


    这样一股温热落在耳畔,岑镜半壁身子瞬时酥。麻,紧张感让她的心怦然跳起。她和厉峥挨得是不是有些过于近了?


    心跳令她呼吸都有些不稳,但她的理智清楚地告诉她,她只是没和男人离得这么近过,有些紧张罢了,同动心毫无半点干系!


    岑镜深吸一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抬头。


    按理,于公于私,她都不该挨厉峥这么近,但眼下只能如此。岑镜借着光,凑到他的耳边,亦低声道:“我也觉得奇怪,再观察看看。”


    低头的瞬间,她看到微弱光线下的厉峥,唇边似是闪过一个笑意。这个时候笑什么?她看错了吧。


    岑镜继续往里看去。


    却不知在她的头顶上,厉峥垂眸下来,唇边的笑意更浓,还带着些许得逞的挑弄意味。


    她两手撑着墙面,缩成一团蹲着,半个身子贴在墙上,纤细的腰身隐约可见。脑袋上挽着的男子发髻,此刻像一颗丸子顶在她的头顶上,莫名就让人想咬上一口。


    一个自岑镜施针后,从未出现过的新鲜念头冒上心头。他忽就觉得,对那夜发生之事毫无所知的岑镜,现在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以为他在公事公办,而他却怀有她不知道的心思,随便一挑就上钩,还浑然不觉。


    纵然厉峥明知他不该如此。这


    般行止,就显得他好似一个故意欺负人的坏种。让他心生一股令他自己厌恶的负罪感。可他就是赶不走心里这股晦暗的得意,甚至他还有些享受。


    在这种矛盾的撕扯中,他清晰地看到,他的理智开始为他找理由。他俩连男女之间最亲密之事都做了,且还是她主动来攀扯他,他如今挑弄一下她又能如何?


    可是……厉峥蹙眉,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的理智,显然有些看不懂他自己心间那些混沌的感受。


    而就在这时,隐竹观的正殿中,忽然传出一个孩子的哭声,声音洪亮。


    岑镜立时抬头去看厉峥,厉峥也立马低头去看岑镜。二人相视一眼,又同时朝那隐竹观正殿看去。


    正殿里传来男子呵斥的咒骂声,“把嘴闭上!天天晚上哭哭哭!你有完没完?”


    怎料那孩子哭得却更加大声,只听孩子号啕大哭的声音夹杂着说话声,“我要爹爹,我要娘亲!你们说了会送我去找爹爹……”


    院里的两名男子听到哭声,也是面露愁意,看起来烦躁得要死,朝屋里喊道:“抓紧吓唬几句得了。”


    只听殿中的男子又道:“呐,王守拙你听好了,我们是爹爹派来保护你的。锦衣卫来了,锦衣卫知道吗?专门吃小孩的恶鬼,你现在喊着回家,锦衣卫会把你抓回去炖成汤喝。”


    一听锦衣卫的名头,殿中那孩子的哭声果然弱了很多。但还是在压着声音抽泣。


    殿中男子和孩子的对话,被厉峥和岑镜听在耳中。两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低眉,开始提取他们话中有用的信息。


    那孩子叫王守拙,和王孟秋同姓。


    这四个男子拿锦衣卫吓唬孩子,可见在他们这段时日的生活中,锦衣卫时常出现。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浮上心头!


    岑镜一兴奋,猛地抬头,后脑勺一下撞上了厉峥的喉结。头上的发髻被压扁,脑袋稳稳地嵌进了厉峥的下巴底下。


    岑镜:“……”


    就……很不妙!


    头顶传来厉峥一声轻笑,岑镜讪讪低头,伸手搓了搓鼻尖。


    厉峥微微弯腰,侧头凑到岑镜耳边。耳畔那股令她酥。麻的温热再次传来,厉峥低声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岑镜指了指远处,厉峥会意,二人一道弯着腰,悄然离开。


    二人朝竹林深处走去,眼看着无边的黑暗再次覆盖下来,岑镜连忙伸手拽住了厉峥的衣摆。


    二人在确定隐竹观那边听到声音的位置停下,岑镜眼中再次闪过光芒,她看不见厉峥,只顺着二苏旧局传来的方向,低声对他道:“堂尊,那隐竹观里,应当就是王孟秋的孩子!”


    厉峥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他道:“我也这么想。我现在算是知道王孟秋为什么那么有能耐扛着不认罪了。”


    岑镜连忙点头,接过厉峥的话,“所有的矛盾都说得通了。想是有人软禁了他的孩子,他虽知孩子在哪儿,却无法相救。只能按照他们的吩咐办事。所以他才会选择用手臂刻字的方式传递信息。”


    厉峥想着公堂上,王孟秋那视死如归的眼神,深深蹙眉,“如此这般,他既没有违抗背后之人的命令。也将孩子所在的位置传递给了我们,让我们来救下他的孩子。”


    厉峥眸中闪过一丝厌烦,不耐道:“我们被王孟秋算计了。”账册的线索又断了。


    本因完整还原出场景,而感到兴奋的岑镜,在听到厉峥这番话之后,一股深切的悲凉漫上心头,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震撼。


    岑镜抬眸,看向了竹林外那亮着微光的隐竹观,不由抿唇。


    在诏狱一年,岑镜如何不清楚诏狱的刑罚。


    而她这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在诏狱的刑罚下,没有吐露半个字,直到死。


    王孟秋至死不认罪的原因,她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让他挺过诏狱刑罚的,不是阴谋诡计,而是为父之心。


    如果他不按背后之人所说的做,他的孩子就会死。所以他照做,受刑不改口,面对证据也不改口。


    实在无法继续僵持之时,他选择以死构陷厉峥,以成全对背后之人的“忠心”,好让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不下杀令。


    但他又信不过那些人,而他深陷郑中案,他刚好知道锦衣卫在找账册原本。


    为了孩子,这位明知自己已经没有明天的父亲,打算赌一把!


    于是他就在手臂上留下孩子所在的位置,伪装成账册在此,引锦衣卫前来。


    他不确定锦衣卫会不会救人,但他要给自己的孩子,赌一个可能性出来。万一呢?万一锦衣卫来了,万一锦衣卫救人了呢?


    事情的全貌出现在岑镜的脑海中。一个被人拿捏,无力自主的县衙小吏,为了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死和八个字,既拖住了背后之人,又算计了大明朝高高在上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


    岑镜望着隐竹观的方向,王孟秋临死前,在她面前,迷蒙着双眼,轻拉衣袖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她深深抿唇。


    这一刻,岑镜忽地深深意识到,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小人物。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心中的执念,拼尽全力地努力着。


    岑镜顺着二苏旧局的香气,看向厉峥,问道:“堂尊,现在呢?”


    黑暗中,岑镜听得一声深深的吁气,满是烦躁和无奈。数息后,厉峥略带烦躁的声音响起,不耐道:“去找尚统他们,先救人。”


    岑镜浅松一气,手中厉峥的衣摆处传来一股拖拽感,跟着脚步声响起。岑镜跟着他,往回走去。


    怎料没走几步,不远处,方才尚统等人所在的方向,忽然传来兵刃相接的厮杀声。


    厉峥和岑镜立时止步。岑镜提气,正欲伸手去拔藏在皂靴中的匕首,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握住。跟着就听到厉峥抽刀出鞘的金属嗡鸣之声。


    岑镜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抬腿,将匕首拔了出来,握紧在手。


    本以为厉峥会直接带她过去,怎知厉峥却半晌没有抬脚,数息过后,厉峥对她道:“你留在这里。”


    说罢,厉峥一把松开岑镜的手腕,人一下消失在黑暗中。


    岑镜立马双手握紧了匕首。而就在这时,前面忽地亮起数个火把,岑镜亲眼看到火光下有无数黑影攒动。两边人都是黑衣,但是另一方还蒙面。


    火光亮起的刹那,厮杀一下激烈了起来。


    不远处,忽地听人喊道:“堂尊,他们用猫头鹰追踪,引不开,追来了!”


    岑镜看着那边火光下的厮杀,气息一错一落,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而就在这时,岑镜听到身后隐竹观叶传来声音。


    岑镜连忙转头,正见三个大汉提着刀朝林子里冲来。岑镜连忙俯身,蹲在了黑暗中。


    三个大汉从她不远处走过,朝前方厮杀之处而去。岑镜看向隐竹观,正见剩下的那一个人,正站在正殿外张望。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厉峥的声音,朝她这边吼道:“岑镜,去最近的集合处!”


    跟着便听厉峥厉声吼道:“锦衣卫听令,所有人撤!各自潜散,集合处集合。”


    岑镜闻言,立时明白过来。一定是对面的人比他们多,眼下即刻撤退,所有人潜入黑暗,各自自保,然后去之前定下的集合处集合,这是最好的决策。厉峥显然已经放弃救那个孩子。


    岑镜的胸膛大幅地起伏着,她再次看向隐竹观。


    现在观里只有一个人,是救人最好的机会。如果她想到办法,能将那孩子救出来,带着他藏身黑暗,或许可以逃脱。


    可如果这么做,就违背了厉峥的命令。


    厉峥一向看得清局势,分析利弊,只做最有利的决策。


    倘若她贸然救人,一旦出事。厉峥非但不会因为她救人而赞赏,反倒会因她影响大局而厌恶她莽撞。


    此事过后,自己这次费尽心思,在他眼里建立起来的有用形象,怕是会荡然无存。这显然也对她极为不利。


    这就是厉峥,一个绝对理性,权衡利弊,只做最有利选择的人。只要决策更有利,他连自己的感受都可以压抑,牺牲。


    她其实也是这样的人,但是她心里,比厉峥多了一样东西。


    岑镜抿紧了唇,她为何愿意心甘情愿地,留在诏狱,在厉峥身边做一个工具?不就是为了心中那一个真相吗?


    说到底,她和王孟秋是一样的人。


    她和他一样,他们都无力自主,无力掌控。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命作赌!


    纵然他们被王孟秋欺骗,被王孟秋算计,可她完全理解了王孟秋。


    倘若今日,她让王孟秋赌输了,那她凭什么相信,日后她会赢?


    她知道最好的决策是什么。那就是听厉峥的话,现在离开,去集合处等他。那么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她还是厉峥身边的左膀右臂,她还是可以留在诏狱。


    可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比权衡利弊后的最优决策更加珍贵。哪怕明知是错还要去做,哪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而且,智慧此物,难道就一定和心中的坚持是冲突的吗?敏慧的头脑,可以像厉峥一样,为最优决策护航。今夜自然也可以,做她的应变的矛,去救那个孩子。


    左右他已经下令各自撤退,她救到孩子,那么就带着孩子去和他们会合,如果救不到,她能逃出去便也罢。逃不出去的话,厉峥想来也不会缺一个仵作。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犹豫,看向隐竹观,悄然往那边挪去。


    这次她来到隐竹观正殿对面破损的围墙外,蹲在墙边先行观察地势。


    此刻岑镜格外冷静,她借着正殿中的光,拿出怀中的罗经盘,按照今日厉峥所言,先确定好了最近集合点的方向。


    岑镜看向身后的竹林,对着罗经盘确认好了东北方位,随后将罗经盘收起。


    跟着岑镜取下绑在身上的验尸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包用以干燥尸体的石灰粉,以及今日赵长亭给她的那个吹箭。幸好今日检查完后,她觉着这东西可能有用,随身带着了。


    但是这吹箭她没用过,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一击即中,所以她必须让里头的毒针发挥最大的作用。


    岑镜右手戴上平时用以验尸的白布手套,然后将石灰粉和吹箭揣进怀里,重新将包袱绑好在身上。随后又拿出吹箭,将里头的毒针倒出一根,用右手拇指掐在食指骨节处。


    待一切准备好后,岑镜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朝观里那男子跑去,惊恐喊道:“官爷救我!那边有锦衣卫在杀人!”


    那男子被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正欲拔刀,但一看是名女子,他便从刀柄上松开了手。


    那女子梨花带雨地朝他扑来,又生得格外清秀,那男子便立刻迎上前来,一把扶住了岑镜,“姑娘怎深夜在这山中?”


    说话间,岑镜手中的牛毛针在那男子手臂上扎了一下,她不想杀人,只浅浅扎了一下,便将针扔了出去。


    那男子感觉到了细微一下针扎之感,可太过细微,并未留意。此刻他看岑镜的眼神分明已有些灼热。深山老林,一位年轻女子扑来求救,如何不叫人遐想?


    岑镜观察着那男子的神色,顺道哭道:“我进山采药,迷了路。本记着这里有个道观,便想着来借宿一宿……”


    不等岑镜说完,那男子便觉视物开始模糊,眼睛大力地眨动,不多时,身子摇摇摆摆地倒了下去。岑镜见此,立马抓住机会,一把将其推远,直接跑进了正殿中。


    只见正殿里,一个看起来四岁多的小男孩,正坐在一张竹席上。手里还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老虎,满脸泪痕地怔怔地看着她。


    岑镜忙上前问道:“你父亲可是王孟秋?”


    王守拙连忙点头,岑镜上前,蹲在小男孩面前,擦了擦他的脸,对他道:“我是你爹的朋友,我是来救你的。走,现在我便带你回家。”


    小孩子很好哄,全无被欺骗的意识,尤其眼前的姐姐看着很温柔,像娘亲一样,还知道他阿爹的名字。王守拙一听要被带回家,立刻站起身,张开手臂,去给岑镜抱。


    岑镜没想到这么顺利,心间大喜过望,连忙伸手将孩子抱在了怀里。紧着便往外走去。


    边往外走,岑镜边对王守拙道:“守拙,你听姐姐跟你说,今晚一定不要出声!再害怕都不要出声,锦衣卫在林子杀人呢。”


    方才她听到了那个大汉拿锦衣卫吓唬这孩子,显然是很有用。果然王守拙一听,立马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布老虎。


    岑镜抱着孩子出了正殿,怎料却见不远处的火光,竟朝隐竹观的方向而来,且隐隐可见,方才离开的那三个大汉正在往回跑。


    岑镜大骇,连忙取出怀中的石灰粉,将其全部洒在不远处的草垛上,跟着取下腰间水壶,用嘴咬掉盖子,随后便将一壶水全部倒在了石灰粉上。


    石灰粉立时在草垛上燃烧起来,大量的浓烟霎时出现。岑镜借着浓烟的遮蔽,原路返回,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石灰粉燃烧不会有什么明火,但是会出现大量的浓烟,造成失火的假象。


    隐竹观的这边浓烟骤起,所有人都看到了,便是连那三个大汉都立刻止步。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着那么大的火?


    厉峥自是也看到了,他和岑镜刚从那边过来,便是着火,山中夏季潮湿的情况下,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可能起那么大的烟。


    厉峥立时反应过来,岑镜有石灰粉!


    一股深切的怒意爬上厉峥的眉眼,她竟是违抗他的命令,去救人了?她一个人如何对付那四个壮汉?


    严世蕃今晚派出的私兵至少两百多人,他们这一趟不仅是奔着账册,更是想借着他们这些锦衣卫穿着身份不明的情况下,暗杀他们。


    厉峥一脚踹开一个举刀上前的蒙面黑衣人,手中的刀顺势朝右侧劈下,又一个蒙面黑衣人应声倒地。


    他应该立刻离开,不管岑镜才是最好的决策!理智如此这般在他脑中催促。可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


    每当立刻撤离这个念头闪过之时,厉峥的脑海中便不断地出现这一年来和她相处的许多画面。尤其是来江西后的这几日,令他想起的画面,更是反复比之前一年的相处还要多。


    自施针后她每一个懵懂茫然的神色、她拽着他衣摆时那拖拽力道在他心中的踏实之感、她验尸时专注的侧影、她公堂上破局时眼中的光华……无数画面在他眼前炸开。


    理智与一股蛮横的力量在他体内厮杀,在走与留之间,厉峥第一次如此挣扎。


    眼看着自己的挣扎正在耽误时机,厉峥对自己厌恶到了极致!他一刀将一个蒙面黑衣人抹了脖子。猛地调转方向,跟着一个前滚翻没入了黑暗里,朝隐竹观的方向跑去。


    岑镜虽然记住了路,但林子里实在是太黑,她又抱着个孩子,走得又小心又慢。


    而就在这时,身后隐竹观里忽然传来厉峥的厉吼:“岑镜!”随着厉峥的声音传出,那群黑衣人便也朝这边追了过来。


    岑镜骇然回头,震惊地看向隐竹观。


    正见浓烟中,厉峥持刀站在院中,神色间满是怒意和担忧!


    岑镜眼看着远处火光朝这边跑来,忙道:“堂尊!这边。”


    厉峥听到岑镜的声音大喜,两步跨出倒塌的围墙,眼看着身后追来的人,他又是一个轻巧的前滚翻,便翻进了黑暗的竹林中。


    “堂尊!”岑镜连忙出声给他指引,厉峥很快来到身边。


    他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臂,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厉峥紧着伸手一摸,果然摸到她怀里有个孩子。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一半,随之而起的便是滔天的怒火与后怕,厉峥当即压低声音怒道:“你疯了!”


    岑镜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她想了她可能会死,可能回不去,可能救不下孩子但自己回去。唯独没想到,厉峥会在下令后,还返回来找她。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厉峥强压下怒意。知道岑镜抱着孩子没手,便一把搂住岑镜,


    护着她便往山下走去。


    第25章


    岑镜抱着王守拙,惊得呼吸一滞。


    许是情况紧急的缘故,厉峥搂她时力气很大。她的肩头撞在厉峥胸膛上,发出一声闷响。


    厉峥捏着她肩头的那只手,扣在她肩上似一只牢固的铁爪。他的手臂肌肉紧绷,宛如一条坚硬的钢筋铁骨,牢牢地将她禁锢在他的怀中。


    岑镜几乎已经失了方向,整个人几乎是被厉峥的力气卷着走。夜黑,山路崎岖,完全看不见脚下的路,走得又急。她好几次踩空、磕绊,但都没有摔倒。只因厉峥死死锢着她,她连打个趔趄的机会都没有。


    心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气息乱到她完全无法控制。随着疾行的步伐,岑镜呼吸紧促。这猛烈的心跳,她不知是因逃跑而来,还是因厉峥这紧紧的相护而来。


    若非此刻厉峥就在身边,若非他的体温如此滚烫,若非二苏旧局的香气这般真实……她当真不敢相信,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他居然会回来!他居然会回来?而且还这般地护着她!


    眼前无边的黑暗几乎叫她的视觉失灵。可那条强而有力的臂膀,却一直带着她,在黑暗中稳稳前行。二苏旧局的香气,充斥在她此刻的每一次气息交错里。纵然后有追兵,情况紧张,她的心中却生不出半分惧怕。


    身后的竹林里脚步声嘈杂,显然有很多人追了过来。岑镜的眼珠转得极快,不断地观察四周。


    而就在这时,斜右方的竹林里,一队举着火把的人朝他们这边跑来。


    岑镜和厉峥一同朝右边看去,远处微弱的火光些许照亮了厉峥的脸庞。她看到他紧咬着牙,下颌骨线绷得很紧,剑眉斜飞入鬓,额角处青筋浮动。此刻的他,好似绣春刀成精,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寒至骨髓的凌厉,毫无半分柔软。


    厉峥扫了眼从右侧横插过来的人,眼看着下山的路即将被拦截,他果断揽着岑镜调转方向,往左后方灌木更茂密处跑去。


    原本的下坡又变成了上坡,他们偏离了最近集合处的方向。


    耳畔传来厉峥低哑的声音,“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先甩开追兵。”


    岑镜气息紊乱,尽力控制着气息,紧着道:“他们不是有猫头鹰吗?即便甩开片刻,他们还是会找上来。得把那猫头鹰杀了。”


    厉峥道:“林中黑暗,根本看不到那猫头鹰在何处?”


    岑镜闻言抿唇,低眉一瞬,随即道:“我们得找个稍微开阔点的地方。今日上山时天气晴朗,今夜当有残月。若地势开阔,或可借月色猎杀。”


    厉峥应下,低声道:“随机应变。到底是畜生,猫头鹰追踪的即时性并不好。应当能躲开这一批。”


    厉峥低眉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眉微挑,阴阳道:“且庆幸他们今晚带的不是猎犬,否则别想跑脱。”


    岑镜闻言,脑海中瞬息间便将今晚的局势过了一遍,脱口分析道:“他们今晚秘密追踪,不会选择带狗。狗叫不可控,会被我们发现。”


    厉峥:“……”


    行吧。


    厉峥复又看了眼岑镜的方向,好奇道:“你把这孩子怎么了?倒是安静。”


    “没怎么。”黑暗中传来岑镜低低的声音,“我只是跟他说千万不能出声,锦衣卫在林子里杀人。”


    厉峥:“……”


    也……行吧。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停下,岑镜被他扣在怀里,他停,自己也被他拉停。


    厉峥道:“这里有个陡坡,可以下去。”


    岑镜诧异道:“你怎么看到的?”


    厉峥道:“刀探空了。”


    不然她以为这一路上他怎么走得这么稳。说着,他已用刀身迅速在坡侧拍打两下,确定陡度和虚实。


    岑镜正欲质疑,怎料左肩上被他捏住的力道更大地传来,跟着便被他带下了眼前的陡坡。岑镜一惊,他就不怕是个悬崖吗?


    约莫向下走了十几步,岑镜才稍觉脚下地面平稳了些。追兵的声音已经有些远了。岑镜这才隐约听到厉峥手中绣春刀划过灌木的声音。


    复又向前数十步,岑镜忽觉整个人被厉峥箍住,她的心随之一提,呼吸一息凝滞。旋即她只觉身子一转,跟着便觉肩头碰上了墙壁,后背紧紧贴在厉峥的胸膛上。她似是被厉峥拉进了一个浅洞里?


    岑镜单手抱着王守拙,伸手,摸了摸四周。发觉头顶有棵极粗的树根,破土而出,底下正好形成一个窄小的浅洞,刚好够他们三个躲进来。猫头鹰应当看不到。


    身后传来厉峥的声音,“安静待着。”


    他淡淡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寒意,岑镜抱紧王守拙,微微颔首,下巴搭在了王守拙的肩膀上。她违命救人,厉峥想是很恼。


    不知他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想来不至于将她赶走,但一顿处罚约莫是少不了。且等着悬刀落下的时候吧。


    远处不断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说话声,以及灌木丛被不断穿过带起的哗哗声。


    岑镜静静地听着,而她此时才发觉,厉峥的双手,正抓着她的双肩。


    今晚变故太多,厉峥紧急情况下的越界举动也多。岑镜心中很清楚,这些越界,都是特殊情形下的权宜之计。厉峥辨明利弊一向很快,就好比方才搂着她走路。他若是判断越界更有利,便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就像她拽他衣角也很果断一般。


    可……岑镜着实有些好奇。他们之间一向泾渭分明,就算是权宜之计,他至少也该有一瞬的迟疑。


    但是今晚,无论是他拉她手臂,还是凑到她耳边说话,抑或是搂她逃离,他的动作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对他来讲,就好似很顺手的一件事。这就让她想起已过世的母亲,只有很亲密的人,举动才会这般自然。


    厉峥为什么也这么自然?这不符合人性,岑镜想不明白。


    思来想去,她也只有一个揣测。厉峥行事,方方面面都和旁人有些差别,想是他本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吧。


    岑镜怀里抱着王守拙,抱了很久,这会感觉胳膊有些酸。但是这树根底下位置狭窄,她的膝盖已经顶到前头的墙面,不足以让她放下孩子,岑镜只好来回换胳膊,让自己的手臂轮流休息。


    而她这样的轮流换胳膊,便导致自己的后背,在厉峥身上来回蹭。而身后的厉峥一直没出声,只气息时不时落在她的鬓边。


    半晌后,岑镜发觉后腰窝处有些硌。岑镜转过头,看向厉峥,低声问道:“堂尊,你把刀立中间了吗?”


    “呵……”


    厉峥猝不及防的重重失笑,温热的气息随之落在她的鬓边。虽然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的笑声听起来格外的无可奈何。


    数息后,厉峥扣着她双肩的手忽地捏紧了一瞬,只哑声道:“你别再乱蹭便是。”


    岑镜不明所以,只哦了一声,换手臂时,控制着自己动作幅度小些。


    却不知此刻,身后的厉峥,正被她置于炭火之上,文火慢煎。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气息,不叫她听出端倪。他的话说得足够明显,可她却浑然不觉,想是根本没往别处想。


    临湘阁那夜的画面翻江倒海而来。若说往日只是记忆的画面,那么此刻,记忆便化为实体,冲向感官,浮出水面。


    厉峥不自觉微微侧头,她发间皂角的草木香便浓郁起来,侵入他每一次气息交错间。他仿佛又感受到她身。中的温。湿,掌心仿佛又触摸到那丝绸般的光滑柔软。


    今日离开县衙时,他扫岑镜的那一眼出现在眼前。她穿着束袖的贴里,革带系在腰间,革带后。腰。下顶。起的衣摆线条流畅。而那晚,临湘阁的烛火下,有一段时间,他叫她趴在榻上,那时他清晰地看过,也看过她因难忍而不自觉地扭。动。此刻,她背靠着自己,抱王守拙的手臂每交替一次,都在唤醒他那一刻的所有体验。叫他的脊。骨阵阵发。麻,如闪电般往他全身释放。


    厉峥头侧得越低,她鬓边的碎发已若有若无地扫在他的脸上。厉峥捏着她肩的手复又紧了紧。纵然看不清,但他感觉得到,他离那段修长的脖颈已经很近。此时只需要一个冲动,他便能


    全然失控地吻下去。


    理智正在死死拖拽着他,在他脑海中惊声尖啸——你不能!


    而他所有渴望和冲动,此刻正在对着他的理智发出尖锐的嘲弄。


    理智开始更疯狂的尖啸,她已然忘了那夜的事,此刻他任何贸然的举动,都会惹来她深切的厌恶和排斥。届时在她眼里,他就会和尚统一样,成为一个令她极度困扰的麻烦!


    她烦尚统尚且可以找他告状,若他也成为一个麻烦,那就是在逼她离开。所以……他不能!


    这一刻,他忽就想起那夜她主动上前的每一个细节。她来拽他手臂,来抱他的腰,来亲吻他的脖颈,指尖挑起他的衣领,手指攀扯他的革带……


    他想再看到她主动来攀扯他。这个念头就像一只饥饿了数十天的野兽,正在疯狂渴望进食。但是她不会投喂,不会再给。好似一柄烧红的绣春刀,却丢失了唯一能冷却它的鞘。


    厉峥竭力控制自己气息,强逼着自己抬头,从她发间起身。下一瞬,他扣着她双肩的手下落,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双臂。


    厉峥臂膀上强健的力量传来,岑镜霎时便觉抱孩子的双臂轻巧了许多。在理智出现之前,心比思考先动,岑镜心下一暖,心头闪过一丝感激。


    但仅仅只是一瞬,她便微微抿唇。刚才他就说让她别乱动,现在帮她托王守拙,想是她即便控制了动作幅度,还是惹了他的厌烦。


    岑镜低声道:“抱歉,堂尊。”


    厉峥垂眸看向她,蹙微眉。她莫不是以为,他伸手帮她,是他烦了她乱动?厉峥不易觉察的轻吁一气,微恼。这小狐狸还真是全没良心,一心一意只想着怎么在他身边更好地生存下去。


    他轻判王安,今晚还返回来找她,现在帮她托着孩子。所有这些举动,她便不能只以为他是在为她着想吗?


    许是岑镜给出的答案,再一次背离了他的预期。又许是他讨厌自己总去跟她要一个她心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总之此刻,厉峥对自己的厌恶之感再次达到了顶峰。


    最令他烦躁的是,他想要的那个东西,本是存在过的。就在临湘阁那张榻上,她给得淋漓尽致。偏生是他亲手叫她抹去。


    厉峥眉蹙得愈发的深,连带着额角处青筋浮动。他相信他当初的决策没有错。如今回忆起来,他依然认为自己的决策没有错。


    可……他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为何现在却似是被拖进了一个漩涡里,拉着他从这些混沌中难以逃脱。强烈的失控感袭来……这次失控的,是当时他对此事的预判。


    “堂尊你听。”岑镜忽地低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喜色,“是不是有水声?”


    听闻此言,厉峥瞬息将思绪从漩涡中拉出,侧耳听去。


    不远处的人声和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山林里只剩下时不时传来的鸟鸣,以及隐约可闻的潺潺流水之声。


    厉峥眸光微亮,低声对岑镜道:“之前看舆图,隐竹观在千丈崖瀑布附近,想来是千丈崖瀑布。”


    岑镜大喜,忙道:“有瀑布水流应当不小,会有空地,今夜有月,可以见光,或许可以猎杀那猫头鹰。”


    只要杀了对面用以追踪的猫头鹰,这深山老林里,他们基本就安全了。


    “嗯!”厉峥应下,随后对岑镜道:“我们过去。”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问道:“你还抱得动吗?”


    岑镜知道厉峥要用刀探路,便道:“能。”刚才厉峥帮她托了许久,她的胳膊缓过来不少。


    厉峥再次伸手搂紧岑镜,两人一道从那树根底下出来,顺着水流传来的方向走去。


    瀑布落下的水声越来越大,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竹林边缘,见到了瀑布下的那片深潭。


    两人出了竹林,抱着王守拙来到潭边。诚如岑镜所判断的那般,此处没有密林遮挡,残月高悬,清冷的月光如细纱般轻笼而下。潭边好多天然形成的巨石,半埋进土里,在月色下,好似一颗颗巨大的鹅蛋。


    总算是能见些光了,厉峥右手中握着绣春刀,暂且松开岑镜,向瀑布的方向走了几步。跟着他轻巧地从一块巨石上跳了下去,只露出胸膛上半部分。


    厉峥四处观察了下,而后朝岑镜伸手招了下,“来。”


    岑镜抱着孩子走了过去,厉峥指着那块石头下,对她道:“你俩先在这歇着。”


    岑镜正准备往下跳,却发现这个高度有些尴尬。若她一个人正好能跳,可她现在抱着个孩子却没法儿跳,下去肯定站不稳。


    厉峥看出了她的迟疑,便道:“你侧身蹲下。”


    “哦……”岑镜依言照做,怎料她还没完全蹲下去,厉峥抬脚踩上石头上的一块凸起,身子往高抬了一瞬,跟着便将她横抱在怀,旋即一转,就将她和王守拙稳稳抱下了那块巨石。


    不得不说,这武官的气力当真不容小觑,今夜他搂着自己时,那手臂便如钢筋铁骨,半分撼动不得。现在抱他们两个都轻轻松松。


    厉峥将她放下地上,岑镜便也放下了王守拙。小小一个孩子,此刻还咬着布老虎,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那布老虎被口水浸湿了一片。


    岑镜冲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王守拙立马点头。见他这么乖,岑镜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低声安抚道:“等锦衣卫都走了,姐姐就送你回家,先歇会儿。”


    岑镜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将王守拙抱在了怀里。而厉峥则从后腰革带上解下一把形制精巧的弓弩,趴在那巨石上,静静地观察着天空。


    约莫半刻钟后,右侧竹林里忽地传出猫头鹰的低沉悠长的咕咕声。厉峥立时警觉,抬起了手中的弩。很快,他便见一棵竹子被压弯。上头蹲着一只黑影。


    厉峥对准那黑影,瞄准,下一瞬,一支利箭破空而出,那竹头上的黑影,扑棱着翅膀掉下了地面,很快没了动静。


    不知他们有几只猫头鹰,厉峥不敢托大。射杀一只后,继续蹲守。半个时辰后,月升得更高了些,但再没有任何猫头鹰的动静。


    厉峥再次观察四周,直到确认再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这才收了弓弩。他转头看向岑镜,“暂时安全了。”


    厉峥来到岑镜面前,在她面前半蹲下。他一膝着地,另一条腿曲着,手臂松松垮垮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岑镜的眼睛,严肃地问道:“现在告诉我,为何抗命救人?”


    许是厉峥气场过于严厉,怀里的王守拙明显抖了一下。岑镜忙伸手揽住王守拙的头,将他护进怀里。


    摸他脑袋安抚了下后,岑镜这才看向厉峥。


    她想了想,厉峥极厌恶擅自行动,破坏大局的行为,那么她就不能说实话。


    但她也不能完全撒谎,厉峥是聪明人。最好的方式,是告诉他她的决策过程。


    现在他之所以诘问,是因为在他视角下,掌握的信息和她不同,因此风险评估也和她不同。只要他听完她的决策过程,想来就会重新评估风险,对她的厌恶和斥责会少一些。


    念及此,岑镜对厉峥道:“当时堂尊下令时,你们正在和对面厮杀。观里的那四个人也听到了动静,他们派出来三个人过去查看。当时观里只剩下一个人,正是救人最好的时机。”


    岑镜颔首低眉,以示歉意,接着对厉峥道:“而我手里正好有今日赵爷给的吹箭,又有石灰粉可做掩护。而前往最近集合点的路,我也提前确定好了。思来想去,觉得救人这事可行,于是我……”


    “于是你便去救人?”厉峥接过岑镜的话,他紧盯着岑镜的眼睛,语气愈发紧逼,“当时我下令化整为散时,便已是确认此战不敌。那时我们尚未撤离,我便叫你先跑。你不会武,我们可以拖他们一


    阵子,你正好趁机抓紧离开!”


    厉峥说着,方才那令他胆寒和后怕之感再次浮上心头,语气间明显已有怒意,“你贸然跑去救人,可曾想过会延误你逃跑的时机?倘若你救人出来,而我们已经撤离,严世蕃私兵发现你,单独追你,你可还有活路?”


    当时那一夕闪过的岑镜可能会死的念头,再次浮现。后怕牵扯着他的肺腑,此刻他只想从此、彻底绝了岑镜这等贸然行动的念头。


    他的话越说越重,语气也更厉,“你贸然行动,还得让我分神来救你!我们此刻本该前去集合处集合,可现在你我已经偏离路线。眼下是暂时安全,若不慎再被严世蕃私兵追来,你可知我们会面临何等样的后果?”


    厉峥的质问句句直扎岑镜的肺腑,她下意识将怀中的王守拙护得更紧。


    厉峥的质问叫她感到格外难堪,而这股难堪,也随着一股不屈的情绪冲上心头,混合着委屈、不被理解的愤怒。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不顾大局之人!她只是有她必须要做的事!


    岑镜蓦然看向厉峥,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近乎脱口般地反驳道:“因为我根本没想过你会来救我!”


    厉峥闻言一怔,此刻她的语气是那般笃定,却又含着对他行为的莫大意外。


    这若是从前,他确实不会回来救她。甚至在看到隐竹观的浓烟时,都不会往她身上的石灰粉上多想一步。只会发现那边起火了,然后更快地撤离。厉峥一时语塞。


    岑镜双唇微颤,她抿了下唇,许是太过用力,修长的脖颈上经脉绷起。


    她盯着厉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从没想过要拖累你!也根本没想到会拖累你!”


    岑镜脖颈处经脉紧绷得愈发厉害,她竭力吞咽一瞬,强自克制着翻涌的情绪,接着道:“我以为你下令后你们所有人都会撤离。在我救人前,我想清了所有后果。在我的推演中只有三个可能。要么我救下人顺利离开,要么我救人失败自己离开,要么就是我这条命留在这隐竹观,留在江西的这座深山里!可我唯独……没想过你会回来。”


    厉峥望着岑镜洞明的双眸,那双眸中,此刻满含疑惑,满含探问。厉峥就这般看着她,唇紧抿,喉结大幅地滚动着。


    是啊,他为什么要回来?他若不回来,这件事分明就是岑镜自己一个人的事。她做好了计划,考虑清楚了所有后果,并且做好了承担任何后果的准备。


    可变故就发生在,他回来了。他回来救她,他引来了追兵,导致他们偏离了路线。


    这一刻,厉峥看着月色下岑镜那双洞明又坚定的眼睛,强烈的失控感再次袭来。


    失控于他逐渐发现,岑镜的独立思想本就不在他的掌控之内。更失控于他自己的那些连他都看不懂的反常行为。


    他迟迟地发觉,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怨岑镜的资格。岑镜违抗了他的命令,他也违抗了自己的命令。


    她的计划纵然冒险,却也顺利实施,证明她的决策没有错。若是他没回来,想来她也会带着王守拙来和他们会合。


    厉峥垂眸,从岑镜面上移开了目光。


    怎料岑镜的追问却紧随而至,“你为什么回来救我?”岑镜看着厉峥,她实在是不明白,厉峥近来为何如此反常?分明对她试探嘲讽,可又会给予她更多的关照。


    他越发的令她捉摸不透。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情,会严重到叫他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


    她知道她不该问上峰的决策,可是……她当真有些不知日后该如何同他相处。揣摩不准上峰的心思,在诏狱随时都有可能给她招来致命的风险。


    听着岑镜的询问,厉峥静默片刻,随即自嘲一笑。他站起身,看向不远处的瀑布。那水落千尺,在潭中激起大片的浪花,打得他心间一片潮湿。


    他的目光就这样看着那些如热水沸腾的浪花,有些失焦。他嗓音低沉,语气却淡淡的。借着回岑镜的话,对他自己说道:“许是你还有用,我不想你死。”这是答案吗?他也看不清。


    岑镜垂下了眼眸,今夜他回来了,若说心里毫无触动,是假的。


    方才那一段路,他护着她疾行在漆黑的密林中。在那时,他身体的温度,二苏旧局的香气,都带给她莫大的安心。这是事实她不能否认,她是感激的。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岑镜唇边拂过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意,只要她还有点用处就好。或许是她,低估了自己在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心中的地位。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正见她纤细的手指,在揽王守拙额前的碎发,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


    厉峥望着岑镜,来江西后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他的眸中漫上浓郁的探究。低哑的嗓音再次响起,“我一直觉得你聪慧、机警,可你为何会冒着可能会死的风险,救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孩子?”


    她不是一时冲动之人,也不是蠢笨之人。


    她是为了留在诏狱,连清白之身都可以牺牲的人。她分明是他的同类。公堂之上的急智,更证明她完全有一针穿透迷雾的能力。


    今夜他下令撤退时,她绝对知道,那个时候不救才是最好的决策,可她却没有那么选。


    她冷静地计划,想好石灰粉掩护撤退的方式,她甚至……将自己可能会死都盘算进了需要应对的后果中。她究竟为何,会做出这样明显是高风险低收益的选择来?——


    作者有话说:厉峥:天选开局玩成地狱模式!家人们,这种痛谁懂啊?


    下夹子啦,明天恢复正常更新,不出意外是晚上十点。宝宝们久等了,本章下继续留评发红包,明晚更新时统一发。


    第26章


    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此刻望着她,几乎不见以往的凌厉,而是充满探究。像她那把剖尸剔骨的刀,似要从她的心间挖出令他不解的真相。


    她和厉峥有着相同的行事章法,她完全理解厉峥的疑惑,也理解他的决定。在没有威胁的情况下,他愿意伸手救人。可一旦局势不再利于救人,他也会立马放弃。


    仁义礼智信那套东西,他早看得明明白白,根本不受其所累。他着眼于全局,能达到目的的实际收益更为要紧。而今夜,他要为他手底下的人负责,便不会对一个救不救都不影响局势的孩子负责。


    她明白,此刻厉峥的疑点无法闭环。这会迫使他不断地追问。所以……她约莫是需要说出真实想法才成。


    思及至此,岑镜看向怀里的王守拙。那孩子咬着布老虎,此刻正抬眼看着她。残月如光点般落入王守拙的那双大眼睛,叫他的目光看起来愈发清澈。


    看着这孩子此刻安然无恙,还如此乖巧,岑镜唇边闪过一个会心的笑意。


    她这才看向厉峥,直视他的眼睛,对他道:“堂尊所言不差,这确实是个极差的决策。我也很清楚这般做会付出的代价是什么。而我之所以会这么选,只因王孟秋为救孩子付出的一切努力。”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他自然知道王孟秋付出了什么。撑得住诏狱的刑罚,抵死不认罪,不得罪背后之人的情况下,又费尽心机传递假消息,为他的孩子赌一条出路。


    他是棋子,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棋子。但也是这枚棋子,殚精竭虑,费尽心机,把他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耍得团团转。


    他理解王孟秋的为父之心,起初严世蕃私兵没有追来之时,他倒也愿意救一下人。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尽如人愿,时时刻刻都会有变故发生,一个决策的错误,可能就会招致致命的后果。


    就好比今夜,起先双方碍于黑暗,都不敢大肆出手。对方知道他们的人数,所以果断地点起火把。当时火把已经亮起,如果他像岑镜一样坚持救人,只会延误撤离时机,后果可能就是四十名精锐缇骑折损大半。


    这就是为什么,他那么厌恶失控!偏偏这世上的事,变故太多,很难让他将一切都尽在掌控中。他必须时时警醒,时时分析利弊


    做出最好的决策,以确保将风险降至最小。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是安全的,在锦衣卫,在北镇抚司,他的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他拼命地握住权力,时时刻刻穷思竭虑,他只是希望,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能叫一切都是可控的。


    思及至此,厉峥望着岑镜的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凉意,对她道:“这世上这样的事太多,你管不过来。我们能做的,只有让自己的每一步都尽可能走对,不要成为下一个王孟秋。”


    “我明白……”岑镜冲厉峥微微一笑,“堂尊说得我都明白。可这世上,没有人能在视他人如草芥时,自己还能当个人。我不能叫他赌输!总有些东西,比权衡利弊后的最优决策更加珍贵……”


    随着岑镜说出最后一句话,她不由垂下了眼眸。


    她知道她的理由,在面对厉峥有理有据的分析时,着实显得有些空洞,想是说服不了他。但她确实不能让王孟秋的这场豪赌输掉,若他在她面前输掉,她便也没有信心,去相信自己日后会赢。


    本以为厉峥听完这句话,会嘲讽,会冷嗤。可他却没有,只是眉眼微垂。


    半晌后,厉峥看向当空那轮残月,对岑镜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不能到处都是黑的,总得见些光亮。”她救的不是一个孩子,一条命,而是她心底守护的信念。


    岑镜微愣,随后颔首道:“堂尊英明。”


    厉峥的目光从岑镜头顶扫过,神色间带着些许无可奈何。他完全懂岑镜的想法,这世上有人屠戮,便有人举灯。


    他不是非黑即白的固执之人,要掌控所有局面,就要看到所有可能性。所以……他看得清世上的黑暗,自然也看得见黑暗中的光火。蜀汉刘备,宋时岳飞,他们都是后一种人,他知道有这类人的存在,也理解他们这般做的因由,但永远不会做和他们一样的选择。


    岑镜此举,他绝不赞成,绝不支持,下次还骂!但,他理解,并深切地欣赏着。


    厉峥看着岑镜,忽就觉得有些拿她没法子。


    他现在才算是大概了解岑镜是个怎样的人,这种人表面上无论多温顺,骨子里都有一股倔劲儿。


    他敢保证,哪怕岑镜今日救人的代价是被他赶出诏狱,她也敢!包括再有下次,她还敢。


    面对这样的岑镜,厉峥真就有种有劲儿没处使的感觉。看来日后,他得看紧点这只小狐狸!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铁链拴疯狗。


    厉峥白了岑镜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话,“罚一个月俸禄。”说着,他靠着岑镜斜右边的石头坐下。


    岑镜闻言险些没压住嘴角的笑意,她干了一件这么反叛的事,却只丢了一个月的俸禄?这可比她预想中的处罚轻多了。


    岑镜用力咬了下唇,将唇边笑意压下,颔首道:“多谢堂尊。”


    她就知道,厉峥是聪明人,只要跟他说清楚决策过程,他就能理解!


    和厉峥相处这点是她最喜欢的,沟通容易!有些计策使用时根本无需跟他解释,他立时便能明白。而像这样的事,只要说清楚过程,补全他的疑点,让他自己分析评估,他就能理顺。


    听着岑镜分外轻松的语气,厉峥失笑,眼睛缓缓一眨,看向岑镜,“罚你一个月俸禄你还挺高兴。”


    此话一出,许是知道他并未有重罚之意,又许是没被重罚她心情好。岑镜竭力忍着笑意,对厉峥道:“并非感谢堂尊罚我一个月俸禄,而是感谢堂尊只罚我一个月俸禄。”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曲起一条腿将手臂搭了上去,随后看向岑镜,见她唇边笑意藏不住,他眼微眯,道:“看来你是觉得罚少了?若不然罚半年。”


    眼看着岑镜唇边的笑意一下垮下去,目光从他面上扫过时有些锋利,厉峥唇边笑意更显。


    眼看着这只小狐狸又亮爪子了,厉峥忽觉自己心里那一直痒着的地方,好似被挠到了。


    他忽地又想起临湘阁那夜她尖锐的驳斥,还有那日她来找他告状,他故意刺她后她的反应,以及刚才说没想过他会回来时的语气和神色……厉峥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唇边笑意更显。


    他好像更喜欢看她真实的样子。想看她亮爪子,想看她跟他针锋相对,想听她骂他。而不是那副乖顺的模样,虽然有时候挺气人,但这会让他觉得,这世上有个跟自己差不多的人。


    恰于此时,一直咬着布老虎的王守拙,伸手将布老虎拿了下来,低声对岑镜道:“姐姐,我咬不动了。”


    岑镜闻言失笑,伸手将他手里的布老虎取下,放进他的怀里,随后伸手摸他的头,对他道:“不必一直咬着,只要不哭不闹,别把锦衣卫引来就成。”


    王守拙连忙重重点头。而一旁的锦衣卫厉峥,不由看向岑镜和她怀里一直抱着的王守拙。


    看岑镜和王守拙互动,厉峥莫名便感到一种可畅快呼吸的通透感,完全不同于他所熟悉的时时警惕的紧绷感。脑海中忽就闪过那个雨夜,他端去的那碗避子药。厉峥眼一眨,从二人身上移开了目光。


    王守拙拿着布老虎递给岑镜,对岑镜道:“姐姐,这个送给你。”


    岑镜伸手拿过,看了看,另一手摸着王守拙的后脑勺。跟孩子说话,她特意夹着嗓子,声音又轻又温柔,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个送给姐姐呀?”


    王守拙脑袋往岑镜怀里靠了靠,说道:“爹爹好久没来看我,上次他来看我,给我带了这个布老虎,说它会像爹爹一样陪着我。”


    想起王孟秋血溅当场的画面,岑镜神色间显然闪过一丝悲伤,但她很快敛了神色,将布老虎又递给王守拙,笑着哄道:“那你更不能送给姐姐啦,这是你爹爹给你的。”


    怎料王守拙却摇了摇头,随后坚定地对岑镜道:“不成!爹爹说了!只要有人来救我,就要把这个布老虎送给人家做谢礼。”


    话音落,岑镜和厉峥齐齐抬头。二人四目相接,似是都意识到什么。


    王孟秋是擅长布局的人,哪怕听话身死,但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他们传递消息。显然,他恨极了背后之人。倘若他这个局,不仅要算计锦衣卫救人,还要顺道借锦衣卫之手报仇呢?


    岑镜连忙拿起布老虎反复细看起来,厉峥也连忙起身,走过来蹲到了岑镜面前。


    岑镜细看一番后,果然在布老虎的腹部,发现一段和其他缝线不一样的线,岑镜连忙将那段撑开,递到厉峥面前,“堂尊你看!”


    厉峥眸光聚在那段线上,随后抽出绣春刀,手捏刀刃,轻轻一划。便将那线划开。


    厉峥收刀的同时,岑镜忙扯开了布老虎,下一瞬,她便在布老虎腹中的棉花里,见到一张叠好的纸。


    岑镜屏息凝神,指尖都微有些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拿了出来,随后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厉峥连忙转身凑到了岑镜身边,二人借着清冷的月光,一道费力地辨认起上头的字。


    清冷的月光下,那纸上的字,便似蒙了一层雾,极难辨认。但厉峥现在又不好拿火折子出来,生怕明火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二人只能头挨着头,拧着眉,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看。


    随着信上的内容逐字辨认,整个郑中案的全部细节,尽皆浮上了水面。


    一个月前,王孟秋回到家中,却发现孩子丢失。焦急之际,本欲抓紧张贴告示,怎料袁州知府衙门的人,却找上了他。他们告诉他,孩子在明月山隐竹观,要想孩子安全,他就得帮他们做一件事。


    而这件事,就是从郑中手里拿到严世蕃的账册原本。


    王孟秋是郑中的同僚,同在宜春县衙供职。王孟秋便借着公务的机会,接近郑中。费时半个月,终于在一次临湘阁醉酒后,从郑中口中套出了账册原本的下落。


    他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袁州知府衙门和他联络的人,对方同意让他看一眼孩子。但是他若想孩子活着回来,必须赶在锦衣卫来之前,灭口郑中。那时他方才得知,锦衣卫即将来江西。


    王孟秋明白,这一场局,就


    是要让他做最后那个封口之人。王孟秋深恨不已,但是他没有办法。为了自己能有一线生机,灭口郑中时,他做足了准备。


    他盼着锦衣卫查不到线索,如果线索能断在陈江那里,便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只可惜,岑镜剖尸查到了真相。从风茄籽被发现的那一刻起,他就走进了阎王殿。


    看到此处,岑镜不由蹙眉,心间泛上一股浓郁的酸涩。她忽就有些看不懂权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王孟秋有如此谋划布局的能力,却依然撼动不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这一刻,她忽然就更深一层地理解了厉峥方才的话,要尽可能走对每一步,不要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王孟秋。这想来不是他随口一说,而是他常年混迹官场,深切得出的生存经验。


    至此,王孟秋已知自己时日无多。但是他生怕自己的孩子活不下来,因为他知道,对那些冷血的上位者而言,一个孩子的命,微不足道。于是便暗中谋划了这场局。故意将账册的线索引到隐竹观,若是锦衣卫能救下他的孩子,他便奉上真相作为谢礼。


    届时他已死,救孩子的又是锦衣卫,那么哪怕他将真相告知,也可以保证自己的孩子日后安全。


    所以在被允许来隐竹观看孩子的那天,王孟秋带了这只布老虎。


    但是他也无法保证锦衣卫会救人,于他而言,这就是一场豪赌。他在赌一个万一,赌一个希望!若他的孩子得救,那么锦衣卫就可以得到真相。若他的孩子没有被救,那就让这个案子的真相,随他的死,一起埋进黄泉。


    在信的最后,字迹被一滴水渍晕开,王孟秋恳求看到这封信的人,告诉他的孩子,这一生都不得参加科举!哪怕去做一个山间樵夫,都不许沾染官场!他们这样没权没势的小人物,在官场中,没有出路。只有当棋子的命。


    岑镜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只觉眼眶一热。


    王孟秋这一生是一场巨大的悲剧,可在生命的终点,他又拼尽力气,如此坚韧地布下一个大局。算计真相,算计锦衣卫,最后,算计了害他至此之人。袁州知府,刘与义。


    但更叫岑镜感到心间百感交集的是,她没有让王孟秋赌输!而王孟秋,最终也没有叫她输!


    泪水顺着岑镜的眼角滑落,她转头看向了身边的王守拙,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搂好王守拙,岑镜这才看向厉峥。正见他此时还在看着她手里的信发愣,眼神有些失焦,不知他在想什么。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就这般含着泪,笑着看着厉峥,随后挑眉道:“堂尊,若不然,俸禄还是只罚一个月吧。”


    厉峥回过神来,转眼看向岑镜。月色下,眼前的岑镜,眼眶处的湿润晶莹剔透,但唇边的笑意却又带着些倨傲,像一只傲然视物的猫儿。


    厉峥看着她笑开,神色间既有无奈,又有意外。还夹杂着浓郁的赞赏,以及线索失而复得的喜悦!


    结果如此,厉峥就算不赞成岑镜救人之举,他也没法再拿这说嘴。


    除此之外,厉峥忽就有些看不明白。明明他做了最好的决策,可事情怎么就朝着对岑镜有利的方向发展了?他仍然不认为自己的决策有错,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的决策都没问题。


    厉峥对此感到格外不解,他第一次找不到一件事的线索联系。没有因为所以,全是意外。更叫他疑惑的是,这些看似是意外的意外,又像是某种必然,可他抓不着这必然间的联系。


    他看着岑镜那张倨傲的小脸,实在按不住一颗想要探究的心,脱口道:“为何?”


    岑镜自是知道他在问什么。她的唇边闪过笑意,眉微一挑,头往他那边侧了点,学着他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对厉峥道:“因为呀……权衡利弊算得出最好的结果,却永远算不出人心的温度。”


    “呵……”


    厉峥愣了一瞬后,旋即失笑。若非今夜这个结果摆在面前,他无法反驳。换平时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他非得嘲讽一顿不可。但是现在,结果如此,他想否认都难。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忽然开始想她说的话。他一向执着于掌控一切,可有些东西,始终让他觉得混沌不堪,让他感到无比烦躁。他反复咀嚼着岑镜的话,想着自己这些时日来的反常,好像有些看清,那一团混沌的模样。


    二人就这般相视,一个眸色坦然又洞明,一个眸色探究又喜悦。月色清冷,瀑布嘈杂,于无声中,却又听得千万声回响。


    半晌后,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语气依旧坚定,“这次是你运气好。我依旧不赞成你贸然行动。我也不认为我有错。”


    岑镜伸手摸着王守拙的头,只道:“没说堂尊有错,你的决策都是对的,我都想得到,也都认可。”确实如此,论决策正确,厉峥的脑子极是好用。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这么年轻,便官居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


    厉峥的目光从岑镜面上移开,唇边闪过笑意。此刻他心间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令他既向往,又恐惧接近后失去掌控。


    恰于此时,远处忽地有一簇烟火蹿上了天,砰的一声炸开。


    厉峥立时起身,“是锦衣卫传递消息的信号。”


    岑镜也连忙起身去看,烟火短暂地照亮了夜空,跟着又有三簇烟火上天。一共四簇信号烟火过后,没了动静。


    厉峥眉微蹙,对岑镜道:“是全部撤退回第四个集合处的信号,也就是县衙。”


    岑镜面露难色,“看来严世蕃的私兵追去了,所有人都各自撤离,各回县衙。”他们怕是没法去和其他人汇合了。


    厉峥点头,“想是尚统下令。”


    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不用担心,这反倒是好事。他们无法汇合,就证明严世蕃的私兵追下了山,我们两个反倒安全。只要锦衣卫都撤离,他们便也会离开。”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那我们现在是?”


    厉峥道:“现在下山,反而有同严世蕃私兵遇上的可能,我们倒不如继续往山上走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待一夜,等明日天明,再下山去。”


    这些事上,听厉峥的决策就是最好的。念及此,岑镜点头应下:“好,就听堂尊安排。”


    厉峥抬眼看了眼四周,随后指向瀑布石崖左侧的上坡,对岑镜道:“我们去林子里,这里地势太开阔,不宜久留。”


    岑镜点头应下,俯身准备去抱王守拙,而就在这时,王守拙却道:“姐姐我想喝水。”


    岑镜闻言,忙去解自己的水囊。水囊解下,空空如也。岑镜这才记起,之前将水都倒在了石灰粉上。


    岑镜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厉峥,“堂尊,你还有水吗?”


    厉峥看着她,面露些许无奈,“方才打架,水囊被划破,扔了。”


    岑镜看向一旁的水潭,“这水瞧着清澈,我去打些。”


    说着,岑镜朝水潭边走去,可到了水潭边,她方才发觉,水潭离岸有些远,够不到。


    她四处观察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跟着二苏旧局的气息钻入鼻息。岑镜都没有回头看,直接问道:“堂尊你够得到吗?”


    厉峥探身出去看了看,道:“够不到。”


    厉峥看向岑镜,“我拉着你,想来可以。”


    拉着她?那岂不是手牵手才成?岑镜有一瞬的犹豫。


    见她迟疑,厉峥唇边闪过一个笑意,还带着些许嘲讽。他俩之间发生的事,与夫妻有何区别?还怕什么拉手?


    念及此,厉峥俯身,伸出右手,靠近岑镜自然垂在身边的左手。虎口顶起她左手的虎口,似掰手腕一般的姿势,将她的左手扣住,随口道:“总不能这一夜都没水喝,打水。”


    岑镜一愣,掌心中粗粝的触感传来,她诧异看向厉峥,他就这么自然地把她的手拉起来了?不止拉手,他今夜所有越界的举动都很自然。他怎么半点男女之防都不顾?和旁的女子也是这般吗?还是压


    根没拿她当女子,只当下属?


    看岑镜发愣,厉峥看着她的眼睛,眼皮缓缓一眨,再道:“打水。”


    “哦……”岑镜这才回过神来,借着厉峥的力,拿着水囊,朝潭边探身下去。


    看着水一点点地灌入水囊,岑镜的心也跟着一下下地浮动。他的手往日看着很好看,修长又筋骨分明,但是他的掌心里布满长久握刀留下的老茧,粗粝又硌手。


    可这样的一双手,却又代表着他强健的力量。既能在诏狱为她的剖尸之举遮出一片天,又能在这明月山的深夜里,带给她莫大的安心。


    厉峥握着岑镜的手,目光落在她打水的侧脸上。掌心里的那只手,纤细柔软,却又能冷静的验尸剖尸。心间那个那夜不曾握过她的手的遗憾,在这份柔软的触感中被补足。


    打满水之后,厉峥连身子都没怎么动,只手臂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将岑镜拉了上来。岑镜忙松开他的手,道谢道:“多谢堂尊。”


    道过谢,岑镜将水囊拿给王守拙,让他喝水。王守拙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多口,这才将水囊还回来。


    等他喝完水,岑镜将水囊收好,这才抱起王守拙。厉峥随即来到身边。他右手抽刀,左手本欲抓她手腕,但发觉她抱着孩子,便只好又将她揽住,一道往山上走去。


    岑镜飞速看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左手一眼,心下闪过一丝困惑。眼下也不危险了吧?还需要这样走路吗?而且他怎么那么自然而然?


    有他开路带着走,岑镜不必担心走不稳。脑子便开始盘算起今晚他这些越界的举动。心下的好奇,实在是按捺不住。她那疑点不闭环就难受的毛病又犯了。


    待二人再次走进了黑暗的山林,岑镜对厉峥道:“堂尊,如果我问你个问题,你会恼火吗?”


    既然这么说了,那这个问题八成很讨打。厉峥道:“你问。”


    岑镜又道:“如果问出口你不高兴,可以再扣我一个月俸禄。”


    那看来非常讨打了。厉峥道:“无妨,问吧。”


    岑镜浅吸一口气,到底是将那个困惑问了出来,“你身边是不是有很多女子?怎全不见你顾忌男女之防?”——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哒~


    第27章


    话音落,岑镜的肩头忽地被捏紧,厉峥止步,岑镜便也被迫跟着停下,不由抬头看向厉峥。


    黑暗中,她看不清厉峥的神色,但人就在他怀里,离得很近。她分明感觉到厉峥胸膛起伏大了起来,略有些粗重的气息里,夹杂着几声几不可察的嗤笑,听起来恼火极了。


    岑镜默默移开了视线,唇深抿。确实不该问上峰的私事,她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或者,她再说点什么,找补一下,能行吗?仵作俸禄本来就不多,他不会真的再扣一个月吧?


    岑镜一颗心七上八下,绞尽脑汁地开始想怎么找补。


    好半晌,身旁的厉峥长吁一气,顿了顿。他的语气听起来还似往日一般冷静,但总觉好似说话时在屏着气。但听他道:“除你之外,我身边有没有过别的女人,想来你自己想得透。”


    说罢,厉峥抿着唇,又长长舒出一气,似是在宣泄某种压抑的不满。他又顿了片刻,这才揽着岑镜继续往前走。


    岑镜眉眼微垂,边走,边开始回忆和厉峥相识的这一年多里,一些关于他本人的私事。


    首先,从没听过他有妻妾,赵长亭似是还提过给他找媒人的事。其次,他常年忙于公务,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极多,时常留宿北镇抚司,很少见他回家。他的身上也从来没出现过二苏旧局以外的脂粉香。


    以上是她观察到的事实,其次是厉峥这个人。除却自她施针后他变得不正常的这些日子。从前他身上,一直都带着一股孤高的疏离之感。


    在他身边一年,她竟不知厉峥有什么爱好,也没见过他对什么事或物,表现出过明显的喜恶。他就好像……一只空有人皮的鬼。穷思竭虑地盘算着一切利弊,却没有作为人的爱恨、需求和欲。望。


    岑镜想着他方才的话,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莫不是厉峥身边唯一一个女子?


    岑镜陷入沉思,若是他接触过的女子众多,那她尚且可以理解他越界举止的自然。可既然没有的话……这般一想,岑镜的探究之心反而更加强烈,脱口问道:“那为何不见堂尊顾及男女之防?”


    “呵……”


    厉峥握着探路的绣春刀一扫,削掉一片灌木。他倒是想顾忌,可他浑身上下哪里是她不曾碰过的?那晚药效之下,他也着实是收不住,只渴望着进得更深些,恨不能将她的身。子揉进怀里。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线越过了就是越过了。


    他也尝试过回到从前,但从他下意识不再将进她房间当成禁忌的那刻起,他便意识到回不去。


    厉峥忽觉有种本该被理解却不被理解的憋屈,她那晚那么果断攀扯他的时候不想,这会儿倒是纠结起男女之防来。


    偏生她还忘了,厉峥心间莫名便有点怨。可转念一想又是他自己下令。他怨得毫不讲道理。两相矛盾之下,只觉一股使不出的劲儿,全打回了他自己的肺腑中,憋得慌。


    但岑镜问了,他得找个什么借口遮掩过去。念及此,厉峥道:“今晚情况非常。”


    岑镜跟着道:“可现在也不危险了。”


    厉峥道:“怕你抱着个孩子跌倒。”


    岑镜又道:“那也可以换你抱着孩子。”


    那股被逼近穷巷里的逼仄感再次袭来,厉峥脑子转得飞快,“我抱着谁探路?”


    岑镜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寻求闭环的执着里,接着道:“那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换你拉着我的衣摆?”


    厉峥只觉后背渗出一层汗水,似是已被逼入穷巷尽头,完全无路可走,猛然暴涨的求生欲。望瞬间盖过理智。他立时蹙眉,口不择言道:“什么男女之防?哪有女人像你一样对着尸体开膛破肚还面不改色?”


    话音甫落,厉峥猛地住嘴。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深深席卷了他,等反应过来时,他已咬破下唇,口中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回笼的理智指着他,冷笑着嘲讽骂道:你这张破嘴,不要也罢!


    他怎能对岑镜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明明很欣赏她的能力。厉峥唇深抿,他忽地想起很多年,他第一次进锦衣卫的那天。似在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他完全找不到任何正确应对的方式。


    “哦!”一旁的岑镜忽然出声。她好似找到了闭环,似自答般道:“原是堂尊没拿我当女人?”这验证了她之前的推测之一。


    可话音刚落,新的疑点紧随而至,岑镜再复蹙眉道:“那为何来江西前不曾这般?”


    本还在歉疚的厉峥,猝不及防地重重失笑,被他搂着的岑镜清晰地感觉到他笑得身子都在颤。


    岑镜面露疑惑,笑什么?而且怎么听起来笑得咬牙切齿的?她现在真的有些在怀疑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可能性,那就是厉峥被夺舍了。打从来了江西开始,他确实是不对劲的厉害。莫不是这地方跟他八字不合?


    那股回笼攻击厉峥自己的憋屈之感,此刻尽皆借着他这似自嘲般的笑发泄了出来。他没招了!真没招了!他堂堂北镇抚司事,竟被他自己养的小仵作杀进穷巷。


    厉峥正欲再找理由,但开口前,他猛地想到,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疑点和漏洞。他哪怕再找借口,还是逃不过被继续追杀。


    厉峥抬袖擦了下唇上的血,他得换个策略。作为和岑镜同样行事章法的人,他很快逆向推演,找到了新策略。此刻最好的法子,就是把问题抛回去。


    厉峥低沉的嗓音在岑


    镜耳畔响起,“你是我的下属。我揽的是我的人,护的是我的人,需要顾及什么?你穷追不舍地问,是在害怕什么吗?”


    岑镜闻言一愣,是呀,她追着这个问题一直问什么?厉峥这般的人,定不会像尚统一样骚。扰她。而且这个问题,也不影响她在诏狱的差事。想来等明日回到山下,他便也不再会这般对她。那她还好奇什么?追求这个疑点的闭环,毫无意义。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只讪讪笑道:“就是好奇,冒犯了堂尊。”


    “无妨。”厉峥丢下两个字,浅松一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


    两个人一直没再说话,岑镜还在想方才厉峥的问话。她穷追不舍地问,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她是出于何种动机去问的?


    岑镜抱着王守拙,眉眼垂了下去。今夜的一幕幕,再次一一浮现在眼前。他每一个越界的行止,都在她心里掀起过不大不小的波澜。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每一个好奇背后,都在指向一个相同的动机。那便是,厉峥对她是否有了超越上下级的额外关照?


    复盘清楚自己的动机,岑镜微微蹙眉。


    难怪他会反问她在怕什么。他对自己手底下的人一向负责,纵然严厉,但却从不少了关照。她这般一直追问,倒显得她自作多情,好像担心厉峥会对她有什么心思一般。


    身份悬殊如此之大,厉峥本人又孤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可能?她不该追问的,不该叫厉峥觉得她在意这件事,就好像她在期待什么一般。


    岑镜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许是就像他说的,他只是对他的下属负责罢了。


    在这静谧的黑夜中,便是连彼此的气息都清晰可闻。厉峥依旧没有放开岑镜,依旧这般搂着她,护着她走稳脚下的每一步。


    厉峥心里还在想他刚才那句口不择言的话,深深的歉疚感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可他又不知如何弥补。


    烦躁之感再次漫上心头,他捏着岑镜肩头的那只手复又捏紧了些。她为何要追问呢?这一晚上,她端只看他都做了些什么,不成吗?


    二人就这般各怀心思地走在林子里,没有再多言。没走多久,二人便来到了这片竹林的尽头。前面便是更陡峭的一座山峰,没法再往上走去。


    借着月色,厉峥四处看了看,不多时,他便见山峰不高处,有个天然形成的山洞。不深,他站在这里都能看到底,但正好可以遮蔽他们三个。


    厉峥揽着岑镜的手,手指在她的肩膀处点了点,对她道:“去那边。”


    岑镜应下,和厉峥一道往山洞所在的山脚下走去。


    那山洞所在之处不高,山势的陡峭程度,刚好够人能爬上去。但是山势崎岖,对厉峥这样的习武之人而言,这点路不算什么,但是岑镜要爬,就会格外费劲。


    厉峥观察了一番,先从岑镜怀里接过王守拙,将王守拙送了上去。待将王守拙在山洞里放下后,厉峥返回去接岑镜。


    厉峥来到岑镜面前,站在更高的陡坡上,俯身弯腰,朝她伸出了手。


    岑镜抬眼看去,月色下,厉峥一身玄衣,高大挺拔的身姿,映着身后不见峰顶的山峰。而他的眉眼五官,便也似那山峰峻岭般,硬朗中带着赏之不尽的俊美。


    望之如青山。


    岑镜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句这般的话来。


    岑镜看着他的手,唇微抿,随后便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刚刚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便被他紧紧握住,他掌心中那粗粝之感再次传来。


    触到那些粗粝老茧的瞬间,岑镜脑海中便同时闪过他握刀时的凌厉,下令时的不容置疑,以及时时叫人敬而远之的威压。而所有这一切画面,在这个山中的黑夜里,却都化作一股安心,钉实在她的心底。


    厉峥握着她的手,慢慢将她拉上了山洞的位置。在洞前站定,岑镜和厉峥手尚且相扣,同时回望来路。只见月色下,一片竹海呈现在眼前,伴着漫空稀疏的星点,随清风轻摇而动。


    王守拙抱住了岑镜的腿,仰着小脸,揉着眼睛道:“姐姐,我困。”


    岑镜失笑,正欲俯身去抱王守拙,却发觉厉峥还没有放开她的手。她不由顿了顿,不动声色地从厉峥手中抽出手,随后将王守拙抱进了怀里,往山洞里走去。


    那山洞很高,但是又很浅,石壁的宽度,刚够三个成人挨着坐下。岑镜抱着王守拙进了最里面,靠墙坐下,随后将他横抱在怀,哄道:“困了就睡吧,明日你就能回家啦。”


    王守拙甜甜地笑笑,窝在岑镜怀里闭上了眼睛。可他却没有睡,对岑镜道:“姐姐,你能不能给我唱歌谣?”


    王守拙话音落的瞬间,一首熟悉的歌谣便出现在岑镜脑海中。她顿了一瞬。厉峥闻言,也转头看向了岑镜。他缓步走过去,挨着岑镜右侧,靠墙坐下。


    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对王守拙笑着道:“好,姐姐给你唱。”


    寂静的山野中,岑镜哄孩子的歌谣响起,如清风拂过心头。厉峥看着洞外的竹海,唇边出现一丝笑意。那股令他感到呼吸通畅之感,再次袭来,脑海中那根常年紧绷的神经,似在此刻忽地松弛下来。


    厉峥的视线落在那片竹海上,很多他都快忘记的往事,一幕幕地重新往他脑海里钻。他就这样看着外头,失了神。


    歌声不知在何时停下,厉峥忽觉肩头一重。


    似是意识到什么,厉峥的心蓦然一紧,那夜岑镜主动的画面再次袭来。他猛地转头,正见岑镜抱着王守拙,倒在他的肩上。


    看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匀称,厉峥这才发觉,她原是睡着了。厉峥唇边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她现在怎么还会主动亲近他?


    厉峥侧头看着靠着自己的岑镜,曲起外侧的那条腿,随即手心朝上,将手臂搭在腿面上,以臂作枕。


    跟着他肩膀一沉,岑镜便抱着王守拙从他肩头滑落,跌进他的怀里,被他稳稳撑住,岑镜的脑袋枕上了他的那条手臂。


    这样会睡得舒服些。


    许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厉峥自己一个人。他垂眸看着怀中岑镜的侧脸,今日从公堂之上,再到此刻夜宿深山,每一个细节开始在他心间浮现。


    公堂上她的急智带给他的莫大的惊喜;众目睽睽下她拉自己衣袖时心间晦暗的得意;她问及为何轻判仵作王安时,他心间翻起的委屈和烦躁;她拉着他衣摆时他心间的踏实;知她救人时他刹那泛起的巨大恐惧;躲开追兵时被她挑动的欲。望;看她对他亮爪子时他心间的满足;被她追问时的慌不择言和窘迫……


    所有一切的细节,开始如案情的线索般,在他心间复盘般地出现。


    他这才迟迟地发觉,自己的情绪,竟是被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牵扯着,大幅波动了如此之多,如此之久。


    发现这一点的瞬间,他忽就格外好奇,他当真就如此不济?仅仅只是有过一夜的纠缠,他便能惦记至此?


    他作为锦衣卫高官,这些年没少有人试图投他所好。外出公干时,不是没有官员给他私下安排过女人,可他分明是全无心理会,甚至格外厌烦。


    可为何到岑镜这儿,事情怎就变成了这般?甚至他到现在都不觉得那晚让她抹去记忆的决策有错,他当时预判的,当真是忘记了就过去了,他不会在意。


    但事情怎么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起来?


    厉峥开始仔细回想那晚之后的所有事,岑镜牵扯他注意力的,让他在意的那些细节。


    无论是剖尸陈江那日,他在停尸房里的追问,还是后来尚统一事后故意刺她,以及仵作王安一事上,他似报复似示好的将她的话还回去……


    沉思半晌后,厉峥看着岑镜的那双眸中,闪过一丝恍然之色。


    一股巨大的洞明之感瞬息笼罩了他。他这才惊觉,真正令他难忘的,不是那晚一夜的纠缠,而是她那晚尖锐的驳斥!


    倘若那晚她没有驳斥他,他们想来很快就会发现身子不对劲,而不是被怒火掩盖。他们会更早地在药效不可控之前,就去找解决办法。那么事情就根本不会发生。


    但是临湘阁的那壶茶,偏生就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了岑镜一直隐藏着的真实的自己。于是她出口驳斥,他当时虽然恼火,但竟也没有直接将她赶出去,而是同她争辩。


    是因他心底深处,本就在渴望这种对等的交锋带来的快意。于是他们吵起来了,于是就给了药效发挥的时间。而真实的岑镜,根本就不怕他。因她足够聪慧,有能力预判结果,所以她对他没有畏惧。在那种情况下,她势必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这若是换作旁人,在他警告训斥之时,便已然吓得退避三舍,他就还是会离开,那么便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后来,令他好奇,一直追问,一直探究的,也都源于岑镜那夜惊鸿一瞥的锋利爪牙!


    而今晨在公堂之上,她那番急智,彻底将他的探究之心勾了起来。也将他对势均力敌的欣赏和渴望勾了出来。


    这段时日来发生的事,终于在此刻被彻底捋清,厉峥猝然失笑。


    脑海中忽就出现了岑镜今夜在潭边,如猫儿般倨傲的那句话,权衡利弊算得出最好的决策,但算不出人心的温度。


    复盘至此,厉峥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令她施针这件事,是他失算了。他找到了最好的解决方式,但却没有算到,他自己会为真实的岑镜而波动的那颗心。这就是他之前一直看不清的,那团混沌。


    一个无奈又认命的笑意闪过厉峥唇边。


    他看向她搭在王守拙腰间的那只纤细的手,一向锋利的眉眼闪过一丝柔和。下一瞬,他伸出自己的手,像今日拉她打水时那般,以虎口将她的手顶了起来,随即握住。


    掌心中那如锦缎般的光滑触感传来,月色化作一片汪。洋深海,如涨潮般徐徐将他心海淹没。厉峥就这般握着她的手,静静地望着她安然的睡颜。


    现在他也不知自己这颗心,日后会朝什么方向奔忙而去。而他也是否该做两手准备?


    事情再发展下去,约莫也就两种情形,要么便是过段时日,这些探究之心便会逐渐淡下去,他们继续回到从前。要么……便是他更深的陷落。


    若是第一种可能,便也罢了。可若是第二种可能……厉峥微微低眉,他忽地想起了王孟秋,旋即抿唇。


    他这样的人,是否能给岑镜一个安稳的未来?


    王孟秋是棋子,而他……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锋利,却也带着难以化开的烦躁,他不过是一个官位更高一些的棋子。


    他还没有走到,那个能令他绝对安全的位置。


    锦衣卫,干得都是脏活。尤其是他这个执掌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更是更高位者手里,用来擦血的那块,最脏的布。


    自锦衣卫设立以来,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桌子擦干净了,那擦过桌子的脏抹布,自是要扔的。


    厉峥看着岑镜,喉结微动,随后移开了目光,手下却不自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场如厮杀般交峰在他心里的大战,他眼下找不到更好的解法,又拴不住心里那匹意马。厉峥轻叹,且先……稳住阵脚,顺其自然。


    如此想着,厉峥头微仰,合眼靠在了石壁上——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晚开始,更新时间改到十点半哈,我发现我修文之间不太够,爱你们么么哒~


    第28章


    仿佛有明光钻入梦中,在似幻的梦境中划开了一道裂缝,叫人有些睁不开眼。


    岑镜眉眼微蹙,缓缓睁开了眼,眼前一片白光闪过,视线方才逐渐清晰起来。


    只见山洞外,大片竹海的尽头,日如丝线,从东山冒头。轻薄的云雾,如天女的披帛般,贴着竹海流浮而过。远处的山坳里云积成海,便是道一声仙境亦不为过。


    光线正好直射在她的脸上,岑镜看着眼前的景色,有一瞬的失神。这是她第一次露宿山野,却也是第一次,被清晨的第一缕日光恍醒。她忽就觉得,昨夜的一夜辛苦,换来这一场盛景,便是值了。


    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岑镜这才意识到,自己睡得很舒适。她愣了一瞬,眼睛一转,便看到了厉峥曲起的那条腿,以及摊手倚在腿面上的那只手。


    而她和王守拙的脑袋,都枕在他的臂弯里。岑镜一愣,旋即心猛地收紧,她是何时睡进厉峥怀里的?


    而就在这时,她的左手微动,却觉握实。岑镜低眉看去,正见她那只搭在王守拙腰间的手,竟是同厉峥相握在一起。此刻厉峥的手背放在王守拙腰间,而她的手,就在他的掌心里。


    他们拇指相扣,厉峥其余指尖收拢,不轻不重地将她的手托着。


    岑镜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只觉气息滞涩。掌心里细密渗出的汗水,灼热的温度,无一不在告诉她,他们的手握了很久的这个事实。


    这一瞬,竟叫她心中生出一股错觉,仿佛他们是情重恩深的眷侣,便是连入梦都要同对方牵手相连。


    强烈的不真实感传来,她甚至有些怀疑那只手是不是她自己的,抑或是另外那只手,是不是厉峥的?


    厉峥往日的神态姿容,重叠在那双相牵的手上,跟着又有一股极其浓郁的割裂之感传来。这是厉峥吗?是他吗?


    可鼻息间清晰的二苏旧局,却在告诉她,这分明就是厉峥。她躺进怀里一夜好睡的是厉峥,睁眼同她牵手相握的也是厉峥。


    她的神魂体内体外的倏忽游离,反复在真实与不真实感之间徘徊。他的左手中,老茧不似右手那般厚,没有那股粗粝硌手之感。若说昨夜他的右手,令她感到如青山般可靠的安心。那么在这个晨间,他相对柔软的左手,便是一股能托住她的厚重温柔。


    岑镜盯着他们相握的手看了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她在他臂弯里转过头,去看厉峥,却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正垂眸望着她的深邃眼眸。


    他竟醒着!那方才她那些反应,他岂非尽收眼底?


    岑镜的心骤然一紧,恍然便觉自己似是没有了任何秘密。她怔愣半晌,方才开口唤道:“堂尊……”


    厉峥眉微挑,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问道:“醒了?睡得可还好?”


    厉峥只是寻常一问,未有他意。但这话落在岑镜耳中,便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似在笑她昨夜倒进他的怀里,睡得浑然不觉。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他的手!岑镜只觉窘迫,但强撑着面上未显露半分。


    想是他看自己睡着,心知不知者无罪,便也予以了她一份纵容,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将她推开或是抽开手。


    岑镜迅速从他手中抽出手,抱着还在熟睡的王守拙从他怀里起身。岑镜着实有些恼自己,倒进他怀里便也罢了,怎么还在睡梦中拉了他的手?这手是怎么挪过去的?


    她忽将手抽走,厉峥瞬时便觉掌心一空,温热散去,凉风钻入掌心。厉峥目光追在她身上,看着她起


    身离开。


    岑镜在他身旁坐直身子,怀里抱着趴在她肩上的王守拙,看向厉峥道:“对不住堂尊,昨晚睡着了,不知怎的就倒下去了。”


    厉峥转开头,唇边勾起一个笑意,还带着些许无奈。他若是不喜,不愿,她岂有机会在他怀中安睡一夜?她便也不肯多想一步。


    纵然心下有些嗔怪,但他却完全理解岑镜。基于他们二人素日的关系,她全将解法往更有可能性的方向上去靠,实在寻常。


    “无妨。”厉峥转了转有些发麻的手臂,旋即起身。


    他弯腰从岑镜怀里抱过王守拙,对岑镜道:“准备下山吧。”


    岑镜依言起身,念着方才转头便对上他视线的画面,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开口问道:“你昨夜没休息吗?”


    “只合了合眼。”夜宿深山,岑镜在身边,他岂敢睡着。厉峥抱着孩子走出山洞,对岑镜道:“等我回来接你。”


    说着,厉峥抱着王守拙便走了下去。待他来到山峰脚下,找了块石头将王守拙平放在上头,便又返回去接岑镜。


    厉峥再次来到岑镜面前,朝她伸出双手,岑镜从眼前的竹海上收回目光,将手递给了他。


    下山不比上山,上山时只需厉峥拉着她,给她借力便可,但下山却需得他扶着双臂,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厉峥大部分时候都是倒着身子扶着她。


    他的双手,一只粗粝硌人,一只相对柔软。同时握住,倒叫岑镜感觉像是被两个不同的人拉着。


    二人来到山峰脚下,厉峥松开岑镜的手。他拿出舆图,根据上头千丈崖瀑布的位置,大概判断了下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而后确定下山的路线。


    厉峥对岑镜道:“安全起见,我们还是不要原路返回的好,稍微绕一点路。在潭下村附近的杨家村位置下山。”


    岑镜点头应下,厉峥收回舆图。他走到王守拙身边,将还在熟睡的王守拙从石头上抱起,揽进了怀里。小小一个孩子,脑袋枕在厉峥宽厚的肩膀上,倒是比在岑镜肩头上时稳当。


    二人再次进了竹林,一道往山下走去。


    天亮了,视线很清晰。但这片山林中还是很不好走,根本没有路。灌木丛生,岑镜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她不由看了看身侧的厉峥,昨夜若是没有他的话,她和王守拙两个人,怕是会一路摔得灰头土脸。


    王守拙还睡着,脸抵在厉峥肩头,小嘴被顶开。不多时,一缕口水便从他口中拉丝流下,滴在厉峥肩膀上。


    岑镜见此,抿唇,掩住了笑意。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忽就感觉厉峥身上有了些许人味。


    看着可爱的王守拙,岑镜本笑着的眸光,忽地黯淡下来,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


    昨日清晨公堂之上,她为护厉峥,情急之下扯了那个刺杀钦差的弥天大谎。总不能刚救下的孩子,一送回去,就被她连累得满门抄斩,乃至株连九族。


    如此想着,岑镜再次看向厉峥。


    昨夜到今晨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的每一个举动,无一不再告诉她,厉峥是看重她的。她许是低估了自己在厉峥眼中的分量。若不然……她问问?


    只问问,她也不打算左右他的决策,他应当不会为这种事恼了她。


    念及此,岑镜开口道:“堂尊,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话音落,昨夜的穷追猛打浮上心头,厉峥忽觉心头发虚,他忙道:“私事不答。”


    岑镜哑然失笑,紧着道:“不是不是,是公事。”


    厉峥明显肩头一落,似是松了口气。他这才道:“那你问吧。”


    岑镜再次看了眼厉峥怀里的王守拙,见他睡得依旧香甜,口水打湿了一小片厉峥的衣服。她开口问道:“昨日公堂上,我情急之下说了王孟秋行刺钦差一事,不知堂尊,对此要如何处置?”


    岑镜话一出口,厉峥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担心牵连王孟秋的家人?”


    岑镜眼底闪过一丝自责,低眉道:“嗯……”


    厉峥陷入沉默,他不由低眉看了眼怀里的王守拙。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的孩子,又怎忍心看着他被牵连而亡?


    厉峥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反复将这件事盘算、推演。


    待盘算出一个较好的结果,这才对岑镜道:“昨日你回去换衣服时,刺杀钦差一事,我便已叫项州写了奏疏,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如若有人因我在江西的行事弹劾我,徐阶便会将折子递上去。”


    岑镜闻言一愣,若上达天听,那么这件事的判决,便不是厉峥所能左右得了。她莫不是真的连累了王孟秋满门?岑镜后背霎时渗出一层冷汗,便是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听她半晌没回话,厉峥侧身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有些泛白。厉峥见她如此神色,心便似被关进了诏狱深处,沉闷得难受。


    厉峥接着道:“奏疏已经送出,这件事一旦事发,我怕是按不住。你若是不忍王孟秋一家因此出事,那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祸水东引。将刺杀钦差一案,彻底栽到坑害王孟秋的袁州知府头上。”


    岑镜闻言看向厉峥,她明白厉峥的意思。把王孟秋被袁州知府威胁的事也上报上去,那么他便会由从犯成为苦主,这般便不会牵连家人。


    可是……岑镜看着厉峥问道:“若是这般,王孟秋一家倒是可保无虞。那袁州知府固然可恶,可若是判满门抄斩,或株连九族,他的家人,到底无辜。”


    说到底,这场祸事,是她惹出来的。


    厉峥陷入沉默。林中只剩下二人穿过灌木丛的脚步声。


    岑镜眼下陷入这般的困境和自责,终归是为了护他。昨日若非有岑镜,眼下陷入大麻烦的就是他。


    待厉峥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明显比往日更缓、更沉。


    这是他第一次对岑镜如此推心置腹,缓声道:“岑镜。走到这一步,想来你也知,此事已无两全之法。若按我的想法,会选择牺牲更无用的王孟秋一家。再卖一个好给袁州知府,顺道跟他换取账册。能成为江西正四品的知府,其背后的脉络绝不简单。卖他一个好,对我会很有利。”


    毕竟岑镜当时的目的是为他扭转局面。她送来的这步好棋,已让他完成更大的布局。眼下顾及她的想法,放弃刘与义,做一个次优的决策,倒也无妨。


    厉峥喉结微动,“刺杀钦差的主意,你是为了护着我才做的。我本想将选择权交给你,但选谁去死这种事,实在残酷。我不愿你陷入两难。”


    厉峥眉峰蹙了蹙,他本就是干脏活的,这次这种脏活自然还是由他来干。


    听闻此言,岑镜看向厉峥,他微垂的眉眼深邃如寒潭,岑镜眸中闪过深深动容,以及……面对此事,足以瓦解她的无力感。


    厉峥接着对岑镜道:“你用命救下了这个孩子,定是不忍他再赴死。王孟秋迫不得已,他的家人更是无辜。这件事你莫要再过问,待回到县衙,我会再发一封奏疏,将王孟秋摘出来。你只需记着,刘与义坑害王孟秋至此,这个案子栽到他的头上,是报应不爽。”


    岑镜听着这番话,到底是唇深抿,彻底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确实已经到了无法两全的地步,她惹得这场祸,终归是要殃及一些无辜的人。


    厉峥能为她考虑,不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进行,选择栽赃罪过更大一些的袁州知府刘与义,便已是对她莫大的倾斜。


    岑镜凝眸在厉峥锋利的眉眼上,眼前忽然闪过王孟秋血溅公堂的画面,一股恐惧霎时爬上心头。


    如果此刻他们可以这般共谋着,叫刘与义“报应不爽”,那么日后,这般的“报应”,当真不会回到厉峥自己头上吗?


    这世上如这般的事,当真没有第三种解法了吗?


    厉峥见岑镜久久不言,不免长吁一气。他试图为她构建一个报应不爽的说法,好让她能心安理得些。但是见她沉默不言,他便知,岑镜清醒,做不到用这般说辞麻痹自己。


    他沉默片刻,语气尽可能恢复以往的模样,不想叫她太难受,接着对她道:“过去我不曾让你太多地接触过诏狱一些案子的核心。那今日我便告诉你,我最初的想法,牺牲王孟秋这更无用的一家,再卖刘与义一个好,让他记着我这个人情。才是这张桌子上,最常见的玩法。”


    岑镜的手蓦然一紧,只觉指尖更加凉。


    “岑镜。”厉峥轻唤她的名字,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缓声开口,“这世上的事,永远没法尽在掌控中,这样的两难其实都算不得


    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出最有利的选择。让收益最高,风险最小。”


    厉峥抱着王守拙转了转身子,看向岑镜,恰与岑镜四目相接。


    他冲她微挑眉,而后道:“从你进了诏狱,到了我身边的那刻起,便是我的共犯,手难免会脏。别自责,世道如此。你是为了护我,你没有错!你且想想,昨日公堂之上,若是没有你,这会儿我就是那砧板上的肉。”


    厉峥收回了目光,好好走路,边走边道:“不如我们来做个假设。倘若让你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昨日公堂上,王孟秋构陷我之时。你怎么选?是选择闭口不言,还是继续张口护我?”


    岑镜闻言,猝然失笑。她手抚上一根竹子,跨过脚下一道坎,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护你。”


    听着她的答案,厉峥亦跟着失笑,“这便对了。大家都在一个泥潭里打滚,不是你淹死我,便是我溺死你。咱俩荣辱一体,且顾好我们自己。”


    岑镜凝眸在厉峥的面上,眼眶微有些湿润,心间情绪愈发复杂。


    厉峥已做出最大的让步,且这个让步,已是这件事中,最好的解法。


    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只要上了这张桌子,无论是谁,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的动机多么清白。最终也难免沾染污秽,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诚如厉峥所言,这世上的事,很难尽在掌控,只能做出那个最有利的选择。


    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将厉峥的敌人,当成她的敌人。刘与义要借王孟秋的手构陷厉峥,那他现在反过来被他们二人构陷,确实是成王败寇,属实活该。


    但是她也得保持清醒,刘与义活该,他俩把行刺钦差的案子往刘与义头上栽,此举就未必是对!


    总之,保持清醒吧,再能有第三种解法的情况下,她绝不会退而求其次,做如今日般的选择。可惜这件事上,她找不到第三种解法。


    思及至此,岑镜笑了笑,对厉峥道:“便依堂尊所言。”


    厉峥闻言唇边闪过笑意,岑镜哪是听话的人,此刻这般说,想来是自己捋顺了。


    捋顺了就成,只要她心里不再和她自己交战便好。


    一路无话,二人专心走着脚下的路。


    一路上,岑镜时不时便会看向厉峥。她许是真的低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方才她想着昨夜他那些关照,便寻思直接问试试。没想到问出口后,他不仅给出了推心置腹的答案,他还花心思,费口舌开解她。让她捋顺了这其中的选择利弊,让她走出了道义上的困境。


    最关键的是,他放弃了牺牲王孟秋一家的最好决策!


    岑镜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深深。看来她这一年的努力没白费!她的上峰终于比从前更看重她了!这是对她最大的肯定。


    如此这般,她日后,和他相处时,或许可以稍微松弛一点,不用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但也不能太过分,她需时时留意边界。就好比今日这件事,从前她会动动脑子,迂回着问。但今后类似的事,大可像今日一样,直接问。


    二人下山的路走到一半时,厉峥怀里的王守拙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岑镜,唤了声姐姐,而后看向厉峥。


    王守拙见此刻抱着自己的厉峥,便对厉峥道:“叔父,我饿了。”


    厉峥闻言当即蹙眉,步子一顿,立时问道:“她是姐姐,我是叔父?”


    岑镜闻言笑出了声。王守拙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跟着问道:“那也叫姐姐?”


    “还是叫叔父吧。”厉峥忽然就想把这孩子还给岑镜自己抱。


    岑镜上前捏捏王守拙的手,将水囊递给他,宽慰道:“再忍忍,等会儿下了山我们便去吃饭。”


    王守拙伸手接过水囊,喝了几口,乖乖点头应下。


    约莫快到晌午时,岑镜和厉峥终于看见山间出现了小道,忙走了过去。沿着小道一路下山,他们终于赶在午时来到了山下的杨家村。


    一进村子,厉峥便抓紧找人问了个能吃饭的地方,三人一道来到村头一家小店。


    店面很简陋,两间小房子,篱笆墙内搭了个棚子,桌椅就放在露天的棚子下。


    店家围着围裙,拿来一个写在木板上,字迹歪歪扭扭,同样简陋的菜谱,对二人道:“地方小,就这么几道菜。但二位放心,味道绝对地道!”


    厉峥看着那菜谱,一眼便看到了上头的辣炒笋片。


    上次在临湘阁,岑镜说江西的笋很鲜嫩,那道辣炒笋片,她很爱吃。


    一共也就五六道菜,厉峥道:“都上一遍吧,除了辣炒笋片,其他都要不辣的。”


    岑镜一边给王守拙倒水,一边向厉峥问道:“堂尊是不爱吃辣吗?”她唯一知道的厉峥个人喜恶方面的事,就是他不吃辣。


    厉峥摇摇头,对岑镜道:“不是不爱吃,是胃不好,吃辣会疼。”


    岑镜看向厉峥,眼里有些诧异,厉峥也会得这么像人的病吗?


    纵然知道这个念头有些离谱,厉峥毕竟是人。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厉峥就该是无坚不摧的。


    岑镜听罢,客套关怀道:“那堂尊可要多留意饮食,好好养胃。”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嗯了一声。


    不多时,第一道辣炒笋片便端了上来,三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也端上了。这村子依山而建,就地取材,这盘子里的笋,比那日临湘阁的笋还要鲜嫩。


    厉峥念及她忘了两日的事,必是不知道她暴露过她喜欢吃这道菜的事。那岂不是给了他一个示好的机会?


    念及此,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夹了几片笋放进了岑镜的碗里,“这笋瞧着格外鲜嫩,京里鲜少见这么好的笋,都是风干老笋,尝尝。”——


    作者有话说:厉峥:我为她破例,她会感动吧?


    岑镜:肯定是我工作干得好,老板更认可我了!给自己点个赞!


    第29章


    岑镜的目光追在他夹的那一筷子菜上,饶是经过了明月山这一夜,她仍是难掩诧异。她的脑海中,同时浮现众多厉峥近来越界的举止。每次当她以为如此便罢时,他却总是能做出,令她感到没想到还能如此的意外举动。


    比如此刻,这位从三品的爷,给她这个贱籍夹上菜了。


    眼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拿着筷子,将菜放到她冒着热气的米饭上,又优雅从容地退回去,岑镜这才抬眼看向厉峥。


    她静默一瞬,旋即面露谦色,道:“岂敢劳烦堂尊?”


    厉峥眉微挑,冲她一笑,道:“出门在外,便宜行事。”


    陆续又有两道菜端了上来,厉峥便收回目光,自夹菜吃起了饭。一旁的王守拙显然也是饿坏了,小手费力地拿着筷子,认认真真地往嘴里扒拉饭菜。


    岑镜见他们两人都开始吃饭,确实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筷子,给王守拙又夹了些菜后,自己吃起饭来。


    看她拿起筷子,余光留意着岑镜的厉峥,眸中闪过些许期待。想来待笋片入口,她便会称赞。


    岑镜将那泛着辣椒红的笋片并一团米饭一起入口。怎料她没嚼几下,立时吸气,连忙将菜咽下,拿起一旁的茶杯便开始喝,诧异道:“这菜也太辣了!”


    “嗯?”厉峥抬头,面露不解。


    没得到岑镜预想中的反应,厉峥有些诧异。他看向那盘子笋片,心道莫不是这家用的辣椒比临湘阁的辣?


    他顿了顿,随即伸手,也夹了一片笋片,放进了嘴里尝了一下。一股辛辣在舌尖炸开,厉峥忙将那笋片吐了出去,旋即看向岑镜。


    这辣度,和那日的吃起来相差不大?那日她吃得面不改色,怎么今日被辣成这样?


    看着还在轻轻吸气喝茶的岑镜,厉峥懵了好一瞬,那日在临湘阁吃饭的场景再次详细浮现在眼前。


    那日,岑镜先是吃饭将筷子伸到他面前的菜里,全不见和上司吃饭的谦让和拘谨。于是他便问了岑镜,倒是不见你客气,跟着她便说这笋片格外好吃,极力的推荐他也尝尝。


    又念及岑镜真实的狡诈性子……这一瞬,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从厉峥脑海中闪过。


    厉峥一愣,旋即气笑!


    他连笑不断,笑得身子都开始跟着颤。


    岑镜不解抬头,看向厉峥。见他拿着筷子的手腕搭在桌子边缘,左手也搭在桌子边缘,却紧紧攥成了拳,拇指不断在食指骨节处重搓。他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笑得全然无法停下。


    她从没见过厉峥笑得这么“开怀”,只是这笑里,怎么感觉多少带着点气?岑镜愈发不解,有些茫然地盯着厉峥。


    却不知此刻,往昔的回忆,一幕幕开始往厉峥脑海中钻。


    过去的一年里,烫过他嘴的水,本该加糖却加成盐的粥,误送来掉渣条墨弄脏他手的墨,睡前被换成提神龙脑香的二苏旧局,茶叶多到发苦的茶,被打成死结的护腕系带,以及……临湘阁里辣过他的菜。


    尤其当初那碗粥,咸的又苦又涩,咸得他那一整日都被顶住嗓子眼,吃不下饭。


    所有过去这些事,一幕一幕,彻底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尽皆跳跃至厉峥眼前。他的脑海中,甚至自动补全了岑镜背地里使坏时,那不忿、得逞、狡黠的神色!


    厉峥气得止不住笑。他缓缓抬眼看向岑镜,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凌空指向岑镜的鼻尖,不住地点她。


    岑镜彻底懵了,紧着便开始回忆这一路。可从下山到进小店,无论她怎么回忆,都没有地方得罪厉峥啊!


    厉峥点她的手指力道越来越重,好好好,就说这只小狐狸,过去一年怎么就一直安于听话?原是早就泄愤过无数回!


    最关键的是,她每次都以绝佳的演技遮掩了过去,他虽无奈却全没发现,更没怪罪!


    烫嘴的水,她惶恐地说,只想着天冷给堂尊端点热的。错加极多盐的粥和被换成提神香的二苏旧局,她都可怜兮兮地说她出身贱籍,糖见得少,也识不得那些高级的香……


    每一桩,每一件,她都用近乎完美的借口和演技遮掩了过去。把他耍得跟只猴儿似的!


    现在再看,她哪里是识不得,她可太识得了。不仅识得,还精准泄愤!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只觉后背发凉。姑且不说从未见过他笑成这样,她也从没见过笑得这么咬牙切齿的呀!


    岑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全不知好好吃着饭,她到底哪里又得罪了厉峥,把他气成这样。他夹的菜,不能说不好吃吗?


    看着眼前的岑镜,看着她的神色迷茫又懵懂。厉峥知道她这次是真迷茫,真懵懂,可偏生比她装迷茫,装懵懂时看着更气!


    临湘阁那日的画面再次浮上眼前,就说他离桌后岑镜怎么开始猛喝茶。他看见了但没多想!但凡那日她别自损八百的捉弄他,他俩能一下子喝下那么多茶吗?能那么收不住激烈到险些把那榻都拆了吗?


    最关键的是,她所有那些报复性的捉弄,还全都无伤大雅,若是追究,反倒显得他小气。


    厉峥好半晌才止住笑,他一下收回指着岑镜的左手,跟着抬手便开始给岑镜夹菜,只夹那道辣炒笋片。


    他的动作又急又快,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岑镜碗里送,“来,吃!多吃!”


    亏他还记着她爱吃这道菜,专门给她点,特意给她夹!


    岑镜眼看着自己碗里那辣死人的菜垒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当即提醒道:“堂尊!这菜真的辣!”


    厉峥收回手,拿筷子的小臂搭在桌边,冲她一挑眉,一抬下巴,重声下令道:“吃!”


    岑镜神色间全是浓郁的诧异。她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厉峥,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厉峥,旋即抿唇,一抹苦涩挂上了脸。她到底又哪里得罪了这位爷?


    厉峥见她如此神色,再次笑开,但这一次,开怀,畅意。


    在厉峥的笑声中,岑镜愁苦又不解地拿起了筷子,捧着碗,上刑般地吃起了碗里的饭菜。阵阵辛辣瞬间攻占了全部味蕾,岑镜眼泪花都被逼了出来,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边吃,边吸气,边灌茶。


    “哈哈……”


    厉峥反倒笑得更加开怀,饭都忘了吃。眼看着岑镜在他面前,不敢太放肆,被辣的吸气也只是吐着舌尖小口的吸,愈发的赏心悦目。厉峥干脆侧支着下颌,专心欣赏起了岑镜吃饭。


    这一刻看着岑镜,厉峥忽觉,数年来一直如呼吸般伴随着他的紧绷感,彻底消散。而这只小狐狸真实的面貌,更加鲜活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本以为她之前亮出的利爪已是叫他惊喜,本以为他已经认识了真实的岑镜。可她为何还能给自己惊喜?


    他曾以为,冷静、寡淡的是岑镜;乖顺、听话的是岑镜;聪慧、专业的是岑镜。


    可自临湘阁后,他又以为反骨、果断的是岑镜;狡诈、机警的是岑镜;倔强、勇敢的是岑镜。


    但是这一刻,厉峥忽地意识到,他远没有认识到真正的岑镜。自临湘阁后至今的一切,恐怕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对岑镜的探究之心,越来越浓。此刻他深切地感受到,他就好像面对着一个珍贵的矿藏,那里有无数新奇的宝藏,正在等着他去挖掘。


    北镇抚司的威严,诏狱里的腥臭,这一刻仿佛被不断吸气吐气的岑镜尽皆吹散。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浓郁的笑意冲散了他眸中所有的阴冷。


    随着紧绷之感与无数阴冷的短暂褪去,厉峥仿佛看到,心间一座长满杂草的枯坟忽地裂开了土坯,一个久远又陌生的恣意少年,从那裂缝中伸出了试图求救的手。


    岑镜抬起茶壶再次倒茶,却发现茶壶空了,她连忙拿起茶壶,对厉峥道:“堂尊我去添茶!”


    说着,都不等厉峥回话,岑镜提着茶壶便离桌逃离。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看着她进了店家的厨房,递了壶给店家,跟着便开始原地乱窜,两只手不断地对着嘴扇风。


    厉峥再次笑出了声,笑声朗朗。他边看着岑镜,这才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起了饭。这只小狐狸,以她的严谨程度,若不是施了针忘了两日的事,怎么可能被他抓到这么明显的漏洞。若非如此,他还真就抓不着这只狐狸的小尾巴。


    店家添好了水递给岑镜,但是岑镜接过后,并没有出来,而是站在厨房里,继续长吁短气着休缓。


    厉峥眉微挑,这只小狐狸是不打算回来吃饭了吗?昨夜一夜辛苦,今晨又走了那么远的路,饭还是得好好吃的。得给她哄回来。


    就在厉峥想法子之际,一直埋头吃饭的王守拙,啄掉碗边最后一粒米饭,放下了筷子,扬起小脸对厉峥道:“叔父,我吃饱了。”


    厉峥看向王守拙,跟着他眸光一亮,似是想到什么。厉峥又扫了岑镜一眼,身子往王守拙那边侧了侧,低声问道:“你知道叔父是什么人吗?”


    王守拙不解地摇了摇头。


    厉峥冲他抿唇一笑,低声吐出三个字,“锦衣卫。”


    话音落,王守拙瞪大了眼睛,明显僵住。跟着就见他的小脸发白,五官逐渐向内收拢。下一瞬,“哇——”一声哭嚎响彻整个小店。


    看着王守拙瞬间泪如泉涌,口水在张大的上下唇间拉成琴弦,厉峥再次笑开,笑意难掩,他不得不将头侧开。好!他感受到岑镜每次捉弄他泄愤后的快乐了!莫怪她乐此不疲。


    岑镜一听孩子哭了,连忙提着茶壶跑了出来。来到桌边,她放下茶壶便安抚王守拙,“怎么啦这是?”


    王守拙窜下凳子,一头扎进岑镜怀里,边躲着厉峥的方向,哭得更加难过。


    “好了好了……”岑镜边安抚王守拙,边朝厉峥投去探问的目光,却见厉


    峥唇边挂着笑,淡定从容地吃饭,仿佛此事跟他无关。


    岑镜立时白了他一眼,她才离开一会儿,他就把孩子弄哭了!气人!


    好半晌,厉峥终于敛了笑意,对还在痛哭的王守拙道:“叫姐姐吃饭,再哭吃了你。”


    王守拙懦懦地看着厉峥,立时咬唇噤声,强忍着抽噎,直往岑镜怀里钻。岑镜愣了一瞬,厉峥说话这么好使?


    厉峥看向岑镜,却见她此刻的唇格外的红,似涂了胭脂,衬得她肤色愈白,比往日的清冷更多了一份妩媚。他忽地蹙眉,心生一股遗憾,他那天怎么就没吻过这双唇?


    厉峥收回目光,对岑镜道:“快吃饭吧。”


    岑镜哦了一声,有些忐忑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他不会又给她夹笋片吧?


    岑镜警惕地盯着厉峥,试探着拿起了筷子。却见厉峥只是低眉吃饭,没有再给她夹菜的意思,她这才浅松了一口气,夹那些不辣的菜吃。


    岑镜只觉整张嘴都是麻的,胃里也烧得慌。岑镜面露苦色,她实在弄不懂厉峥忽然这般做的原因。说是她得罪了他吧,他也仅仅只是故意叫她吃辣菜,无伤大雅,没干别的。若说没得罪他吧,他忽然又这般无常地捉弄她,还笑得那么开怀。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厉峥了,至于上司夹菜这件事,果然是她这个贱籍消受不起的。


    岑镜和厉峥吃饱了饭,厉峥唤来店家结账,顺道问道:“这附近哪里有可以租马或者租马车的地方吗?”


    店家看了眼厉峥身后的绣春刀,回道:“回官人的话,村里只有一家里有马车,大家伙租车都会去找他。小的这就去帮您把他唤来。”


    厉峥应下,店家便紧着离店。不多时,店家回来,篱笆院外,一名四十多岁,浑身精瘦黝黑的汉子驾着马车出现。马车是最寻常的青布马车,简陋、窄小,但看着挺干净。


    岑镜牵起王守拙的手,和厉峥往外走去。来到车旁,那汉子跳下马车,爽朗地问道:“官人准备带妻儿去哪儿?”


    厉峥一愣,一股奇异而又美妙的感觉霎时在心间荡开。厉峥飞速扫了一眼岑镜,见她面露惶恐,似是要开口解释。厉峥忙抢先一步打断,对那汉子道:“宜春县。”


    厉峥转身,正准备抱王守拙上马车,怎知他却跟见鬼了似的往岑镜后躲。厉峥悻悻收手。


    一旁那汉子见此,冲王守拙打趣道:“哟,跟爹爹闹上脾气了?”


    “呵……”


    厉峥失笑,但下一瞬,他脑海中忽又闪过他亲手送去的那碗避子汤,笑意一下淡去。


    厉峥对岑镜道:“你俩先上。”


    岑镜目光飞速在那汉子和厉峥面上扫,时刻观察着厉峥的反应。生怕他被人误以为和她这个贱籍是夫妻而不高兴,如果他面露半分不喜,她就立刻开口解释。这种事要有眼力见!


    但厉峥似是没有什么不喜的反应,岑镜便没再多说,将王守拙抱上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


    待岑镜在车中坐定之后,厉峥和外头那汉子讲好价钱,便跟着上了马车。


    这马车窄小,厉峥高大的身子一进来,立时便显得车内空间更加逼仄。他在岑镜对面坐下,而后对她道:“今日回去还有事要办,趁在车上的工夫,歇会儿。”


    岑镜护着王守拙,对厉峥道:“堂尊抓紧歇会儿吧,你昨夜一夜没睡。我睡过,倒也还好。”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忽就有些不想就这么休息。但今日回去后,就得立马去袁州知府衙门拿人,他确实得趁现在抓紧歇歇。


    念及此,厉峥道:“好,若困了你也歇。”


    说罢,厉峥解下有些挡着的绣春刀,挪到最里侧的角落里。他将刀握在手里,两臂交叉抱于胸前,便靠着车壁,就这般抱着刀合上了眼睛。


    厉峥一夜没睡,再加上明月山这一趟体力消耗大,他很快便睡了过去,呼吸逐渐沉缓而匀称。


    王守拙紧盯着厉峥,神色格外警惕。


    岑镜见此,将昨夜别到腰间革带里的布老虎拿了出来,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针线。这针线是她用来缝尸体的,针稍微有点粗,线也有些粗。但不碍事。


    看岑镜拿了布老虎出来,王守拙的注意力这才被转开一些,目光落在布老虎上。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开始拾掇那只布老虎。


    她将布老虎腹中的棉花重新塞好,然后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这般缝线的姿势,她的手臂内侧,正好能触碰到她一直贴身别在里衣上,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岑镜目光专注,缝得很认真。


    这只布老虎,也是王孟秋,留给王守拙最后的一道护身符。待这孩子今日回家后,想来便会知道父亲已逝。


    她不清楚这个岁数的孩子,知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是在他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他终归会逐渐明白死亡的含义。他或许也会逐渐理清明月山发生的一切。等到那时,这只布老虎的分量,便会越来越重。


    待将布老虎缝好后,岑镜收好自己的针线和包袱。她拿起布老虎,摇晃着叫布老虎朝王守拙“咬”去,随后这里那里的在王守拙身上啄。如此这般一番逗弄,王守拙终是露出了笑容。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忙朝王守拙又做了个嘘声的动作,随后将布老虎放进他手里。


    岑镜摸着王守拙的后脑勺,看着他的眼睛,低声对他道:“你爹爹给我们的谢礼,我们已经拿到了。这只布老虎,你可要收好,这是你爹爹给你的护身符。只要有这只布老虎在,你爹爹就一直在你身边。”


    王守拙抱住了布老虎,也压着声音,好奇问道:“护身符?”


    岑镜点点头,笑意深深,解释道:“护身符,就是能保你平安的东西。”


    王守拙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姐姐说得认真,而他确实也很想爹爹和娘亲,便抱紧了怀里的布老虎。


    他们这一趟来时是骑马赶来,也用了一个下午。返程坐马车,速度很慢,坐车摇晃的时间一长,王守拙就抱着布老虎睡了过去。他平躺在椅子上,枕在岑镜腿上。


    下午时岑镜也睡了一觉,约莫一个多时辰,醒来时黄昏将近,暮色初临。


    她醒来时厉峥还没醒。但是他整个人,不知何时倒了下去,平躺睡着。一条腿曲着搭在椅子上,另一条腿小半截都伸出了车外。他怀里依旧抱着刀,睡得很安静。


    岑镜一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约莫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厉峥忽地坐起了身子。黑暗中,岑镜抬眼看向他。


    厉峥见天已黑,伸手按了按眼睛,向岑镜问道:“什么时辰了?”


    岑镜道:“戌时了。”


    厉峥长吁一气,朗声朝车外问道:“还要多久?”


    车外的汉子回道:“约莫还有小半个时辰。”


    厉峥复又问道:“车里有灯吗?”


    那汉子回道:“左边椅子下头有个滚灯。”


    厉峥闻言,俯身摸了一阵,随后摸到了一盏竹编的镂空滚灯。他将滚灯取出来,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滚灯里的半截蜡烛。随后站起身,将滚灯挂在了车顶的弯钩上。


    这种滚灯,里头设有机关,无论怎么摇晃转动,里头的灯都能保持水平。


    车里一下亮了起来,厉峥看向睡着的王守拙,对岑镜道:“这孩子倒是乖巧,一路上不哭不闹。”一点没有吵他。


    岑镜对厉峥道:“在明月山那么久,许是吓着了。”


    厉峥应了一声,跟着他便看见了王守拙怀里的布老虎。却见那布


    老虎,已经缝好,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厉峥微愣,随后看向岑镜,“这布老虎你没扔?”


    昨夜拿到线索后,他便忘了布老虎这回事,事后更是记不起来。这换大部分人,在昨夜那般情况下,像是都不会记得一只布老虎。


    但是岑镜居然留着,还将它重新缝好,还给了王守拙。心间忽就漫上一层暖意,他仿佛看到冰天雪地里,一个努力生火的岑镜。她怎……这般的好?


    岑镜闻言,看向那只布老虎,回道:“没扔,这是他爹爹留给他的护身符,该叫他带回去。”


    说起护身符,厉峥忽然想起,临湘阁那晚,他不慎压到的那个用黄布缝起的护身符。


    “你……”


    正欲开口询问岑镜护身符的厉峥,猛地收声!那护身符她别在贴身里衣上,除他之外应当不曾有人见过,他险些问漏嘴。


    他其实有些好奇岑镜的父母,等以后有别的机会再问吧。


    念及此,厉峥道:“等这孩子长大,会感激你的。”


    岑镜笑了笑,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堂尊休息得可好?”


    厉峥点点头,“还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到那只细心缝好的布老虎上,心口某处,随之塌下了一角柔软。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等回去,我们直接去袁州知府府上拿人吗?”


    第30章


    厉峥点点头,“此事不可拖延。”


    厉峥说着,重新将绣春刀系往革带上系。岑镜看着他的动作,见他低着头,复又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瞧着这会系刀的模样,倒也还是以往那个威严沉稳的厉峥。也不知晌午那会儿犯得什么病?逼她吃那么多辣笋,害她胃烧了一下午。


    自她施针后厉峥就神经的厉害,左右补不齐施针那晚的关键信息,她也解不开这谜题。以后索性便彻底不再去想他为何如此,且看他行事,随机应对便是。


    约莫又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车,戌时二刻左右,马车终于停下。驾车的汉子冲车内喊道:“官人,宜春县衙到了。”


    厉峥闻言,起身出了马车。


    岑镜将还睡着的王守拙抱起,也跟着出了马车。本以为厉峥下车会直接离开,怎料岑镜出了马车,却见厉峥站在马车下等。厉峥见她出来,朝她伸手,将王守拙从她怀里接了过来,岑镜跳下了马车。


    经过这么两次转手,王守拙揉着眼睛从厉峥肩头上醒了过来。厉峥见此,趁他还没清醒,忙将他还给了岑镜。生怕这孩子一看被他抱着,又号啕大哭起来。


    驾车的汉子刚拉转马车回头离去,赵长亭便大步从县衙门内迎了出来。他上前行礼,神色间带着虚惊一场后的喜悦,“堂尊,您可算回来了!可有伤着?”


    “平安无事。”厉峥和赵长亭一道往县衙内走去,岑镜抱着孩子紧随其后。


    厉峥向赵长亭问道:“兄弟们都回来了吗?可有伤亡?”


    赵长亭忙道:“下午陆续都回来了,只有两个人受了点轻伤。一回来就安排了大夫包扎,眼下已经无碍,养几日便是。”


    厉峥点点头,而后看向岑镜怀里的王守拙,对赵长亭道:“安排两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亲自送这孩子回家去。是王孟秋的孩子。”


    一听锦衣卫,岑镜怀里的王守拙身子又狠狠地缩了缩。但一听说要送他回家,王守拙的恐惧中又带着浓郁期待。


    赵长亭闻言应下,从岑镜怀里接过了王守拙。王守拙看向岑镜,懦懦道:“姐姐……”


    岑镜捏捏王守拙的小手,对他道:“莫怕,你很快就要回家了。记着你爹爹的嘱托,这一生,切莫参加科举,切莫入仕为官。”


    王守拙尚且不懂何意,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赵长亭点了两名巡逻的锦衣卫,将厉峥的嘱托吩咐下去,随后将王守拙交给了二人。


    王守拙的眼睛一直看着岑镜,明显蓄满了泪水。岑镜冲他笑笑,目送王守拙,直到他离开视线。


    厉峥、岑镜、赵长亭三人,继续往里走去。


    厉峥对赵长亭道:“我先回房更衣,你即刻去点二十人,随我去袁州知府府上拿人。另外再叫项州来我房里一趟,还有道奏疏需要他写了送回京。”


    说话间,三人便来到了岑镜居住的外院。


    岑镜忙唤道:“堂尊。”


    厉峥止步回头,“嗯?”


    本还在继续往前走的赵长亭,两步就越过了厉峥,跟着人便似被什么东西扥住了一般停下。


    赵长亭愣了一瞬,按厉峥以往的习惯,他在有事的情况下,任何人喊他,他都不会止步,只能是那个人像刚才他那般,边跟着走边回话。


    赵长亭看着停下的厉峥,又看看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茫然。


    岑镜和厉峥都没有留意到赵长亭的神色,岑镜向厉峥问道:“今晚拿人,可需我同去?”


    一般情况下,她只负责验尸,其他事,厉峥很少带她。今晚约莫也不需要她去。如果不用她去的话,她便回房沐浴歇着了。


    厉峥望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不由陷入沉思。


    这若是从前,今日岑镜没有去的必要。可他的脑海中,复又出现昨夜岑镜舍命救人的画面。


    今晨下山时,他和岑镜说的那些推心置腹的话,从不会宣之于口。今日清晰明白地告诉她,便是想让她了解这张桌子上的规则。


    那些话难听又刺耳,冷漠又充满算计,他为何要说呢?厉峥仔细想了想,很快便盘清了自己的意图。


    厉峥望着岑镜,长叹一声,随后一声轻笑。


    执掌北镇抚司那么多年,又办过那么多的案子,他很清楚,信息的重要性。


    掌握的信息多一点,做决策时的正确性就会更大一些,想出的决策途径和可能性也会更宽一些。


    岑镜聪慧,又有一针穿透迷雾的洞察力,且她骨子里还有一股倔劲儿。昨夜那种情况下都敢去单独救人!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她的倔劲儿再上来,他不见得能像这次一般陪在身边。而她这样的性子,让她放弃这股倔劲儿怕是也不可能。


    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掌握更多的信息,更了解这张桌上的规则玩法。


    如此这般,凭她聪慧的头脑,她就能做出更好的决策来。面对危险时,生机就更大一分。


    但……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他深知有些东西有多丑陋。


    将她拉得越深,对她心性的摧残和磨炼,不可避免的也会更多。她许是会经历一段时日的内心交战。要么一蹶不振,要么更强大坚韧。


    过去的一年,以岑镜的缜密,有些事她想来也能拼凑出真相,但她现在依然选择坚持自己心中所坚持的。只是不知,若他真将她拉进这漩涡里,是会连她心里那点光都掐灭,还是她会带给他更诧异的惊喜。


    一面,他希望她能掌握更多信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一面,他又不希望她如他一般,去亲眼看、亲手做那些见不得人的盘算。


    两种心态交锋,厉峥一时便陷入了矛盾。思来想去,他决定将选择权交给岑镜。


    念及此,厉峥对岑镜道:“你可以留在县衙,不参与这些事,继续做你的仵作,只负责验尸,找出真相。也可以跟着我一道去,去亲眼看看今日我们的谋划,落在实处后是何模样。”


    话至此处,厉峥轻吐一气,接着对岑镜道:“留下,继续活在你追逐真相的幻觉里。跟我走,看见真实但残酷。各中利弊,想来你能盘算清楚。选择权在你,你想好。”


    听着厉峥的这番话,一旁的赵长亭眼眸微睁。


    他一时有些恍惚。不是不是,这话不对劲。


    这不是带不带镜姑娘去办一次差的简单问题。如果仅仅只是如此,堂尊只需下令她留下或是跟着走便是,完全不必说这么多。就像对他们三人,便是直接下令,当工具一样用。


    赵长亭


    看向厉峥的眼神中带了些陌生,还带了些诧异。他将厉峥的话捋了好几遍,终于抓到了其中关窍。


    堂尊这是……是在意图引导镜姑娘拥有更大的能力?


    这不是简单的说教,这是要授人以渔,要让她自己去看,去经历,然后形成一套足以在这个世道上更好生存的,属于她自己的处事方式!这般形成的一套方法,远非说教和灌输可得,会让她在任何环境下都活下去并活得好。


    这样的引导方式,让赵长亭霎时间便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旋即浑身一麻。


    他们堂尊,近乎在以父兄的姿态,亲手为镜姑娘的成长铺路!


    不仅如此,他在给镜姑娘选择权时,却将第一种选择视为“活在幻觉”中。那这就证明,他在期待镜姑娘选同去!


    而且,他赵长亭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人情不说练达,但也通明。他看得出来,堂尊在期待的也不仅仅是这一次的同往,而是真正的……同行!


    赵长亭彻底愣住。既有以父兄的姿态铺路,又有渴望同行人的托付!


    所以……赵长亭看向厉峥和岑镜,陷入某种认知碎裂的痛苦中。这么多年,在他眼里,厉峥不会动情就像桃树上不会结橘一般,是规律般的不可撼动。


    而镜姑娘更是沉默寡淡,乖顺听话,显然不是会故意引诱男人之人。尤其她还身在贱籍,又是仵作。她这辈子的人生他一眼都能看到头。


    她能进诏狱已是撞了天运,待失去利用价值,或是堂尊高升离开北镇抚司,她也只能失去这份差事。良贱不能通婚,她最后的结果,不过是离开诏狱,找一个不嫌弃她不祥的贱籍男子嫁了,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这两个人,根本就不可能!


    想是……想是那日公堂之上,镜姑娘表现出众,堂尊有意栽培?是了!定是如此!


    那日,他,项州,尚统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只有镜姑娘惊才绝艳,瞬息间扭转局势。堂尊要栽培她,多个帮手,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如此想着,赵长亭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可下一瞬,赵长亭的眼前便浮现出昨日去明月山前,镜姑娘拽住堂尊衣袖,他下意识放软的身段和语气。以及方才竟然止步停下,不仅听镜姑娘说完了话,更是尽心引导……


    赵长亭痛苦颔首,伸手重重揉了揉眼睛,过往的认知彻底被连根拔起。


    欸不行,他骗不了自己了!堂尊和镜姑娘之间有事儿!


    赵长亭再次抬眼,看看厉峥,又看看岑镜,面露不解。什么时候的事儿,怎全无征兆?


    岑镜仰头望着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心兀自一沉,眸中闪过一丝动容。


    听完厉峥的话,岑镜自然知道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朝她伸出了手。他在邀请她,进入他的世界。只要她答应了,那么自此,她便有了接触诏狱权力核心的资格!


    她更清楚,厉峥此番给出的选择分量有多重。若说从前她只是他手里一把好用的刀,那么从此刻起,她获得了真正的认可和信任。日后便是如赵长亭等人一般的心腹。


    看来那夜导致她施针一事的危机,已经彻底过去,她重新获得了厉峥的信任,且更甚从前。是因她公堂上的相护,以及救下王守拙得到账册线索的缘故吗?


    岑镜怎会放弃这个机会?她太知道信息何等的重要,多掌握一些信息,就意味着她多一条活路,多一个机会!


    至于厉峥担心的,怕她看到的那些黑暗与残酷,她从不曾畏惧!纵然她知道,她或许还会陷入今晨一般的道义困境。但只要掌握的信息足够多,让她能够更全面地判断世事,她便能自己找到出路。


    无论之前对厉峥有多少不满,但此时此刻,岑镜是发自内心地感激他。就像感激他给她提供展示才能的一方天地,就像感激他昨夜返回后的一夜相护。


    岑镜无比清楚地知道,以她的身份,厉峥这份允诺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她站直身子,随后单膝落地,两手交叠于膝上,颔首道:“岑镜愿随堂尊前往。”


    “起来。”厉峥目光从她头顶扫过,不易察觉地白了一眼。跪得还真是又快又忠心,怎不索性给他来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赵长亭见此低眉,唇边闪过一个看戏的笑意。


    镜姑娘恭恭敬敬跪得快,堂尊反而眼露不喜。呵……看懂了,原是堂尊单方面对镜姑娘有意思。你说说这事儿,奇了不是?身处贱籍的那个没攀附,身处高位的这个身段倒是低了下去。


    岑镜依言起身,再次抬头看向厉峥。


    不知是否是因廊下的悬灯,跌入她的眼中有了倒影,此刻她的双眸看起来闪着晶亮的光,唇边也挂着深而真挚的笑意。


    有感激亦有诚挚,更有她源自心底深处的欣喜。岑镜这般神色看着他,他忽就有些不好意思,只觉耳根烧得慌。


    他竟是下意识躲了一瞬岑镜的目光,复又似遮掩什么般看回去,对她道:“那……你去更衣,一会儿来我房里找我。”


    “我……我先回去了。”说着,厉峥迟疑着调转脚尖,待彻底转身后,方大步往里头走去。


    身后传来岑镜的声音,“恭送堂尊!”


    岑镜目光追着厉峥挺拔的背影,再不加掩饰,展颜笑开。


    赵长亭本就在探究,自是一直看着厉峥。厉峥转身后,听到岑镜声音时那一个深邃的笑意,便也没有逃过赵长亭的目光。


    赵长亭失笑,好好好,堂尊就是堂尊。他们这帮人,整日在彼此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什么时候出现异样的他都没发觉,竟是瞒到现在才露出些端倪,好耐力呀!


    虽然这件事过于震撼,但接受事实后,赵长亭再想想,便也觉得并非那般难以理解。


    他跟了厉峥很多年,对厉峥很了解,但又不了解。


    比如,作为心腹,他至今不知道堂尊府邸在何处?也从未见过他任何家眷。不止是他,项州、尚统都不知道。京中也无人知晓。曾有人想跟堂尊行贿,私下问及过厉峥家在何处,他答不上来,旁人也找不到。


    京里各种官员家的宴会,堂尊的家眷也从不出席。他活在这世上,就好似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他的官职。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夫君,也不是谁的爹爹。


    也是正因如此,京里许多人都议论,北镇抚司的厉大人,神秘又不可捉摸。


    再兼他行事狠戾果断,为人孤高冷漠。人人皆道,他似地府忽焉而来的一只恶鬼,就那样出现在锦衣卫里,又靠着那聪慧的头脑一路高升,令京中无数官员闻其名便感战栗。


    作为心腹,赵长亭知道厉峥有多孤高,厉峥那样清寡的日子,他是一日也过不下去。曾经他以为厉峥就是这样的人,天生便是寒室里的冰魄,不惧怕孤独。


    但是现在……赵长亭对岑镜的聪慧和机警钦佩有加。以厉峥见事的明白程度和聪慧的脑子,寻常人也确实打动不了他。想是这只恶鬼,终于在镜姑娘的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所以有了变化,开始渴望同行。


    还当真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他倒要看看,这俩人差距大成这般,会发展成什么样?堂尊是否会放下世俗成见,直接将镜姑娘收入府中。还是新奇着撩拨下,新鲜劲儿过了就走。是会终成眷属,还是过阵子就各奔东西。抑或是不明不白的巧取豪夺地留在身边。镜姑娘那般聪慧的人,又会怎么应对?


    好奇,实在好奇!这绝对是出大戏!


    赵长亭又看了看厉峥,见他虽已恢复神色,但眉宇间的气色,瞧着就是和往日不同。赵长亭眉微挑,厉峥这般顶头上司的好戏,日后他可要端坐着细品!


    待厉峥回到后院,便紧着叫赵长亭去点人,自己进屋去换衣服。


    他进屋后直接去了净室,往身上倒了几桶水冲了冲身子,擦干后,出来换上了飞鱼服。


    差不多他刚换好衣服,项州便来到了他的房里。


    厉峥将明月山


    上,王守拙和王孟秋的事,给项州细细说了一遍,而后吩咐道:“你再写一道奏疏发往京中,将王孟秋一家摘出来,把这个案子栽到刘与义头上。”


    项州闻言一愣,对厉峥道:“堂尊,这刘与义是正四品知府,此番卖他个面子不是更好?管那王孟秋一家作甚?”


    厉峥将绣春刀系在革带上,道:“我自有考量。”


    项州不解道:“可那王孟秋,昨日还想构陷你来着,放过他?”


    厉峥对他道:“是指使王孟秋的人要构陷我。按我说的做。”说着,厉峥按了下项州的肩头。


    “是。”项州不解,但点头应下。


    看着厉峥向门外走去,项州瞥了眼他的背影,面露疑色。跟了堂尊这么些年,头回见他做这般的决策,莫不是还有其他的布局?


    项州有些想不通,但只能按厉峥的吩咐,回房去写奏疏。


    厉峥来到门外,二十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等候在此,六个人手持火把。赵长亭和尚统也等候在门外。


    厉峥扫了一眼,见岑镜也已经到了,她换上了往日验尸时常穿的青色道袍,背着自己的验尸箱子,站在队伍的最后头。


    厉峥走下台阶,众锦衣卫行礼,随后厉峥下令,所有人便一道往县衙外走去。


    袁州知府衙门就在宜春县。至于刘与义的府邸所在,赵长亭找了一个县衙属吏,今夜走在队伍前头带路。


    岑镜在队伍的最后跟着,远远地看着厉峥的背影,他身旁两人手持火把照明。


    那火光印在他身上的飞鱼纹上,细密的织金线泛着金色的光,在黑夜中分外的显眼。


    那张牙舞爪的飞鱼因织金妆花的工艺,此刻在火光下忽明忽暗,随着他稳健的步伐,那飞鱼愈发的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瞬便要腾云而去。


    过去一年,厉峥经手的很多案子,她从最后的结果反推,基本能还原个大概。但今日,是她第一次参与诏狱这么大的抓捕官员行动,也是第一次现场看厉峥在朝堂上如何行事。


    这对她是个莫大的机会,她须得时刻警醒着。如此想着,岑镜深吸一气,随后颔首,直视厉峥后背上张牙舞爪的飞鱼纹。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