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此刻刘与义的府邸内,四十岁的刘与义,身着正四品云雁补服,乌纱未戴,只勒一条网巾。此刻正捋着胡须,在书房里踱步。
书桌前站着几名衙门的属吏,地上面色惶恐地跪着三个人,正是之前明月山隐竹观内,看守王守拙的那四人中的三人,唯被岑镜用毒针扎过手臂的那人不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刘与义的面上,他踱步至何处,目光便追至何处。
刘与义面色凝重,穷思竭虑。
这厉峥当真有几分本事,按理,那王孟秋已经按计划赴死,高呼冤枉当堂撞柱,线索到此便该彻底断掉。却不知厉峥是从何处知晓,竟前去明月山救下了孩子。
思及至此,刘与义停在窗边,反复搓着手,不由长叹一声。此番是他轻敌。
本以为线索该断在陈江处,那样的杀人手法,便是请十个仵作来,也当以自缢结案!却不知这厉峥使了何种手段,竟是查到了风茄籽。
幸好他早有预案,在王孟秋动手杀人前,便已将当堂撞柱,以死构陷的这步棋安排好。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本该狠将这位钦差一军的好棋,反倒是叫他演成刺杀钦差的戏码。
偏生昨日清晨是公开堂审,公堂之上无数双眼睛看着刺杀钦差的罪名落成,他明知是做戏却拆不了这步棋。
昨日看着锦衣卫到处张贴王孟秋刺杀钦差的告示,本以为他从主动转为被动已经最差局面。不成想,厉峥竟还将王孟秋的孩子给救了出来。如此一来,厉峥岂非已知此事的幕后主使便是他?
但他想不通的是,王孟秋听话乖乖赴死,线索该断了才是!厉峥又是从何处那么快便知晓孩子下落?
眼下不知厉峥对他参与此事的内幕知晓几分,看来他得抓紧做准备,明日亲自去拜会下这位钦差。
刘与义站在窗前长吁短叹。
之前厉峥审宜春县衙一干人等,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他看得出来,厉峥在等幕后主使主动上门谈条件。可当时在他看来,他的计划万无一失。
最好的结果是线索断在陈江处,最差的结果就是王孟秋当堂赴死,怎么着线索也该断了,牵扯不到他的头上。
如今可好,王孟秋当堂赴死成刺杀钦差,王孟秋的孩子也被救了回来。他眼下着实后悔,早知如此,当时厉峥放出谈判意愿时,他就该主动上门,前去拜会。
刘与义愈发的坐不住,他大步穿过屋内的属吏,朝书房门口走去,对守在门口的小厮道:“快!再去告诉夫人一声,银票再加两倍给我送来。”
那小厮连忙小跑离去,刘与义又对另一名小厮道:“快去瞧瞧老夫人行李收拾得如何了。抓紧去催,今晚务必带着孩子离开宜春。”
吩咐完两件事,刘与义忙关上门走回书房,对满屋子的属吏道:“都给我记住了!当堂构陷钦差一事,乃王孟秋不满权贵欺压,一人所为!全都给我统一口径,咬死这个说法!”
刑房典吏闻言,立时行礼道:“但是堂尊,那厉大人已将此案定为刺杀钦差,只叫王孟秋一人顶罪可行吗?”
刘与义搓着手,再次在屋里踱起步来,“想是成的,这案子真相如何都不过是个说法。此番多花点银子,再不济,放弃账册,将线索告知于他。他得到他要的东西,再拿一笔钱财,想是也愿意卖我个好。”
话至此处,刘与义长吁一口气,复又仔细盘算了一番,转眼看向那典吏,对那典吏道:“如此这般,约莫可行。银子是面子,面子才是里子。他会给我这面子,他会……”
那典吏眉峰紧蹙,接着拱手道:“堂尊,听闻那厉大人,京中无人知晓其家住何处,亦无人见过其家眷。没人知道他的喜恶,也没人知道他的弱点。恍若一只从地府倏忽而至的恶鬼,这般的人……”
之前他打听过这厉大人后,便劝过他们堂尊主动去谈,可他们堂尊不去。眼下……哎,着实是拿不准。
刘与义听罢此话,神色间翻上一丝忧虑,再复踱步至窗边。
再是恶鬼如何?他到底也是个官不是?官场行事历来如此,待厉峥拿到自己想要的,账册、银子,自己再臣服些,许诺日后愿听从厉大人调遣,他这个正四品知府的能力和人脉,想来他不会轻易放弃。此劫应当能过。
“大人!大人不好了!”书房外的院子中,传来小厮惊呼,刘与义及屋内众属吏神色一变,刘与义忙大步朝门口走去。
书房门拉开,但见一小厮跌撞至跟前,脸色煞白,指着府门的方向道:“锦衣卫!北镇抚司厉大人,带着锦衣卫破门而入,已过前厅!”
话音落,书房内的一众典吏全部朝门口围来,站在刘与义身后,直直盯着那小厮。
刘与义愣了一瞬,忙问道:“来人当真是厉大人?”
“哎!”那小厮急道:“大人啊!赤红的飞鱼服!谁能认不得?”
刘与义忙冲那小厮吼道:“快去内院!叫老夫人他们别收拾行李了,从后门抓紧走!”小厮闻言来不及点头,抓紧便朝内院跑去。
刘与义忙要迈步出来,刑房典吏紧着去取了乌纱帽追过去,“大人,冠帽。”
刘与义于疾步中回身接过,忙戴上冠帽,紧着便大步朝前厅而去。
刘与义一路穿廊过巷,终于在自家前厅后二进的院子里迎上了厉峥。
赤红的飞鱼服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那身衣服的主人,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便也朝他看来,抬手示意众人,缓下了步伐。
夜色中,他身边锦衣卫手持火把的光,照亮了他整个庭院。火把上的火蹿得厉害,厉峥身上那通袖过肩的飞鱼纹,在跳跃的火光中仿佛将要腾云而起。
这般的火光下,厉峥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更是在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且随着跳跃的火光不断变幻,叫他的神色看起来更加变幻莫
测。
刘与义的目光凝在厉峥身上,眼前的男子望之不过二十五六,这若在平时,在他面前只是个晚辈。但是此刻,眼前人的气度,神色,却莫名叫他感到阵阵胆寒。
这厉大人分明生得英气而又俊美,但眼神却冷如寒潭冰魄,沉着一股阴鸷之气。单论样貌,更像鲜衣怒马的青年将军,可混其气质,这“将军”却像是已死过一次,自沙场上阴魂归来。
恍惚间,刘与义脑海中出现方才典吏的话。那厉大人恍若地府倏忽而来的一只恶鬼。
刘与义气场都弱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抬首沉肩,几步来到厉峥面前,行礼道:“治下袁州知府刘与义,拜见上差。”
来到厉峥面前,刘与义方才发觉,厉峥身形高拔,他竟是要仰头方能与之对视。
厉峥指尖在绣春刀柄上轻点,唇角勾起一个笑,阴阳怪气道:“刘大人入夜都未换官服,看来很忙啊。”
刘与义讪讪笑笑,今日放值后,他确实是没顾上更衣。刘与义摊手做请,对厉峥道:“上差远道而来,治下本该早去拜会,奈何案牍劳形,怠慢了上差。不想竟劳烦上差亲自登门,治下实该罚酒三杯。还请上差不弃,移步府中花厅。”
厉峥却站着没有动。刘与义心道不妙,深知自己此番狠狠得罪了厉峥,须得身段更低些,方能请得动。
就在刘与义眼珠微转之际,府中内院竟传来女眷孩童的哭嚎之声,刘与义当即神色大变,看了厉峥一眼,紧紧盯住哭声传来的方向,神色越来越白,便是连手都开始颤。
不多时,尚统按着腰间绣春刀,从后院的月洞门出来,来到厉峥面前,行礼道:“回禀堂尊,刘府家眷愈从后门逃离,属下已尽皆拿下。”
说着,尚统目光扫过刘与义,嚣张地冲他一挑眉。
刘与义见此,立时敛袍跪地,行礼道:“治下深知此番怠慢上差!还请上差高抬贵手!上差所需,治下当亲手奉上。”
厉峥回头看向岑镜,见她站在一众锦衣卫的最后头,也正看着他。厉峥朝岑镜一招手,随后指了下他身边的位置。
岑镜会意,走上前去,站在了厉峥的右后方。
岑镜这才看清刘与义,四十多岁的人,身着绯红的云雁补服,此刻跪在厉峥面前,额上已布满汗水,连手都在颤。
后院的哭嚎声逐渐接近,不多时,刘与义一众家眷,上至老母,下至蹒跚孩童尽皆被锦衣卫押至此处。岑镜抬眼看过去,有紧紧依靠的青年夫妻,也有垂髫少女,总角小儿。
刘与义的母亲、妻妾、儿子儿媳、女儿儿子、孙辈共二十来人尽皆至此。看到厉峥后,所有人哭声都弱了下来,懂事的在强忍,孩子们被长辈捂住了嘴。
赵长亭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厉峥身后,厉峥敛袍坐下。
厉峥看向跪在他面前的刘与义,对刘与义道:“本官等了刘大人好些时日,却不见刘大人上门。想是刘大人胸有成竹,深知自己有八仙过海的神通。”
话已点透,刘与义自知已到该交底的时候,他忙行礼道:“回禀上差,此番实乃治下愚钝,得罪上差!”
刘与义膝行上前几步,声音压低了几分,看着厉峥的眼睛道:“治下深知罪责深重,已备下厚礼赔罪。”刘与义紧盯着厉峥,神色间隐有期待。
厉峥身子前倾,手肘支在了腿面上,低声对刘与义道:“你知道本官要什么。”
刘与义闻言,便知此番须弃车保帅,果断做下决定。他声音更低了几分,对厉峥道:“上差勿怪,那账册治下却曾插手,如今在南昌知府赵慕州的手中。”
厉峥如鹰隼般的眸转向刘与义,眸色更冷。
刘与义见此身子一颤,忙补充道:“两个月前,赵慕州截获郑中暗中联系朝廷的密信,得知了这本账册,这才找我协助截取账册。上差明鉴,我等皆为严党。严阁老被勒令致仕,官职虽在却移至京郊养老,严小相爷又被罢职流放。我等远在江西,揣摩不得圣意。只能出此下策。”
一旁听着的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了然。她已然明白江西这些官员的盘算。
厉峥一声嗤笑,看向刘与义,嘲讽道:“刘大人,好本事。只要将这本账册拿到手,便是拿到一张保命符。倘若严家彻底落败,你们便呈上账册,摇身一变,就成了倒严义士。若严家复起,你们便将账册还回,届时又是钦差手中保下账册的忠心好狗。”
刘与义没想到厉峥会把话挑得这么明,羞耻感从心间一闪而过。他讪讪笑笑,低声道:“上差常在京中,见识非凡。我等这些许盘算,保命罢了,在上差眼里便似小孩子过家家……”
话至此处,刘与义身子前倾,靠近了厉峥些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推心置腹道:“治下京中虽有当年同科挚友,亦有恩师身居内阁。但治下常在江西,许多事揣摩不得。只盼着日后能得上差提点,治下愿为上差效犬马之劳啊!”
岑镜眸光一利,看向刘与义。言下之意,他忽然提挚友和恩师,就是在告诉厉峥他的作用。又提日后愿效犬马之劳,便是要……结盟?
这一刻,今晨上山,厉峥跟她说的话,在她面前具象化。若说今晨她只是看到厉峥精心的盘算,那么此刻,当此事呈现在眼前,她便清晰地看到了两个字,结盟!
岑镜放缓了气息,叫自己心更沉一些。她方才更深一层地意识到,今晨厉峥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放弃的是什么。
她难免将自己代入厉峥的角度去思量此事,倘若今日真将刘与义处置,他京中的挚友、恩师,日后又会如何对待厉峥?
将这个案子栽到刘与义头上,当真是一步差棋。岑镜眉深蹙,她忽就理解了厉峥的决策,牺牲王孟秋一家,果真是风险最小的选择。
王孟秋那一番以命相搏的豪赌,在这一番抉择面前,当真是轻如鸿毛。
厉峥问道:“账册在赵慕州手中?”
刘与义忙道:“正是!毕竟账册是他发现的,我拿到账册后就送去了南昌。我这番盘算,只为着拿个从功。何苦将此物据为己有,得罪同僚?”
厉峥闻言一笑,这话是在点他,何苦得罪同僚?
刘与义见厉峥面露笑意,忙递上话去,“上差,治下此番实在愚钝,当真已深见己过,万望上差雅量海涵!治下已备下厚礼,诚心赔罪,还请上差不弃,移步花厅,容治下设宴款待。”
岑镜闻言便知,若是没有王孟秋那一档子事,此刻厉峥便会顺势走下台阶,接受其款待,二人“不打不相识”,自此结盟,各自获利。而王孟秋那一家的血泪,便轻描淡写地淹没在他们推杯换盏的谈笑中。
厉峥看向刘与义,笑着道:“刘大人,刺杀钦差这么大的案子,总得有人接呀。”
刘与义闻言色变,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此言何意?他要把这个案子栽到自己头上?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他堂堂正四品知府,身后人脉无数,厉峥他岂敢?
刘与义面上有几分不敢置信,许是厉峥还有别的盘算?他想了想,忙道:“上差明鉴!此案确实乃王孟秋一人所为,与治下无关!上差……”
刘与义竭力控制住气息,又靠厉峥近了些,问道:“可是治下还有错处?不若请上差明示,治下定竭尽全力满足上差。”想是厉峥还有所求,他未能提供。
怎料厉峥俯身,凑近刘与义耳边,哑声道:“你意欲利用王孟秋构陷本官,本官属下为护本官,不得不炮制刺杀钦差一案。本官要交差,总得有人顶上这个空缺。你说是不是,刘大人?”
话音落,刘与义彻底僵住,霎时冷汗森森,近乎是顷刻间,汗水便打湿了他圆领袍领子处白净的交领中衣。
厉峥坐直身子,朗声下令,“袁州知府刘与义,参与
指使王孟秋刺杀钦差一案,着革去官职,缉拿满门,抄家下狱。”
刘与义大惊失色,震惊地盯着厉峥,眼白清晰可见。他扶着地面颤巍巍地起身,终是忍不住,抬着颤抖的手指向厉峥,破口骂道:“厉峥你竟罗织罪名,构陷朝廷命官!你枉为钦差!”
不及他话说完,尚统已上前,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其乌纱帽掉落,骨碌碌地滚出去数步。
刘与义摔倒在地,疼得五官扭曲。他尚未来及起身,尚统便走上前,两腿横跨在其身上,揪住他的脖颈处的领子,一把将其上半身拉离地,攥拳猛地捶打在其头上,骂道:“不干不净的说什么呢?”
尚统这一拳打得很猛,刘与义已是头晕目眩,他翻着眼睛,仍是盯着厉峥,眼里满是浓郁的恨意。
刘与义家人哭成一片,看守他们的锦衣卫当即拔刀,斥骂响彻整个庭院,“都给我闭嘴!”
而眼前的这一切,厉峥充耳不闻,他只抬手示意,众锦衣卫当即散开,朝府中各处跑去,抄家。
尚统将刘与义从地上撕起来,又是一拳打在其太阳穴上。这一拳之后,刘与义彻底失去说话和行动能力。尚统拖着他,将其扔进了刘家一干人众,他拔出了刀,指向刘家一干人等。
厉峥身边只剩下岑镜和手持火把的赵长亭,但刘府中,到处都是婢女小厮的哭嚎声,以及锦衣卫的斥责声。
眼前跪着的刘家一干人等,抱着半昏迷的刘与义,已是哭作一团。但在尚统和两名锦衣卫的看守下,却谁也不敢动。
岑镜的目光一一从他们面上扫过,抱着儿子几乎哭断气的老太太,张嘴号啕的小儿,彼此相护而泣的夫妻……
厉峥坐在椅子上,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些人身上。他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小臂抬起,拇指在食指骨节上轻轻摩挲,对岑镜道:“岑镜,我给你讲个故事。”
岑镜看向厉峥,在他身边微微俯身。
在一众刘家人的哭嚎声中,锦衣卫的呵斥声中,厉峥浑雅的嗓音,在岑镜耳边徐徐响起,
“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战争,双方将士,为了守护土地,守护亲人。他们奋不顾身地厮杀拼搏,前赴后继,不顾生死。鲜血染红了整片疆域。那场战争,他们拼上了一切,刀光剑影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当他们在黑暗中疲惫地喘。息时,不远处传来一个他们听不懂的声音。是一对夫妻,他们说,这圈里鸡也太能闹了,吵得睡不着觉,就剩这么几只了,明日索性都杀了。”
岑镜听罢这个故事,后背霎时一麻。她不由看向厉峥,赵长亭的火把下,他五官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
在这个故事中,那些“战士”已经拼上了一切,可在那对夫妻眼中,只剩下一句“吵得睡不着觉”。
岑镜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刘与义面前,王孟秋便是那圈里的鸡,任他再拼尽全力,也逃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都杀了”。而在他面前,刘与义也是那圈里的鸡,任他有通天的手段,也使不出来。
那么他,又是谁圈里的鸡?
厉峥的目光依旧看着刘家那些人,对她道:“这就是权力,官大一级压死人。若想解题,你只能不断地跳出鸡圈,才有解法。”
岑镜闻言,再次看向刘家那些人,目光最终落定在刘与义身上。火光落在她的眼里,那倒影同火把上的火焰一同跳动。
王孟秋的命,刘与义只是轻轻一拨。刘与义的命,厉峥只是轻轻一拨。这就是残酷但却真实的现实。
眼下再回想今晨下山时,厉峥与她的那场谈话。当时谈话中,令她心惊的是他原本牺牲王孟秋一家的处置。但此刻再看,真正足以叫人冒出一层冷汗的,是那场谈话本身。
他们抱着孩子,走着下山的路,厉峥随口那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已决定了刘府这一大家子人的命运!
岑镜微微吸气,随即唇深抿。
再这样的规则中,反抗,真的没有任何意义和作用吗?
王孟秋反抗了,纵然他失去了性命,但最终的结果,他赌赢了。倘若他真的在天有灵,此刻看着这一幕,也会欣慰地笑出声。
他作为鸡圈里的那只鸡,为何能赢呢?
岑镜不禁去复盘他最终叫刘与义付出代价,得偿所愿的原因。
思来想去,无非两点。其一,她坚守自己所坚守的,把自己的性命也算在其中,没有让王孟秋输。其二……岑镜看向厉峥,有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那双拨弄风云的手,愿意为了这份坚守,开一个口子。
若说王孟秋在赌人性的温度,那么他赌对了,这只“鸡”杀了“养鸡人”。最优决策可以保证安全和风险最小,但人性的温度,却可能创造奇迹,哪怕只是赌?
这一刻,岑镜心里忽然有了更清晰的答案。她恍然明白了厉峥所言那些不能尽在掌控的事是什么。
她追寻真相,找出了风茄籽。可这个线索的暴露,叫王孟秋失去了存活的希望。公堂上,她只想着护厉峥,却无意炮制出刺杀钦差的大案。刘与义以为线索会断在王孟秋处,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却想不到他就是栽在这个他视为棋子的人的手中。
无论是厉峥还是她,抑或是刘与义,他们都在尽可能做对的选择,都在每一个危机前,穷思竭虑地盘算。可是即便做出自认为对的选择,事情的结果,却也难以预料。哪怕初心清白,也会像她一样,无意炮制出祸害这么多无辜之人的大案。
岑镜看着厉峥,忽然就有些佩服他。
现在再看,今晨下山时,他那番开解当真厉害。他没有停留在事情的本身跟她掰扯,而是将她引导回事情的最初,让她再做一次选择。让她明白最初选择的可控,和最终结果的不可控。
岑镜心间的迷茫,忽然清晰起来。
她好像找到了在残酷与坚守间,属于她自己的处事方式,细细盘算,无非八个字:初心清白,落子无悔。
此刻的岑镜看向厉峥,唇边出现笑意。
她再次看向刘家那一众人,心间依然同情。但她已不再将此罪归结于自己,害他们的不是她,而是这张权力巨网下,那些注定会吃人的规则。
锦衣卫们陆续将刘家的家产全部抬了出来,十几口大箱子出现在院中。
厉峥站起身,走上前去。
赵长亭举着火把跟上,他看了岑镜一眼,示意她也跟上,岑镜点头。
厉峥来到那些箱子前,看了看那些打开的箱子。随后指着两大箱现银,一大箱黄金,对赵长亭道:“这三箱,叫兄弟们分了。”
岑镜一愣,厉峥似是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只道:“旁人为你办事,若无利可图,凭什么忠心?”
厉峥又看向一箱珠宝首饰,而后一笑,看向岑镜,对她道:“自己挑些喜欢的吧。”
第32章
“啊?”岑镜看着厉峥,再次一愣。
这钱若是拿了,同分赃有何区别?
厉峥见她愣住,唇边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弯腰下去,修长的手在那箱珠宝首饰里随手一抓,一大把珠宝就被抓在了手中。有数串珍珠、珊瑚等七宝打成的璎珞,数个金镯、玉镯,还有好些发簪乱七八糟地穿插其中。
厉峥看一眼她腰间的验尸箱,道:“打开。”
岑镜迟疑片刻,旋即结巴着哦了两声,将箱子拉转至身前,将盖子打开。
厉峥将那一手的珠宝首饰,全放进了箱子角落里那堆裁好的白布上,边放边道:“旁人都拿唯你不拿,旁人会不安心。”
厉峥此话一出,岑镜立时便明白了他话中更深层的意思。现在就是在分赃,而且从此刻起,她便是他真正的“共犯”。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他真正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收下他的赏赐,他用她也会更安心。岑镜对此感到无比欣慰,一年了,总算是
进了核心层,想来她日后能接触到更多机密。
念及此,岑镜坦然地收下。这里头很多首饰的用料和规制,是她这个贱籍不能佩戴的,留着以后需要用钱时卖钱吧。
一旁的赵长亭眉微挑,从全局的角度看,堂尊办事真是周到,借着送首饰,完成三件事。引着镜姑娘更了解规则,又将她彻底拉入他的阵营绑得更紧,顺道……赵长亭唇边闪过一丝玩味,给中意的姑娘送首饰示好,叫她心安理得地收下。
啧,赵长亭咋舌。
聪明人想得多,办事也莫名其妙地绕。若叫他站在男女感情的角度上来看,堂尊这么办事就不成。明明就是想示好,还非得拿公事裹上一层。人家姑娘就算对他有意思,也得先解谜才能瞧出他的心思。
他们这类人有个特点,脑子跟算盘一样转,为了得出更准确的决策,通常会剥离自己的视角去看待问题。他们的脑子里,永远有两个自己,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站在身体外,像别人一样看着自己的那个自己。
站在体外的那个自己,通常会剥离掉情感、情绪、感受等模糊不清的干扰,以便更清晰地判断局势。而他们通常更信任和依赖体外的那个自己。当感受和情绪出现时,会被他们视为看不清的混沌,只会为此感到烦躁。
这般的做法,优势卓绝,做事上披荆斩棘,无往不利。但弊端也很明显,久而久之,就会下意识忽略掉自己和他人情感层面的信号。变得跟从前的厉峥一样,失去人情味,失去感受和爱的能力。
显然,镜姑娘是他的同类。他敢打包票,镜姑娘绝对没有从情感层面理解堂尊的示好,更会把自己感受到的喜悦解读到公事层面上去。反倒是他这种更爱在人情冷暖里泡着的人,能一眼瞧出来情感层面的意图。
岑镜合上箱子的盖子,对厉峥道:“堂尊放心,我收下便是。”
赵长亭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你看看,他就说嘛。一句堂尊放心,言下之意,我这个人你就安心用。啧啧,赵长亭连连咋舌。
而就在这时,之前被尚统两拳打到缓不过气的刘与义,终于缓过了些许,他强撑着伏地爬起半个身子,看向厉峥。
他那一双眸,已是猩红且布满泪水,神色中恨意森然,肤色赤红,他额角处青筋浮动,近乎是咬着牙,痛苦捶地撕心裂肺道:“厉峥,我刘与义就算见罪于你也罪不至此!你何故!何故要害我满门!”
刘与义重锤地面,伴随着撕心的哭号。他的拳头已经捶破,拳头下一片血红,片片血迹沾在他锤过的地面上,“厉峥你罗织罪名,栽赃构陷,害我满门!你狠戾至此,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岑镜看向刘与义,神色复杂,那双眸中既有同情亦有厌恶。他害王孟秋一家时,怎不曾想过自己会不得好死?
厉峥眼露不耐,看了尚统一眼,摆头示意。
尚统见此,看向刘与义一声嗤笑,上去抬脚对着他的脸便是狠狠一踢。刘与义滚翻在地,猛咳几声吐出一口血来,伴随着刘家人的惊声尖叫,刘与义趴在地上晕厥过去。
岑镜看着地上的刘与义,耳畔还充斥着他“不得好死”的诅咒,心间几乎是同时闪现厉峥的面容,岑镜忽觉心惊。
她忙看向厉峥,一阵心悸。刘与义方才说起京中故旧,此番对刘与义的处置,是否会给他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她正欲开口询问厉峥,却意识到此时不便,欲言又止。待回去后再问吧。
厉峥觉察到岑镜的神色,看来是有话说,待回去后找机会问。如此想着,厉峥便将此事如差事般并入待处理事项中。
片刻后,锦衣卫又抬出几口箱子,集合至厉峥面前,行礼道:“回禀堂尊,抄干净了。”
厉峥点点头,下令道:“连人带物,全部带走,封府。”
说罢,尚统留下带众锦衣卫拿人,厉峥则同岑镜和赵长亭一同往外走去,出门后直接回了县衙。
待回到县衙,一路行至外院,岑镜止步,行礼道:“恭送堂尊。”
厉峥转头,目光在岑镜面上停留一瞬,“嗯”了一声,便回头同赵长亭一道往里走去。岑镜目送他穿廊离开,便自回了房间。
来到后院,项州迎上前来,行礼道:“回禀堂尊,折子已连夜送出。”
厉峥点了点头,对项州道:“明日起,搬到知府衙门。你留在宜春县坐镇,审理收尾刘与义一案。”
“是。”项州行礼应下。
厉峥又看向赵长亭,对他道:“长亭,你去点三十个人,去过明月山的人先叫歇着。点好人后,即刻出发。你先一步前往南昌,将南昌知府赵慕州控制起来。严世蕃的人或许会跟着,切记走官道,他不敢放肆。明日一早,我会带人亲去南昌。”
他私心估摸着,先让赵长亭走,严世蕃的人跟上他的几率不大,就算派人盯着也只会暗中进行。毕竟他本人没有动,严世蕃想来更会留意他的行动。如此这般,便可创造时间差,先叫赵长亭将赵慕州控制住。
赵长亭行礼应下,即刻便去准备。见厉峥再无吩咐,项州便也行礼离开。
厉峥自朝房门走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寂静便裹挟着黑暗无边地弥漫开来。
厉峥眼前忽地出现昨夜山中每一个和岑镜在一起的画面,那每一个画面,在此刻看来都是那般的充实。
厉峥随手关上了门,书房处的窗户开着,月光如流华般倾斜入窗,他望着月色中那些桌椅陈设,复又觉得它们都从活物成了死物。
他在这般的安静中活了整整十六年,他本是很熟悉和习惯。这股安静,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曾令他感到无比安心。在那时,只要这股安静笼罩下来,他便知他回到了安全中。
但是现在,他忽然从这股安静中,嗅到一股淡淡,和岑镜验尸时才会闻到的尸臭,仿佛连二苏旧局都盖不住。这是一种,如死一般的寂静。
他此刻莫名便想起见过郭谏臣后回来的那个晚上,那日岑镜来找他告状,在他房里待了许久。那晚他回来后,也是如此刻这般,感到屋里忽然变得死气沉沉。
但是现在,这股死寂感愈发的强烈,并伴随着一股想要她陪在身边的渴望。像在明月山时那般,无论日与夜,都陪在他身边。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直接走进了内室,点起了桌上的灯。一点昏黄的光照亮了卧房,厉峥抬手,手指依次从火焰中掠过。感受到手上一点温热,他这才有了些扎根于现实的真实感。
他进了净室,好好沐浴梳洗了一番。沐浴后,他只穿着一条中裤从净室里出来,盖熄桌上烛火便上了榻。
本想着明日还要去南昌,抓紧歇着。却不知是不是因为下午在车上睡得太久,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越睡不着,屋里那股死寂压来的沉闷感便越浓。
眼看着子时都快过了,厉峥又尝试入睡,但还是清醒得很,没有半点困意。
他仰头看着架子床上的雕花,忽地想起今日在刘府,快离开时岑镜好像有话要说。
眼前出现岑镜的面容。她昨夜休息过,下午又在车里眯了会儿,说不准也和他一样走了觉,还没睡。
厉峥从榻上坐起身,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静静想了会儿。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他若是去找岑镜,不会被什么人瞧见。若是岑镜睡了,他便去练会儿刀,练累了想来就困了。若是岑镜没睡,就问问她今日是要说什么。
盘算好,厉峥从榻上翻身下来,重新点起了烛火。
烛火亮起的瞬间,他的理智又清晰的看到,他是如何盘算着借口去找岑镜。心间产生的那股依赖感,令他的理智感
到厌恶。可是他的手,却取过了那件藏青色的常服,心间又隐秘的期待着她或许还没睡。
穿好衣服,勒好网巾,厉峥便朝外走去。
月色下,厉峥走在前往外院的路上。他低眉看着自己脚尖,唇边忽地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此刻他的理智正站在旁边嘲笑他,且看看你在做些什么?当真无比好笑。
纵然理智嘲笑得厉害,但他脚下的步子却不曾慢下半分。
穿过月洞门,厉峥来到外院的廊下,他便朝岑镜房间处看去,旋即唇边出现一个笑意。
岑镜还没睡。
她的窗户开着,烛火的光染黄了整个窗框。她就坐在窗边,打着团扇,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她已经换回了轻薄的女装,头发还是挽着男子般的一个髻,像一个丸子般顶在头上。窗边的香炉里,燃着驱蚊虫的香,将她笼罩在淡淡的青烟中。
厉峥走出回廊,走下台阶,缓步朝岑镜的房间走去。
夜里很安静,他走了一半,尚未靠近,岑镜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循声望来。
岑镜于深夜中骤见厉峥,诧异道:“堂尊?”
岑镜放下手中的团扇和书册,站在窗户内,起身行礼。厉峥缓步来到窗边,站在四五步外,朝她嗯了一声。
岑镜仰头看向厉峥道:“堂尊怎还没歇着?”
厉峥又缓踱两步上前,随口道:“下午睡多了,有些睡不着,便想着出来走走。”
“哦……”岑镜了然,想是走了觉。
“你怎么也还没歇?”厉峥看向岑镜问道。
岑镜笑道:“我下午在车里也睡了会儿,还不困。”
厉峥看向岑镜一笑,问道:“方才走过来,瞧见你没睡。便想着问问你,今日在刘府,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岑镜了然,原是如此。
他们这些惯常查案的人,观察力都较为敏锐。她只是一个欲言又止的神色,便被他收入眼底。
岑镜低眉轻叹一声,手抚上窗框,随后看向厉峥,问道:“今日我听刘与义那般诅咒于你,又想起他提到的京中故旧,便有些担心,此番决策,日后是否会给你树敌?”
厉峥闻言低眉一笑,随后看向岑镜,问道:“担心我?”
“我自然事事以堂尊为重。”岑镜坦然道。
她可不是赵长亭他们,若是他出事,他别的心腹或许还能另寻出路,但她可就彻底没活儿干了。
厉峥眉微挑,对岑镜道:“我树得敌还少吗?且安心,锦衣卫独立于整套官制,只要别被抓到能做文章的把柄,他们不能拿我怎样。”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痛快地做个次优决策。
岑镜浅松一气,放下心来。
也是,厉峥那么会盘算的人,想是也不会做超出掌控的事。
“你在刘府想问的就是这件事?”厉峥抬手随意比画了一下。
“嗯。”岑镜点头,“只要不妨碍到堂尊便好。”
岑镜再次仰头看向厉峥,认真对他道:“多谢堂尊开解。”
今日若不是他带自己亲眼去看了一番,她怕是日后还会陷入道义上的困境。但是如今心里有了清晰的界限,她已然明白,选择是她能掌控的,结果不是她能掌控的。初心清白,落子无悔。
厉峥懵了一下,随后笑开,“哦……你想明白了就好。”
厉峥看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眸中隐有赞赏,“你很聪慧,缺的只是信息。只要掌握更多的信息,你便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她已经锻造好锋利的剑,他只是给她几本剑谱。
岑镜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困惑,目光落定在厉峥面上。
更好地保护自己?他原是出于这个目的带她去的吗?是因为她贸然救人的事?他希望她日后在面对危机时,能做出更好的决策?
心间流淌过一丝暖意,岑镜低眉,唇边含笑。
这一年来的许多事浮上心间。她忽地意识到,过去他对自己如工具般的态度,想是还不足够信任她。但是江西之行,施针危机后,她获取了他完全的信任。或许……现在的厉峥,才是更贴近真实的他。
从仵作王安的事,还有处置王孟秋的事,都能看出来,他还是肯稍稍抬手的。此番又这般费心地开解她……
岑镜下意识抬眼,目光不自觉再次落在厉峥锐利的眉眼间。
他不会为她开特例,那他之所以能为了一些人改变决策,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是还不错的人。
思及至此,岑镜眸中第一次对厉峥流露出一丝真诚的赞赏。
但一丝赞赏闪过之后,岑镜的神色又有些复杂。她又想起厉峥令人讨厌的那些事。言辞尖锐,以权压人,冷漠狠戾。
岑镜忽就又有些烦,尤其刚施针那几天,当真战战兢兢。岑镜想着那些难受和忐忑,陷入沉默。
片刻后,岑镜侧头看向厉峥,问道:“堂尊还没困吗?”
厉峥摇摇头,“尚未。”
岑镜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包牛皮纸,捧在手心里,对厉峥道:“晚上回来没吃饭,堂尊你饿不饿?要不要吃几块茶饼。”
厉峥抬眼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嘲讽,“那日尚统给你留下的?”
“嗯。”岑镜点头,将手中的茶饼递出窗框。
厉峥不自觉白了她一眼,走过去顺势背靠在她的窗框上,伸手拿了一块茶饼。
厉峥这般靠过来,岑镜并未感到不喜。许是他不似那日尚统,肩头靠过来,显得很轻挑。而是背靠着,身子依然直着。
厉峥低眉咬了一口,跟着一股酸腐味儿在舌尖炸开,厉峥一愣,转头就将口中的茶饼吐出去。他皱眉看向岑镜,将捏在指尖的茶饼往她眼前一递,“都坏了!”
“啊?”岑镜忙看向那茶饼,惶恐失色,“怎么坏了呢?”
“呀!”岑镜恍然,“不妙,想是江西太热,放这几日就坏了。”
岑镜忙将茶饼放下,“堂尊我这就去给你倒茶漱口。”
看着她这副惶恐不安的神色,厉峥忽地一下反应过来。他看着岑镜,再次气笑。
他捏着那块茶饼,忽地探身,一巴掌打在岑镜头顶的发髻上,骂道:“我看你辣笋还是吃少了!”
“嗯?”岑镜一下站直身子,两手一把按住自己的发髻,皱着眉,委屈又震惊地看向厉峥。委屈于自己忽然被打了发髻,震惊于他居然跟她做出这般随性调笑的举动。
“呵……”厉峥一笑,扫了一眼她护着自己发髻的手。她这发髻,跟丸子似的,那天在明月山上他就想捏,这会打一下也不错。
岑镜还按着自己的发髻,怔怔地看着厉峥。
他此话何意?
他、他莫不是发现了?不可能!一年多了他都没发现。
厉峥见岑镜神色间此刻充满探究,还带着些许委屈。他忽地一笑,将手里那块茶饼举了一下,“放坏的茶饼是吧?”
他将那半块茶饼扔回她桌上的牛皮纸包里,挑眉道:“明日再叫厨房单独给你炒一盘辣笋。”
岑镜眼眸微睁!
不妙,他真发现了!
“哈哈……”
岑镜放下护着发髻的手,心虚地遮掩笑开,随即面露苦色,这怎么能发现呢?厉峥这么正经的人,怎么可能发现这种狡黠的小心思呢?
所以他晌午是故意报复她,叫她吃辣笋的?
“哈哈……”岑镜搓搓鼻尖,“堂尊,你听我解释……”
厉峥一声嗤笑,冲她挑眉道:“手段该换换了,下次想些更缜密的。”
在岑镜震惊的眼神中,厉峥从窗框边起身,站直身子,转头对岑镜道:“明日去南昌。这趟想是有宴会,少不得喝酒应酬。你多带几套你的女装,到时随我同往。”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对她道:“早些歇着。”
说罢,厉峥转身离去,独留岑镜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怔愣。
他就这么轻轻揭过了?根本没打算追究?
这一刻,自她施针后的每一个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依然不知道她忘了什么,但自那之后厉峥就变了。现在的厉峥,不仅更信任看重她,也更好相处了!岑镜眉微挑,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不再演得那么辛苦?
能不那么憋屈地活着,她自然是十二分乐意!也就没必要再暗地里使坏泄愤,大可有话试着直说。明月山在瀑布潭边,跟他吵起来他也没追究不是?
岑镜面上盈满笑意,愉快地关上窗户,
去收拾明日去南昌要带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发红包~么么哒爱你们。
第33章
第二日一早,厉峥从精锐缇骑里点了二十人,由尚统带领,其余人留下听从项州调遣。
用过早饭后,岑镜便跟着厉峥,一道往南昌府而去。
自袁州府宜春县至南昌府,驿道约二百一十里。
之前已派赵长亭带人加急赶去南昌府,厉峥岑镜等一行人,便没有刻意加急行程。他们每行半日于官驿换马,食宿。路上夜宿官驿两夜,一路兼程,未有拖延。
一行二十三人,于启程后第三日午时入南昌府德胜门。厉峥更换飞鱼服。
凌乱的马蹄声踏过街道,凡所过之地,众人的目光,皆黏在厉峥赤红的飞鱼服上。一路上行人商贩,自动避让,畅通无阻。
下午未时,以厉峥为首的一行人,抵达南昌府知府衙门,大大的马蹄声陆续停在南昌知府衙门外。
南昌知府衙门已被锦衣卫接管,门外侍卫现已是赵长亭带来的人。
见厉峥到来,赵长亭出门相迎,行礼道:“启禀堂尊,属下前日傍晚抵达南昌府,已将赵慕州拿下,南昌府属吏也尽下狱。只待堂尊提审便是。”
厉峥点点头,翻身下马。厉峥看向岑镜,示意她来自己身边。等岑镜过来后,这才带着所有人一道往衙门内走去。
厉峥向赵长亭问道:“赵慕州被下狱后,有何说辞?”
赵长亭冷嗤一声,嘲讽道:“这些文官,各个色厉内荏。左不过还是那些冠冕堂皇的骂辞,显得他们何等清白。在属下告知其刘与义已因刺杀钦差被缉拿满门后就老实了。一直求着要见您。”
赵长亭接着道:“关了这么两日一夜,除了告知其刘与义一案外,多余的属下什么也没说,也没上刑。那赵慕州拿捏不准您的态度,防线已经破了。”
厉峥点头,“做得好。”
厉峥进了衙门后院,叫赵长亭搬了椅子,就在院中设堂。
厉峥在椅子上敛袍坐下,屏退所有人,只留下岑镜、赵长亭、尚统三个心腹,叫提审赵慕州。
不多时,还穿着绯红云雁补服的赵慕州便被带进了院中。那赵慕州时年四十六岁,但身形清瘦,眼窝深邃,续一缕胡须,瞧着极为清正。
只是此时乌纱未戴,只勒网巾,面色疲惫,眼神中透着与他外貌那副清正极为不符的小心谄媚。
赵慕州一被带进院中,目光便落在厉峥身上的飞鱼服上,他当即面露了然之色,疾步上前,敛袍跪行大礼。
“治下南昌知府赵慕州,拜见钦差大人。”动作恭敬,处处臣服。
厉峥抬手屏退了带赵慕州上来的锦衣卫,院中又只剩下他们几个。
厉峥端坐在椅子上,拇指在食指骨节上轻轻摩挲,阴阳怪气道:“赵大人,可真是让本官好找啊。”
赵慕州行下礼后便没有抬头,忙道:“是治下失职!实不该叫上差久等。”
厉峥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赵慕州的头顶道:“你那同僚刘与义,指使属吏谋害钦差,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本官提审刘与义后,方才得知,他竟并非此案的幕后主使。赵大人,你说这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
赵慕州闻言身子剧烈一颤。厉峥所言何意他如何不知?要么交上账册原本,要么就做这“幕后主使”。
赵慕州再次以额触地,忙道:“上差明鉴!治下绝非此案主使。治下费尽心思得到严世蕃账册原本,只为等钦差前来双手奉上啊!”
“哦……”厉峥一笑,“看来是本官误会了大人。”
此话一出,赵慕州重重松了一口气。后怕换作冷汗,打湿了他的脖颈处纯白的交领。
好半晌,他这才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
他这才发觉,院中竟只有厉峥和其余三个人,一名女子,两名锦衣卫。
赵慕州见此,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
看来厉峥愿意和他谈。却不知为何竟收拾了刘与义。当真是吓得他三魂去了七魄,他险些以为北镇抚司这只恶鬼软硬不吃。
赵慕州深提一气,拱手行礼道:“严世蕃已潜逃回江西,必是不会叫那账册公之于世。治下当真是为护着那账册,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上差明鉴!治下稍后便将账册亲手奉上。”
厉峥冲他一笑,“本官自是愿意相信赵大人。但你叫本官如何信?得有证据才成。”
赵慕州如何不知厉峥在要什么,他静思片刻,对厉峥道:“治下身在江西,曾不得不与严党交好,实属无奈。实不知如今京中是何风向?若能得上差提点一二,治下定然感激不尽,唯上差之命是从啊!”
厉峥对赵慕州道:“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恐难顾及严家。徐阁老力荐本官兼任钦差前来江西,临行前特意叮嘱,定要仔细巡查一番。”
赵慕州闻言垂眸,眼珠在眼眶内飞速颤动。他很快捋清了如今京中局势。徐阶一向同严嵩势不两立,陛下既允了徐阶力荐的钦差,那么此番风向,已是不言而明。
赵慕州忙抬眼看向厉峥,抱拳行礼,神色间隐有愤然之色,掷地有声地陈情道:“上差明鉴,那严世蕃自潜逃回江西,便一直暗中联络官绅,似是在为翻身谋划。治下多年受其挟制,不得不虚与委蛇。如今终于盼得天使上差亲至,自是要全力协助上差,唯上差之命是从,还我大明一片青天!”
厉峥闻言,低眉一笑,这就是他和徐阶要的。
厉峥起身,单手扶住赵慕州的手肘,将其从地上拉了起来,而后道:“赵大人如此清明,必是与刺杀钦差案无关。此番是本官约束下属不力,叫赵大人受惊,勿怪。”
赵慕州彻彻底底放下心来,忙抱拳道:“岂敢岂敢。若非上差出言提点,治下如在云雾。治下感激不尽,若上差不弃,还请歇息片刻,今夜治下于滕王阁设宴,为上差接风。”
厉峥笑道:“那便劳烦大人了。”
赵慕州面上总算是出现笑意,忙抬袖擦汗。他深吸一口气,恢复镇定,亲自将厉峥请进了堂屋。只是他不明白,既然到自己这里事情没有超出掌控,刘与义怎么就被拉下了马?害他忐忑这么几日。
岑镜跟在厉峥身后,不由伸手搓了搓鼻尖。难怪离开宜春前夜,他说此行怕是有宴。这事儿多有意思,死了郑中,死了陈江,死了王孟秋,死了刘与义满门。但真正的幕后主使,南昌知府赵慕州,却什么事也没有。甚至马上还要和厉峥同去滕王阁歌舞升平。岑镜唇边划过一个嘲讽的笑意。
众人进了堂屋,厉峥和赵慕州落座,岑镜和尚统站在一旁。厉峥对尚统道:“既然此案是个误会,便去将赵大人衙门里的人都放出来,好生安抚。”
尚统出去后,紧张了两日一夜的南昌知府衙门,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松弛。赵慕州唤来小厮,叫给厉峥等人上茶。
赵慕州向厉峥行礼道:“还请上差稍候片刻,治下这就去取账册,送来给您过目。”
“岂敢叫赵大人一人辛劳?”厉峥看向赵长亭,摆头道:“长亭,你跟着去。”
赵长亭行礼应下,跟着赵慕州一道离开了堂屋。
屋里只剩下厉峥和岑镜两人,厉峥看向岑镜,瞥了眼她腰间的箱子,看她背上还背着个包袱,问道:“累吗?”
岑镜行礼回道:“也还好。”
厉峥看了眼她身上的那身青灰色道袍,再次问道:“那日让你多带几套女装,可带了?”
岑镜摸摸绑在身上的包袱,点头道:“带了。”
厉峥闻言起身,来到门外,唤来一名路过的女
婢,吩咐道:“找一间干净避人的屋子,带本官属下去更衣。”
说着,厉峥朝屋里的岑镜招招手,待她过来后,厉峥对她道:“去更衣吧,换好衣服回来找我。”
岑镜点头,行礼告辞,跟着那名婢女离去。
其实她有些看不懂,虽然来江西后她确实想穿女装,毕竟凉快。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厉峥要特意让她换女装。她作为属下跟着去,穿什么不是都可以吗?
赵慕州去取账册的路上,跟赵长亭问了他们此行的人数,便将晚上夜宴滕王阁的事安排了下去。又叫人去南昌府各大楼阁里去请歌姬乐姬,以及能陪侍一众锦衣卫的名妓。
赵长亭则特意叮嘱赵慕州,茶酒中不得有荤料,以及无需给厉峥安排陪侍。这是厉峥一贯的规矩,出门办差,若遇官员宴请,手底下的人怎么耍闹他都不管。但却不许药物扰神。他自己则对女色一向避忌。
赵慕州对不得有荤料没有异议,但当听说无需给厉峥安排陪侍时,着实一惊。低声向赵长亭问道:“若不为上差安排陪侍,是否会招待不周?”
赵长亭只道:“我们堂尊无心于此。你若不想得罪他便不要安排。”
赵慕州听罢着实一愣,不沾女色,这锦衣卫里竟还有这般的人物?
待赵慕州安排好一切后,紧着和赵长亭回到了堂屋中。
赵慕州再回来时,已换了一身圆领常服,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他将手中匣子亲自递给厉峥,行礼道:“回禀上差,这匣子里便是账册原本。原模原样,属下未动半分。”
厉峥伸手接过匣子,随后将其打开。一本厚厚的账册出现在眼前。厉峥唇边出现笑意,总算是拿到了!
厉峥将账册拿了起来,跟着便见账册下,还厚厚铺着一层银票。厉峥一声嗤笑,只道:“赵大人有心了。”
赵慕州忙行礼道:“何谈有心?上差不弃罢了!”
厉峥将账册拿在手中细细翻看一番,见装线泛黄,字迹自前向后,由旧至新,便知是原册无疑。
他将账册放回匣子里,交给赵长亭,“收好!”
赵长亭应下,拿着账册出去,将其放在给厉峥安排的房间里,并唤来六名锦衣卫,安排他们六人轮流值守。
赵慕州命人给厉峥添茶,待添茶人退下,见屋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人,赵慕州试探着道:“上差,有一事,治下着实忧心。”
厉峥问道:“大人不妨直言。”
赵慕州正欲开口,岑镜却抬步进了房中。她已换好一身女装,清淡的藕粉色无纹样的马面裙,上穿天青色方领对襟长衫,发髻依旧全盘而无垂髫,只戴了一只素银簪子点缀发髻,再无其他装饰。
她看起来干净得好似夜里幽幽绽放的昙花,厉峥有一瞬的晃神。
他忽然想起去临湘阁的那日。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穿女装,她也是如今日般盘错发髻。偏偏就是那日,他们睡去了一张榻上。
今日她穿了一套他从未见过的女装,发髻还是已婚女子的样式,厉峥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那日,她似盛装打扮,专来嫁他。念头落,心跳蓦然一错。
赵慕州忽也愣了愣神,这是方才上差身边那个穿男装的女子?方才瞧着只觉清秀,这会儿换上女装,这女子竟这般出众?且发髻全盘而无垂髫……
赵慕州看了看厉峥,心下霎时了然。难怪不叫安排陪侍,原是身边带着可心的人。
岑镜走进屋内,向二人行礼:“见过堂尊,见过赵大人。”
岑镜在厉峥身边站定,厉峥看向赵慕州,指了指岑镜,“赵大人直说无妨,是我的人。”
赵慕州看了岑镜一眼,讪讪笑笑,这才接着对厉峥道:“这些年治下在江西,有些事着实身不由己。那账册里……”
“呵……”厉峥失笑,对赵慕州道:“本官方才瞧着那账册的装线有些旧了,待回去后,会安排人重新装线。到时自会将与大人相关的那几页取下。”
赵慕州闻言,立时站起身,严肃道:“上差看顾治下,治下感激不尽。日后无论上差有何要求,只要治下力所能及,定为上差赴汤蹈火。”
赵慕州明白,从账册交出去的那刻起,他之前盘算的两手准备,便彻底成了泡影。他今后必须坚定地站队徐阶,一心一意为徐阶办事。
厉峥自然知道赵慕州还需要什么,他抿了一口茶,看向赵慕州,对他道:“本官日后在江西行事,还得仰仗赵大人配合。赵大人放心,此番功成,徐阁老定会记着大人协助钦差的功绩。”
赵慕州闻言笑开,就说这账册,还是得拿到手。若无此番盘算,何来今日的投名状?
赵慕州连连拱手,神色间满是感激,“多谢上差,多谢上差。”
岑镜在一旁听着这番话,心下忽地闪过一丝光亮。
赵慕州劫走账册,给厉峥造成了那么多的障碍。没想到最后不仅什么事儿都没有,竟还获得了站队徐阶的机会。
岑镜忽然明白了什么。在官场中,如何叫你想看到的人看到你?或许不是莽撞地去拜访,也不是着急地表忠心。
而是,先把水搅浑,制造事端以自荐!
岑镜开始复盘整个账册案的过程。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慕州和刘与义,为了这本账册运筹帷幄。或许不仅仅是做两手准备。他们搅浑了账册案的水,迫使厉峥不得不主动与他们博弈。
这就是他们之前不去找厉峥谈判的原因,他们在等厉峥亲自上门。因为只有在厉峥亲自上门的那一刻,他们才成了被需要的那个人。且在此过程中,他们展现了能力、胆识、价值。
若是赵慕州直接献上账册,徐阶会认可他,但未必会重视他。
但经过此番博弈,他为自己换来一个更牢固的同盟位置,成了“共犯”,这远比直接献上账册和嘴上表忠诚更可靠。
唯一的变故,就是她和厉峥为了保王孟秋一家,将刘与义拉下了马。若无此番变故,他们的计划便是稳稳进行。赵慕州直接入队徐阶,再由赵慕州提携刘与义。两个人一起完成从严党到“徐党”的地位转变。
衣袖下,岑镜捏紧了手指。她眸中神色灼灼,她此刻清晰地知道,她拥有了一把新的利剑!
岑镜看了看厉峥,又看了看赵慕州。唇边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难怪厉峥之前说她活在追逐真相的幻觉里。
岑镜微叹,她不是什么蠢笨之人,很快就接受了这现实,并将新“剑”别入腰间。但心下却难免骂道,真脏啊!今晚的宴会,根本就是这俩老狐狸的一场分赃、结盟的庆功宴。
厉峥和赵慕州又随口聊了些寒暄的话,不多时,便有一名属吏进了堂屋。
那属吏向厉峥和赵慕州行礼后,看向赵慕州,道:“回禀堂尊,滕王阁那边已准备妥当。”
赵慕州忙起身,向着门外摊手做请,“上差,请!”
厉峥起身,冲他一笑,亦道:“请。”
两人一起朝门外走去,岑镜和赵长亭跟随在厉峥身后。赵慕州对厉峥笑道:“这滕王阁,乃南昌官产,历代闻名。此刻过去,正逢黄昏,上差也可一品落霞与孤鹜齐飞之景呢。”
厉峥闻言朗笑,同赵慕州闲聊起来。
岑镜跟在身后看着,不由挑了挑眉,她这是第一次知道,厉峥居然这么健谈。没有阴阳怪气,没有简短的下令。语气中往日的阴鸷之气也不见了踪影,全程引经据典,谈笑风生,史书文章信手拈来。
岑镜从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他面上挂着鲜见的笑意,但笑意却未达眼底。不知为何,岑镜总觉他像是戴上了一张假面,仿佛恶鬼附在了人的身上,愈发瘆得慌。
赵慕州此番宴请,除了赵长亭留在县衙内值守的十五名锦衣卫,其余同行的三十五名,都在宴请之列。自然尚统和赵长亭也在。那些锦衣卫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宴请,在前往的路上,已明显松弛下来,人群中时不时便有调笑打骂之声。
众人来到滕王阁时,正值黄昏。岑镜终于见到了历代闻名的滕王阁。夕阳下,高约八丈,三幢连廊的滕王阁气势恢宏。远处群鸟如影般掠过,愈发叫人沉入其中。
赵慕州引着厉峥上了滕王阁,进了滕王阁,岑镜方才发觉,这楼明三暗五。外头瞧着是
三层,内里实为五层。赵慕州直接带着众人上了第四层。
第四层已摆好几十张桌子,皆为落地矮桌,地毯上铺着软垫。中间空出歌舞演出之地。楼阁门窗全开,楼外夕阳与赣江尽入眼帘。每一扇打开的门窗,皆自成一幅夕照江景图。
赵慕州引着厉峥走出门,站在围栏处,对厉峥道:“上差且看,这滕王阁夕时江景,可值一观否?今日上差及诸位远道而来,倒也当得上一句‘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啊。”
夕阳落在厉峥面上,他高挺鼻梁在脸侧落下一道阴影,笑道:“有幸逢此盛景,是托赵大人‘宾主尽东南之美’之福。”
说罢,二人朗笑,赵慕州接着道:“治下已令人将楼上收拾妥当,上差今夜尽兴,晚些时候,楼上歇下便是。”
厉峥道一声劳烦,赵慕州便引着厉峥回了楼中。
赵慕州将厉峥请至正中壁画下的上座,自己则坐在他旁边的侧坐上。岑镜正准备找自己的位置,怎料厉峥却对她道:“坐我边上。”
“啊?”岑镜一愣。
她一个贱籍,和厉峥同桌合适吗?
赵慕州看了岑镜一眼,立时会意,对阁中婢女吩咐道:“你来,在上差身边加个软垫。”
垫子加好后,岑镜犹豫着又看了厉峥一眼,见他在和赵慕州说话,没有看她,便只好坐了过去。
待厉峥和赵慕州坐定,其余锦衣卫这才依次落座。赵慕州拍手,一群歌舞姬便上了场,丝乐声起,侍女们陆续开始上菜。
赵长亭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看向厉峥身边的岑镜,不由眼微眯。堂尊将镜姑娘带去身边同坐,他怕不是要借今晚这个机会,对镜姑娘下手?
“呵……”
赵长亭一声嗤笑,拇指在鼻尖上一拨。看来之前是他想多了,堂尊八成是连个名分都没打算给。就说,能在锦衣卫爬到这般高位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赵长亭忽就对这一对没了什么兴趣,之前浓郁的看戏的心思褪去。他自端起酒杯,和身边的尚统喝起酒来。
赵慕州和厉峥对饮三杯后,厉峥冲锦衣卫一挥手。众人了然,堂尊的意思,是叫他们敞开了玩。整个楼中立时便热闹了起来。
赵慕州见此,看了眼身边随行人,冲他摆了下头。那人会意退下,不多时,陪侍众锦衣卫的名楼姑娘们便进了楼阁,随之散落在各处,开始给众锦衣卫们倒酒,劝酒。
岑镜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微颔首,心下骂道,真脏!
她正想着,眼皮子底下一只修长的手推来了酒杯。岑镜抬眼看去,正见厉峥另一手握着酒杯看着她,随后头微摆,点了下那酒杯,示意她喝酒。
第34章
岑镜见此,端起了酒杯,正欲饮下,厉峥却伸手,指尖按住了她的手腕。
楼内丝竹管弦乐声悠扬,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厉峥已和赵慕州喝了一壶多酒。他此刻眼睛眨得缓慢,问道:“从前可喝过酒?酒量如何?”
岑镜回道:“喝过一些,但未醉过。酒量不知如何。”
厉峥松开了按着她手腕的手,对她道:“若觉头晕便罢。”
岑镜点头应下,厉峥含笑朝她抬杯。岑镜一愣,随即笑开。顶头上司头回给她敬酒,她岂能不给面子?岑镜亦向厉峥抬杯一敬。
杯中酒金线挂壁,岑镜认出这是大塘清明酒,此酒入喉冷冽却收得极净,甜不腻喉,文人道其“醉后三日仍觉唇齿生香”。
岑镜同厉峥一道饮下此杯,这酒初入口时如米汤,后生冷冽,微苦过后,便觉梅香与酒香留于唇齿间,是上等好酒。
厉峥自抬起酒壶,给自己倒满酒,对岑镜道:“赶路累了几日,你多吃些东西。”
岑镜应下,厉峥看她拿起筷子,便转头去和赵慕州喝酒说话。
赵慕州边和厉峥闲谈,边留意着厉峥身边的岑镜。他心下不由有些困惑,这女子到底是厉峥什么人?
初见身着男装,瞧不出身份。后换女装,本以为是通房陪侍,可席间却不见此女为厉峥斟酒劝饮,酒都是他自己倒。这会儿自顾自地吃着饭菜,也不见谄媚索欢。
赵慕州忽就有些看不懂,而且这女子虽着女装,但脸上未施粉黛。此刻同席间的其余女子相比,显得清汤寡水,却又难掩其如幽昙般的干净。
之前他专程打听过厉峥,但得到的消息,是厉峥此人极为神秘。不知家住何处,不知家眷几何。更不知其喜恶,唯一和打听的内容对上的,便是他不沾女。色,至今未娶。
今日他还有些不信,专程跟那赵司务问了一遍,答案确为如此。可他身边又带着个瞧着很亲近的姑娘。
摸不准上峰喜好,对于位下之人来说,着实不是一件好事。如此想着,赵慕州便心生试探之意。若能弄清这女子身份,以及其在厉峥心中的地位,日后用得上时,大可在此女身上下些功夫。
场上的歌舞都是各大楼中精心排练的拿手好戏,各显神通,着实叫人眼花缭乱。若只欣赏歌舞,岑镜倒也甚是喜爱,深感愉悦。
只是待夜幕降临之后,场上酒过三巡。下头那些锦衣卫们,显然都已喝上头,时不时便有些不堪入耳的话,穿过歌舞钻入岑镜耳中。有时不经意扫过的一些画面,也是不堪入目,岑镜只能专注观赏歌舞。
这样的宴会,对她来说着实有些无聊,还有些……烦!
但厉峥叫她出席,想是觉得在他身边做事,各种场合她都见见才好。且对她而言,在诏狱做事,有些场合,不怕参与后感到不适,就怕没有参与的资格。
厉峥和赵慕州不知喝了多少,赵慕州俨然没了之前的谨小慎微,甚至拿着酒壶酒杯,坐到厉峥桌侧,与他喝酒交谈,关系愈发显得亲密。
赵慕州忽地抬杯开口,显然是酒后已忘尊卑,对岑镜道:“姑娘怎一直不见喝酒?来来来,下官替上差敬姑娘一杯。”
岑镜闻言微愣,赵慕州怎想起敬她酒?但他酒杯已经抬了起来,岑镜一笑,提壶斟酒。
厉峥本欲阻拦,但在抬手的瞬间,一息念头闪过心间:她本不是圈养于室的娇花。
厉峥收回了手,虽不喜旁的男子敬酒于她,但从更长远和开阔的视角来看,她会应对这些事对她更有利。如此想着,厉峥那点不适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岑镜斟满酒,抬杯对赵慕州道:“赵大人折煞我,岂敢叫大人敬酒?这杯由我敬大人才是。若大人不嫌弃,还请满饮此杯。”
得体,大方。
倒叫厉峥有些意外。她不仅聪慧有胆识,应对这类场合,竟也不比那些贵女差。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赵慕州见岑镜这般仪态,心下反生困惑。这叫他更看不出此女身份。赵慕州朗声笑笑,受了岑镜敬酒,同她共饮一杯。
放下酒杯,赵慕州又倒上酒,对厉峥和岑镜道:“治下再同敬二位一杯。”
厉峥和岑镜一道举杯,三人共饮。
此盏饮尽,赵慕州已心有试探之法,他抬手对岑镜笑道:“劳烦姑娘为上差斟酒,下官有些头晕,上差可就交给姑娘好生陪侍了。”
“赵慕州!”厉峥脸色一变,恨不能堵回赵慕州已出口的话!
他本该解释,可此刻更担心岑镜想法的忧心抢夺了他的注意力,叫他再顾不上赵慕州,忙看向岑镜。
厉峥气息于一瞬间凝滞,今夜将她留至身边,怕不
是惹了大祸?
赵慕州扫了眼厉峥的神色,旋即缓缓起身,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回了一旁自己的桌边。他在桌后坐下,抬手支首,眼睛却看着厉峥和岑镜。
厉峥的目光严密留意着岑镜,眼看着她的脸色逐渐泛白。
岑镜的手在袖下越攥越紧。赵慕州此话何意?让她给厉峥斟酒,又将他交给她好生陪侍?莫非当她同场上那些名楼女子无二?
厉峥看着此刻的岑镜,只觉心跳逐渐下沉。
眼前的岑镜,垂眸看着酒杯,脸色已是煞白。她近乎控制不住神色,紧咬着牙,连带着脖颈处筋骨紧绷。
“岑镜……”厉峥轻唤一声。
岑镜忽地起身,向厉峥行礼道:“属下身子不适,堂尊勿怪,失陪。”
属下?
赵慕州面露疑色,莫不是有些特殊本事的女子,被厉峥收在身边做事。若只是如此,倒是多余试探一步。
岑镜拂袖离席,贴墙绕过左侧锦衣卫们的桌子,径直出了门,沿着外廊往左边而去。
被赵慕州当作陪侍女子,岑镜这般性子怎受得此辱?厉峥面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慌乱之色,他忙抿唇掩饰,旋即扶桌起身。
赵慕州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立时明了。二人之间关系不清白,但未挑明。且看厉峥的在意程度,这女子怕是在他心里有几分地位。他已然明白该如何应对,赵慕州轻吁一气。
厉峥起身后,便觉头晕目眩,视物不清。
一旁的赵长亭见此,忙上前来一把扶住,“堂尊可是要去更衣?”
厉峥摆手,指着外廊出去,“扶我出去。”
赵长亭看了眼外廊,方才好像看见镜姑娘出去了。堂尊要跟过去?莫不是真要对镜姑娘下手?
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抿唇将厉峥扶至外廊。来到廊外,厉峥伸手自扶了栏杆,两根修长的手指拽了拽飞鱼服的交领,示意赵长亭回去。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厉峥,转身回了楼中。
这一刻,赵长亭忽觉格外可惜。
本以为他俩差距虽大,但都有着过人的智慧,相似的灵魂,许是会弄出些不一样的看头来。结果到头来,还是巧取豪夺的庸俗戏码。
镜姑娘那般通透聪慧的女子,竟也躲不过落入权。色的掠夺吗?哎……赵长亭叹息,当真是可惜了那么一位鲜见的姑娘。
赵长亭扫过那一屋子的欢声笑语,眸色间闪过一丝厌烦,不免一叹,这世上的事,着实没意思。
厉峥扶着栏杆,控制着叫自己走路还似往常,缓步朝方才岑镜离去的方向找去。
这一层的外廊围楼绕了半圈,并无岔路,两头皆有尽。
厉峥绕过拐角,便见到了岑镜。她站在栏杆边,正看着远处的江面。月牙悬于江上,繁星漫空,夜风拂起她的衣袖,在风中徐徐翻动。
厉峥走到岑镜身边,扶着栏杆站定。月色下,赤红的飞鱼服泛着淡淡的光泽。
厉峥见她神色依旧极为难看。觉察到他过来也未行礼,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厉峥唇微抿,便知她已是气极。
厉峥想了想,对岑镜道:“赵慕州想是有意试探你的身份……”
“我知道!”岑镜打断厉峥,她竭力控制着情绪,但修长的脖颈上紧绷的筋骨,叫厉峥意识到她的情绪处在失控的边缘。
岑镜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忍耐,对厉峥道:“堂尊且回席便是,我在此等席散,不会给堂尊添麻烦。”她如今本就身在贱籍,今日竟又受此奇耻大辱,这叫她如何忍得?
厉峥眉峰微蹙,头微侧,留意着她的神色,开口解释道:“我带你来未有他意。你本是我的属下,又聪慧过人,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各色场合。”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一双眸锐利如刃。
厉峥一愣,恍惚间,他似又看到临湘阁那夜,那个尖锐到敢于亮出利爪的岑镜。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字字紧逼,“既是属下,为何不叫我同赵长亭他们一般,单独入席?”
岑镜双唇颤抖,无法尽情宣泄的愤怒染红她的眼眶,她一把拔下头上唯一的银簪,执进厉峥怀里,“既是属下,为何要让我特意更衣,专程喊我坐去你的身边?”
厉峥抬手,接住那从他胸前飞鱼纹上下坠的银簪,紧紧握在掌心里。他忙抬眼去看她。
岑镜转身一步迈向厉峥,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那双如刃的眸中滚落,她质问的言辞越来越尖锐,“你为何要弄得不明不白?为何要给他人误会的机会?就因你身居高位,便可随性妄为?”
事情本不大,只是他人一个误解。
但岑镜却难以忍受,这于她而言,是否定她一切能力,智慧,努力的巨大羞辱!是她过往对自己建立的一切认知的彻底践踏!
她知道是赵慕州误解生出的祸端,可她很难不迁怒厉峥。他们的关系天然不平等,权力向厉峥绝对性的倾斜,万般因由皆始于他一个命令。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这一年多来,积压在岑镜心里无数的憋屈,皆随着这股愤怒一起冲破心房,
“自到你身边,我听话、乖顺、懂边界,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事事为你着想,为你考虑。可你依旧多疑,喜怒无常,阴阳怪气。跟你说一句话要动八十遍脑子,要斟酌数百遍!”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哭,但心里无法表达的屈辱,叫她根本止不住眼泪,尖锐的言辞并愤怒与泪水齐齐落下,
“我竭尽全力,时时警醒,只是想在你身边更有用!让你更看重我,能长久地保住这份差事!来到江西,经历这么多事,你终于变了些,我终于得到了你更深的信任……”
岑镜凝望着厉峥,愤然的眸色中夹杂上一丝困惑。
若非今日赵慕州误解,她之前心间那些怪异之感还不能变得这般清晰。
她终于知道那些怪异感从何而来。是从他夜访送药那日起,就莫名变得模糊不清的界限!
他习惯下令,她也习惯服从。
即便感觉到不对劲的相处,但她找不到原因,只能习惯性地用公事掩盖过去。直到今夜,被赵慕州点破……
岑镜紧盯着厉峥,将一切不满都宣泄了出来,“我以为今后在你身边可以更轻松些,我以为我终于能站在你的身边与你同行。可你为何?为何又莫名其妙地,将我置于这等不清不白的模糊位置上?”
厉峥听至此处,忽觉哑然。
岑镜紧抿的唇,脖颈处紧绷的筋骨分外明显。
她强自想咽下怒意,理智正在她脑海中忙乱的尖啸,一遍遍冲她怒吼,你再不住嘴就要被赶出诏狱!可同样也是她的理智,在坚定地告诉她,哪怕失去留在诏狱的机会,有些屈辱也断不能忍!
许是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来不少,岑镜终于收住一些泪水。
她抬手将泪水向上一擦,一字一句地对厉峥道:“从你遇上我的第一日起,你看上的便是我验尸的本事。为什么不能像对待赵长亭他们一般对待我?你本可以叫我免受此辱!为什么要在认可我能力的同时,又让我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左右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索性全部说完!被赶走之前图个痛快!
岑镜质问堪比怒斥,“从前多虑多疑,喜怒无常!如今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你到底要如何才能让我轻松些?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叫你彻底满意?”
一番话说完,岑镜闭目,深吸一气。
夜风悄然拂过彼此的眉眼,楼内的歌舞乐声,却衬得他们之间愈发寂静。
半晌后,岑镜睁开眼睛,已是面如死灰。
她气息一落,敛尽所有情绪,跟着腰背挺直,单膝落地,“今日是我冒犯,任凭同知大人处置。”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下落。
这一刻他看着岑镜,胸膛不住地起伏,心间万千情绪翻涌,唯独没有丝毫的愤怒。他那只扶着栏杆的手,只觉指尖在夜风中微微发凉。
他知道赵慕州的误解对岑镜伤害有多大。这一年来,她的能力有多出众,她做事有多尽心。除她本人之外,他是最清楚的人。
赵慕州将她当作以色事人之人,是对她所有能力和付出的全盘否定。将她从一个竭心努力生存的人,当成一个任人摆弄的物件。
他完全明白这般屈辱对她意味着什么。她迁怒他也没有错,厉峥唇深抿。
赵慕州的误解,岑镜的质问。都在逼着他面对他心里最真实的一面。这段时日来,他都在借公事之名,行靠近之实。
伤害她的是赵慕州的误解,但叫这种误解出现的,是他那些晦暗的心思,渴望靠近的欲。望,期待陪伴的索取。
厉峥
的理智站在他的体外,此刻恰如地府的判官,正怒目审判着他。
他眸光颤动,难道在每一个将她公然拉至身侧的时刻,他心里就不曾暗暗地期待着,被他人当作夫妻,向他人宣告她对他特别的晦暗心思吗?
将她置于这不清不白位置上的人,确实是他!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自厌之感,化作数万条虫,同时张着口,开始一口一口地蚕食他的心。
他的理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二人,忽就开始替岑镜感到惋惜,她运气怎就这般的差,和他这样一个人有了纠葛?
岑镜不明白他为何将她置于这不清不白的位置上,他心里却分外明白。
在他的角度,他们已不是从前的上下级关系。现在的他,正在以权为令,向她索取亲密之人那般的权限,却又没有给她任何名分。
在她看来,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不清不楚,平白叫她遭受误解?
厉峥望着岑镜,气息一错一落。
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步。要么从今日起,彻底退回从前的关系。要么开始筹谋,该如何给她个名分,且不会连累到她。
但更关键的是……厉峥扶着栏杆那只手,指尖都开始颤抖。听到的事实,此刻尽皆化为绵密的针,从他心尖上细密地扎过。
厉峥眼底闪过一层悲色,他今日方知,在岑镜眼里,他是何模样?
多虑多疑,喜怒无常,阴阳怪气。是需要她时时警醒,每句话都要斟酌数百遍,令她讨厌,令她躲避的一个难缠的上峰。
原来在他身边,她一直活得这么难受。
之前她那些使坏的小心思,他只觉狡黠奸诈,有趣又叫人意想不到。可现在看来,或许使个坏泄个愤,是她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唯一能平衡自己心态的方式,也是唯一能反抗他的方式。
她本性鲜活可爱,灵气与智慧并存,却被迫在他这只恶鬼身边,演乖顺,装寡淡。
这一刻厉峥忽就有些怀疑,他在她眼里是这般模样,她是否会想要他给的名分?
在明月山的那个晚上,他牵起她手的那一刻,便已将她视为足以同行的同类。可他忽略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在他盘算未来之时,已施针遗忘的岑镜,是否愿意同他在一起?
甚至他现在怀疑,哪怕不曾令她施针,他给的名分,她都未必稀罕。
厉峥此刻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始至终,心与欲。望尽皆失控的只有他。千万根淬了毒的牛毛针细密地扎进他的心里,心口阵阵生疼。
或许他现在真正该考虑的,不是怎么给她个名分,而是在筹谋未来的过程中,怎么获得她的心。
思及至此,厉峥强撑着醉酒的身子,扶着栏杆俯下身去,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自嘲笑道:“同知大人,便是连堂尊也不唤了?”
岑镜猛地抬头看向他,醉了酒的厉峥,唇边含着笑意,眼底却弥漫着一片彻骨的悲意。唯独……不见半分她以为的震怒。
他?
岑镜诧异地凝视着他的面容。
“岑镜,起来。”厉峥试图拉她,却拉不动她。她只这般抬头看着他,神色间满是不解与震惊。
厉峥见拉不动她起身,便松开了扶着栏杆的那只手,身子当即便有些站不稳。但他还是伸手,同时托住岑镜的双臂,一道使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待她重新站好,厉峥看着她,忽地一声叹息。
他站不稳身子,只能扶着她的双肩借力,岑镜飞速看了看他的双手,神色间又露困惑。
夜风拂过,月牙悬挂于江面上,漫空的星辰在楼外闪烁。楼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却仿佛在此刻逐渐远去,变得不再那么清晰。
厉峥望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此番,是我行事欠妥。”
话音落,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在岑镜心间,惊散了她所有的怒火、困惑、恼恨、屈辱。
她已无暇顾及厉峥那双扶着她双肩的手,怔愣地看着他。
她甚至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到了什么?厉峥,这只从来高高在上的恶鬼,这个叫无数官员胆颤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此刻不仅没有斥责她的冒犯,居然还认错?给她认错?
厉峥深吸一口气,接着对岑镜道:“带你来宴会,我只是想着,你这般聪慧的人,合该多见识各类场合。如你这般的人,无论你是男是女,今时今日,作为我的属下,我都会带你出来。我绝无轻贱之意!”
岑镜闻言,被赵慕州误解的那股气消了不少。厉峥这话她信,那日在明月山上,他就表达了他的意思,他压根没拿她当女子。
从第一次义庄相遇那日起,他就没拿她当女子,而是一把好用的刀。他一贯如此,只要他权衡盘算后,觉得有利,自己脑子里跑得通,觉得可行。常人在乎的那些道德、脸面,他都漠视。只不过现在,他开始看到她验尸专业之外的智慧,愿意再多给她一些机会。
岑镜也不知为何,厉峥没拿她当女子的这个事实,反而让她觉得舒服。这让她感觉,她是个完整的人,被看到的是性格、能力、努力和付出。
想来这也是她不排斥跟他来这类场合的原因,因为厉峥没拿她当女人,而是当人。一个才能叫他看得上,让他从前愿意给俸禄养着,现在愿意花心思培养的……人!
厉峥观察着岑镜的神色,见她好似气消了些,便接着解释道:“而让你坐来我身边……”
厉峥眉眼微垂,岑镜追着他的目光,旋即微愣。这是她第一次,在厉峥的神色间,看到如此明显的疲惫和厌恶。是……因他醉酒之故?
他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他顿了片刻,终是开口道:“只是想让你陪着我。我其实很烦,我不喜欢,尚统他们却都玩得很开心。我私心想着,这样的场合你也会烦,所以我想让你坐我身边,陪我一块烦。”
此话一出,岑镜咬住了唇。
虽然他现在字字恳切,句句推心。但这话,她听着莫名想笑。脑海中忽就出现一个场景,他们两个坐在方才那张桌子后,一起托着腮,一起一副淡淡的死相。
岑镜复又咬唇忍笑,喝醉后的厉峥,居然会说出这般的话吗?她隐约觉得,厉峥身上坚硬的铠甲有了些许松动。
“或者说……”厉峥眉垂得更低,“或者说你坐我身边,我会不那么烦。”
说罢,厉峥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暂且休缓。
片刻后,厉峥松开了一只扶着她肩的手,身子便又有些站不稳。
他竭力让自己站定,随后将用小指捏在掌心里的银簪,挪至指尖,如持笔般捏住。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的发髻。许是醉酒的缘故,他的动作有些迟慢。他缓缓抬手,将那银簪,重新插回了她的发髻中。
岑镜被厉峥的举动,彻底钉死在了原地。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厉峥放下手,却已然有些站不稳了。他身子前倾,弯腰下俯,那素日里如峰清晰的下颌,到底是搭在了岑镜的肩上。
不及岑镜反应,厉峥的手已环过她的腰,将她纤细的腰肢揽进了自己的臂弯里。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落在了岑镜身上。二苏旧局的香气卷着酒香一道清晰地钻入鼻息。
岑镜彻底僵住,骇然瞠目。
“我站不稳了……”厉峥靠着她的肩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今日是我行事欠妥。过去让你战战兢兢,也是我处事欠妥。日后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长亭他们,我都会留神。”
是他这些年太过紧绷,忘了与熟悉之人相处,大可轻松些。他在地狱里,又何故拖着身边的人一起下地狱?
“日后同我说话,不必再斟酌数百遍。便如今日这般,就很好。”此话落下,厉峥想着她方才的斥责与质问,心间那片深海忽地开始涨潮,满足感淹没了他整个心房。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喜欢她尖锐,敢亮利爪的模样。
她每次亮爪子,他心里那股死寂感便会淡去一些。那会让他觉得,这世上有
个同他势均力敌的人。最好是,她见事越来越明白,智慧越来越通透,言辞越来越锋利,能叫他哑口无言,甘拜下风!
岑镜感觉他揽着自己腰的那只手,明显收紧了一些,他低哑的嗓音,再次在耳畔响起,“至于你说的,为什么我会把事情弄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你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我会给你一个明白。”
“什么、什么能走通的路?”岑镜好奇地问道。
厉峥沉默了好半晌。他微微侧头,她发间皂角干净的草木香气,清晰地钻入鼻息。一股酥。麻之感霎时从脊骨散开,揽着她腰肢的那条手臂,忽就想将她更紧地往怀里带。
厉峥知道,只要此刻他的手臂再收紧一瞬,他便会彻底失控。
他不是什么好人,和她临湘阁纠缠一夜后,他竟只想着甩脱麻烦,他就是这么个货色。若以权谋取未必行不通,甚至现在,他也可以再往前一步,他的力气她挣不脱。
但是……他不能叫她厌恶。若真失控,锋利如岑镜,他恐怕不止挨骂,还得吃巴掌。并且以后都别想再见着她。约束他的不是道德和人品,是她的性格和态度。
厉峥忽地一笑,对岑镜道:“能不能扶我一下?”
“哦……”岑镜应下,一直张着的手臂,推住了厉峥的肩头,叫他借力站直身子,随后扶住他一条小臂,待他重新扶好栏杆,她便松开他的手臂。
厉峥凝眸望着岑镜,喉结滚动,臂弯里还残留着她腰肢细软的触感。那夜的回忆再次翻涌入脑海,她细软的腰肢他掐过,搂过,往怀里按过……每回忆一次,便出现一股股暖流在他体。内翻涌,直往下而去。但此刻更清晰的是方才那短暂的揽入,那么安静,那么令他感到安心,便似睡进了千层丝绸铺成的软榻中,令人沉溺。
厉峥忽地转开了头,从她面上扯下自己的目光。伸手拽了拽飞鱼服的交领。
他的身子也跟着转过去,双臂搭在了外廊的栏杆上,抬眼看向远处的赣江。江上月牙弯弯,清风徐徐,隐可见江上船如剪影。
他面前是月色与无边的江景,身后映着楼中照出的暖黄色的光。楼中男男女女的嬉闹声,歌舞奏乐声,吵闹的在耳畔起伏,便显得厉峥与岑镜之间愈发安静。
岑镜久久看着厉峥的侧脸,眸中嵌着一丝探究。
她今晚开口时,什么都想到了。想到被他斥责,说旁人只是一个误解而已,斥她小题大做;想到被他赶出宴会;想到他可能会觉得被拂了脸面,将她赶回京城;甚至想到或许会被他一气之下赶出诏狱。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他真正的反应竟是如此。
他甚至连一丝愠色都没有,反而是道歉,解释。甚至还为自己那些疑惑质问,给出一个承诺。
任何事情,在她看来,都该有一个动机和来源。
可是这一次,她抓不到厉峥言行的动机和来源,她真的看不懂。他这般纡尊降贵地低头,图什么?
沉默许久之后,岑镜忽然开口道:“堂尊,你变了。”
“呵……”
厉峥失笑,是,他也没想到。
厉峥问道:“那你更喜欢和现在的我相处,还是和从前的我相处?”
“现在!”
岑镜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那必然是现在,这么骂他都受得住!她以后真能不憋屈地过日子了?但岑镜心间还有些忐忑,别是只有喝了酒才这样。明日酒醒又变回从前可就难受了。
厉峥笑开,“那便好。”
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多时,赵慕州身边的小厮出现在拐角处。
那小厮行礼道:“拜见上差,我家大人遣我来问问,上差是否酒醉难受?是要回席再饮,还是回楼上休息。”
厉峥问道:“楼上有几间房?”
小厮回道:“主阁一间,次阁两间。”
厉峥点点头,指了指岑镜,对那小厮道:“这位姑娘是本官属吏,将她和赵司务分别安排在左右两间次阁。我醒会儿酒再回席。”
小厮听罢,行礼退下。
看着小厮离开,岑镜复又想起刚才席间,没好气道:“刚才赵慕州敬酒就不该接。”
厉峥闻言,想着方才的画面,有一瞬的沉默。
半晌后,他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对岑镜道:“我当时本想阻拦,但一想,你非养于室的娇花,便选择了放任。可放任的结果是你被人误解。无论你接与不接都是错。”
厉峥抬手拍了下栏杆重新握住,蹙眉道:“说到底是我行事欠妥。”岑镜说得没错,若非他将她置于模糊不清的位置,她本不必受此羞辱。
厉峥静思片刻,转头看向岑镜,道:“我们回席!”
岑镜蹙眉诧异道:“还回啊?”
“嗯。”厉峥朝她重重一点头,“回!”——
作者有话说:岑镜:痛骂老板!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呢~[害羞]
这么开心本章下留评发红包~24小时哈~
正常更新时间还是十点半!
第35章
说罢,厉峥手扶栏杆转身,脑袋往岑镜的方向侧了侧,眼睛缓缓一眨,缓声对她道:“走。”
岑镜点头,走在他身侧,同他一道往回走去。
厉峥看着身边的岑镜,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往日她都是跟在他身后侧,几乎没有并肩来他身边一道走过。
但此刻却下意识地走在他的身边,再回想今夜岑镜痛骂他后,那视死如归的神色。厉峥恍然明白过来,她对自己态度如何,取决于他的态度。
且他明白,岑镜此举,并非得寸进尺。一个天生欺下媚上之人,但凡态度稍微软化半分,便会得寸进尺,试图反欺。
但岑镜,这是本性的逐渐显露。
无论是放坏的茶饼,烫嘴的茶,还是临湘阁那夜和今夜的痛斥,都是她在反抗。她从未放弃过反抗,是生在她骨子里的自重与傲然的惊鸿一瞥。
她是一只很会察言观色的小狐狸。她会时刻根据环境的变化,调整自己的处事方式。当她不再需要太过小心时,便会如此刻般,自然而然地走来他的身边,且无任何反欺之意。
第四层的门开了一排,岑镜本打算从最边上的门进去,脚尖刚转,却被厉峥叫住,“从前面进。”
从前面进,进去后岂不是要穿过表演歌舞之处?岑镜不解,但厉峥这般说了,便同他一道走至中间的门。
来到门外,厉峥松开了栏杆,身子便又明显不稳。岑镜下意识伸手,又极快地收回。
厉峥瞥见了她下意识的动作,他忽地想起方才岑镜所言中,似是有一句“事事为你考虑,处处为你着想”。
厉峥笑开,他们荣辱一体,护他已是她融入本能的习惯,存在于她的一呼一吸间。他一直以来得到的,怕不是比所谓的夫君还要多!
许是喝多了酒,厉峥呼吸有些不畅,他深吸一口气,将手臂向岑镜微微抬起,而后道:“得扶着。我若不慎跌倒,有失颜面,你也跟着丢脸。”
岑镜飞速扫了眼阁内,见众人这会儿都各自沉欢,应当没什么人会留意他们。他确实不能丢脸。
念及此,岑镜挺直腰背,将手臂伸出极远,两手一前一后托住了厉峥的小臂。这般的托扶,
既保持了距离,又叫他身有所依,正好。
厉峥和岑镜一道跨过门槛,走进了阁中。
见厉峥从中门进来,赵慕州立时示意此刻正在中间弹琵琶的歌女避让。
琵琶声停,众人的目光下意识便朝厉峥和岑镜看来。
赵长亭见二人回来,眼睛飞速一番打量。二人都衣衫规整,镜姑娘的发髻也未乱半分。她此刻挺直腰背,仪态得体地扶着厉峥,目视前方,竟从她身上看到些许往日未曾见过的锋芒。
赵长亭眸光微亮,有点意思!竟是他看低了堂尊。喝多了酒,方才出去那么久,他竟规行矩步,没有乱来?赵长亭那本已淡去的看戏之心,忽又复燃些许。
赵慕州见厉峥回来,扶着身边小厮起身,醉眼迷离地笑道:“上差可歇好了?咱们再来几杯!”
厉峥冲他一笑,在赵长亭桌边停下,而后对赵慕州道:“且容我换个属下同席。”
说罢,厉峥看向赵长亭,道:“长亭,你和岑姑娘换个位置。”
“啊?”
赵长亭一懵,莫不是要换他下手?
一旁的岑镜立时了然,唇边出现笑意。
厉峥这般一换坐,不仅澄清了她属吏的位置,顺道无声地消解了方才赵慕州将她当陪侍的误解。这会儿赵长亭换过去,他难道也要将赵长亭当陪侍?
厉峥冲赵长亭一挑眉,道:“我知你自己一个人坐,不会喝多少,换你过去陪我和赵大人喝酒。”
赵长亭和厉峥一对视,眼露笑意,立时了然。他起身将位置让给岑镜,又从岑镜手中接过厉峥的手臂,扶着他回到了厉峥的位置。
岑镜在赵长亭的位置上坐下,立时便有侍女上前,更换新的碗碟勺筷。厉峥身边的位置也更换了新的,赵长亭坐在了方才岑镜的位置上。
岑镜这下心情好了,转头看了眼旁边,尚统正搂着怀里的姑娘啃脖子。岑镜收回目光,拿起筷子,敛袖夹起一块鸭脖咬在唇间,她也啃脖子。
赵慕州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一怔。他岂能瞧不出厉峥在为这位姑娘正名。这特意正名的举止,反倒叫他看清了这位姑娘在厉峥心中的地位。赵慕州心下一沉,他怕不是闯了祸?
赵长亭刚在厉峥身边坐下,便抬壶给厉峥斟酒,跟着给自己倒上一杯,抬杯对赵慕州道:“赵大人,前几日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在下敬赵大人一杯。”
赵慕州忙举杯道:“都是误会,误会。赵司务,请。”二人抬杯饮尽。
厉峥扫了眼岑镜,见她在吃鸭脖,便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脖。他缓缓嚼着,左边嘴角却扯着一个笑,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岑镜抬眼瞥见了他这个神色,心下立时起疑,这人怕不是在憋着什么坏?
岑镜正疑惑着,却忽听赵长亭朗声道:“兄弟们!前日子咱们不明案情,在赵大人衙门里撒野,实在放肆。都起来,挨个给赵大人敬酒赔罪!”
厉峥放下筷子,手肘撑住了桌面,对场上的一切充耳不闻。
赵慕州立时愣住,这么多人挨个敬酒,他今晚不得死在这儿?
岑镜啃着鸭脖瞪大了眼睛,就这么明晃晃的霸。凌?
立时便有锦衣卫起身,抬杯道:“赵大人,得罪了,请!”
赵慕州忙抬杯遥敬,酒液入口,赵慕州开始飞速找破解之法。
连续六名锦衣卫敬酒后,赵慕州已是彻底喝不下。他忙趁着下一名锦衣卫还没起身,下桌走来岑镜面前,举杯道:“听闻姑娘乃上差身边得力下属,在下一向敬佩女子有此本事,特敬姑娘一杯!”
岑镜抬杯起身,这赵慕州连她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但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入了化境。
岑镜对赵慕州笑道:“侥幸得同知大人赏识罢了,赵大人过誉。”
待二人一杯饮下,赵长亭朝下一个要起身的锦衣卫摆了下手,那锦衣卫会意,松开了酒杯。
赵慕州见此,回到自己桌后,抬袖擦了下汗。
场上丝乐声再起,岑镜朝厉峥看去。正见赵慕州去了厉峥身边与他攀谈,厉峥已然恢复之前谈笑风生的模样。而赵长亭,和之前的她一般,此刻默默地吃着菜。
岑镜不由失笑,而就在这时,她似是想到什么,看了看自己周围。方才回来时,似是没发现赵长亭身边有陪侍女子?岑镜细细回忆一番,发觉确实没有。
岑镜有些诧异地看向赵长亭,他竟也没要陪侍相陪?
往昔的回忆逐渐浮上眼前,这一年多来,在诏狱,只有赵长亭会和她多说一些话,不嫌弃她贱籍的身份,也没有嫌弃过她不祥,态度也很温和。他任正六品司务百户,等于是管着整个北镇抚司的后勤,兼领暗哨簿册管理。
他如今三十三岁,一直以来,他就好似一位当家主母般,照顾着大伙的一切。回想起赵长亭往日的关照,岑镜心间忽觉一暖,她蓦然发觉,赵长亭竟有润物细无声的厚重力量。
岑镜心间,忽然对赵长亭更生好感。
待子时二刻,厉峥从席上起身,他此刻醉得更加厉害,须得赵长亭全程扶着才能起身。
厉峥对赵慕州道:“劳烦大人今夜接风,我得去歇着了。”
赵慕州闻言,忙对一旁的小厮道:“引上差前去歇着。”
厉峥半个身子靠在赵长亭怀里,看向岑镜,朝她抬手指了下楼梯。赵慕州眼尖地看见,忙又唤来两名侍女,吩咐道:“这位姑娘和赵司务,今夜留宿楼上次阁,且带路送去。”
赵长亭闻言一愣,堂尊什么时候给他安排过住处?
赵长亭不解,将事情在脑子里盘了一圈,旋即反应过来。他看向厉峥,忽地失笑。懂了!想让镜姑娘住他边上,但又怕人误解,所以拉着他当挡箭牌。
这一刻,赵长亭忽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日后怕不是有很长一段时日,都得当个厉峥平等对待属下的工具人?
厉峥听赵慕州将话点出来了,方转身道:“不必麻烦,长亭和岑姑娘扶我上去便是。”说着,厉峥朝岑镜伸出手臂。
岑镜会意,走上前去,和赵长亭一左一右扶住了厉峥,同他一道出门,往楼上走去。
楼梯上,赵长亭看着厉峥和岑镜,唇边的笑压不住。
他们堂尊办事,是真的绕!乍一看,想得又细又周到。但仔细一看,感情上的事,需要这么费尽心机地盘算吗?坦诚以待,以心换心不好吗?
这大抵就是,用脑子谈感情,和用心谈感情的差别。
三人上了楼,进了楼梯间的门,便入主阁。
三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待绕过屏风后,旋即齐齐止步。目光全部落在主次阁之间,那镂空雕花的木隔断上,靠门的尽头,还是连通打开的,有个门。
厉峥嘴角往上扯了扯,又强自收回,跟着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蹙眉编排道:“是这么个次阁啊?”
赵长亭更是瞠目,他是想看戏,但这么近距离地看戏,不太好吧?哈哈!赵长亭咬唇憋住了笑,这么个次阁,他今晚肯定不能住这儿。就算拉他当挡箭牌,他也得找个借口跑。
“呵……”
岑镜气笑,旋即低眉,不动声色地甩掉了厉峥的手臂,背过身去。
厉峥难受地长叹一声,伸手捏住了眉心,对赵长亭道:“想是喝多了有点恶心,长亭,扶我坐下,帮我倒杯茶。”
“哦,好。”
赵长亭忙扶着厉峥走进去,在阁中椅子上坐下。
岑镜看向厉峥,本想叫他帮忙换个住处,怎料却见他瘫坐在椅子上,一条腿长长地伸出来,伸手捏着眉心,一副难受极了的模样。岑镜欲言又止。
不多时,赵长亭回来,给厉峥端了茶。厉峥接过,喝了几口,对赵长亭道:“扶我去休息。”
赵长亭扶住厉峥,厉峥借力起身,转头对岑镜道:“岑镜,你也早些歇着。”
说罢,扶着赵长亭的手臂,便进了屏风后的里屋的小门。
赵长亭抬眼看向厉峥,旋即一愣。只见他嘴角的笑都快按不住了,眼底都是笑意。啧啧啧,赵长亭立时咋舌。跟镜姑娘住一屋就这么开心?
赵长亭扶厉峥在榻边坐下,厉峥蹙着眉,神色有些严肃,对赵长亭道:“长亭,那次阁不大妥当。住这里,怕是你和岑镜都不自在。你今晚出去住,走的时候避开些人。我醒会儿酒,也给岑镜重新安排个房间。”
呵,你会安排
吗?
不过今晚看他们堂尊折腾的这一出,想是不会如他之前预想的那般。他若想以权谋取,今夜不会花心思专门为镜姑娘正名。他忽然就对他们堂尊有了点信心。污遭黑乱的看多了,他这岁数,还真期待着能瞧见点不一样的。
赵长亭点头应下,正欲离去,厉峥忽又道:“明日早上,你早些回来,我找你有事。”
“是,堂尊。”赵长亭一笑,懂!戏做全套!
赵长亭离开了主阁卧室的小屋,绕过屏风,正见岑镜还站在远处。
赵长亭走上前道:“镜姑娘。”
岑镜行礼道:“赵爷。”
赵长亭看了看那次阁的隔断,低声对岑镜道:“我瞧着里头有帘子,帘子拉紧倒也无妨,堂尊性子你清楚。若实在不适应,就去外头寻个客栈住一宿。”言下之意,堂尊若是乱来,你跑便是。
岑镜看向赵长亭,眼露感激,道谢后,岑镜问道:“那你呢?”
赵长亭道:“账册在衙门里,我不大放心,回去盯着。”
岑镜向赵长亭行礼,“赵爷慢走。”
赵长亭冲岑镜一笑,示意她安心,便转身离开。
赵长亭走后,岑镜看了看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卧室门,不由蹙眉。她是进去叫厉峥唤人来给她换房间呢?还是就去次阁歇着?抑或是出去找个地方住。
若是出去的话,子时都快过来了,不见得还有客栈开门。而且这么晚,她只身一人碰上不正经的人会更危险。留在厉峥身边,反倒安全。
若是现在找他换房,得进他卧房,进他卧房更不合适。而且他好像确实喝得有点多,总不好再叫他起来去唤人。
厉峥一向不沾女色,这几次和她接触得多,之前是因明月山情况非常,今晚是因他喝多了酒。细细想想,都有缘故。他不会做出半夜进属下房间的事。
岑镜脑海中忽然出现那日在明月山,她连续追问厉峥,厉峥反问她的话,你是在怕什么吗?
岑镜自嘲失笑。是啊,她此刻对今晚住哪里这般盘算,是怕厉峥会对她做什么吗?她好像有点想多了。显得自作多情。
她一个贱籍,还是个仵作,厉峥被夺舍了才会起念跟她有牵扯。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犹豫,径直朝那次阁走去。好在,这次阁的隔断,自胸口以下的部分都是实心,只有上头是镂空雕花。
进了次阁,岑镜将厚厚的帷幔放了下来,仔细拉好,没留一点缝隙。也没脱衣,只拔下发簪,脱了鞋,就这般合衣睡在了榻上。
厉峥没有睡,而是一直坐在榻边等着。等岑镜来找他,找他跟他提换房的事。只要进来,他就有法子让她多留一会儿,可以借醒酒为名,同她去外廊,看看夜色,说会儿话。
但厉峥等了好半晌,却都不见岑镜进来。这般次阁,她不想着换房吗?
厉峥低眉,静思片刻。
他猛然想起,他在卧房,她不好进来。
厉峥立时自嘲一笑,他已不将这些边界当回事,却忘了在她那里还顾及着这些边界呢。
厉峥扶着架子床的床框起身,竭力稳住身形,走出了房门。待他来到门外,扶着额门框站定,却见屏风的后,那次阁已被拉上厚厚的帘子。
那帘子便似一道无法穿透的铜墙,将他所有的期待都挡回了心间。厉峥唇微抿,霎时间,他似又闻到那股难闻的尸臭味,颓败,腐烂。
这种计划好了期待着,可期待却彻底落空的感觉,当真似有数万条小虫在心里爬,又心痒,又难受。
厉峥静静凝望那帘子片刻,到底是低眉。就这般站在门边,沉默片刻后,自回了卧室。
他脱了飞鱼服挂好,穿着中衣中裤,躺在了榻上。
醉意越来越浓,眼皮越来越难撑开,厉峥合上了眼睛。可他的心间,却反复回想着方才的期待。
方才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幻想岑镜进来找他的画面,幻想了无数回。
她许是会站在门外行礼,说叨扰堂尊,不知能否唤人给我换个房间。也许是会进到他房里,再行礼,先询问他身子是否好受,再说自己的诉求。
若是他当时不曾令她施针,今夜会是如何?他喝多了酒,这么难受。她会不会给他端来一碗醒酒茶?会不会陪他歇在这主阁中?
“堂尊。”
耳畔忽地传来岑镜的声音,厉峥忙睁眼转头。正见岑镜盈盈立于门边。
期待落空的失落霎时间被驱散,失而复得的喜悦席卷而来。
厉峥忙撑榻起身,手臂搭在踩在榻上那条腿的膝盖上。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神色,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岑镜微微低眉,长吁一气,旋即一步跨进门内。
岑镜缓缓来到他的面前,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她微微抿唇,对他道:“我记起来了。”
厉峥一愣,旋即只觉心一下似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狠狠收紧,“你……你记起了什么?”
岑镜眸中闪过一丝恼恨,蹙眉道:“和你在临湘阁那晚发生的一切。”
厉峥只觉心往下一跌,刹时间万千可能性在他脑海中并行出现。她是否会恨他无情?是否会厌恶他事后又纠缠不清的举动?是否会觉得他格外虚伪,叫她施针后又舍不下?
又或者,她会看在他这段时日做出的改变的面子上,对他有一个新的评估。
“岑镜……”厉峥从榻上起身,朝她走去,神色间有些慌乱,“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岑镜仰头看着他,神色间的恼意清晰可见。厉峥忙伸手拉住她的手,生怕她拂袖离去。
厉峥想了想,正欲开口,怎料下一瞬,岑镜却从他手中抽出手,跟着一步上前,抱住他的腰,贴进了他的怀里,一双洞明的眼睛,就这般隐带不忿的看着他。
厉峥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原谅自己,他喜出望外,忙将她揽紧在怀,“我以为你会恨我。”
她的声音从他的怀里传来,“我看到你变了。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变了。现在我明白了……厉峥,你是不是喜欢我?”
巨大的喜悦霎时将他笼罩,厉峥似虚惊一场般庆幸合目。他当即侧头,侧脸紧紧贴上了她的鬓发,“是,阿镜。我的心,欲。望,已被你彻底扰动!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你是来陪我的吗?”厉峥将她抱紧,她发间皂角的香气清晰可闻,厉峥再无顾忌,贪婪地沉进她的颈弯里。
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便似那话本中摄人的蛊,“是,我来陪你。今后的每一个日夜。”
厉峥喜极,抱着她笑开,紧着问道:“你原谅我了吗?”
温热的气息在他耳畔燎动,她的唇轻触他的耳朵,声音动人摄魂,“要你补偿我!”
厉峥只觉身中的烈焰彻底被点燃,灼热的吻不管不顾的在她颈间细密的落下,手抚上她的腰窝,将她重重按进了怀里。厉峥抱起怀里的人骤然转身,二人一起沉进了榻中。
厉峥望着眼前的岑镜,她一如那夜,脸颊绯红,微张着唇,气息一错一落。
当夜的场景再复出现在眼前,在他最意外的时候,也是在他最期待她来找他的时候。
无法言语的满足感如浪般推着他的心潮,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悔意却也彻底将他席卷。
望着怀中的人,厉峥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刺痛,他无法遏制的一股无边怜惜,一如潮涌般而来。
她那日在香粉铺里,脸色泛白疲惫难受的模样,撑着不适验尸的模样,都在此刻清晰地化作凌迟之刃,在他身上如钝刀般一刀刀的割。
他当时怎就忍心,叫她施针忘了一切。还在赵长亭分明已经提醒她身子不适后,依旧视而不见?他怎能这般对她?
“阿镜……”厉峥望着她,喉结微动,“我后悔了!”
后悔令她施针,后悔对她的伤痛视而不见!
厉峥指背从她面上轻轻拂过,下一瞬,那日欠下的吻,轻缓的,落在了她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厉峥:申请一个重生名额!
滴滴滴,特别提醒,阿镜没想起来,某些人做梦呢~
第36章
厉峥本以为,若再同她在一起,他当会彻底失去理智。可这一刻真的到来,她又是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他方才发觉,当初他何等混账。
占了她的身子,要了她的人,却又不给她任何说法。甚至让她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后果,留给她一个人去承受。
那日的香粉铺子里,天上下着雨,她拖着令她格外不适的伤痛,独自坐在屋檐下,却还浑然不觉的,伸手去接那屋檐下的雨。
厉峥越回忆,心里的钝痛就越厉害,对怀中人的怜惜便也越浓烈。他的吻愈发的沉缓,便是连半点不适都不想再让她领受。
岑镜一如那夜般,再次搂紧了他的脖颈,厉峥的气息逐渐粗。重,他单手从她身后攀着她的肩,哑声在她耳畔道:“若有不适便告诉我,我轻些。”
一声细弱蚊声的“嗯”伴随着她轻。喘的气息落在他耳畔,厉峥身子一麻,理智彻底烟消云散,灼热的吻便重新落在她的唇上。
厉峥彻底沉。沦进她发间的气息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怀中忽然一空,怀里的岑镜骤然消失不见。
厉峥错愕直起腰身,这时他才恍然发觉,他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临湘阁的那张榻上。
厉峥猛地转身看向身边,正见岑镜侧躺在床榻的边缘,背对着他,离得很远。身子的线条起伏如一座连绵的青山。
厉峥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此刻他似是失去了那个站在体外观察、觉知的视角,看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一下翻身至岑镜身后,伸手拉住了她的肩,去看她的神色,“阿镜……”
岑镜转身,在看到他后,眼露慌张,忙起身扯过扔在一旁的飞鱼服,遮挡在身前,下榻行礼道:“今日是我冒犯堂尊,任凭堂尊处置。”
厉峥心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他下令她施针前?
巨大的喜悦瞬间将他席卷,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走下榻去,随后将岑镜扶了起来。她拿着他的飞鱼服遮挡着身子,正警觉又充满探究地看着他。
下一瞬,厉峥伸手,抽掉了她手里的飞鱼服,上前一步将她揽进了怀里,捧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低头嗅着岑镜发间的皂角香气,在她耳畔道:“不会处置!我也会为自己做下的事承担后果。你既已是我的人,我今后自会竭尽所能护你。阿镜,陪在我身边,以新的身份。”
怀中的岑镜抬起了头,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忽地眼露嘲讽。她的神色一如痛斥他时那般锋利,只见她嘲笑着问道:“什么新的身份?妻子?妾室?通房?还是什么名分也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
厉峥哑然,忽就不知该如何给她承诺。
眼看着岑镜一把推开他,自去穿衣,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般将他席卷。厉峥忙上前去拉她手臂,“你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
眼前的岑镜已是衣衫齐整,她一把甩掉他的手,看向他的眸中满是嘲讽,毫不留情道:“从前你不愿承担后果,现在也不敢为自己的感情负责。厉峥,你从没变过。我不想再看见你。”
岑镜转身离去,厉峥想去伸手拉她,可无论他怎么追,分明近在咫尺的岑镜,他却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够不到她的手臂。
“岑镜!岑镜!”
厉峥猛地惊醒,胸膛大幅地起伏着。梦中的场景已然消散,可梦中巨大的恐惧却被带出了梦境。此刻盘桓在他心间,清晰又真实,就好似他真的经历了一场被她抛弃的过程。
厉峥看了看周围,见自己还在滕王阁中,心间的后怕转为庆幸。他一下从榻上翻身坐起,伸手盖住眼睛,重重松了口气。
他坐在榻边缓了许久。直到逐渐清醒,理智渐渐回笼。他的理智便似重回诏狱堂上的掌刑官,冷静地扫去了桌上那粒名为恐惧的尘埃。
厉峥发觉酒似是醒了不少。他站起身,只觉身上燥。热难耐。他抽开中衣上的细带,脱下中衣甩去了榻上,块块分明的肌肉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重新穿回皂靴,便朝外走去。
出了门,厉峥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次阁,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的厚重帷幔,正无声地嘲讽着他方才的梦有多荒唐。
一股羞耻感侵上他的心头,厉峥抿唇低眉,随即收回目光,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他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握着杯子,走出主阁,来到外头的外廊处。
他单手扶着栏杆,看向栏外的江景,抬杯抿了口茶。
许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厉峥的理智,此刻正端坐在桌案后,将他方才的梦境,摆上桌案,如案情一般开始审查。
在梦里,他的所有感受和情绪,尽皆绕过了白日里理智的监察,肆无忌惮地开始撒野,无端被放大了数十倍。
他有多久不曾感受过如此清晰而又浓烈的情绪,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睡前期待着她来,于是梦境便给了他补偿。看到她时,喜悦和惊喜那般的真实。听她说记起来时,慌张与担忧也是丝毫的不加掩饰。
思及至此,厉峥唇边漫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又抬杯抿了口茶。放下手后,他目光远眺江景,跟着一声轻叹。
许是他在期待着她的原谅,梦境便也自然而然向他期待的方向发展,她轻而易举地原谅并接纳了他。
那一刻,巨大的满足与欢愉,以及随之而来的悔恨与怜惜,也是那般的浓烈。浓烈到没有丝毫阻挡撑破心房,浓烈到彻底淹没理智。
它们肆意地释放,肆意地狂欢。连同梦境最后,失去她的恐惧,都是他全然不曾预料到的剧烈反应。
往日里,他的感受和情绪,一直被他的理智死死压制。
但当它们开始张牙舞爪地复活时,他方才意识到,他在她面前,竟能那么卑微。每一个情绪和反应,都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着,指使着。叫他全无自主之力。
这与他对自己建立的认知完全不符,他总觉得,他不该是那般被感情牵着鼻子走的人。可当情绪和感受,绕开理智的压制和监察后,他竟是如此的不济。
他如此的渴望被她原谅,渴望被她接纳,渴望被她看到他的改变。又是那般的惧怕着她的厌恶,她的推离,她的舍弃。
厉峥长吁一气,小口抿着茶,继续用理智回望与审视。
同样也是这个梦,在让感受和情绪绕开理智的同时,也让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担忧,悄然绕开了理智。直接以场景复现的形式,嚣张地让他看到了它们的存在。
他在怕岑镜知道真相!也在怕他铺不出那条能走通的路。
倘若岑镜知道了施针的真相,会如何看待他?
脑海中并行出现数种方案。
把这件事情瞒好,绝对不要再提,就让她永远不知道。等他能给她名分时,便将那时让她以为是他们的第一次。大不了到时他割破手指,往床铺上抹点血。这么做对他最有利。
这个方案固然卑劣,但若能给他们彼此一个更长久且安稳的结果,未必不能用。
要么就等她完全接纳他,心里有了他。如若她问起 ,再告诉她真相,到时候说不定再挨一顿骂。那他就把头低得更低些,叫她出气。可是这个方案……以岑镜的性子,他有点怕后果超出他的掌控和预期。
厉峥静静想了片刻,却忽地发觉,第一种方案行不通。等他们真在一起,关系亲密无间,她又是那么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行事章法,漏洞一抓一个准,到时肯定会问,他迟早得说。
厉峥深深蹙眉,双臂搭上栏杆,神色间有些烦躁。
他思来想去,发现这事瞒不住。
迟早有一天得摊开在他和岑镜面前。
那最好的方法,就是他趁这件事不得不告知之前,在现实允许的范围内认真对她好,竭尽所能地补偿,努力赢取她的心。她心里对他的感情和依赖越深,事情的结果就越会向对他有利的方向倾斜。
目前来看,再想到更好的方案前,只能这么办。
关于他们的能走通的那条路,等江西事了,回京后他便走通政司和户部的路子,先给她脱籍。思及至此,厉峥不免又对自己生出些厌恶,她跟了自己一年,他作为上峰,竟是都没想着给她脱了贱籍的身份。他怎这般混账?
脱籍之后呢?他背后的那一摊子烂事怎么弄?
厉峥眉宇间的烦躁愈发明显,不由抬手重拍了一下栏杆,跟着长吁一口气。这就是干脏活的报应!
他本打算这辈子都不和任何人有牵扯,可是现在……他明知不该连累岑镜,却根本控制不住那颗想靠近的心。他想和她有个未来。
人怎么会这般矛盾又拧巴地活着?厉峥无奈失笑。
越想越烦,厉峥抬杯猛喝了一口茶。他看着江上西沉的月,心下有了决议。且先好好办江西的事,若将这件事办到徐阶心坎上,说不定他能有个新的出路。到时候再根据情况,仔细盘算他和岑镜的事。
然而他没留意到的是,此刻那次阁隔断的最角落里,帷幔被掀起一角,一双洞明的眼睛,正在悄悄地盯着他看。
今夜睡在这里不安生,岑镜睡得很浅,方才听到隔壁有脚步声,她便惊醒了过来。
她不是怕厉峥会对她做些什么,而是实在按不住心中的好奇。实不知他喝醉了酒,还半夜起来游荡什么?莫不真是只恶鬼,喜欢半夜行动?若是磕了碰了可怎么好?明日带着伤去见南昌的官员和自己的下属吗?
可当她悄悄掀开帷幔后,却看到厉峥竟只穿着中裤,上半身裸着,精壮的身材一下便钉住了她的眼睛,巨大的震惊叫她全然忘了自己正在行窥视之实。
那中裤松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胯骨上,鞋筒高高的玄色皂靴莫名平添一股硬气。他就这般站在外廊处吹风,时不时还抬杯喝口茶,捏着杯子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那张脸英气锋利又俊美。
岑镜几乎收不回目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他当真是将一个男人在外貌上所能占有的优势全部占齐。
一身精壮的肌肉,却又不显半点魁梧粗鲁,五官俊美又锋利英气,那分明如鹰隼的锐利眉眼间,却还带着他那份独有的阴鸷之气。
岑镜莫名便想起明月山的那夜,他们躲避追兵时,他揽着她的肩将她箍进怀里,当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绷紧后,那如铜墙铁壁般坚硬的手臂。
岑镜的心有一瞬的战栗,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转身。他背靠上外廊的栏杆,两臂也展开搭了上去,小臂自然垂落,杯口被他虚虚提在指尖。跟着便见他合目仰起了头,似是放空了思绪,滚动的喉结清晰可见。
他这般一转身,岑镜便斜着看到了他的正面。夜风拂过,他本宽松的中裤随风而动,轻薄的丝绸在他身上覆盖出了身形的轮廓。
岑镜立时便瞪大了眼睛,跟着呼吸一滞,手似被冻住般缓缓放下了帷幔,旋即猛地转身。
岑镜震惊地盯着地面,呼吸都不敢落下半分。她看见了!宛若绣春刀的刀柄般立着。
其实她验男尸时都见过,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活人的。虽然隔着一层中裤,但丝绸轻薄柔软,那轮廓也太明显了!
岑镜骤然想起明月山那晚,他们躲在那巨大的树根下,她背靠在厉峥怀里,她感觉到……岑镜忽地意识到什么,本就提着的心霎时悬得更高。
应该……不会吧?
她当时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可此刻念头一起,那一瞬间的细节便重新钻入脑海。她询问后,厉峥重重失笑,跟着叫她别乱蹭……岑镜彻底僵住,下一瞬便觉整个人被丢进了火炉里,一阵烧红爬上了脸颊。
岑镜过往对厉峥的认知,在此刻被连根拔起。
若说过去,厉峥在她心里的形象,似他手中的王命旗牌,是上司和权威的象征。那么现在,她便清晰地认识和感受到,他是一个男人。
厉峥今夜跟她说的那些话,莫名便与他是个男人的新认知交织在一起。自来江西发生的一切,忽然就被赋予了新的解读。
他的开解,他的铺路,他的包容,他的疲惫,以及他的相护……从前这一切都与他的身份地位交融,但若同他是个男人联系在一起……岑镜忽就不敢再想下去。
岑镜直愣愣的盯着地面,悄悄的走回榻边,又悄无声息的重新躺了上榻。随后盯着床板发呆。
一股浓郁的自责和亵渎之感爬上心头。她不应该好奇,不应该掀起帷幔去看,更不应该想起明月山的事,更不应该想起来后还反应了过来。
岑镜愈发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她那晚竟是无意间……难怪他后来伸手帮她托手臂。
可越是叫自己不要想,明月山那一刻的场景就反复出现,还交杂着方才看到的厉峥只着中裤和皂靴的画面。她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过……随着这个念头的落下,她的心也一下下收紧。
岑镜不得不承认,厉峥的长相,作为男人的体魄,是足以叫人心颤的存在。明月山他每一次拉自己的画面,搂她肩的画面,晨起握着他的手躺在他怀里的画面,以及今夜楼外他站不稳倒过来的画面,都开始在她心间交替浮现……
岑镜重重吸了一口气,她这么反复想起,想是因为对他样貌的贪着,当时如此,他的样貌确实出众。
岑镜闭目抬手拍了拍额头,对自己骂道,别想了!他只是外貌好看,人很差劲,漂亮的毒蘑菇贪不得!而且厉峥这般的外貌,她再喜欢也得不到,常在他身边干活,多看看得了。
思及至此,岑镜强制自己去想别的,转移注意力,不多时,再次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厉峥在外廊出休缓了许久,待体内那股燥。热彻底散去,方才抬步往回走去。跨进门内,他的目光不自觉朝次阁看去,缓缓止步。
他看着那一丝缝隙不漏的帷幔,只觉闷得喘不上气。
他要是现在进去,睡她边上,明早起来找个喝多了走错房间的借口成不成?
但转念一想,还是不成,若不慎惹了她厌恶,才是真的麻烦。
那帷幔里静悄悄的,格外的安静。厉峥叹息,她睡得真好,独留他这一晚上躁。动难安。若是当初不曾叫她施针,她今夜别想合眼,叫他死在她身上便是。
如此想着,刚散去的那股燥。热竟又有复燃之势,厉峥强自从那次阁的方向收回目光,转移注意力,自回了卧房。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时,赵长亭便早早来了。
他蹑手蹑脚从楼梯间进了主阁,发现屋里很安静。一边次阁拉着厚厚的帷幔。赵长亭又往里走了几步,抻着脖子去看厉峥的卧房,正见厉峥躺在榻上,身上什么也没盖。
赵长亭眉一挑,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堂尊可以啊!昨夜醉酒,还和镜姑娘待在一起,竟是守住了!
赵长亭当即拍板,得!这对有看头!
赵长亭蹑手蹑脚走进主阁内,解下绣春刀,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静候。
不多时,楼梯间有了动静,一众侍女端着梳洗用物、用水来到门外。赵长亭招呼他们进来,安排两个婢女给岑镜送去一套,剩下的叫他们放在原处。等侍女们都离开后,厉峥要用的那套他亲自给送进了卧房。
侍女们离开后没多
久,岑镜所在的那间次阁便有了动静。赵长亭转头看去,正见岑镜已经收拾妥当,将帷幔拉了起来。赵长亭唇边出现一丝笑意。
岑镜看到赵长亭,出来行礼,“见过赵爷。”
赵长亭免了她的礼,叫她在一旁坐下,对她道:“堂尊未起,咱们等会儿。”
岑镜应下,随后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赵长亭问道:“昨夜休息得可还好?”
岑镜回道:“还可以。赵爷今早这么早过来?”
赵长亭笑了笑,没有多说,只岔开话题道:“认识这么久了,别总赵爷赵爷的,以后叫声赵哥吧。”
岑镜微愣,随即笑道:“我身在贱籍,您是官爷,若叫赵哥,被有心人听到,怕是要斥我不敬。”
怕是这贱籍的身份在岑镜身上也扣不久了,赵长亭挑眉道:“就叫赵哥,知道你身份的都是咱们自己人。别人你不说谁知道你是贱籍。”
岑镜失笑,点头应下,“好,多谢赵哥。”
赵长亭冲她一笑,抬杯喝茶。岑镜看着喝茶心里忽地起了好奇,不由问道:“赵哥,昨夜似是见你没有陪侍女子。”
赵长亭一笑,对岑镜道:“哦,我与夫人感情甚笃,育有三个孩子。家里处处都好,处处合心,对外头的就没什么心思。每天就想着办完差事赶紧回家。”
听着赵长亭的描述,岑镜心间不免勾勒出数个暖心的画面,泛起暖意的同时,却也伴随着深深的失落。她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在京里的住处,还是厉峥给安排的。就在北镇抚司衙门的外院里,在角落里小小一间,后头便连着诏狱。
岑镜笑着道:“那真是恭喜赵哥了,好生令人羡慕。”
而就在这时,卧房的净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知是厉峥醒了,二人齐齐看过去。
不多时,厉峥便已换好飞鱼服,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岑镜和赵长亭起身行礼,厉峥抬手免了,随即看向岑镜,想着昨夜,他心里多少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失落与遗憾并存。
厉峥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并叫岑镜和赵长亭也坐。
岑镜坐下后,如往常般抬眼看向厉峥。怎料目光落在他面上的那一刻,忽地想起昨夜看到的画面,心口莫名一紧,目光瞬息间逃离。
厉峥倒了茶,握着茶杯正欲去喝。目光扫过岑镜的瞬间,却发现有些不对劲。他放下杯子,随即眼露探究,不由问道:“岑镜,身子不适吗?”
“啊?”岑镜抬头,茫然道:“没啊。”
厉峥不解探问道:“那怎脸色泛红?”
“哦……有些热。”岑镜匆匆掩饰,她忽就有些恼自己,她明明不喜欢厉峥,就是看到过他没穿上衣的样子,她紧张什么?
岑镜恢复镇定,跟着岔开话题道:“堂尊,今日有何安排?”
厉峥放下茶杯,道:“吃完饭便回衙门,今日好些事要安排,要是顺利的话,今晚咱们就启程回宜春。”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回程是否可以乘船顺流而下?”
第37章
赵长亭听罢,从怀中取出舆图,仔细看了起来。
片刻后,赵长亭将舆图拿到厉峥眼下,指着舆图上的路线,对厉峥道:“堂尊,从南昌章门外的码头上船,至宜春渡口,日入夜泊,约莫五日,比骑马要慢。若日夜兼行,倒是比骑马要快,但须得有能辨黑白的火长在船领路,所需人力和财力也会翻倍。”
即便花钱需要翻倍,但对锦衣卫来说九牛一毛罢了。
厉峥稍想片刻,心中便已拍板,直接道:“那便日夜兼行,兄弟们本就连日骑马赶来南昌,再这么着急地赶回去,怕是会吃不消。乘船吧,都舒服些。而且有些差事,得腾出人手来办,不能等到回宜春。船上正好,大伙都有空。”
厉峥对赵长亭吩咐道:“你现在便去安排船,南昌的事一办完,咱们就上船返程。”
赵长亭行礼应下,起身往外走去。
厉峥看向岑镜,正欲同她说话,怎料门口处却传来赵长亭的声音,“赵大人好早啊。”
岑镜和厉峥一同回头看去,正见赵慕州站在门外,正在同赵长亭见礼。赵慕州笑着道:“楼下已安排好早饭,我来请上差下去用饭。”
赵长亭摊手将赵慕州请进屋,自己则错身离去。
赵慕州进了屋,岑镜起身见礼,赵慕州忙还礼。赵慕州来到厉峥面前,行礼笑道:“上差昨夜休息得可好?”
厉峥道声还好,便对赵慕州道:“正好我有件事,需同大人私下说,大人来得正好。”
赵慕州忙问道:“哦?不知上差有何指教?”
厉峥蹙了蹙眉,眼露为难之色,对赵慕州道:“昨日本官本已允诺大人,将账册里大人的那几页挪出来。可眼下却发觉不大妥当,这事儿,怕是得食言了。”
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见他一边嘴角往上扯着,又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岑镜心下不由疑惑,他又憋着什么坏呢?昨日他答应的事情,想来就是能办,为何又忽然反悔?这又是个什么局?她还没看明白。
赵慕州闻言神色当即一白,忙行礼道:“可是治下招待不周?”
说着,赵慕州忙一步上前,腰弯得更低,低声对厉峥道:“无论上差有何要求,尽管提便是,治下自当竭力办好!”
厉峥格外为难地长叹一声,对赵慕州道:“实在不是本官故意为难大人,而是这账册太过要紧。若是本官带回京后,这缺一页少一页的,只恐不好同徐阁老交代。”
厉峥几句话间,那赵慕州额上已是泛起一层细密的汗水,嘴唇都有些泛白,岑镜甚至能看到他指尖微微颤抖。
赵慕州忙行礼道:“这、这……上差!还请上差无论如何都帮帮治下。”
这些时日账册在他手里,他不是没想过取下自己的那几页。可这东西他当真是不敢动!而且按照以往的惯例,只要他顺利站队徐阶,关于自己的那几页定然是能被盖住的啊。
事办了,钱塞了,这厉峥怎么又忽然反悔了呢?以他在官场混迹多年的经验,很少有抓不住对方真实意图的时候。可现在……厉峥这般没来由的反复,他竟是有些看不懂。他到底在图什么?
厉峥长叹一声,站起身,垂眸看着赵慕州,蹙眉叹道:“昨夜本官思来想去,这事怎么都难办。哎……赵大人,先去吃饭,吃饭。”
说着,厉峥转身朝门口走去,赵慕州连忙追上。岑镜也跟着起身,同厉峥一道往楼下走去。
三人来到楼下,清淡可口,又花样百出的佳肴已摆在桌上,众锦衣卫也陆续进了厅中,和厉峥见礼后,便各自去用饭。
岑镜坐在昨日赵长亭的位置上,边吃饭,边观察上首的厉峥和赵慕州二人。
厉峥专心地吃着早饭,而那赵慕州显然有些食不知味。此刻人多,他不好同厉峥说话,但是那双眼睛,却不住地朝厉峥那边瞟。
岑镜也是一头雾水,她鲜少摸不准厉峥的意图。能确定的是他肯定在做局。但今晨这一手出尔反尔,他到底谋得是个什么局?
待众人吃完早饭,厉峥站起身,朝岑镜招手。岑镜会意,上前走到了他的身边。
岑镜一过去,厉峥便转身朝门外走去,岑镜紧随其后。赵慕州亦连忙跟上。
待众人来到滕王阁外,赵慕州已备好马车,对厉峥道:“上差请。”他备下的本是轿子,可他现在须得创造和厉峥单独说话的机会,这才临时叫人换了马车。
厉峥来到车旁,对赵慕州道:“劳烦大人准备,本官有些差事要同属下吩咐,赵大人自便。”
说着,厉峥便示意岑镜同他一起上马车。
赵慕州一愣,厉峥回避单独说话的场合,莫非已经决定不给他转圜的余地了?怎会如此?
赵慕州霎时身子一寒,但也只能暂且行礼相送。
马车从眼前驶过 ,赵慕州的目光追着马车,眸色中闪过一丝烦躁和厌恶。这厉峥究竟是要如何才肯满意?
赵慕州对身边小厮道:“传轿,回衙门。”等回了衙门,他再找机会去找厉峥。
马车上,厉峥坐在正中的位置上,靠着车壁,低眉整理衣袖。
岑镜不解地看向他,这若是从前,她肯定不会开口。但是现在,尤其昨日,他亲口跟她说,让她以后像……岑镜唇微抿,以后像昨晚那样便好。
她自是不会莫名其妙的那般尖利的同他说话,但心下解不出的题,倒是可以大方的问问。
念及此,岑镜向厉峥问道:“堂尊,昨日不是答应了赵知府取册页吗?今日怎反悔了?”
话音落,厉峥抬头看向她,跟着唇边出现一个笑意。同他往日的假笑不同,这个笑意浮现在嘴角的同时,亦漫上了他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中。
岑镜微愣,脑海中忽地闪过四个字,如沐春风。
厉峥身子微微前倾,靠向岑镜的方向,对她道:“今日赵慕州怕是会去找你,到时候他无论说什么,你都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然后说试试看。切记,无论他给什么,你都不要收。”
昨夜赵慕州不是在试探岑镜和他的关系吗?那他何不让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顺势给赵慕州做个局?
厉峥凝眸在岑镜面上,昨夜梦中那强烈的怜惜之感,此刻复又漫上心间。心里莫名钝痛。
岑镜闻言不解,“然后呢?我要怎么做?”
原因不必问,约莫是厉峥那八百个心眼子又动了,在借着什么事给赵慕州做局。而她刚好是他此局中算计的一环。
这是她第一次被他这么主动的拉进局里。她巴不得厉峥多用她,全然没有被利用的反感。只想着问清细则,以更好的配合他。
厉峥朝她一笑,接着对她道:“等赵慕州走后,你就来找我。至于具体要怎么做……”
厉峥眉微挑,继续低眉整理衣袖,随口道:“到时候再说。”
还卖上关子了?岑镜微微皱眉,但唇边却挂上笑意。他确实比以前好相处多了,现在还能卖关子开玩笑。看来他昨晚说得是真的,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赵长亭他们,他都会留神。
虽然她依旧不知道他这么做图什么?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厉峥她更喜欢。
从前她对他的态度很复杂,一面感谢他为自己划出一片能叫她施展才能的方寸之地,一面却又不得不忍受在他身边的如履薄冰。
如果他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能叫她心无牵累地认真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么即便日后同他一损俱损,有过这么一段痛快的时光,她也没什么怨言。
岑镜冲厉峥一笑,道:“好,就听堂尊的。”
厉峥抬眼看向她,见她笑意明媚,便又不觉跟着一笑。他从前可没见过她在他跟前这般松弛,此刻看着她的笑脸,厉峥心间漫过一丝暖流。
厉峥忽地眉微挑,对她道:“记得装像些,演戏你最在行。”对吧?狡诈的小狐狸。
岑镜唇边笑意僵住,转眼看向厉峥。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还是盘算说辞,考虑如何遮掩。
念头瞬息流转,岑镜已盘算好合适的说辞。但话出口前,她复又想起昨夜滕王阁的外廊处,他倒在她肩上,在她耳边说的那番话。
画面一闪而过,岑镜扫去了那些遮掩的说辞。她心中真正想说的话,头一次没有拐弯。
只见她又冲厉峥一笑,但这个笑,多少有点龇牙的意味。她下巴一抬,干净利落地冲厉峥吐出三个字,“随上司。”
话音落,厉峥没忍住失笑,“好好好,倒是我上梁不正了。”
终于能痛快说话了,岑镜岂能再憋着?她立马接过话,道:“可不是!往日对我们威严肃穆,昨日对赵慕州那可是谈笑风生。堂尊的戏出神入化。属下一向悉心观察,定当认真领悟。”
厉峥整理衣袖的手,不自觉停了下来。他就这般捏着衣袖,看着岑镜直笑。她不装不演时,竟这般灵动?脑子转得飞快,还牙尖嘴利。
厉峥自也不愿落了下风。他放下整理衣袖的手,身子倾向岑镜那侧,手肘撑在腿面上,当即蹙眉道:“莫非这阴阳怪气也是随了我?”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又摆出一副恭敬的神色,微微颔首道:“堂尊教诲,莫不敢忘!”
话音落,岑镜心间忽觉畅快!说话不仅不用在脑子里盘算拐弯,还顺道阴阳了回去!就痛快啊!阴阳厉峥,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事。今日不仅想了,还做了,痛快!
最要紧的是……岑镜凝眸看着厉峥,他一直在笑,不仅没有半点不喜,反而心情很好的模样。
岑镜收回目光,神色忽地莞尔。他或许,真的变了。
他身上有了些活人的气息,不似从前,靠近他一些,都感觉有无形的刺在扎人。又压抑,又凉寒。
“岑镜……”厉峥忽地开口。
岑镜转眼看向他,四目相接的瞬间,厉峥的眼缓缓一眨,道:“你这样,更好。”
他心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就算没有临湘阁的那一夜,只要有个机会,叫他看见一回她乖顺画皮下的锋利爪牙,他也会忍不住去探究,事情终归还是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
岑镜冲他一笑,学着他的话和语气,亦对他道:“堂尊,你这样,也更好。”
厉峥再次笑开,岑镜亦笑。二人对视的目光都没有收回,彼此的笑意都落进了对方的眼里,似勾出一片春江水暖。
没笑几声,岑镜忽觉气氛有些不太对。那相接的目光,莫名便显黏着。
一股没来由的怪异涌上岑镜心头,她心头一紧,眼睛飞速眨动两下,极快地移开了目光。
待逃开之后,她却忽然发觉,视线无处安放。如此一来,便反而更衬得方才的相视意味不明。
岑镜脑海中忽就出现昨夜不慎看到的画面,厉峥的身份与地位仿佛消散了一般,只剩下他是个男人的认知。如此一想,方才的对视便又有了一层更加不同的意味。
岑镜忽觉心口有些烧,她生怕烧上脸颊,更显得此地无银。尤其厉峥的观察力还那么敏锐!
她佯装随意地看向自己脚尖,心里却连忙开始转移注意力,不断在心中暗示自己:别想!别想!和男尸没区别!和男尸没区别!和男尸没区别!
厉峥在旁看着岑镜,眉峰微蹙。这么一点可能存在暧。昧的空间,她都躲得这么快?看来争取她心这件事,任重道远。不过不得不说,方才那般的对视,竟叫他心中有些许满足,像亲了她一下。
笑意又重回厉峥眉眼间,他随便抽了些公事上的话题,和岑镜闲聊起来。
不多时,马车在衙门外停下,厉峥和岑镜一道进了南昌知府衙门。
后头其他的马车和轿子也陆续到来,赵慕州和其余锦衣卫,紧随其后便也进了衙门。
一路往里走,厉峥头微侧,低声对岑镜道:“你且回房歇着,赵慕州肯定会去找你,依计行事。”——
作者有话说:肝不动了,今天少写点。留评发红包,照旧24小时时限哈~
第38章
岑镜道一声好,向厉峥行礼后,便暂且同他分开,自去了昨日婢女带她去更衣的那间屋子。她的验尸箱和其他衣物,尚在那间屋子里放着。
目送岑镜走后,厉峥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来到门口,厉峥对守在门口的两名锦衣卫道:“除了岑镜,任何人来都不见。”
两名锦衣卫行礼应下,厉峥进了房间。
待将门关好,厉峥从桌上取过昨日赵慕州送来的那个匣子。他将匣子打开,随后将里头的账本取了出来,
厉峥在屋里扫视一圈,没见能用的匕首,便拔出了自己的绣春刀。他捏着刀刃,仔细将账册上最外侧的两道封线割断。他将刀收回,随后仔细将整根线,小心抽了出来。
待整个账册散开,厉峥按住册页,细细一翻,找到赵慕州相关的两页,将其抽了出来。
将赵慕州相关的两页在一旁放好后,厉峥在桌边坐下,从
头仔细翻看起那本账册。严世蕃这二十来年,和所有官员往来的账目,尽皆呈现在眼前。
这账册上的许多名字,当真是叫厉峥瞧着意外。这有些人藏得真深。而有些人,着实对不住自己嘴上高喊的那一声清流。厉峥不由冷笑。
厉峥查看账目没多久,隐约便听到门外赵慕州的声音。他正在同外头守着的锦衣卫说话,似是要求见。但磨了很久,两名锦衣卫都以他在休息为由拒绝。
厉峥气定神闲地翻着账册,静听赵慕州在外头跟两名锦衣卫掰扯。
赵慕州似是还要给那两位塞钱,但都被婉拒。僵持足有一盏茶的工夫,赵慕州方才离去。
赵慕州走出去几步,回望一眼身后厉峥的房门。他眉峰紧蹙,神色间满是焦急,待他收回目光时,眼底漫上浓郁的厌恶之色。
赵慕州回到房中,在书桌前不安地踱步。他想了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忽地止步。他抬起头,忙向屋里的婢女问道:“同上差一同前来的那名女属吏,住在何处?”
婢女行礼道:“就在咱们衙门里。”
赵慕州忽地站直身子,两手交叠搓了搓,长吁出一口气,神色间若有所思。
他静思片刻,转身去了里屋,又拿出一叠银票揣进官袍的袖袋中,随后对那名婢女道:“带路!”
那婢女行礼,带着赵慕州便朝岑镜的住处而去。
昨日一番试探,他基本已经确定,那女子在厉峥心里有些地位。倒不如试试走走她的路子。
岑镜在屋里喝茶静候,不多时,便听到门外传来叩门声。
岑镜看向房门,神色间闪过一丝笃定,果然来了?
岑镜朗声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赵慕州的声音,“姑娘,乃南昌知府,昨夜多有得罪,特来向姑娘致歉。”
岑镜走上前,拉开了房门,果然便见赵慕州同一名婢女站在门外。
岑镜向赵慕州行了个礼,赵慕州忙回礼。岑镜行礼罢,向赵慕州道:“大人实在客气,我本没放在心上,竟劳烦大人还记着。”
赵慕州自知不好进岑镜房间,转头对那婢女道:“你退下,去周围看着点,别叫人靠近。”
婢女行礼退下,岑镜面露不解,“大人这是?”
待那婢女走后,站在门外的赵慕州,忽地抱拳,弯腰深深行下一个大礼。
岑镜忙伸手虚扶,诧异道:“大人乃朝廷命官,怎好行如此深礼?”
赵慕州直起身子时,神色间已满是愁苦,瞧着分外可怜。赵慕州似是已有哽咽之意,对岑镜道:“实不瞒姑娘,在下仓促前来,实在是有事相求啊!”
“哦!”岑镜恍然,神色间既有同情又有为难不解,“可我只是诏狱一个属吏,如何帮得上大人?”
赵慕州忙道:“这件事!恐怕还真得姑娘帮我!”
岑镜闻言低眉,用力拧着手指。想了想,随后看向赵慕州道:“赵大人且先说是何事,不知在下是否能帮得上。”
赵慕州长叹一声,神色间的愁苦愈发明显,对岑镜道:“我这些年,实在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同严党虚与委蛇。可我也是没办法啊!姑娘从京中来,想来也知道过去严党是何等势大!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我若是不从,难免招来灭门之祸,我也得为他们着想啊!”
“姑娘身为女子,想来深知经营后宅是何等艰难。吾妻儿老小,都仰仗着我一人。我……哎!这各中艰辛,想来姑娘定然能理解。”
说着,赵慕州抬袖擦了擦眼下的泪水。赵慕州这番话,声情并茂,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这若换成真常居后宅,不曾接触过他们这些污遭事的女子,怕是真会对他心生同情。但落在岑镜眼里,便是好一出精湛的戏。
岑镜神色间亦流露出共情之苦,对赵慕州叹道:“大人作为一家之主,确实不易。”
赵慕州见岑镜给了情绪上的回应,立时神色间的悲苦愈浓,对岑镜道:“昨日在下将账册呈给上差时,姑娘恰好在旁听着。想来姑娘也知道,在下实在是需要账册里事关自己的那几页。可今晨上差令有顾忌,在下求见上差不得,便只能来求姑娘。”
说着,赵慕州再次深深弯下腰去,行礼道:“若是姑娘能帮着在下劝慰上差几句,帮在下拿回账册里有关自己的那几页。便是我一家老小的再造菩萨!”
“赵大人快快请起。”岑镜再次伸手虚抬,待赵慕州重新起身,一脸期待地盯着她。岑镜眼露为难之色,原地踱了一步,焦急道:“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一女子,又岂敢在堂尊跟前胡乱妄言?”
赵慕州忙从袖中掏出那一叠银票,用袖子遮挡着塞给岑镜,低声道:“只要姑娘肯帮在下这个忙,事成之后,在下定再加倍奉于姑娘。”
岑镜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银票,抬手一把将他手腕推开,急道:“这根本不是银子的事,大人收回便是。”
赵慕州闻言一急,连忙道:“姑娘可是嫌少?姑娘放心,只要事成,在下定当加倍!我一家老小也会记着姑娘的恩惠!”说着,他又要将银票往岑镜手里塞。
岑镜面露愠色,蹙眉道:“都说了不是钱的事!赵大人这般,是陷我于不义!赵大人若执意如此,此事便没得商量,赵大人速速离去便是。”
赵慕州闻言一愣,这是真不要?而且听她话的意思,是这事还有得商量?
赵慕州立马收回银票,忙行礼致歉,“是在下眼浅,不该以黄白之物待之。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赵慕州再次对岑镜道:“姑娘!我赵慕州只求姑娘大发慈悲,救救我一家老小,我那最小的孩儿,不过六岁啊!如若事成,我赵慕州,便是欠下姑娘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定结草衔环以报之!”
赵慕州话至此处,岑镜的心忽地一颤。
她蓦然将头转开,眼睛盯着地面,眼露震惊。霎时间关于赵慕州那几张册页的信息,在脑海中串成一条完成的线。
厉峥他……他这个局?莫不是要让赵慕州,这样一位正四品的封疆大吏,欠下她一个天大的人情?他在给她铺人脉?
这个念头骤然从心间一闪而过,岑镜着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可若是不信,他答应又反悔,又特意引她入局,实在是找不到旁的动机。只有这个动机能说得通所有疑点!
可若真是这个动机……岑镜却愈发的看不懂,他又是图什么?她做不了官,便是结交了也不见得用得上。他在图什么?
岑镜暂且先将疑惑存下,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且先照做,等他后续的安排,看看是否会验证她的这个揣测。
思及至此,岑镜为难地看向赵慕州,挣扎纠结片刻,对赵慕州道:“赵大人,您为家人着想之心,当真叫我感怀。你且先回去,我去试试便是。至于能不能帮大人取回,且看天意。”
见岑镜答应,赵慕州连忙行礼,连声道谢。又是抹泪感恩一番后,赵慕州方才离去。
眼看着赵慕州消失在视线里,岑镜便也出门离开,往厉峥的房间走去。
一路来到厉峥门外,那两名锦衣卫见来者是岑镜,便直接让开身子放行。
岑镜敲门进了房中,待她走进去,正见厉峥坐在桌后看账册。
厉峥见她进来,抬眼问道:“如何?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岑镜答应着,行至厉峥面前,目光流连在他面上,充满探究。
见岑镜过来,厉峥将桌上赵慕州的两张册页推到岑镜面前,对她道:“晚些时候你给他拿过去,就说是你偷拿的。若他追问,你就说,若堂尊发觉,我便劝劝他,想来哄得住。”
岑镜闻言失笑,伸手按住桌上的册页看了看,问道:“这话怎听着堂尊像个昏庸之人?”
厉峥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岑镜,笑道:“他昨晚不是试探你的身份吗?他现在想是觉得你我关系匪浅。这册页终归是要给他,那我
何不绕一圈,将利益最大化?”
岑镜看着厉峥,眸中探究之意愈发的浓,她不由问道:“堂尊……莫不是要将赵慕州这个人情送我?”
厉峥闻言,手顿了顿,随后看向岑镜,似玩笑般道:“发现得这么快?”
“为何?”
若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这么做图什么呢?
厉峥从岑镜面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账本,唇边的笑意淡去。
岑镜那日独坐雨中休缓的画面复又漫上眼前,又是一阵钝痛捶至心间。厉峥的眼底莫名闪过一丝忧虑。
日后岑镜跟着他,麻烦事只会越来越多。有些风险,他不得不提前考虑,尽可能的规避。
他的官生如履薄冰,仇家遍布朝野。皇帝身子又一日不如一日,一旦他真有护不住她的那一天,她总得自保。她那般聪慧,他提供的东西越多,她布局谋划找出路时,能用的工具就会越多。
而且……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他一个人惯了,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另一个人好。
昨晚梦醒后,他在滕王阁的外廊上想了许久。他虽决定了要对她好,可他却不知到底该如何对她好?
思来想去,他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她在脱籍之后,能在这个世上活得很好!
这就是他穷尽所有可能性后,所能想到的,对她好的最好的方式。而这也是他所期待的。
他想了送金银,送珠宝,可送这些,他总觉得缺些什么。这些东西能给她一时优渥,却给不了她一个好的人生。
他仔细盘算了每一种方式的利弊,每一种方式的当下与长远。比对来比对去,眼下这个法子是最好的。
对她来说,这个法子,能将她人生的风险降至最低,且在她下次一路走到黑地去赌人性温度的时候,手里也多些筹码。
叫她去赌那些认识她的人和欠过她人情的人去帮她,总比赌最不值得去赌的人性靠谱得多。
思及至此,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眼露赞赏,笑道:“那日你在公堂上,做得很好。如果你手里信息和资源更多些,想是日后能更好地帮我。”
这般说辞,想来她听后,便不会觉得心有亏欠。是,他连一点亏欠之感都不想让她有。本就是他行事混账,处处欠妥,合该补偿。
岑镜闻言,眸中的探究之色散去,原是希望她更有用。
之前心里还有些不知他意图的负担,毕竟承了他一个情。但他既已言明缘由,岑镜心里的负担便随之卸下,行礼道:“属下必不负堂尊所望。”
厉峥冲她一笑,伸脚将圆桌另一侧的凳子勾至身边,对她道:“来,一起看看这账册,晚些时候你再给赵慕州送去。戏做像一点。”
岑镜走过去在厉峥身边坐下,厉峥身子前倾,侧着面向她,手肘撑在了桌子边缘,二苏旧局的香气旋即钻入鼻息。
闻到二苏旧局的味道,岑镜才发觉有些不对,她飞速扫了眼。却见厉峥一条腿在她身后,此时她坐的凳子,等于是在厉峥的两。腿中间。岑镜一愣,旋即心口一紧,怎像是坐进了他的怀里?
岑镜侧眼看了厉峥一眼,却见他的注意力都在账册上。她不由抿了抿唇,倒像是她多想了。许是账册就这么一本,得坐近些才能一道看。
岑镜收拢理智,扫去不安,亦专心看向面前的账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二人几乎将整本账册都过了一遍。前面的内容都还好,基本都是受贿行贿的往来记录。只叫岑镜震惊的是,这上头的人数,几乎涵盖大明大半的官员。
二人一直没发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看到嘉靖四十三年三月,也就是今年的三月,其中有一笔账目的记载,去向不明!
账册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嘉靖四十三年三月,严世蕃自账上支出三千两,令罗文龙携银,曾在一月内两次前往福建漳州。但和以往账目不同的是,这笔款项没有记录受贿人是谁。
厉峥当即觉出不对,“这笔钱里头怕是有文章!”
岑镜亦是点头,转头看向厉峥,问道:“福建漳州有谁?”
厉峥的神色明显严肃下来,眉宇间的锋利清晰可见。他盯着那笔钱的记录,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对岑镜道:“这笔钱得细查,但我巡察江西,没法亲自查。且先记下,回宜春后再议。”
看来等回宜春后,他得即刻去找郭谏臣。
二人已将账册过了一遍,厉峥将尚且散着的账册放回匣子里,对岑镜道:“一个多时辰了,你现在去找赵慕州。把册页给他后,便回房去收拾东西,然后来找我。等长亭找好船,咱们即刻启程。”
“好。”岑镜应下,站起身,从桌上取过那两张册页,向厉峥行礼后离去。
出了门,岑镜唤了名婢女,请其带路去找赵慕州。
路上,岑镜细细盘算,既然厉峥要送这个人情给她,那她就得抓住机会。她不能要任何赵慕州的钱财,且还要让他觉得,她就是出于同情才帮的。
方才赵慕州不是哭妻儿老小吗?觉得她是个女人,天生就该心软,就该吃情绪这一套。既如此,何不将他的判断坐实,叫他真以为她是个女菩萨?
如此这般,在达成目的的同时,顺势还能给自己积累一点道义上的背书。厉峥唱黑她唱白。叫赵慕州想起她,便下意识想起这是位心地善良的好女子。
如此想着,岑镜便已编排好了说辞。
岑镜不好进赵慕州的房间,她在廊下止步,只对那婢女道:“且帮我通报一声,就说上差身边的属吏岑镜求见。”
那婢女即刻进了屋。她几乎才进去数息的工夫,那赵慕州便已跨门出来相见。
赵慕州抱拳行礼,站起身时,他眼里已是分外期待,“姑娘!上差如何说?”
岑镜眼露慌张,四下看了看,对赵慕州小声道:“赵大人,借一步说话。”
赵慕州闻言,忙屏退婢女,令其看守院门,并将岑镜带至院中僻静之地。
来到僻静之处,不及赵慕州相问,岑镜四下观察着,抿着唇,神色慌张地从袖中取出那两张册页,塞进了赵慕州手里。
赵慕州拿过仔细看了看,一惊之后,旋即大喜。他忙按下脸上喜色,对岑镜道:“姑娘竟是办成了这事?”
岑镜一副紧张至极的模样,对赵慕州道:“大人且小声些!这是方才堂尊休息时,我悄悄取来的。”
赵慕州闻言大惊,“姑娘岂敢?若上差发觉之后,怪罪你我该如何是好?”
岑镜眼眶微微泛红,对赵慕州道:“赵大人不知,我前些日子在宜春,亲眼看着刘知府满门被下狱,心间着实难过许久,至今未能走出。今日又见大人对妻儿老小一片赤诚爱护,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尽己所能,替大人拿出册页。”
赵慕州闻言一怔,话说得确实动听,还提起刘与义一家,合情合理又无漏洞。但官场上这种好听的话,他实在是听多了。并不太信岑镜这番说辞,但现在更关心厉峥发现后该怎么办?
赵慕州面露感慰,接话道:“姑娘当真是怀有一颗慈心,可我实在不愿连累姑娘,还是得过了上差的那关才好啊。”
岑镜看向赵慕州,对他道:“赵大人且拿了这册页便是。过往有例,想来我们堂尊便是知道了,也不会真的为难我,顶多不理我几日,罚我几月俸禄罢了。”
赵慕州听闻此话,立时了然,看来这姑娘是真能哄得住厉峥。
“如此……赵慕州深谢姑娘了!”赵慕州当即行礼,他将册页揣回去的同时,又从袖中取出更厚的一叠银票,递给岑镜,“姑娘大
恩,聊表心意。”
岑镜摇摇头,将他的手腕推了回去,随后看着赵慕州的眼睛,诚挚道:“大人莫要辱我。我帮大人,是为着大人那一片庇护家人的赤诚之心,而非为了大人的钱财。”
赵慕州闻言一愣,这……真有人帮别人什么也不图?
岑镜向赵慕州行礼,而后道:“大人便当今日不曾见过我,岑镜告退。”
说罢,岑镜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独留赵慕州握着银票站在原地,有些怔愣地看着岑镜的背影。
若说之前他拿岑镜的话当场面话,可当她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图离开的这一刻。他当真是信了几分!
心间忽地闪过些许愧疚,但想着册页已经到手,这点愧疚便很快烟消云散。只是……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是也见过如岑镜这般的人,虽然少,但不是没有。人性复杂,这样本来就很好的人,有些时候,会比利来利往的人,可靠得多。
这姑娘名唤岑镜?赵慕州看着岑镜离开的方向徐徐点头,他记住了!
岑镜从赵慕州处告辞出来后,便回了自己房间。既然要坐船,她就没必要更衣了,轻薄的女装更凉快些。如此想着,岑镜便没有更衣,三两下收拾了自己昨日换下的衣服,跟着便背起自己的箱子,去找厉峥。
来到厉峥房门外时,正好碰上出去安排船的赵长亭回来,岑镜向他见了礼后,二人便一道进了厉峥的房间。
厉峥见他们一起进来,示意他们一起坐下。赵长亭坐下后便对厉峥道:“回禀堂尊,船已经安排好了。马船两艘,舱船两艘,划舟一艘。火长两名,更夫四名。纤夫四十五人,每十五人昼夜轮替。每船各配水手八人。”
“做得好。”厉峥朝赵长亭一点头,而后对他道:“你去挑二十个字写得好的兄弟,叫这些人跟我同船。其余人都去另一艘船。挑好后,吃过午饭,咱们便启程。”
本以为要到晚上,眼下比预计得早些。自然是越早越好。
赵长亭行礼离去,厉峥看向岑镜,问道:“事儿办好了?”
岑镜冲他一笑,点头道:“嗯,办好了。我还加了点戏。”
“哦?”厉峥好奇问道:“什么戏?”
岑镜抬杯抿了一口茶,对厉峥道:“我想着堂尊既然唱了黑,那我何不唱个白?”说着,岑镜将见赵慕州的过程,都给厉峥细细说了一遍。
听罢后,厉峥失笑。她果真聪慧,他提供一点路子,她就立马知道该怎么顺杆儿爬。她懂得何时顺势将利益最大化,他们果然共用一套行事章法。
她这做法极好,身为锦衣卫,他可太知道名声有多要紧。
岑镜不仅达成了目的,顺道还给自己积攒了无形的信誉背书。有些人,一想到他就会觉得很可靠,正是这般积攒的信誉背书。而有些人,一想到便会立马否定。就像锦衣卫这三个字,光听到就觉得又黑又乱。
厉峥冲她点头道:“做得好!走,咱们去吃饭,吃完饭上船。”
岑镜应下,暂且将自己的东西放在他房里,便同他一道往外走去。
厉峥侧低头,看着身边眼睛清亮,唇含笑意,显然心情很好的岑镜,一丝浅浅的笑意爬上嘴角。他心里不禁盘算起来,等下上了船,叫赵长亭把她安置在自己旁边的房间,说不定晚上出去能碰上,一道去甲板上说说话。
第39章
待吃过午饭,厉峥和岑镜,便同众锦衣卫一道往码头而去。赵慕州一路相送至码头,直到目送厉峥上了船,看着船离岸后,这才抬手擦了下额上的汗。这瘟神可算是走了。
厉峥所在的这艘船先行,他一直站在船尾甲板上,一直看着后面的船陆续都入了江道,这才准备回船舱安排接下来的事。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岑镜对厉峥道:“堂尊,我有点晕船,我回房去歇会儿。”
厉峥微微蹙眉,他转身唤来水手,问道:“船上可有备藿香姜汤?”
水手一听便知是有人晕船,忙道:“回官爷的话,船上常备,小人这就去给您端来一碗。”
水手转身小跑离去。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问道:“严重吗?”
岑镜吞咽几下,回道:“不严重,想是不常坐船的缘故,去歇会儿应该就好了。”
厉峥点点头,“好,吃完药再去吧。歇会儿看看,若是好了便罢,若是加重等傍晚靠岸时,叫长亭下船去寻些更好的药来。”
岑镜行礼道:“多谢堂尊。”
不多时,方才离开的那水手端了一碗藿香姜汤过来,岑镜道谢后接过,一口气喝了,将碗还给了水手。
厉峥唤来赵长亭,吩咐道:“你带岑镜去休息,你俩都住得离我近些。”
赵长亭了然,带着岑镜便先进了船舱。厉峥看了看船上的众锦衣卫,朗声问道:“可还有晕船的?”
陆续又有三名锦衣卫抬起了手,厉峥照例叫水手给他们准备藿香姜汤,吩咐完后,这才进了船舱。
厉峥刚进去,正好碰上正往外走的赵长亭,他看了眼里头,问道:“安置好了?”
赵长亭行礼回道:“是,镜姑娘已经去歇着了。”
厉峥低眉想了想,对赵长亭道:“去将字写得好的锦衣卫都叫进来,留两个外头巡逻便是。再多准备一些笔墨纸砚,都送进我房里。”
赵长亭行礼应下,忙去吩咐准备。
厉峥回房后,解下腰间的绣春刀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半杯茶的功夫,赵长亭便带着所有锦衣卫进了厉峥房中。厉峥指挥大家搬桌子搬凳子,待所有人都坐下后,叫赵长亭分发笔墨纸砚。
厉峥取过那个装册页的匣子,将里头拆散的账册取出,挨个分发给众锦衣卫,吩咐道:“所有人都动笔,在回到宜春前,给我抄一个副本出来。”
所有锦衣卫都动起了笔,厉峥回到自己桌边,也拿起了笔,日期最近的那几页,则由他自己亲自抄写。
厉峥手中的毛笔在纸上行云流水,他目不斜视,语气平淡而又冰冷,“规矩你们都懂,今日抄写的东西,下了船就当自己从没见过。”
屋中陆续传来低低称是的声音,不多时,整个房间就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时不时研墨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人多,所有人分工抄写,一下午的时间,便将整本账册抄了一个副本出来。
又令所有人检查过后,厉峥叫赵长亭找来一个匣子,将抄好副本单独放进那个匣子里,随后将原账册按顺序回收。
厉峥从赵慕州给的匣子最底部,那一叠厚厚的银票中取出一半,交给赵长亭,吩咐道:“分给今日抄写副本的兄弟们。”
赵长亭伸手接过,而后对厉峥道:“堂尊,天快黑了,传饭吗?”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岑镜呢?”这一下午都没见人,不知可好些了?
赵长亭道:“下午回房后便没出来,一直没看到。我去瞧瞧?”
“不必。”厉峥站起身,“正好我有事找她,我去便是。”
“哦……”赵长亭飞速扫了厉峥一眼,眼露揶揄,拖着长音应下。赵长亭跟着厉峥一道离开他的房间。
站在廊下,赵长亭指着厉峥斜对面的一间房门道:“镜姑娘就在里头,堂尊,我去安排传饭。要传饭时您喊我一声便是。”
厉峥眼睛看着那扇门,点头应下,“好。”
赵长亭见厉峥眼里只有那扇房门,都没有再多看一眼,不由失笑,抬手搓了下鼻尖,转身离去。
厉峥来到岑镜门外,抬手,扣了扣房门。
里头传来岑镜的声音,“谁呀?”
“岑镜,是我。”厉峥回道。
屋里又传出岑镜的声音,“哦!堂尊您稍候片刻。”
屋里的岑镜连忙从榻上起来穿衣服,上船之后她有些晕。吃过药回房,又感觉船舱里闷闷的更加难受。于是便将马面裙和长衫都脱了,只穿着中裤和主腰,在凉席上睡下。
许是昨晚在滕王阁休息得太晚,再兼夜里也没睡好,没躺多久她便睡着了,这会儿刚醒。
岑镜匆忙地将衣服穿好,便前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笼罩在门外。他两臂交叉,靠着门框站着。见她开门,放下手站直了身子。
厉峥正欲开口,怎料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的瞬间,
微有一怔。她衣服穿得倒是规整,可是发髻已有些毛躁松散。和那晚……太像了。
厉峥敲门时她还在榻上躺着,起来就着急穿衣服,全然忘了留意发髻。此刻她浑然不觉,仰着头问道:“怎么了堂尊?有事吗?”
厉峥冲她一笑,问道:“还晕吗?”
岑镜摇摇头,“这会儿好了,不知是船家准备的药对症,还是昨晚没休息好。睡了一下午起来,便已如常。”
厉峥点点头,“那就好。”无事便好,不然的话接下来的两天不好过。这么多人,他不好重新安排行程。
厉峥想了想,对岑镜道:“若是再难受就跟我说,今夜泊船补给时,我会安排所有晕船的锦衣卫,另行骑马回去。”
岑镜行礼道:“多谢堂尊,眼下瞧着已是无恙。”
“好。”厉峥对曾经道:“去我房里一道用饭吧,你手巧,活细。一会儿有个事儿,你得帮我干一下。”
“嗯。”岑镜应下,正欲抬脚出门,厉峥却伸手一挡,岑镜一头撞在厉峥手臂上。
她忙抬手捂额,诧异道:“堂尊?”
他是变了,但也不至于变得这么无聊!还抬胳膊故意挡她道?他那手臂硬得跟铜墙铁壁似的,撞一下不好受的!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眉虽微蹙,但嘴角却勾着一个笑意。这表情落在岑镜眼里,莫名便有些熟悉。岑镜想了一瞬,跟着便意识到这表情像什么!像大人佯装愠怒逗小孩时的神色!
岑镜忽然就感觉有些不舒服!她也就比他小个五六岁吧?何至于跟看小孩似的看她?她都二十了,别人家同岁的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
厉峥低头看着她,侧头点一下屋内,对她道:“回房去重新梳下头,我等你过来再传饭。”
说罢,厉峥便抬脚往自己屋里走去。和岑镜错身的那一瞬,他唇边笑意变得浓郁。她发髻毛毛躁躁,被人看见还以为他俩又刚完事呢。而且她这个样子,只能他看。
岑镜忽地意识到什么,忙后退一步回房关上了门。
回了屋子,岑镜忙走到镜子前,这才发觉自己发髻跟鸡窝似的。她不由瞪大了眼睛,她就这个样子见了顶头上司?
实在是失礼,一阵燥热爬上岑镜脸颊。她连忙拿起梳子,对镜重新梳头。幸好厉峥提醒了她,不然她怕是真会忘了梳头的事,这个样子叫人瞧见,得多丢脸。
岑镜重新梳好头发,又对镜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再有什么不合适之处,这才朝门外走去。
来到厉峥门外,见他房门开始,他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下,看着外头的江景。岑镜伸手敲了敲打开的门扇,厉峥转头看向她,“进来吧。”
岑镜点头,走了进去,在厉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道:“堂尊要我做什么?”
“先吃饭。”厉峥起身,走到门口处,看着舱门的方向,朗声道:“长亭!传饭,两人。”
外头远远传来一声赵长亭应下的声音,厉峥这才重新走回来坐下。
看着起来出去又坐回来的厉峥,岑镜忽就觉得自己有点没眼色,她忙道:“下次这种事,堂尊吩咐我去便是,不必亲自起来去喊。”
厉峥嗤笑一声,抬壶倒了两杯茶,放下壶后,推了一杯给岑镜,嘲讽道:“别说漂亮话了,喝茶吧。”
她若能记着这些事,或者心里真对他有半分恭敬,那日雨夜送药去她房里,她就不会连杯茶都不给他倒。
“哈哈……”岑镜看着他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忽就觉得这凉茶有些烫手。她是不是有点过于没有眼力见了?
岑镜看向厉峥,忙恭维道:“堂尊当真雅量!”
“呵……”厉峥毫不留情地嗤笑摇头,端起茶杯,眼微眯,对岑镜道:“太假了,闭嘴喝茶吧你。”
岑镜两手轻拍一下,乍作惊喜道:“堂尊这张嘴,怕不是绣春刀成精?”
本看着江景的厉峥转回眼眸,眉一蹙,眼微抬,道:“你怕不是剖尸刀成精?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哈哈……”
岑镜笑开,端起茶杯喝起了茶。还别说,上司倒的茶,喝起来有股倒反天罡的爽味儿!
而就在这时,船上两名厨娘便端着饭菜送了进来。上菜时,两位厨娘的目光有意无意的都瞥向厉峥的身上的飞鱼服,充满了好奇。
待饭菜一一放下,厉峥和岑镜便拿起筷子用起饭来。
岑镜边吃着饭,边闲聊般问道:“堂尊要我做什么?”
厉峥道:“你手巧,吃完饭帮我装订下账册。”
“好。”岑镜且先停了筷子,瞥了厉峥一眼,复又问道:“这本账册,堂尊之后打算如何处置?”——
作者有话说:今晚先发三千,我顺下下个阶段剧情的细纲。本章下留评发红包,么么哒~
第40章
厉峥咽下口中的饭菜,看向岑镜,问道:“猜猜看,返程我为何选坐船?”说着,他又低头吃了口饭。
他今晨在滕王阁时,不是说坐船日夜兼行更快,大家也不会太累吗?难道还有别的缘故?
岑镜低眉想了想,忽然想起明月山上严世蕃的私兵。她诧异地看向厉峥,问道:“如果严世蕃私兵有伏击的打算,在船上不是更容易?”此举极有利于他们设伏,不利于他们逃生。
见岑镜这么快就想到了最关键的点,厉峥笑道:“江西到处是严党,不知哪地官员,哪地驿站会被他完全掌控。若按我们来时的走法,夜宿驿站,反而极不安全。若走陆路,哪怕出了事,我们分批逃离,在官员辖地内,也殊为不易。”
厉峥话至此处,岑镜低眉沉思片刻,忽地眸光一闪,看向厉峥道:“所以堂尊选水路,只要入了水,即便他们行动,也可暂时辟出一座‘孤岛’。”一座可以暂且隔绝陆地上天罗地网的“孤岛”。
厉峥点了点头,“我这一行人今日启程时声势浩大,严世蕃不见得会动手,但也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今夜夜泊补给时,我会安排尚统带几个人走陆路,先将账册带走。”
岑镜瞥了厉峥一眼,低眉看向桌上的菜,边夹菜边问道:“今夜就要送走吗?”
“嗯。”厉峥应下,继续夹菜吃饭。
岑镜喝完杯中的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厉峥添上。
一顿饭下来,岑镜喝了不少水,厉峥好奇地问道:“喝这么多茶,仔细夜里睡不着。”
岑镜不好意思地笑道:“下午睡久了,口干舌燥的。”
待吃完饭,厉峥喊人来收拾了桌子,便将装账册原本的匣子拿给了岑镜,又将重新装订所用的线推给岑镜,对她道:“你来吧。”
岑镜打开匣子,将散落的账册拿了出来。厉峥坐在她对面,靠在椅背上。许是此刻他精神比较松弛,坐姿不似以往端正,身子有些斜,一条腿也横着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大马金刀地坐着。就这般静静看着她装订账册。
岑镜边一页页地仔细整理册页,时不时扫厉峥一眼。片刻后,她对厉峥道:“堂尊那夜在滕王阁说的话,居然是真的。”
厉峥眼微眯,“我还能骗你不成?”
岑镜抬眼瞥了厉峥一眼,眸光晶亮,好似一只狐狸在偷瞄猎物。她接着试探道:“我以后真能还像那晚,同堂尊那般说话?”
“你怕不是以为我酒后胡言?”厉峥虽蹙着眉,但唇边一直勾着笑意,挑眉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哈哈,君子?”
岑镜没忍住笑开,就他还君子?认不清自己可以拿面镜子照照,君子和他沾边吗? ”
呵……”
听“君子”二字从岑镜口中玩味地说出来,厉峥也没忍住笑出了声。脑海中同时浮现那夜临湘阁事后的画面,厉峥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他自称君子,确实有点给君子抹黑。
岑镜见他难得地没有反驳,只失笑承认,倒也坦荡。
岑镜眼珠一转,立时将桌上的茶壶推给厉峥,对他道:“今日堂尊给我倒茶,那茶里倒反天罡的味儿甚佳,没喝够。能否劳烦堂尊,再去给我添壶水。”
“倒反天罡?”厉峥低语重复了一遍,旋即一笑,道了声好。他眉微挑,顺势放下腿,拿起茶壶便走了出来。
岑镜目送他出了门,待厉峥身影不见的那一瞬,她咬住唇,面上笑意逐渐消散,转眼看向眼前的账册。
不多时,厉峥回来,正见岑镜已经开始穿线。他走过去,顺势将岑镜的半杯茶添满,这才放下壶,复又在她对面坐下。
岑镜边仔细穿线,边问道:“回宜春后,这账册堂尊是自己留着,还是送回京城?”
“送回京。咱们在江西还有事要办,账册留在身边反而是个烫手山芋。”厉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哦……”岑镜点了点头,继续仔细穿线。
岑镜不再多问,专心干起了装订的活儿。厉峥就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神色专注,便同验尸时一般无二。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岑镜便将那账册原本重新装订好。试着翻了翻后,岑镜将账册推给厉峥,道:“好了。”
说着,岑镜站起了身,对厉峥笑道:“若再无他事,属下便回去歇着了。”
这就想跑?
厉峥拿过账册翻了翻,跟着问道:“你睡了一下午,还能睡得着吗?”
岑镜道:“睡不着。但太热了,我回房歇着。”回了自己房间,她可以脱衣服。
厉峥一听便知何意,蹙眉瞥了她一眼,低眉继续看账册,随意道:“船上不安生,穿好衣服待着。”
岑镜闻言一愣,霎时便觉耳根烧了起来。她诧异地看着厉峥,忽觉这个男人洞察力强着实不是什么好事。她这点心思都能被发觉?
岑镜正怔愣着,厉峥似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她,对她道:“就在这儿待着,哪也别去。明日天明再去补觉。”
他这是怕晚上出事?
岑镜抬手搓了搓鼻尖,讪讪低语道:“那我先去更个衣,方才……水喝多了。晚些时候再过来。”
厉峥失笑,低眉道:“去吧。”
岑镜行个礼,转身出了门。
岑镜走后,厉峥将账册原本和副本都取了出来,并随手扯下床铺上一段床单,将两本账册全部包裹好。将匣子里剩下的银票取出后,两个装账本的匣子,便被厉峥弃置。
岑镜许久不见回来,厉峥一个人坐着。船上本就无聊,眼下不免有些烦躁。他时不时就看向那扇大开的门,她这去得也太久了些。
但她已经说了会回来,他若是再找过去,是否有些显得太过此地无银?罢了,耐心等会儿吧。
念及此,厉峥再次看向窗外。
一直到亥时三刻,岑镜尚未返回,但是船已驶入码头,靠岸夜泊。
赵长亭来到门口,行礼道:“堂尊,船已夜泊。尚统等六人已换好纤夫的衣服,绣春刀也已缠好。等下纤夫帮忙抬物资上船时,混入纤夫队伍里,便可悄声离开。”
厉峥点头,拿起桌上两本用布缠好的账册,交给了赵长亭,低声吩咐道:“告诉尚统,若账册有失,提头来见。”
“是。”赵长亭行礼应下,拿着账册离去。
船在岸边停靠半个时辰,所有人员和马匹的补给全部装船后,五条船再次开拔。而尚统等人,在这一个时辰里,早已混入人群中,带着账册纵马奔袭走远。
船再次驶入航道。已过子时,岑镜依旧没有回来,厉峥等得愈发烦躁。索性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时,一道轻轻的敲门声将他唤醒。厉峥骤然睁眼,正见岑镜站在门外,“堂尊?”
“进来吧。”厉峥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岑镜走进来在桌边坐下,问道:“堂尊可是困了?”
厉峥点了点头,道:“但今夜不能睡。”
岑镜接着问道:“其他锦衣卫们呢?今晚也不休息吗?”
厉峥道:“方才尚统他们走后,我已将另一条船上剩下的人都调了过来。还是老规矩,分批值守。”
岑镜看着他微有些血丝的眼睛,想了想,对厉峥道:“若不然堂尊眯会儿,我在这儿守着。我下午睡多了,不困。”他最好去睡一会儿,不然大晚上和他待在一个房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随后又揉着眼睛摇了摇头,对她道:“一道去甲板上吹会儿风吧。”
说着,厉峥站起了身,朝外走去。大晚上的和岑镜待一个屋里,他怕心猿意马,若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左右他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和她在一块,去哪儿都行。
去甲板上更好啊,省得她总觉得哪里怪。岑镜忙跟着起身,和厉峥一道出了门。
二人来到甲板上,靠着船边站定。巡逻的锦衣卫两两一组,时不时便会从身后走过。
天上已彻底无月,漫空的繁星璀璨而又绚烂,银河亦清晰可见。船上灯火通明,后面的几艘船,在夜色中宛若一条蜿蜒的火龙。厉峥的飞鱼服在火光中泛着忽明忽暗的光,甚是夺眼。
岑镜忍不住看了眼那张牙舞爪的飞鱼纹,不得不说,他这赐服的工艺当真卓绝。里头织金的线,在火光中总是比在白日里更夺眼。
厉峥俯身,两手撑住船边。看起来倒是和岑镜一边儿高了。岑镜侧头看着厉峥,无意间便又想起昨夜他在滕王阁外廊上的画面。当时他也这般撑过栏杆,那一瞬间,双臂和后背上的肌肉瞬时因用力而清晰。
岑镜的心兀自一跳,不动声色地从厉峥身上移开了目光。她忽就有些恼自己,当男尸便是了,还想起来做什么?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见她低眉看着船的边缘,食指指尖在木头上轻抠。厉峥不由问道:“怎么那么久才过来?”
岑镜笑了笑,回道:“太热了,我顺道梳洗了一下。”江西越来越热,时不时便会出汗。一日下来,不沐浴哪里受得住?
厉峥点了下头,原是如此。
自己烦躁着等了那么久,结果她只是去沐个浴。厉峥忽就有些烦现在的关系。若是……若是能再进一步,她去做什么都能跟自己说,他知道她的每一个行踪,今晚是不是就不用等得那么焦虑?
厉峥看向江面,随意闲聊道:“后悔跟我来江西了吗?”事又多又热。
岑镜一笑,望着漫空星辰下江两岸黝黑的山影,心间忽就有些心旷神怡。她曾经本以为,她这辈子都会囿于囹圄,走不出那四方的天。
但是人生际遇何等无常?一年前她遇到厉峥进了诏狱,一年后还不远千里来到了江西。
虽然差事淹没了闲适的心境。但回想起来,明月上夜宿山间,晨起见竹海日出。又见到了天下名楼滕王阁,还在里头住了一宿。此刻又在赣江之上,见这星辰银河下的江岸夜景。
此刻闲暇下来想想,怎不算是不虚此行呢?
岑镜双手也扶上了围墙,望着江景,唇边挂上笑意,对厉峥道:“不后悔!那日在明月山中见了‘日出远岫明’之景,也看了‘落霞与孤鹜齐飞’是何模样。今夜在这江上,‘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之意境也算是亲眼得见。倒也是不虚此行。”
厉峥闻言失笑,正欲接话,却似想起什么。厉峥顿了顿,转眼看向岑镜,眼露疑惑。她出身贱籍,诗词竟能这般信手拈来?除了《滕王阁序》中的那句名句,剩下两句都是比较小众。
“日出远岫明”出自隋朝杨素之手,非名家名篇。“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虽出自苏轼名家之手,却非其名篇,且正好写的是赣江之景,她引用的合时合景。
厉峥又忽地想起她之前的作弄,二苏旧局换成醒神的龙脑香,事后说自己身在贱籍识不得这些香。可弄清楚她是在故意作弄他之后,就会发现她分明识得,不仅识得,还精准换上提神效果最好的。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心下忽就有些好奇,她还藏着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厉峥心下起了好奇,
不由问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贱籍受身份所限,家里男丁不得参加科举。即便她再聪慧,也接触不到太多文化层面的东西才合理。
岑镜看着江面,神色如常,回道:“从前跟着祖父在大户人家待过几年。曾叫我管过一阵子藏书楼,我本就识字,闲暇时便借机会,多看了些。”
“原是如此。”
厉峥点头应下。想想也是,她见事的能力,遇事时的急智,这些能力都非凭空而来,确实是读过很多书才能积累得来。
而她又很善于抓住机会,无论是当时跟他进诏狱,还是这几次给她铺路,她顺势而为的巧思,完全是能干出借管理藏书楼的机会,趁机提升自己的人。
厉峥不由失笑,看向岑镜,眼底漫过一丝赞赏,“你倒是条连浅滩都困不住的鱼。”
“我就当堂尊是在夸我了。”岑镜不由笑开,伸手摸了摸鼻尖,“我本就身在贱籍,家中又无父母可以依靠,祖父那时已经年老。我自是要想法子活下去。”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脑海中莫名又浮现出很多积年累月早已忘记的过往。半晌后,他语气间隐含嘲讽,忽地道:“我们还真是一类人。”
岑镜微微蹙眉,唇边却挂着笑意。她侧头看向厉峥,不由道:“堂尊刚夸完我,又说和我一样,莫不是顺道也夸夸自己?”
“呵……”
厉峥失笑,他抬手在木栏杆上轻拍一下,站直身子,笑道:“都是为了生存。”都在力争上游,都在努力活着。
“堂尊!”
身后忽然传来锦衣卫一声惊呼。
岑镜和厉峥转过头去,正见一名锦衣卫匆忙上前,甚至顾不得行礼,指着船的另一侧,着急道:“有十几条小舟朝我们划过来了!”
厉峥和岑镜神色尽皆一变,忙朝船的另一侧跑去。来到船边,正见十几条举着火把的小舟朝他们这边驶来。
厉峥当即蹙眉,他们举着火把,全无隐藏的意思,这是要明刀明枪地打?
厉峥当即下令道:“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准备弓弩!”
那锦衣卫连忙去船舱内唤人,怎料才走出去两步,无数支火箭便从那些小舟上射了过来。
那些火箭如流星般点亮夜空,朝他们的船铺天盖地而来,岑镜当即瞠目。下一瞬,她忽觉身子失重,一道她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拉了下来。跟着便觉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中,旋即眼前一黑,二苏旧局的香气浓郁的钻入鼻息。
箭矢破空的声音在耳畔瞬息而过,紧接着便似无数颗钉子钉入木板的声音传来。
岑镜强逼自己镇定,正见厉峥将她压倒在地,护在身下,以船壁作为掩体。
那些火箭涂满火油的箭矢,引着船体逐渐燃烧了起来,厉峥匆忙对离船舱最近的锦衣卫喊道:“进去喊人!”
那锦衣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进了船舱。
厉峥手撑地迅速后撤几步,单膝蹲在地上一把将岑镜拉起来,他又冲船另一侧的锦衣卫喊道:“即刻去放小舟,所有人立刻撤离!”
难怪他们夜里偷袭还点火把,这是打算连船带人全烧死在船上,一个不留。如此这般账册也会随之付之一炬。
厉峥两句令刚下完,第二波燃着火的箭矢紧随而至。
而就在这时,那进了船舱的锦衣卫,捂着口鼻跌撞出来,随即软倒在厉峥面前,费力地道:“箭上还有迷烟,里头的人都出不来。”
话音刚落,厉峥看向船舱,眸光凝聚。下一瞬他牙关紧咬,眸中闪过浓郁的不舍。
厉峥扶着船体起身,飞速看了眼外头江上的情况,正见那十几条小舟已然逼近。
厉峥极快地蹲下身子,仅瞬息之间,他便已定下决策。厉峥复又看了眼船舱,唇紧抿,喉结大幅地滚动。
下一瞬那双眸再次恢复如往日般的锐利。可这一次,他眉宇间如利刃般的神色,更阴沉了几分。
他从舱门出移开目光,朗声下令道:“所有还能动的人,全部上舟,即刻离开!”
若救人,那些小舟已经逼近,船已经开始着火,迷烟让他损失了一半的战力。这种情况下若是硬来,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在全军覆没和保证活更多人之间,他只能选后者!
厉峥令下后便转身去抓岑镜,怎料却抓了空。他这才发觉,身边哪里还有岑镜的影子?
“岑镜!”厉峥的心口狠狠一紧,忙抬眼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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