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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李玉娥骤然开口,岑镜和厉峥猛地回头,诧异看向李玉娥。沉沉暮色下,李玉娥打量他们的眸光中,带着警惕、探问以及疑惑。


    远处在靶子旁拔箭的赵长亭也一愣,连忙握着手里的弩箭走了回来。


    岑镜直起腰身,将手里的弩箭放在桌上,朝李玉娥走去,上前便在她面前半蹲下。


    厉峥紧盯着李玉娥,不敢多言,怕吓到她。只低声对赵长亭道:“点灯,备笔墨录口供。”赵长亭点一下头,转头就扎进了离他们最近的厉峥的房间。


    岑镜仰头盯着李玉娥的眼睛,温言试探道:“你可还能认得出我?”


    李玉娥疑惑地看着岑镜,一些画面如一幅幅画作般浮上脑海。


    脑海中浮现的,有眼前的女子,照顾她吃饭的画面,给她穿衣的画面,给她梳头的画面,还有给她擦洗沐浴的画面……但这些画面都是断裂的,混乱的,她甚至连这些画面发生的先后顺序都捋不清。


    但所有这些画面拼凑在一起,都在告知她一件事。眼前的女子待她好,没有任何恶意。


    李玉娥眸中警惕的神色淡了许多,只余困惑。她看着岑镜点头,“我记得你,你在照顾我。”


    岑镜重重松了一口气,释然笑开,“你记得我便好。我是京城北镇抚司的人,身边这位……”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转头对李玉娥道:“这位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


    事厉大人。他兼任钦差,我们此番专为江西的案子而来。你莫怕。”


    “北镇抚司?”


    李玉娥愣了愣,京城中那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她如何能没听说过?


    看着李玉娥的神色间尚有些迷茫,岑镜忙软了神色,缓声对她道:“你听我说,你失魂已有半年之久。大夫说你能清醒的时候不多。你若想叫你夫君回来,便控制情绪,趁此刻清醒,尽力为我们提供线索。”


    夫君二字,便似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潭,李玉娥眸光一跳,眼可见地倒抽一口冷气。


    万千回忆如大潮般涌入脑海,半生记忆如走马灯在眼前闪现。幼年失怙恃,成为孤儿,养父母带回家中照顾。周家一家三口,善良朴实,视她如亲生。


    她因而与周乾青梅竹马,长成后互生情愫,结为连理。公婆即为父母,她的生活合心顺遂,一家人和乐美满。虽无大富大贵,但从不缺衣少食。公婆疼爱,夫君爱重,子女乖巧……


    子女……如噩梦般的画面汹涌来袭。


    李玉娥身子一僵,脸色瞬时煞白。片刻后,她悲痛合目,伸手攥住了心口。泪水如决堤之水般溢出眼眶,她的双唇剧烈颤抖起来。


    纵她五官已因悲痛极度扭曲,泪水已彻底沾湿脸庞。她分明张着嘴,可她的嗓子里,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气息都彻底停滞。


    岑镜连忙伸手按住了李玉娥的另一只手,她怔怔地看着李玉娥,眼眶逐渐泛红,连手都是颤的。人得悲痛到何种程度,才会这般的失了声?


    李玉娥身子逐渐瘫软,滑下了椅子。岑镜连忙上前,一把将李玉娥抱住。李玉娥跪在地上,跌进了岑镜怀中,头枕在她的肩上。


    就在岑镜的耳畔,好半晌,她方才听得李玉娥嗓中出了一声。可那一声似从破门中挤出,宛如一个常年失声的哑巴,艰难发出的声音。


    这一声过后,她方听到李玉娥急促的喘。息。又过数息,悲痛的嚎啕之声,骤然响彻整个庭院。李玉娥似抓救命稻草般抱紧了岑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我的孩子啊!”


    赵长亭已取了笔墨出来,就坐在岑镜练弓弩的桌后,他在灯下持笔,转头看着李玉娥和岑镜。一双眼,已是通红。


    厉峥站在岑镜的侧后方,垂眸看着他们,眉心深锁。他左手负于身后,右臂端于腹前。右手的拇指,不断在食指骨节处摩挲,力道之重,拇指指尖都有些泛白。


    李玉娥忽地从岑镜怀里起身,两只手攥拳,重锤自己的头。岑镜连忙制止,可她力道极大,动作又快,岑镜手忙脚乱,根本拉不住。


    李玉娥的哭嚎声中,夹杂着混乱的自责之言,“我不该留他们单独在家中!我不该在姑娘出事后斥责他没有看好妹妹,我不该!不该!不该啊……娘没有真的怪你,娘不该怪你,你怎能这般惩罚娘啊?我应该在家里,我应该自己照顾你,哥哥也是个孩子,哥哥不是故意的……”


    在李玉娥混乱的话语中,厉峥微微颔首。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断没有错,但李玉娥的话补足了细节。小女儿死于意外坠井。


    李玉娥回家后悲痛万分。想来那时,周乾失踪带来的悲伤,生活上带来的苦楚,在那一刻裹挟着丧女之痛彻底爆发,令她情绪失控。


    而所有无处宣泄的悲痛与情绪,尽皆成了刺向长子的刀。长子困守进了妹妹死亡的悲痛和母亲的斥责里,一个孩子受不住这等冲击,因而自尽。


    厉峥下颌紧绷一瞬,看向李玉娥时,眨眼的速度快了几分。


    周乾失踪后,她若不外出做工,养不活两个孩子。可外出的结果是两个孩子疏于照料,导致幼女溺亡。她情绪崩溃斥责了长子,却又成了长子自尽的诱因。这般麻绳专挑细处断的意外,人人都情有可原。分明没有人作恶,却造就了这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岑镜好不容易抓住了李玉娥的双手手腕,她趁机将李玉娥的手死死按在了她跪坐的腿上。


    岑镜已是眼眶泛红,但她真怕李玉娥受刺激后又疯掉。


    岑镜忙道:“李玉娥!人死不能复生。我知你难过。可你若还想找到你的丈夫,便趁你现在清醒,尽可能为我们提供线索。”


    可李玉娥全然被巨大的悲痛和自责覆盖,哪里听得进去岑镜的话?


    眼看着李玉娥要以头抢地,岑镜情急之下一把推开她的头,将李玉娥推倒在地。


    岑镜复又上前两步蹲下,抓着李玉娥双肩将她拉起来。她看着李玉娥的眼睛,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下一瞬,岑镜厉声道:“我是仵作!我娘的尸体都是我亲自验的!你若不想你的孩子枉死,便给我起来!同我一起,将害你们一家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话音落,怔住的不止李玉娥,还有厉峥和赵长亭。


    似有一盆冰水从厉峥头顶轰然浇下,他目光钉死在岑镜身上。月前在宜春县衙的停尸房,陪她验尸陈江时的画面浮上眼前。


    “这般对一具尸体开膛破肚,你不怕吗?”


    “如果躺在这白布上的,是自己的亲人,堂尊会怕吗?”


    恍然有一只利爪攥紧了他的心脏,此刻他方才了知岑镜那句话背后更深的含义。她母亲的尸体,竟是她亲自所验?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藏着震惊,还夹杂着一丝敬意。他无法想象,一个姑娘,心性得坚韧到何种程度,才能亲自去验亲人的尸身。


    她父母早亡,跟着祖父长大。那她为母亲验尸时,才多大?厉峥浅吸一口气,摩挲着食指骨节的拇指,忽地按紧。看来他真得问问岑镜过去的事。


    厉峥望着岑镜,此刻她看着李玉娥,目光坚定,神色灼灼,还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此时此刻的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哪怕她身在贱籍,身为女子都无法掩盖的庞大力量。心海深处的阴云中,忽地劈开一道裂缝,天光自那道缝隙中骤然普照而下,他似见一尊神女之象,安然立于滚滚汤涛之中。


    看着这般的岑镜,他的心抽痛得厉害。而这份痛感,正在催生他心间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他想竭尽所能,做她手里最坚实的盾!一道好刀,就该配武艺高强的人,不是吗?


    赵长亭亦是震惊不已,看向岑镜的目光中,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敬意。亲手为自己的母亲验尸?压住悲痛,遏制颤抖的双手?这心性得强大到何等程度?


    李玉娥震惊地盯着岑镜。


    她哭声渐止,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岑镜见状,立马见缝插针,她紧盯着李玉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清醒一些,害你孩子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丈夫!而是掳走你丈夫的歹人!他们才是造成如今局面的人。你自责自苦,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还要以死谢罪?你若因此而亡,岂非是给他们继续逍遥法外的机会?”


    李玉娥看着岑镜,大口地吸气。


    是啊,若不是阿乾被掳走,她何须外出做活?两个孩子又怎会无人照看?她又怎会情绪崩溃,害了自己的孩子?


    李玉娥眸中的悲伤,逐渐变为如利刃般的恨意。


    掳走阿乾的人,才是害他们一家至此的罪魁祸首!


    岑镜紧密观察着李玉娥的神色,见她眸色逐渐变得坚韧,她忙道:“如今你已不是之前报官无用的境地。厉大人乃锦衣卫从三品的高官,江西的铁匠失踪案他会插手到底!而他


    现在就站在你面前。眼下便是你最好的机会!尚不知你能清醒多久,是要继续沉溺悲伤,还是竭尽全力提供线索,你自己选。”


    赵长亭看着岑镜抿了抿唇,将选择权交出去,这等说话时的方式策略,和厉峥一模一样。这俩人怕不是共用一个脑子?


    听着岑镜的话,李玉娥转头看向厉峥。


    眼前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男子,就站在桌上烛火旁的阴影中。她没接触过官场上的人,但是她多少听过。京城里的锦衣卫,是大明朝令无数官员都惧怕的人。


    锦衣卫有多可怕,所有百姓都有所耳闻。但当这个可怕的存在,站到自己身后,所有的可怕就都成了底气!


    李玉娥当即抬手擦泪,而后深吸一口气。她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衣摆,膝行至厉峥面前。李玉娥郑重叩首,道:“民女李玉娥,叩请大人主持公道!”


    厉峥看向岑镜,二人相视一眼,相互颔首。多亏了她,能安抚住李玉娥。李玉娥这般情形,他常用的那些恐吓威胁的手段,怕是只会起反作用。


    厉峥收回目光,垂眸落在李玉娥头顶,开口道:“免礼。问你什么,你如实说来,越细越好。”


    岑镜见此,走到厉峥上午看她练吹箭时,坐的那把椅子旁,而后将椅子搬到了厉峥身后。


    厉峥看了她一眼,顺势坐下。岑镜则站在了厉峥身旁。赵长亭重新蘸墨,提笔准备。


    李玉娥站起身,两手交叠于腹前,静立于厉峥面前。


    厉峥开口问道:“你第二次报官,为何隔了十三日?”先验证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测。


    李玉娥叹了一声,回道:“周乾回来那夜,让我不要报官。可孩子出了事,我找不到他,只能再去报官。”


    这与他同岑镜推断得一致。厉峥复又问道:“周乾回来那夜,可有告知你他去了何处?”


    李玉娥摇摇头,“我问了,他不说。只说是有一场大富贵,这事若成了,我们一家会过上极好的日子。会有花不完的银子,能住上大宅子,能给孩子请大儒做先生。”


    她果然不知周乾去向,同之前他和岑镜推断得也一致。


    厉峥想了想,接着道:“且将周乾回来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复述一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地说来。”


    李玉娥点点头,眸光微沉,陷入回忆。


    随着回忆的浮现,李玉娥缓缓开口,“我那些时日白日都在县城的大户人家做浆洗的活儿,顾不上两个孩子。所以他们的脏衣服堆了好些。那晚他俩睡得早,我便在院中洗衣。晾衣服时,我听到外头打更的声音,是子时。”


    “洗完衣服后,我便进了厨房,去给两个孩子做明日的吃食。饭刚做一半,我便听到院门响动。我以为进了贼,惊吓之际,拿着菜刀就去保护孩子。可当我来到院中,却见进院的人是阿乾。”


    话至此处,李玉娥眸中复又漫上泪光,声音中又有了些哽咽。她强忍着情绪,继续道:“我扔下菜刀扑进了阿乾怀中。骂他过去一年都去了何处?虽然气他丢下我们一年。可我更担心他过得不好。我连忙扯他衣服检查他的身子,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变瘦,有没有受苦。”


    厉峥听至此处,下巴微抬,目光下意识扫了岑镜一眼。小狐狸他受伤时都能狠心按一下伤口,怕是不会这般在意他。若她心里有了他,她会这般关怀他吗?


    此念一息闪过心间,厉峥收拢思绪,继续认真听李玉娥的话。


    李玉娥眉眼间的刺痛清晰可见,“他没有变瘦,胳膊还更壮了些,也晒黑了很多,我本以为他没受罪。但我还是不放心,拉他进房里后,我将他的衣服脱干净检查。却还是在他身上看到许多鞭伤,乱七八糟的,胳膊上,腿上,后背上到处都有。但是那些伤都好了,只是留了些疤。见我心疼,阿乾安慰我说,这是当时刚去时不懂事被打的。他如今已是上头看重的人,不会再挨打,叫我别担心。”


    听到鞭伤,岑镜垂眸看向厉峥。他背上的那些陈年鞭伤,也很乱。他的鞭伤不似鞭刑所留。因为施鞭刑,施刑者和受刑者,都会在固定位置,这般留下的鞭伤走向应当相同。


    之前她没多猜想他的鞭伤因何而来,但今日李玉娥的话,倒是给她提供了新思路。厉峥的鞭伤,像极了周乾这般处境的人挨打所留。


    岑镜微微颔首,罢了,他背后的事估计麻烦,还是当不知道的好,也不要再探究。


    李玉娥接着道:“我问阿乾,这一年去了哪里?阿乾说他就在附近,帮一位贵人做事,叫我不要担心。我本以为他不走了,忙去做饭给他吃。可他吃完饭后,却说今晚回来就是看看我们三个,天不亮就要走。”


    话至此处,厉峥开口问道:“他可有说为何回来?”


    李玉娥点点头,道:“他说是跟着上头的人出来运送药材,帮着搬运。本来他回不来,但是上头的人去了酒楼寻欢,他趁机跑回来看看。”


    采买药材,厉峥唇微抿。


    看来山里吃食可以自己耕种,但是药材他们得出来采买。或许可以查一下医馆药铺的出售记录。可……这等大批量的采买,以严世蕃在江西的势力,怕是有专门的渠道,恐怕不会过明面上医馆药铺的路子。


    厉峥看向李玉娥,“你接着说。”


    李玉娥颔首点头,接着道:“他不在的那一年,我带着两个孩子过得何等辛苦,自是不愿他再走。我骂了他,叫他别再走。可他却说,这是一场大富贵,等帮贵人把事办成,我们就能彻底翻身。他叫我再忍一阵子。他给我说了许多未来的好日子,尤其他说能为孩子请大儒做先生,令我心动不已。我舍不得他走,但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我便也生了贪心。或许等他再回来,我们真能过上极好的日子。”


    李玉娥重叹一声,自嘲苦笑,“我若不生贪心,坚持叫他留下,或者当夜便去报官,可能事情就不会到今日这一步。”


    李玉娥深吸一口气,咽下哽咽,“但我还是不放心他,便问他在哪里做活儿?”


    话至此处,厉峥和岑镜都面露警觉,紧盯着李玉娥。


    李玉娥道:“他说要保密,不能告诉我。我哪里肯依,就一直缠着他问,他始终不愿说。我很生气,就跟他说,贵人承诺的富贵连点边都没见着,咱们好歹做两手准备,至少让我知道你去了何处。可他什么也不肯说。”


    厉峥蹙眉道:“他什么都没说吗?”


    李玉娥点点头,“嗯,什么也没说。”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示意李玉娥接着说。李玉娥点头,再次开口道:“然后我陪他去看了看两个熟睡的孩子,我们便回了房。”李玉娥抬眼看了下厉峥,夫妻恩爱的事便不必说了吧?


    李玉娥收回目光,接着道:“事后我在他怀里,他说哄我睡觉,等我睡着之后他再走。他便像幼时一样,给我讲故事。讲嫦娥奔月,讲后羿射日。我那日确实是累坏了,白日做活,晚上回来又给孩子洗衣服,收拾家,还给他们做第二日的饭,很快就睡着了。等我早上醒来时,阿乾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话至此处,李玉娥行礼道:“那夜事情的始末,便是如此。”


    岑镜微微蹙眉,确实是没有任何关于严世蕃私兵


    大本营的线索。这可如何是好?


    厉峥静静地看着李玉娥,他右手手肘支着椅子扶手,右手食指骨节轻轻在唇峰上摩挲。


    数息过后,他忽地问道:“你二人青梅竹马,他给你讲的嫦娥奔月和后羿射日,是你幼时最爱听的故事吗?”


    不知厉峥为何忽然这般问,李玉娥面露迷茫,跟着道:“不是,我更爱听民间流传的那些离奇故事,比如哪个村的猫成了精。像那些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听得多,我兴趣不大。”


    “那周乾知不知道你不太喜欢神话故事?”厉峥紧着追问道。


    李玉娥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他知道的!”


    “呵!”


    厉峥忽地一笑,朗声道:“梁池,送李玉娥回房休息。”


    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丢给岑镜三个字,“随我来!”说罢,他便大步往屋里走去。


    岑镜面露茫然,看了李玉娥一眼,冲她点一下头,便小跑追着厉峥进了他的房间。


    李玉娥似是还有话要问,但看着岑镜和厉峥离去,便暂且作罢。她向走来的梁池行礼,道:“还请官爷莫忙,我在这里等等那位仵作姑娘。”


    梁池点头应下,就这般站在李玉娥身边候着。


    厉峥进了屋,紧着点灯,跟着就站在书桌后,在书桌上翻找起来。岑镜追进屋,来到他身边,不解地看着他。


    片刻后,厉峥从桌角的一对卷宗里抽出明月山舆图,铺开在桌面上。


    厉峥看向岑镜,指着舆图上明月山南麓标注的一处湖泊,对岑镜道:“月亮湖!我之前研究明月山,当时我只想着更了解明月山一些,便仔细看了当地县志。传闻嫦娥奔月,便是在此地!”


    说着,厉峥右手食指的骨节,重重在舆图上月亮湖的位置一敲!


    岑镜恍然大悟,“李玉娥说富贵尚无边际,好歹叫他留点线索。周乾听进去了!”


    厉峥站直身子,看着舆图点头,“是,他听进去了!”


    厉峥指着月亮湖下的山坡,接着道:“月亮湖水源充足,若在此处修梯田,引水极为方便。且附近还有几个天然溶洞,完全可以满足居住与藏身。”


    岑镜看着厉峥笑道:“恭喜堂尊。”她之前一直在看卷宗,舆图只有厉峥在研究。希望他的判断没错。不过他的判断也很少出错。


    “李元淞。”厉峥冲着门外朗声喊道。


    守在门口的李元淞闻言进屋,抱拳行礼,“堂尊。”


    厉峥吩咐道:“去将项州叫来。”


    李元淞行礼离去。厉峥看向岑镜,项州来之后,接下来他得忙明月山的事,短时间内顾不上。不如趁现在项州没来,问问她事关她娘亲的事。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岑镜,开口问道:“岑镜,你方才说,你娘亲的尸体,是你亲自所验,是怎么一回事?”


    第62章


    岑镜闻言抬眼看向厉峥。


    厉峥正垂眸,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神色间的认真同往日查案时无半分差别。


    在思考开始之前,他这般的神色,却已叫她心间升起一股难言的喜悦,阵阵热浪自心间荡漾开来。


    他还在等着回话,岑镜来不及细思这喜悦之感的来源,但唇边已不自觉挂上笑意。


    她头微侧,盯着厉峥的脸庞,双眉上挑,眼睛都睁大了几分,好奇问厉峥道:“你当真啦?”


    “啊?”


    厉峥当即蹙眉,眉宇间的神色里,诧异夹杂着疑惑。


    岑镜朗声笑开,神色间多少有些连厉峥都上当了的得意,她跟着道:“我爹娘走得早,我那时还小,我怎为我娘验尸?方才那般情形,我若不这般说,如何哄得住李玉娥?”


    厉峥看着笑意满面的岑镜,眉蹙得愈发深,脸上半点笑意都瞧不见,甚至有些气恼。


    想想方才他心里的那一片震动,甚至还想以己之力更多地为她赋能。结果她又在撒谎,他忽觉自己就成了那戏台上的丑角!


    他倏而又想起邵章台之事,当时在船上她将他骗走后,偷取册页的画面浮上眼前。


    厉峥此时此刻看着岑镜,气不打一处来。她怎这般狡猾?


    他忽地伸手撑住桌面,人倾身靠向岑镜。那本就锋利的眉眼间,布上一层更锐利的光,恍若绣春刀出鞘时的冷锋。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半斥责半责问,沉声道:“你嘴里到底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嗯?”


    见厉峥好似真动了气,岑镜看向他,敛了笑意,面上挂上一片迷茫之色。


    “堂尊?你……”


    岑镜见他神色肃然,不由抿唇。她这才深切地意识到,她之前随口一句话,他原是真上了心。


    心跳忽然加快,同心跳共同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明的,由某种满足带来的隐秘喜悦。


    他刚得了新线索,又命人去唤了项州,如此紧锣密鼓的情况下,他竟还能分心来关注她的事。不仅如此,还因她撒谎动了怒。


    足可见,当他听到她曾为娘亲亲手验尸时,是真的上心,也是真的关怀。否则他不会动气。


    这件事,他在意!


    可他这般撑桌靠近,恍似一片乌云压境,落在她气力不足的肩膀上。纵他这般模样莫名叫人有些怕,但岑镜心里高兴,倒也愿意做点什么叫他消消气。


    岑镜眼珠微动,目光最终落在桌面上。他刚才翻找舆图时翻乱了桌子,她刚好示好。思及至此,岑镜忙动手整理起来。


    她边整理厉峥的桌面,边解释道:“就……临时想的策略。和当时在公堂上一样。我想着李玉娥那般情况,得有更深度的共情,才能打动她。”


    说话间,岑镜已将他拉乱的卷宗整理好,放在桌角,而后又小跑去窗下的桌边,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岑镜端着茶杯走回来,将凉茶放在桌上,推到了厉峥面前。她站直腰身,面上挂上一个温柔又讨巧的笑意,语气都比往日温软了几分,摊手指一下桌上的茶杯,含笑道:“堂尊,喝茶。”


    厉峥凝眸看着她,眉宇间的锐利,恍若一块冰被扔进了火堆中,瞬时化开。厉峥忽地偏开头,骤然失笑。


    厉峥心间漫上一股自嘲,在她难得的温软面前,他便是如此不济!随便哄他两下就又高兴了?他是不是太好哄了些?


    见他笑开,眉宇间锐利之色不在,岑镜面上笑意更浓。她就坡下驴,又将桌上的茶杯往他眼前推了一下,讨巧道:“喝茶。”


    厉峥站直身子,端起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而后就这般端着茶杯看向岑镜,问道:“当真只是策略?”


    “嗯。”岑镜眉眼微垂,躲开厉峥的目光,点了下头,“只是策略。”


    厉峥看着岑镜,上当受骗的怒意瓦解的同时,忽又被另一股慰藉所取代。


    没真经历过亲验母尸这等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及至此,厉峥不再多想,他挑眉道:“成吧。”说着,他抬杯将杯里剩下的凉茶一大口饮尽,顺手将空茶杯放在了桌上。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拿着方才记录的口供进了厉峥房间。他边往里走,边对着口供吹上头未干的墨迹。


    来到厉峥桌前,赵长亭行礼道:“回禀堂尊,口供整理好了。”说着,赵长亭将口供放在了桌角的一摞子卷宗上。


    厉峥拿起桌上舆图,又端起桌上烛台,对岑镜和赵长亭道:“走,我们去对面圆桌上,等项州过来。”


    三人一道来到白日里吃饭的圆桌旁,围桌坐下。


    三人刚坐下,项州便进了房间,厉峥侧身看向他,朗声道:“项州,把门关上。”


    项州在外应声。关门的声音响过后,项州大步进了房间。


    项州来到厉峥对面的桌边,行礼道:“见过堂尊。”


    厉峥点一下头,“坐。”项州依言落座。


    厉峥将舆图推到桌子中间,指着明月湖的位置道:“方才审李月娥,我让她尽说所有细节。她提到周乾临走前,曾给她讲过嫦娥奔月的故事。而当地县志中记载,当年嫦娥奔月,便是在月亮湖畔。”


    项州看向厉峥,问道:“堂尊是揣测严世蕃私兵的大本营在月亮湖?若他只是随意讲一个故事,未有此深意,我们若按此制定计划,会不会太冒险?”


    厉峥正欲解释,却忽地想起方才岑镜直接说恭喜堂尊,并未质疑。心间漫上一股难言的慰藉。他索性看向岑镜,指尖朝项州的方向凌空一滑,道:“你来说。”


    岑镜点头应下,看向项州和赵长亭,解释道:“周乾与李玉娥乃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他对妻子的喜好了如指掌。经历一年的分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不和妻子互诉衷肠,反而是讲个妻子本就不感兴趣,且还老掉牙的神话故事?这行为本就异常。”


    岑镜接着道:“其次,李玉娥当夜曾反复问及周乾的去向。他不能明说,但他约莫心里也是打鼓,毕竟承诺的富贵并未见着。若是见着一星半点,他


    走时定会给妻儿留下一些财物,便不至于叫李玉娥还那般奔忙,以至两个孩子身死。在李玉娥的请求下,他留下线索的动机亦合理。”


    岑镜看着桌面,细细梳理着思路,“若只是寻常一个故事,堂尊也不会上心。但偏生这个故事,还真指向明月山一个具体的地点。信息亦匹配。方才堂尊给我看了舆图,月亮湖的地形条件,也确实满足私兵常驻。”


    岑镜目光扫过赵长亭和项州,缓缓道:“人之常情、言行动机、信息匹配、地形得利,四个条件尽皆满足。这才是堂尊敢敲定私兵大本营或在月亮湖的缘故。”


    厉峥看着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在岑镜目光转向他的瞬间,冲她缓眨眼,点了下头。


    赵长亭面露了然之色,项州眸中则疑色褪去。


    厉峥见此,接过话,道:“但这也只是揣测,任何揣测都有出现偏差的风险。但只要确定了一个可能性,行动便不会盲目。项州,今晚便安排探子,只要两个人,前去明月山月亮湖一探。”


    之前锁定不了具体地点,没法安排探子,恐打草惊蛇,总不能全山搜。但现在锁定了一个位置,那么便可根据实际地形,选定路线叫探子进山,暴露的风险极大降低。


    项州点头,“嗯!我会详细研究舆图,选一条最隐蔽的路线。”


    厉峥点点头,“我们上次进山是从北麓。若要上月亮湖,北麓太远。南麓或西麓更合适,但得绕道。给探子……”厉峥想了想,“两日时间。”


    项州点头应下。厉峥看向项州问道:“江西都指挥使那边如何说?”


    项州道:“我已将叫他准备两千人的事告知,且叫他先按下消息,不得叫除他之外的人知晓。您持王命旗牌,他不敢有异议,会全力配合调兵。”


    厉峥点头,目光淡漠地落在舆图上。片刻后,他缓声开口道:“江西都指挥使犯不着跟严世蕃勾结。但他手底下的人我信不过。这些人虽然能用,但不能直接用。”


    赵长亭当即蹙眉道:“这我都能想到!顶头的大官犯不着勾结,但江西的官兵里头肯定有严世蕃的人,只要出兵,严世蕃势必知晓!但咱们只有一百多人,不调兵又不成,死局啊。”


    厉峥看向赵长亭,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他唇边忽地出现笑意,道:“说得对,既然他势必知晓,那便叫他知晓。”


    岑镜看向厉峥,桌上烛火下,他唇边勾着笑意的同时,舌还轻顶一下腮,再兼看着舆图淡漠的目光,看起来阴损的不得了。


    岑镜心知这老狐狸怕是又想了什么损招。莫怪尚统学成那个样子,骨没学到,但皮是学了个十成十。


    厉峥抬手,指尖指向月亮湖东面的一线天,道:“从明月山地形来看,此处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绝对是要塞。私兵头目定会派人在此设岗。”


    跟着厉峥的指尖又指向西面的鹰嘴崖,道:“此处地势高,亦属易守难攻之地,定会设岗。这两条路,是进明月山的必经之路。”


    话至此处,厉峥再次看向项州,对他道:“等探子回来,确定私兵大本营就在月亮湖后。你再去找江西都指挥使一趟。透露给他一个绝密情报,我已制定计划,届时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


    项州点头应下,赵长亭面露不解,“堂尊莫不是要疑兵?将私兵主力引去一线天?我们实际从鹰嘴崖进?”


    厉峥冲赵长亭一笑,挑眉道:“猜猜看。”


    赵长亭愣了一瞬,看着厉峥哑声张了张嘴,旋即泄气。


    一旁的项州则瞠目,堂尊刚才是在……逗赵长亭玩儿?项州立时跟见鬼了一般看向厉峥。他就一段时间没贴身跟在堂尊身边,怎么他还逗起人了?


    厉峥接着道:“长亭,你明日去准备鸟哨,人手一个。备好后明晚将所有人聚在一起,将暗号定下来。”


    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伸手收了舆图,道:“暂时先这样。”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接着练弓弩去。”


    岑镜诧异道:“你还有这闲心?”


    这人到底想了什么损招?他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的计划,绝对有假!——


    作者有话说:卡!啊!


    第63章


    “不然呢?”


    厉峥唇边勾着笑,看着岑镜缓眨一下眼,“探子今晚才出发,确切的消息还得等两日。你若是夜射的准头能再提高些,这趟明月山便与我同去。练不好你就自己在衙门里待着。”


    岑镜看着厉峥,忽地哑然。她忙正色,下一瞬,扶桌起身,“我这就去练。”说着,岑镜朝厉峥行礼,大步朝门外走去。


    她定是要跟着厉峥一道去,掌握第一手信息对她来说实在要紧。白日里弓弩上有望山,射准不算太难。主要是夜射,大不了她今夜不睡了,趁着天黑多练。


    厉峥看着岑镜疾步离开的背影,唇边含笑。


    厉峥转头看向项州和赵长亭道:“你二人去准备吧。”


    “是。”“是。”项州和赵长亭分别应下,起身行礼后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来到院外,却见李玉娥还站在远处,见岑镜出来,她忙上前行礼。


    岑镜加快两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李玉娥身在良籍,实在不必给她行礼。


    扶起李玉娥后,岑镜问道:“娘子怎没去休息?”


    李玉娥眼眶还是红的,她看向岑镜问道:“如今已是盛夏,我怕是失魂已有半载,我的孩子们,他们的……”


    说至此处,李玉娥的声音已染上哭腔。二人说话间,厉峥走出了房间,缓步来到岑镜的身后。


    岑镜看李玉娥这般,不由垂眸,抿了抿唇。


    她想了想,片刻后,抬头对李玉娥道:“在衙门的停尸房里。那日尸身运回来后,厉大人便命人置了两口薄棺。逝者已矣,你且在衙门里安心医治,等我们去找你的丈夫,他还在,不是吗?”


    虽然她也不知周乾如今的情况,但好歹得先给李玉娥一些希望。


    李玉娥落下泪来,“我想去瞧瞧他们。”


    “别去了。”


    岑镜身后的厉峥忽然发话,岑镜转身看向他。她确实也不想李玉娥再去瞧,但她要劝恐怕得费些口舌,反不如厉峥下令来得直接干脆。


    李玉娥亦抬眼,欠身向厉峥行礼。


    厉峥上前一步,站到岑镜身边,对李玉娥道:“待事了,你便可扶棺回家,先养病。”李玉娥好不容易清醒,还是别再受刺激得好。


    厉峥声音虽平稳和善,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岑镜看向李玉娥,替厉峥找补道:“厉大人的意思是,你养病初见成效,还是先好生养着,总不能等我们带回你的丈夫,你却又病了。”


    李玉娥其实是很想去见见自己的孩子,时隔半年,无论他们现在什么样,她都想去看看。


    可……李玉娥觑了厉峥一眼,这位厉大人虽面色如常,且看着年轻。但他眉眼锋利,眸色淡漠,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和善之意。哪怕心里再想,她此刻也不敢再有半点多余的请求。


    李玉娥只好行礼道:“民女多谢大人。”


    厉峥看向梁池,头朝院外轻轻一摆。梁池会意,示意李玉


    娥跟他走。临走前李玉娥看了厉峥和岑镜一眼,眸底隐有期盼,京中锦衣卫从三品的大官,此番应当能找到阿乾吧?


    李玉娥走后,厉峥对岑镜道:“练弩吧。”


    岑镜应下,二人便一道去了桌后。今夜赵长亭不在,一箭射出后,岑镜本打算自己去看,怎料身边的厉峥却脚步先动,径直朝靶子的方向走去。


    岑镜眸光微动,追着厉峥高大的背影,看着他隐没在前方的黑暗中,只隐隐可见些许身形的轮廓。他当初,也是这般手把手带着尚统习武的吗?如此精心地陪伴和教授?


    前方黑暗中传来厉峥的声音,“还不错,三环。”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弯腰张弦,而后摸起桌上的箭装箭。


    厉峥听见她装箭的声音,面色一慌,边拔靶子上的箭,边朗声道:“先别射!等我走远些跟你说。”可别脱靶给他来一箭。


    岑镜闻言失笑,当即便道:“我没那么傻,肯定会留意。赵哥之前都不曾这般谨慎。”


    厉峥拿着箭走远,嗤笑一声,道:“那是他没亲自教你,徒弟什么样,师父最清楚。”


    岑镜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问道:“我学得不好吗?”


    “极好。”岑镜看不清他人,只看到他的身影已退至远处,只听他接着道:“只是臂力不足,偶尔端不稳弩,出箭不稳。”


    厉峥看着岑镜的方向,手里玩儿着刚拔下的弩箭,唇边勾着笑意。聪慧的人,学什么都快。


    岑镜贴腮端好了弓弩,道:“堂尊若不然回去歇着。今晚我自己练,我想练晚一些。”


    弩箭破空而出,厉峥再次上前看靶,他只道:“你且练,不必管我。”巴不得和她多待一会儿。


    此话钻入正弯腰张弦的岑镜耳中,她的手一顿,跟着心间泛上一股难言的暖意。她挂好弦,站起身,缓声道:“多谢堂尊……”


    这四个字里,裹挟着一股沉缓的感激之意。黑暗中,拔箭走远的厉峥,唇边漫过一丝深邃的笑意。


    这一夜,岑镜不必去陪李玉娥,练到了丑时。直到实在困得不行,方才和厉峥道别,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厉峥站在自己的房门外,看着岑镜进入房间,看着她的屋子里亮起灯。这一刻,他忽觉自己这间屋子,也没那么沉闷了。他推开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第二日晨起,岑镜吃过早饭后去看了看李玉娥,她照旧扎针吃药,人目前还是清醒的。岑镜叮嘱婢女关照李玉娥的需求,又叮嘱李玉娥好好休息,便紧着离开,去院中练吹箭。


    项州安排的两个探子,在当夜便悄无声息离开了知府衙门,前往明月山月亮湖查探,厉峥同时给二人派下探路的任务。


    而赵长亭,这一日则在准备昨夜厉峥吩咐的鸟哨。鸟哨配齐后,他知恶战在即,不敢耽搁,紧着便去检查接下来众锦衣卫要用的所有兵器、布面甲、药囊、雄黄粉等物,忙得脚不着地。


    尚统大清早从临湘阁回来后,便被厉峥叫来,吩咐他停止玩乐,叫他安排众锦衣卫养精蓄锐。尚统依言应下,他安排好众锦衣卫后,便去找赵长亭,和他一块儿忙备战事宜。


    而厉峥则加紧对岑镜的训练。按理来说,她还得练移动靶,但是时间紧迫,短时间她也练不好。他不打算升级难度,便叫岑镜在极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地练好固定靶。


    左右她出手的机会不多,他会全程护着她,她只需要在危急时,比如他顾之不及的情况下,有更好的自保之力便可。他才是岑镜最好的护身武器!


    当天夜里,厉峥将所有可参与作战的锦衣卫,共一百人,尽皆聚集至知府衙门的大堂前。而后命赵长亭将鸟哨分发下去,岑镜自是也有一个。


    岑镜拿在手里看了看,这种鸟哨她小时候玩儿过类似的。此哨可模拟夜枭之声,在夜里传递消息最好不过。


    所有人接过鸟哨,陆续将其挂在脖子上。


    厉峥站在衙门堂前的台阶上,缓缓踱步,他看着自己脚尖,对众人道:“暗号尔等都知晓,求救、发现敌军。统领召集、引路、遣散。有不清楚的,私下找人问明白,务必熟练掌握、分辨。若有人延误军机,回来便以军法论处。”


    说着,厉峥看向尚统,“对一下暗号。”


    尚统行礼应下,来到台阶前,将鸟哨含在唇齿间,分别吹出不同的节奏,而后报出暗号所代表的意义。厉峥则在尚统身后的台阶上缓踱步,显得格外松弛。


    岑镜仔细听着尚统的话,努力熟记暗号。好在尚统核对了三遍,她基本记了下来。


    暗号核对完后,尚统退下,厉峥看向众人,道:“此次行动干系重大,届时在山中,无论看见什么,都要当没见过。且记着,待回京之后,任何人问起,此次行动都是山中剿匪。若有人嘴不严,身家性命便是代价。明日所有人养精蓄锐,事成之后,虽无封,但有赏。”


    听着这番话,岑镜不由看向厉峥。这一刻,她忽就有些为厉峥感到不值。此番他是以巡查之名前来江西,明明在倒严案中贡献极大,但明面上,恐怕到严世蕃伏法之日,都不会出现他的名字。


    她忽就更深层次地意识到,为何厉峥会说自己是干脏活的。恐怕不仅仅是诏狱刑罚残酷,时常在律法之外行事,栽赃构陷,罗织罪名。


    更要紧的是,他是某些人的脏手套。专擦不干净的东西,却上不得台面。


    功劳最终是要落在一些干净的人身上,哪怕其品级低。比如,袁州知府衙门里的推官郭谏臣。


    一番话说罢,厉峥抬手一挥,道:“散了吧。”


    众锦衣卫行礼散去,厉峥下了台阶,来到站在一侧的岑镜身边,问道:“暗号记下了吗?没记清楚的话,我教你。”


    岑镜点点头,对他道:“记下了,等下回后院,我吹一遍,你看看对不对?”


    厉峥点头笑道:“好。”


    说罢,厉峥示意岑镜跟上,一道往后院走去。回到院中后,厉峥直接让岑镜跟他进屋。进去后,厉峥让岑镜等一下,跟着便自进了卧房。


    岑镜在堂中等着,听着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多时,厉峥从屋里出来,手中拿着一副贴身的软甲,递给岑镜,对她道:“我的软甲,你穿可能会稍大,但正好护得更多。你找根布条,在衣服里头束一下,应当能穿。”


    岑镜伸手接过,抬眼问道:“那你呢。”


    厉峥双手虎口挂上胯骨,垂眸看着她,道:“我穿布面甲,所有人都会穿布面甲。”


    布面甲比盔甲更轻便,更适合江西的天气和山间作战。但是岑镜……厉峥打量一眼她纤细的身形,忽而勾唇笑,她怕是穿不动。


    说着,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的眼睛,忽地蹙眉道:“江西这天气,穿甲,活受罪。”


    他难得这般充满人味儿的抱怨,岑镜不由失笑,对他道:“不穿也不行不是?堂尊忍忍吧。”


    厉峥听罢一笑,冲她挑眉道:“听你的,忍忍。走吧,练弩。”


    岑镜跟着他往外走,忽地意识到什么。她抬头看着厉峥的侧脸,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她无比自然的跟他进了他的房间,他自然的给她软甲,自然的在她面前抱怨,她又自然的宽慰……她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这些时日的相处,是不是太自然和日常了些?


    便似……虽然知道不该这么想,可她脑海中还是冒出了这个念头。便似夫妻。念头落的瞬间,岑镜的心莫名一紧。连忙将这念头赶出了脑海。他们这些人日日都在彼此眼皮子底下,日常随意一些也是寻常。


    就这般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两日,赵长亭和尚统将一应所需全部备齐。而岑镜,在厉峥加紧的训练下,夜射的准头也提高了不少。按厉峥的话说,应急自保应当够用。


    两日后的清晨,项州派出去的两名探子,趁着天色未明,从后巷翻进了知府衙门。


    二人一回来,便直奔厉峥房间。


    厉峥刚用完早饭,正欲去抓岑镜练吹箭,怎料梁池便进门通报:“回禀堂尊,探


    子回来了。”


    厉峥神色一凛,“叫进来。”


    梁池行礼退下,他出去的同时,两名探子进了房间。


    厉峥直接免了他们的礼,开口问道:“如何?”


    其中一名行礼道:“回禀堂尊,明月山南麓月亮湖下面的山坡上,确实发现大片耕地。负责打理的都是青壮年男子,身上有佩刀!且农田附近没有棚子。我们本打算上去瞧瞧,怎料往上走了不多,便见着了巡逻的小队,我们没敢再往上去。但那些人队列整齐,训练有素!”


    “好!”


    厉峥重重点头,面露喜色。看来严世蕃的私兵大本营,还真在月亮湖。


    说话间,他顺势打量二人一番。见二人膝盖小腿以下,双臂手肘至小臂,都沾了很多土砾。身上衣物还有许多细微的划破的痕迹。


    厉峥看着二人这副模样,问道:“你们应当没走鹰嘴崖和一线天,你们是怎么上去的?”


    探子除了刺探军情,本就有探路之责,且他特意叮嘱过,想来他们二人探了路。


    探子行礼道:“回禀堂尊,我们是从月亮湖南侧的山坡爬上去的。但月亮湖南麓的山坡,陡峭难行,我们二人是靠着飞爪和绳索才勉强上去。根本无路可走,不利于大军行进。”


    话至此处,那探子又道:“我们下山时,特意探路。好在找到一条地势相对较缓的山坡。那山坡上头有一处陡崖,从上往下俯瞰,正好遮挡了那一段地势平缓的山坡,应当无人发觉。但如果要走那条路,必须有人在陡崖上头放绳索接应,连梯子怕是都搭不了。”


    厉峥想了想,问道:“那陡崖高度如何?”


    那探子回道:“倒是不高,两层楼的高度。但那陡崖是整块的巨石,根本没有飞爪可落之处。且如鸭喙般凸出一大截。”


    听着探子的话,厉峥缓缓点头,面露沉思之色。他对二人摆摆手,“去歇着吧。”


    两名探子行礼退下。


    厉峥在书桌前缓缓踱步,他看着地面,静静整合所有信息。


    双方人数、江西兵马内部权力关系、地形地势、月亮湖可能存在的布局……


    半盏茶后,厉峥止步,再抬眼时,他眸色已是笃定。


    厉峥朗声对门外道:“梁池,去将项州、尚统、赵长亭、岑镜四人叫来。”


    第64章


    梁池应声去叫人,厉峥拿起桌上舆图便朝对面房间而去。


    他在圆桌边坐下,边等岑镜等人,边细看舆图。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四人很快到来,前后脚进了厉峥的房间。


    四人先后行礼,厉峥免礼,示意他们入座。


    待岑镜在厉峥身边坐下后,尚统本想挨着岑镜坐,奈何赵长亭眼疾脚快,一步蹿上前,坐在了岑镜身边。他装着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只认真看向厉峥。正事当前,还是别让尚统给堂尊添堵的好。


    尚统盯着赵长亭的后脑勺剜了一眼,而后在他身边坐下。


    厉峥从舆图上收回目光,扫了四人一眼,而后道:“切记,咱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清剿严世蕃私兵。而是拿到严世蕃豢养私兵的证据,以及弄清楚他们在明月山作何勾当。”


    项州三人闻言点头,岑镜亦点头。她明白厉峥的意思。豢养私兵的证据,便是严世蕃谋反的证据。严世蕃豢养私兵人尽皆知,但是要呈到皇帝面前,便得证明这些私兵是严世蕃所养。唯有铁证如山,皇帝届时就算还舍不得严家父子,也得动手。


    厉峥接着道:“只要官兵开始攻山,明月湖的私兵便会动手销毁证据。所以,这一趟,兵贵神速,必得把握好时机。”


    厉峥话至此处,赵长亭蹙眉道:“可攻打得再快,那也需要时间。他们一发现我们,便会动手销毁证据。这怎么算都来不及?”


    厉峥看向赵长亭,点头道:“对,所以官兵开始攻打的时候,我们就得进入月亮湖。”


    “啊?”赵长亭闻言一愣。


    项州看着厉峥,似是反应过来什么,问道:“我们不同官兵一道?”


    岑镜亦看向厉峥,开口道:“探子回来了?找到第三条路了?”


    厉峥看看项州和岑镜,点点头,而后道:“探子找到的不算路,只是一处地势相对较缓的坡,或可通往月亮湖。咱们提前进山,静候时机。官兵一开始攻打,我们便趁月亮湖主力空虚之际进入。”


    尚统当即一笑,神色间已带上干坏事得逞时的得意之色,他朗声道:“明白!调虎离山。仗让官兵打,咱们只管偷桃。”


    岑镜看了尚统一眼,丑话倒也不必说得这么明白。


    厉峥看了尚统一眼,不置可否。确实是这么个意思,江西的兵能用,但不能进入核心范围。


    一旁的项州依然严肃认真,他想了想,看向厉峥道:“倘若月亮湖主力抽调不干净,他们放一部分留守。咱们入月亮湖后正面交锋,一旦时机被拖延,恐怕他们还是有销毁证据的机会。”


    项州眼一眨,眸光一跳,接着道:“势必抽调不干净!他们定会放人留守!”


    厉峥看向项州,认真道:“所以,同官兵一道攻山之事,得交给你来办。”


    项州心思缜密,办事严丝合缝。他不在的情况下,统筹大局的事只有项州能做好。尚统可做利爪,但统筹大局,他躁了些。赵长亭温温吞吞的,后勤筹备和在他身边配合行动,他做得更好。


    项州神色一凛,堂尊的意思是,这次由他去做两千官兵的统领?


    说着,厉峥将舆图推到项州面前,他分别指了指鹰嘴崖和一线天,对项州道:“一线天距离月亮湖较远,但鹰嘴崖离得近。你接手官兵之后,便告知他们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的计划。届时这些消息,定会漏进严世蕃耳中。”


    项州点点头,“如此这般,严世蕃私兵定会在一线天严密地部署。”


    厉峥点头,接着道:“等快到开打之时,你临时更改决策。实取鹰嘴崖,佯攻一线天。”


    四人闻言一愣,数息过后,岑镜率先反应过来,当即便道:“如此这般,私兵主力便来不及从较远的一线天赶往鹰嘴崖。那便只能将月亮湖留守的兵力,调派去更近的鹰嘴崖御敌。这么绕一圈,就能将月亮湖的兵力,最大程度的抽空!”


    厉峥看着岑镜点了点头,眼露赞许,“没错,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段防御无法及时填补的空白之时。”


    只要给他时间拿到证据,严世蕃的私兵死活与他何干?


    厉峥再次看向项州,对他道:“接手官兵之后,你再告诉所有头目,我此次出兵的目的,是要抓更多的活口,入京做人证。所以让他们一定要多抓活口。”


    项州凝眸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厉峥的意图,“明白。官兵里严世蕃的人,定会借此机会缓攻。如此一来,他们便会将奇袭战打成拖延战。而战后,若真抓了活口,他们也不会叫私兵活命。严世蕃的两条臂膀自相残杀,一举两得。”


    听罢项州的话,岑镜不由看向厉峥,眸色隐有欣赏的同时,又略带嫌弃。好生阴损。


    他深知江西官兵不可信,换作旁人,定会想着怎么避开不可信之人。他倒好,反过来利用不可信这点,直接给他们假情报。


    而“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的假情报,本身就是一层伪装。因为鹰嘴崖离月亮湖更近,在私兵眼里,这个计划就是他故意舍近求远,布下的障眼法。


    最要紧的是,他还将真实目的伪装成抓活口。届时官兵里严世蕃手底下的那些人,面临的最大危机,便不是月亮湖被攻占,而是怎么阻止厉峥得到活口。之后他们一切的行动,都会被这个危机驱使,行动的目的,只剩下如何阻止厉峥得逞。


    但这里头还有风险,岑镜看向厉峥,提醒道:“堂尊,所有计划基本无恙,但核心证据还是有被销毁的风险。一旦他们不按你的计划出牌,哪怕不支援鹰嘴崖,宁可丢失月亮湖,留守的人也要销毁证据呢?”


    厉峥冲她一挑眉,笑道:“想到了,所以我还有一招。”


    岑镜闻言肩头一落,冲他一笑,就知道这么大的漏洞,他不可能看不到。


    厉峥看了一眼四人,开口道:“等项州接手官兵之后,官兵定会怀疑,锦衣卫去了何处?怎只有项州几人前去,厉大人呢?其余人呢?”


    赵长亭重重点头,“对!这是个大风险,我们一百人,骤然从知府衙门离开,定是掩不住他们的耳目。”


    厉峥看向尚统,对他道:“今日你便先带四十名精锐缇骑,往京城方向去。三十里后,找个码头‘上船’,打散所有人,各自秘密返回,前往明月山南麓。让空船入京。”


    厉峥又看向项州,“若有人问及,你便故弄玄虚,说厉大人有更要紧的事。他们定会继续追问,等你被追问烦了,你只需‘无意’透露一句,厉大人着精锐回京了即可。”


    话至此处,厉峥垂眸看向桌上舆图,三根手指随意按在舆图上,唇边勾起一笑,舌轻顶了下腮,“严世蕃势必很关心他的账册去向。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以为,我借官兵攻山是为了拖住他的私兵,真正的目的,是将账册安全送离江西。”


    岑镜闻言眼眸微睁,看向厉峥的神色间多了一份敬佩。她下意识接过话,怔怔道:“如此一来,整个攻山的行动,都会变成掩护账册入京的障眼法!”


    厉峥看着她轻点一下头,“正是!”


    一旁的赵长亭两手一拍,赞叹道:“好招啊!严世蕃私兵被拖住,他就是想劫也劫不了。那他便只能押注在明月山里头藏着的计划上,又以为堂尊你攻山只是为了掩护账册入京,那他势必就不会折损明月山里的布局。”


    “如此这般,山中的证据确认可保!咱们的去向也非常合理的被掩盖!”


    赵长亭看着厉峥,神色间又是佩服又是赞叹。同样是人,他怎就想不了这般周全?


    尚统则认真听着厉峥说话,全然一副果然你说什么,做什么都对得听话盲从模样。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目光落定在他的面上。她胸膛微有起伏,脑海中开始深扒厉峥的战略决策。她得学过来!


    他使用了可怕的三层嵌套战略布局。


    敌我心理层面,他深谙严世蕃在江西的势力,利用内奸不断传递假情报;攻山战术层面,一招调虎离山,最大程度地抽空月亮湖留守兵力。又以抓捕活口诱使严世蕃臂膀自相残杀;最可怕的是整个战略层面,声东击西,将整个攻山计划,掩盖为拖住严世蕃兵力送账册入京。


    站在战略层面看,连抓捕活口的战术都是假的。而他真正的目的,直捣黄龙截取铁证,则被掩盖在层层迷雾之下。对手便是要分析透他那些迷雾里的招数,都得好些功夫。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八成都已经回来睡上好几日了。


    岑镜暗自将厉峥的决策分析明白,跟着将这一套布局方式记下,纳为己用。这么一套精密的布局,不学是傻子。


    厉峥看向尚统和项州,对二人道:“此计划不容有失,你二人复述一遍,我听听。”


    项州和尚统应下,各自将自己的任务仔细复述了一遍给厉峥。厉峥认真听完,确认没什么问题后,点了点头。


    厉峥对项州道:“按照探子上报的时间,他们上山用了两个半时辰。项州,你便在我们上山三个时辰后动兵,动兵先放炮,叫我们听见。战场上具体的调派,就交给你了,我不做安排,你随机应变。待我们拿下月亮湖后,会发信号,你攻下一处后,自来会合便是。”


    项州站起身,抱拳行礼,“是!”


    厉峥又看向四人,先将两名探子上报的情况,给四人说了一遍。


    而后厉峥对尚统道:“你的四十名精锐缇骑,切记带飞爪和绳索。今夜我们山下汇合。到时你带一名去过的探子,再带十个人,按照他们上山的路线攀援上山。然后让探子带路,去山崖上头接应我们。我到时会带另一名探子,以及剩下所有人,从山崖下那段较缓的山坡上山。”


    尚统亦起身,抱拳行礼,“是!”


    厉峥看向二人道:“行动吧。尚统带人‘入京’,项州持王命旗牌去调兵。今夜攻山。”


    项州与尚统二人行礼离去。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后勤所需都备好了吗?”


    赵长亭点头,“备好了!干粮、水、甲、兵器、炸药、吹箭、弓弩、药囊、雄黄粉……所有物资,昨晚上我就全部安排送出城了,在安全的地方留了人看守。还有镜姑娘那个强效迷药,我也要了方子,配了一堆,分发下去了。哦对了,我还给每人配了一小瓶芥末。那可真是对付迷药的好东西!”


    话音落,岑镜和厉峥蓦然想起船上,给赵长亭喂了芥末后的画面。下一瞬,二人看着赵长亭,齐齐笑开。屋里的氛围一下便轻松了起来。


    看着厉峥难得的全不设防的朗笑,赵长亭忽地意识到当初自己在船上怕是很好笑,他忙两手一拍,找补道:“吃一堑长一智嘛!一旦他们又用迷药呢?”


    厉峥脸上挂着的笑,半分未减,对赵长亭挑眉道:“莫怪尚统总说你像咱们北镇抚司的当家主母,想得果然周到!”


    “啧!”赵长亭蹙眉道:“咋还连夸带损的呢?”


    一旁的岑镜看着直笑。这五六日为着给她教吹箭和弓弩,赵长亭也日日和他们待在一起。不得不说,经过这五六日的相处,赵长亭和厉峥说话,和从前比,那可真是自在多了,也轻松多了。


    厉峥对赵长亭道:“不掰扯了,你去给兄弟们吩咐下去,叫他们分开走,陆续出城,去物资处集合。两个时辰吧,两个时辰内走完。完事后回来,你跟我和岑镜一道出城。”


    此次行动,不适于大规模同批出城,打散走,再集合最好。


    赵长亭起身,行礼道:“是。”说罢,赵长亭转身离去。


    屋里就剩下岑镜和厉峥,岑镜看向厉峥,问道:“我们何时走?我提前去更衣。”


    说话间,岑镜伸手按住桌上的舆图,拉至自己的面前,仔细看了起来。听厉峥的话,此次上山怕是不像上次那般,山路相对平缓,而是极为险峻。她得熟记一下月亮湖附近的地形,省得出了事自己找不到路。


    厉峥身子转向岑镜,左臂搭在桌边,对岑镜道:“一个半时辰后吧。”


    看着岑镜认真看舆图的侧脸,厉峥头微侧,唇边挂上笑意,问道:“这一趟不比上次,怕吗?”


    岑镜认真看着舆图,点点头,诚实道:“有点。”不忐忑是假的。


    厉峥闻言失笑,“怕的话在衙门里待着?”


    岑镜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复又看向舆图,认真道:“不成!”项州不和厉峥一道,他身边没其他能用之人,一旦出现意外,她至少还能帮着想想法子。


    厉峥看着岑镜,忽就觉得她很有意思。


    他脑海中想着这些时日来岑镜做的所有事,他忽地发现,她经常一面说着害怕,一面把事情干得惊天动地。


    比如上一次在明月山,先胆大包天地跑去将王守拙救了,后被他责问时,又红着眼眶给他回话。还有上次在滕王阁也是,一面流着眼泪,一面将他痛斥一顿。


    现在也是一样,一面说着害怕,但不去那也是不成的。


    当类似的事多了,便在他脑海中串成一条因果链,指向一个他未曾意识到过的真相。


    厉峥本调笑岑镜的神色,逐渐认真下来,拇指轻轻搓过食指骨节。


    他蓦然发觉,她落泪也罢,说害怕也罢,并非是因她弱。倘若她弱,她便干不出那些惊天动地的事。


    恰恰相反,她的内心很强大。强大到敢直面自己内心的弱点。怕是人之常情,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有能力应对危机,所


    以无需掩盖内心的怕,无需逞强,大可直言自己的感受。


    思及至此,心间某处似是塌了一角。那双如鹰隼的眸子,逐渐变得深邃。这股深邃中,沉着一汪复杂的神色。有赞赏,但赞赏中裹挟着一丝眷恋,眷恋中又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怜惜。


    厉峥看着岑镜的侧脸,忽地开口道:“不必怕。可能遇上的风险,我已尽皆穷尽,也做全了准备。若再有变故,那便是意料之外。到时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想法子。”


    此话入耳,一股难言的暖意在岑镜心间回荡开来。她莫名便想起当时在船上的画面,同他一起站在船尾,看着江面上的繁星漫空。一起面对……忽就有一个词浮现在岑镜心间,风雨同舟。


    而那日在船上,曾同舟渡,亦曾共枕眠。


    念头落得瞬间,岑镜的心骤然间狠狠一缩,气息一错。她忙深抿一下唇,遮掩了这一瞬的动荡。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点点头,冲他一笑,半似玩笑道:“能得堂尊看重,属下倍感荣幸。”


    厉峥眼一眨移开了目光,神色间闪过一丝不屑。他骨节在桌面上轻扣一下,不喜编排道:“又装恭敬……”她何曾真的对他有过半分敬意?


    听着他的编排,岑镜忽觉耳根发烫,为了忍住笑抿紧了唇。看来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过去一年,精心为自己打造的恭顺听话的面具,已是彻底无用。


    岑镜索性直言道:“堂尊若不然你去歇会儿,我得记记这舆图。”总说话打断她的思路。


    厉峥一声嗤笑,被嫌烦了?


    “成,你记吧,我不吵你。”说着,厉峥起身,自去了卧房更衣。


    厉峥离开后,岑镜拿着舆图,搬着凳子坐去了盛满冰的瓷缸旁,仔细记起了地形和路线。


    厉峥换了一身精干的束袖玄色曳撒从卧房出来,曳撒衣摆只过膝盖,晚些时候直接在外头穿甲便可。


    厉峥一出来便转头去看岑镜,看过去却发觉桌边没人。他的目光环视一扫,便看到了坐去冰缸旁的岑镜。神色忽地莞尔,笑意无奈。


    岑镜仔细记着舆图,而厉峥也没有打扰她,就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侧着身子靠着,合目小憩。


    一个时辰后,岑镜站起身,看向厉峥。见他侧支着头,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岑镜将舆图放在桌上,低声唤道:“堂尊?”


    厉峥闻声睁眼,抬起了头,问道:“记熟了?”


    岑镜点点头,“嗯。我回去更衣,半个时辰后出发。”


    “好。你验尸的东西便别带了,今日每个人要带的物资多。”兵器、炸药、干粮和水等等,都怕她背不动。


    “嗯。”岑镜应下,正欲行礼离去,厉峥又道:“你的护身符也可以留在衙门里,别不慎损坏。”


    岑镜看向厉峥,眸色间微有惊讶,她确实也是这般打算的。只不成想,他竟还记着此物对她要紧,特意提醒。岑镜的目光从他面上掠过,行礼道:“多谢堂尊记挂。”


    厉峥只道一声无妨,目送岑镜行礼离去,他便继续合目小憩。


    半个时辰后,厉峥从罗汉床上起身,他取过柜上绣春刀,挂在腰间,便朝外走去。


    拉开门出去,刚好撞上岑镜和赵长亭在院中汇合,见他出来,二人一道行礼。赵长亭也已换好玄色曳撒。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身上,她还是穿着上次那件玄色贴里,只衣服上多了许多纹路,一看便知她衣下贴身穿着他的那件软甲。


    发髻也换成了男子的发髻。厉峥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眸光微动。她不是男子,挽这个髻无需勒网巾,便显得那个髻像顶了一颗丸子在头上,格外可爱。


    厉峥从岑镜的发髻上收回目光,看向赵长亭,问道:“马车备好了吗?”


    赵长亭道:“在后院,是普通马车,停在后门处。”


    “好,走。”厉峥应下,三人一道往后门处而去——


    作者有话说:特娘的,这段剧情的前情准备怎么这么长?


    第65章


    三人一道来到后门处,上了马车,离开了衙门。一路往南城门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在城外一处小丘陵旁的小道外停下。厉峥、岑镜、赵长亭三人陆续下了马车。


    那小道隐在杂草灌木中,只隐约可见些许无草的土地,断断续续地往里衍生而去,极不明显。


    赵长亭边指着那条小道,边道:“堂尊,所有物资都存放在此处,我带路。”


    说着,赵长亭走在前头,带着厉峥和岑镜往里而去。


    约莫往里走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绕过丘陵,来到丘陵背面,便见竹林中众锦衣卫以及林中堆放的各类物资、远处吃草的马匹。


    见厉峥到来,众人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冲众人点了下头,而后问道:“人齐了吗?”


    韩立春朗声道:“回禀堂尊,除了精锐缇骑,剩下的六十人都齐了。”


    “好!”厉峥应下,边大步朝物资走去,边下令道:“更衣。”


    众锦衣卫闻令而动,各自从一堆物资中取甲穿戴。岑镜站在厉峥身边,看着布面甲套在厉峥身上。布面甲不似甲胄沉重,但更轻便,防护能力也不低,护心镜、云吞等五脏俱全。


    唯一不足的是,同甲胄相比,布面甲着实难看。但厉峥身姿挺拔,那甲穿在身上,盔一戴,竟也颇有人衬衣之效,顺眼了几分。


    待锦衣卫穿完甲,分发兵器之时,岑镜便也上前。岑镜拿到了自己的弩、箭筒、吹箭、火折子、飞爪绳索以及每人分配的两个炸药包,还有其他干粮、水等物资。


    她不会使用兵器,就算想拿一把防身她也拿不动。腰间革带里,只别着一把厉峥之前给她挑得更轻便的短刀。保险起见,岑镜出门前还往靴筒里藏了一把匕首。


    不消片刻,岑镜身上就背了个满满当当,热了满头汗。她边抬袖轻擦额上汗水,心下边感叹,今日她才算是切身体会到,将士们行军是何等辛苦。


    一切准备妥当后,众人便朝林中深处藏好的马匹走去。


    众人依次上马,在厉峥的带领下,众人避开官道,自小道一路往明月山南麓疾驰而去。


    江西的天越来越热,晌午时分几乎看不到什么人。除了城中的商户,绝大部分农户樵夫,现如今都是夜里丑时或者寅时出门劳作,待白天戌时天热起来之时,基本都会回家休息,一直到傍晚时再出门。众人一路行进,除了热之外,倒也安生。


    纵马疾行两个时辰,待抵达明月山南麓时,已是下午未时二刻。厉峥命人连人带马藏身进密林中,而后就地休息。等尚统一行人到来。


    进了密林,众人便将雄黄粉涂满全身。岑镜涂完后,在一棵竹子旁坐下,抬头往上看去。


    他们藏身的这一段密林,坡度相对较缓,但再往上一点,山体骤然变陡。那陡峭险峻的山壁,怪石林立,杂草丛生,遮天蔽日。好似一只巨大而魁梧的妖怪,张着大手,铺天盖地地要朝他们压来。


    岑镜盯着上山的路,神色间露出些许坚定。这一年来被厉峥当驴使,她的体力已远非从前可比,便是骑马数个时辰也能撑住。想来能顺利上山,不会给厉峥拖后腿。


    厉峥站在岑镜身边,垂眸看着岑镜的神色。那双洞明的眼盯着山壁,忽而担忧,忽而坚定,似是在给自己打气。他一眼便看穿了岑镜此刻的念头。


    片刻后,厉峥开口对岑镜道:“不必担心会给我拖后腿。人各有所长。你若是无用之人,我不会留你在身边,也不会带你上山。你只是不会武,上山时我会护着你。”


    又被他点明心思,岑镜微微一愣,跟着讪讪笑笑,而后道:“多谢堂尊。”


    厉峥缓一眨眼,冲她一笑,示意她安心。


    厉峥扫了眼众锦衣卫,见没人看他,他便转头看向岑镜,神色间流出浓郁的烦躁。他伸手拽了拽衣领,脖颈连带着胸膛在甲中窜了窜。他深蹙着眉,没有出声,只以唇形对岑镜道:不舒服。


    岑镜看着他的神色,微微讶然。一股强烈的被信任感,以及一股被特殊对待的独特感,在心间滋生而出。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显得无懈可击,但却转头只跟她唇语,告诉她他其实很不适。


    岑镜忽就有些不知该如何接,她想了想,低声道:“若不然先摘了头盔?”


    “好。”厉峥点点头,先将头盔取了下来,抱在臂弯


    里。


    岑镜扶着竹子站起身,对厉峥道:“我先帮你拿着,你喝口水。”


    厉峥应下,将头盔递给岑镜,而后解下水囊,仰头喝水。待他将水囊收回,伸手从岑镜手里接过了头盔,对岑镜道:“好好歇会儿,尚统他们一到就上山。”


    岑镜应下,再次靠着竹子坐下。山坡很陡,厉峥坐在了岑镜面前的上坡处,两条腿长长伸出来蹬着地,刚好在岑镜的一左一右。岑镜看着他,上次在明月山中时的那股安心之感,再次袭来。


    约莫等到申时三刻,林外传来鸟哨的声音,是问路的信号。


    赵长亭闻声,立时将挂在脖子上的鸟哨含在口中,吹响引路的哨声。厉峥站起身,冲众锦衣卫手一抬,众人便紧着站起身来。


    鸟哨的声音陆续响起,不多时,岑镜便见尚统等精锐缇骑朝他们这边赶来。


    酉时二刻,所有打散归来的精锐缇骑,全部到齐。


    厉峥伸手唤来两名探子,对其中一名道:“你跟着尚统,给他带路,在山崖上接应我们。”


    “是!”探子行礼应下。


    厉峥看向尚统,道:“点十个人,去吧。”


    尚统正欲行礼离去,厉峥眸色间忽闪过一丝迟疑。但只是一瞬,他眸中迟疑不在,开口补充道:“莫焦莫躁,以安全为主。”


    尚统愣了一瞬,看着厉峥哑声张了张嘴。但下一瞬,他面露喜色,恭敬行礼道:“是!”


    行礼毕,尚统点了十名精锐缇骑,而后跟着那探子,往靠西的密林中而去。


    厉峥对另一名探子道:“带路吧。”


    探子应下,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头,往靠东的方向走去。


    路越来越陡,只半炷香的功夫,路已经完全无法再走。太阳已经落山,林中的光线在这片浓郁的绿色中,显得更加沉闷。


    前面的探子忽然停下,指着前方的陡坡,转头对厉峥道:“堂尊,从这里一路向上,便是那山崖下较缓的野山坡。”


    厉峥抬头仔细往上看去,而一旁的岑镜,看着眼前的山坡彻底愣住。


    较缓的山坡竟是这么个缓法儿?仅仅只是因为它无需像绝壁一般用绳索攀登?人倒是可以落脚,但是走上去之后,这坡度,同四脚并用有何区别?


    岑镜忙仔细往上看了看,好在这山坡上竹子不少,纵然陡峭,但若是攀着竹子爬,应当能上去。可若是不小心脱力,那也是绝对会滚下来的!难怪严世蕃的私兵们未曾注意过这条所谓的“路”。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拔出短刀,用以刀插地的方式借力时,她的面前,忽地递来一只摊开的大手,掌心中的薄茧清晰可见。


    岑镜诧异转头,“堂尊?”


    厉峥侧头,垂眸看着她,语气间隐含调笑,淡淡道:“不让我拉,就自己爬。”


    岑镜听罢,唇一抿,非常果断地抬起手,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厉峥失笑,涉及性命的事上,她依旧无比果断。


    厉峥唇边挂着笑意,跟着掌心一翻,换了个方向握住她的手。他用手指挑开她的指缝,随后握紧,二人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他掌心中的温热瞬间裹住了她整只手,岑镜看着脚下的路,眼神却有些失焦。她本以为自己会很平静,毕竟权宜之计。可真当清晰的感受到,同他十指紧扣的这此刻现实,她本以为可维持平静的心,就这般在她理智的注视下,成了那置于火上逐渐沸腾的水,托着她的心,在那沸水里翻滚沉浮。


    拉好岑镜,厉峥右手拔出刀,以刀借力,拉着岑镜便走上了陡峭的山坡。走上山路,岑镜强行压制心间动荡,将注意力放在了脚下。所有锦衣卫也陆续跟上。


    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韩立春、梁池等锦衣卫,都看了眼他们紧握的手,而后相视一笑,神色间满是看戏的神采飞扬。


    这山坡当真是很难爬,杂草丛生不说,还因竹林密集,长久不见阳光而泥土湿。滑。便是连厉峥,脚下都滑了好几回,更别说岑镜。但每每她脚滑要跌倒之际,臂上就会传来极大的力道,将她稳稳拉住。中途只在极陡峭之处,不慎跪下了一两次,但都无大碍。


    天色逐渐暗下来,上次在明月山经历过的,那股黑暗带来的逼仄之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难受。一来身上带的东西多,二来这野山坡,根本就不是人能走得道。灌木时常抽打在脸上,脚下经常一高一低,总踩在不知名的植物上,软一下硬一下。耳畔只剩下众锦衣卫绣春刀扫过灌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整个环境便似一团闷在心里的湿棉絮,格外压抑。


    脚下的路实在难行,很快就叫岑镜忘了她与厉峥手相牵紧握的事实。在爬山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满脑子都只有走好路这一个念头。甚至不知不觉间,早已抱紧了厉峥的手臂。


    厉峥自是也不好受,甲在身上,行动略有阻塞不说,还热得很。但好在他林地作战经验足,绣春刀开道,时不时插地借力,爬得倒也还算稳当。


    还有他身边这只小狐狸,天黑下来时间不长,便从牵着他的手,变成一手相握,另一手紧扣他的手腕。又过了会儿,便成了抱着他的手臂。现在她不仅抱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紧紧地贴了上来,全当他是能借力地移动竹子抱着。


    黑暗中厉峥唇边漫过笑意,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喜欢她这般的依赖。这叫他觉得他很有用!


    前面带路的探子,时不时地会吹响引路的暗号,以防黑暗中有人走散。就这般不知走了多久,约莫有两个多时辰,前面的探子忽地开口道:“堂尊,快到那崖下了。”


    厉峥点点头,“好。”


    岑镜听着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这般的野山坡,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爬第二回。


    她这才有功夫抬头扫视一眼。她恍然发觉,这次同上次相比,月光亮得多,皎洁的光束隐约从竹林的缝隙中透下,在林中形成一道道的光束。怪异的静谧中,却又透着几分难以言明的神圣之感。


    又走了片刻,岑镜的眼前,月光忽地毫无遮挡地落下一片,在眼前形成一条宽不过一步的光束。


    她忙抬头,正见他们已经出了竹林,而面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抬头看去,只见一块巨大的巨石如鸭喙般凸出,横亘在头顶上。而眼前的那片黑暗,便是这巨石山崖遮挡所致。


    那凸出且光滑的山崖,和厉峥描述中的一模一样。他们方出来的那林子,边缘竹子的枝头,恰好若有若无地倚靠在那山崖上。林与崖之间,留给他们的空地,堪堪一步多点。


    厉峥拉着岑镜,走到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地方,而后拿起鸟哨含在口中,吹响问路的暗号。但山崖上没有回应。


    厉峥微微蹙眉,低声对岑镜道:“尚统还没到。”可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


    岑镜还抱着厉峥的手臂,顺手拍拍他的上臂,道:“尚爷他们攀援上山,想是会比我们慢些。耐心等等。”


    “嗯。”厉峥点头应下,复又仰头看向上头的绝壁。凝神静候。众锦衣卫皆屏息凝神,一时间,周遭安静得好似人迹无踪。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山崖上隐约传来些许灌木被撩动的声响,但很轻微,听不真切,厉


    峥当即侧耳。


    那声音很快没了,但数息之后,山崖上忽地传来鸟哨问路的暗号。


    众人闻言眸光一亮,厉峥立马以引路的暗号回应。不多时,数条绳索便从山崖上抛了下来。


    绳索落下的瞬间,众锦衣卫便有序上前,陆续开始攀爬。


    厉峥俯至岑镜耳畔,哑声低语道:“双手一上一下握紧绳子,抬脚后身体会往前荡。但莫慌,以脚勾绳,在右脚上缠一圈绳子,然而左脚勾起绳头,将绳子踩在右脚脚背上,便可蹬绳稳住。你无需攀绳,踩稳即可,我先上,上去后拉你。”


    “嗯!”岑镜点头应下。


    而就在这时,借着月光,赵长亭摸索至二人身边。他扫了一眼紧紧抱着厉峥手臂的岑镜,心间闪过一个念头,镜姑娘怕不是也快了?


    念头一息而过,赵长亭低声对厉峥和岑镜道:“堂尊先上,接应镜姑娘,我在下头看着。”


    岑镜看着赵长亭,心间闪过一丝暖意,他没听到厉峥的打算,但却专程摸过来照顾她。岑镜低声道:“多谢赵哥。”


    厉峥则点头应下道:“我正有此意。”


    等锦衣卫上得差不多了,厉峥、岑镜、赵长亭三人来到绳索之下。厉峥伸手拍了拍岑镜抱着自己上臂的那只手的手背,“放开。”


    “哦……”


    岑镜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厉峥的手臂。怎知才刚放开,地势的陡峭便叫她失了平衡,身子一个趔趄。


    厉峥忙伸手,一手拉住她的手臂,一手拖住她的后背。将她扶稳后,厉峥道:“身子前倾,站稳。”


    岑镜应下,厉峥看了岑镜一眼。月光下,她的脸庞愈显白皙。她那颗顶在脑袋上的发髻,在阴影下反倒瞧不见绑带,愈发像个浮在她头顶上的丸子。


    在放开岑镜的同时,厉峥拖着她后背的手,顺势上移,飞速捏了两下她那如丸子一般的发髻。


    原是这般手感!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好似终于挠到了心里一直痒着的地方,只觉舒适。上次在明月山他就想捏,总算是捏到了。


    欸?


    岑镜诧异抬头看向厉峥,霎时便觉耳根发烫。绝壁在前,他还有闲心捏她发髻?念头落,岑镜心间霎时泛上一股浓郁的不解,当即歪头,紧紧蹙眉。不是……他为何要捏她发髻?


    不及她多探问,厉峥一跳攀住绳索,跟着便踩绳爬了上去。他的动作又轻又灵巧,岑镜看着,都快以为攀绳是多容易的一件事。


    等厉峥爬上去后,赵长亭低声对岑镜道:“镜姑娘,上。”


    岑镜依言上前,按照厉峥教的攀住了绳索。待她踩稳之后,赵长亭拽了下绳子,跟着岑镜的这根绳子,便开始上移。


    本以为她会被顺利拉上去,怎料接触到崖壁的那一瞬,她还是撞在了上头,巨大的摩擦之感险些叫她脱力,她只得死咬着牙,拼命攥紧绳子。她整个人便似一袋米面般被贴着石壁拽了上去。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之际,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跟着用力一提,她便被拖上了山崖。岑镜跪倒在石崖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吓死了!差点就脱手掉下去!


    月色下,厉峥半蹲在她面前,唇边勾着笑意,低声问道:“后悔来了吗?”


    岑镜连忙摇头:“没!”她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山崖上还算平整,岑镜总算是能好好站一会儿。刚才爬那坡,脚全程是翘着的,直绷得后腿筋疼。


    站稳后,边等其他锦衣卫上来,岑镜边朝前看去。只见月色下,十步之外,又是一大片和方才差不多的竹林。岑镜肩头一落,长吁一气,心间忽生绝望之感。


    厉峥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可是爬烦了?”


    岑镜正欲点头,怎料头顶上忽又传来发髻被捏之感。


    岑镜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她当即转头看向厉峥。就这般静静地盯着他。正见厉峥目视前方,而余光正见他一条手臂抬着,绕到她的身后。


    发髻还在被捏,岑镜诧异地看着他。心间的情绪好似成了一锅乱炖的粥,不解中混杂着探寻,探寻中又裹挟着诧异,诧异中还有一股浓郁的对厉峥竟做出如此幼稚之举的嘲笑!


    他光捏便也罢了,时而竟还拿掌心轻轻地搓一搓。岑镜实在是忍不住了,语气中带着些许委屈,又裹挟着一丝探问,低声道:“堂尊,您拿我发髻当核桃盘呢?”


    厉峥低眉笑开,如解瘾般又飞速捏了两下,这才收回了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经,哑声回道:“没见过挽这么圆的髻。”


    岑镜眉深蹙,瞪着眼盯着厉峥。她实在是看不懂厉峥这古怪的行为,毫无半点章法可循!岑镜瞪了厉峥一眼,无奈编排道:“你要喜欢,我教你挽,以后捏自己的。”


    厉峥伸手,四根手指按住了嘴,这才将笑意狠狠压制住。他自己的有什么好捏?


    岑镜的神色间既有委屈,又夹杂着一丝气恼。她就这般不解的盯着厉峥。她感觉到一丝冒犯,可若发火,他也只是捏捏发髻。若不发火,却又会感觉自己被戏弄。


    她忽就觉厉峥这人怪得很,总能在叫人辩不清对错的模糊地带试探。既无法让她心安理得全解读为公事公办,又无法让她全然敞开了去猜测是否另有企图。这坏东西,狡猾的很!


    说话间,赵长亭凑了过来,低声道:“堂尊,人齐了。”


    厉峥应下,敛了笑意,对探子道:“继续带路。”


    话音落,众人继续往山上进发,探子在厉峥身边道:“堂尊,离得不远了,爬上这个山坡便可看到耕田。”


    厉峥点头,他留下一名探子带路,而后唤来尚统,让他和另一名探子前去一探。二人行礼,先一步快速离去。


    众人再次走进了竹林,厉峥侧弯腰,伸手,自然地牵起岑镜,再次同她十指紧扣。


    第66章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岑镜手指的瞬间,岑镜便觉心头一紧,转头看向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手中,他挑开她的指缝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是那般的清晰可感。指甲轻轻划过指腹的触感,他左手掌心不算粗粝的薄茧……直到他手指叩入,握紧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厚重的力量,令岑镜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动荡。这股动荡,既叫她想要以逃离来换取平复,又催生着她心间某种心安之感,叫她对此刻此在,生出难以言明的眷恋。


    上山的路依旧难行,但没走出去多远,岑镜复又脚下一滑。在被厉峥拉稳的同时,岑镜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扣住了厉峥的手腕。


    待岑镜站稳后,耳畔厉峥的声音传来,语气间似含着些许调笑,“若不然趁早抱住我的胳膊,少受点罪。”


    岑镜讪讪笑笑,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缓缓上移,捏住了他从甲中露出的一截衣袖。岑镜指尖捻了捻布料,似有一瞬迟疑,但下一刻,她松了指尖,掌心贴着他的手臂绕上去,还似方才一般,抱紧了他的手臂。


    黑暗中,厉峥唇边划过一丝笑意,将左手手臂绷紧一些,给她借力。


    这一段山路并未走多久,约莫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走在前头带路的探子,忽地吹响鸟哨,是停下的暗号。


    林间中锦衣卫行进时发出的窸窣的声音,霎时无踪。若非还抱着厉峥的手臂,岑镜甚至有种林间只剩下她自己一人的错觉。


    探子低唤厉峥,厉峥出声给他指引。探子摸索到厉峥身边,低声对他道:“再往前走一小段就出林子了,外头便是月亮湖南坡下的梯田。”


    “好。”厉峥点头,就地停下,等尚统一行人回来。


    又等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林间响起问路的哨声,厉峥当即便以引路的哨声回应。


    前方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不多时,尚统赶至厉峥面前。


    山坡坡度大,尚统拉着一根竹子,低声对厉峥道:“堂尊,我们去瞧过了,耕田里已无人看守。月亮湖挺大的,占地约莫六十亩。东湖岸有一片二十多亩的空地,靠山,地势平缓,没有任何植物,应该是人砍过。只点着零星几个火把,没有任何棚子等建筑,这会儿也没见到什么人。”


    尚统接着道:“但是这片空地靠北侧的丘陵下,似有一个溶洞,洞口瞧着不小,里头点着火把,倒是明亮。留在月亮湖的人,应该都在里头,人数无法探明。”


    厉峥点点头,再次确认道:“耕田里已无人看守?”


    尚统点头应下,“嗯!无人看守。那片耕田是梯田,地势较低。我们可以摸过去埋伏,静候时机。”


    而就在这时,远处


    山间忽地传来一声响亮的炮响,霎时间惊起飞鸟一片。便是连厉峥等人所在的这片山林间,亦骤然出现极多异象。灌木丛中不断有东西跑过,头顶的竹林更是哗哗作响,群鸟翅膀扑腾的声音清晰可闻。


    众人蓦然抬头,看向炮声响起的方向,神色肃穆。


    厉峥忙道:“我们抓紧过去,项州攻山了!”


    说话间,厉峥拿起鸟哨含在口中,一声前进的暗号响起,众锦衣卫闻声而动。岑镜被厉峥拽着大步走在林间,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是如何迈出的步子。


    众人很快就出了林子,岑镜站在林子边缘,霎时一阵绝望。


    原来他们上山的路,是梯田旁的一处陡山。皎洁的月色下,梯田就在眼下,但却是在一处垂直的绝壁下头,足有四层楼那么高。


    不等厉峥发话,众锦衣卫已各自解下飞爪和绳索,各自顺绳而下。赵长亭小跑过来,对厉峥道:“堂尊带镜姑娘下去,我在上头看着你们的绳子。”


    “好!”


    厉峥点头,当即便解下腰间飞爪和绳索,交给赵长亭。


    “腿。岔。开些。”厉峥来到岑镜面前,只说一句,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他忽地半蹲在她面前。岑镜不解,只依言照做。只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根备用短绳,旋即伸手,将那绳子从她腿。间穿过,分别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形成一个简易的座带。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岑镜也知这是在为下山崖做准备。可厉峥亲自半蹲在她面前,又亲手打绳结,还是令她莫名紧张。她只稳稳站着,半点不敢动。


    待绳套绑好后,厉峥站起身,将那短绳另一端往自己腰间一缠,随着绳子的骤然收紧,岑镜猛地贴上了厉峥。


    月色下,厉峥边垂眸看着岑镜,边迅速绑绳子。这般一绑,她身子一部分的重量,都会分担到他的腰。胯上,腾出他手臂和背部的力量,更利于安全速降。


    绑好后,厉峥两手掐住岑镜腋下,便将她提了起来,旋即往怀里一抱,紧紧拖住了她的腰。


    视线骤然拔高,岑镜大惊。耳畔传来厉峥的声音,“等下我没手,自己抱紧我!”


    “哦!”


    岑镜立时明白厉峥要如何带她下去。她哪里还顾得上紧张?连忙抱紧厉峥的脖颈,整个人半趴在他的肩头,两条腿紧紧缠住了他的腰。


    厉峥就这般抱着岑镜,视线越过她的身子,看着自己的手,缠上用以速降攀登的皮革护手。赵长亭在一旁看着,唇边忽地勾起一笑,镜姑娘这般挂在堂尊身上,活像只挂在母猴身上的小猴儿。


    厉峥戴好护手,接过赵长亭手里的绳子,旋即便往绝壁边缘走去。


    岑镜还是有些慌张,问道:“你抱着我能下去吗?”两个人重量,即便知他力量强劲,但还是有些担心,会不会给他增加很大的负担?若不行的话,还是可以将她当袋面一般放下去。


    耳畔厉峥失笑,“就当我两百多斤。”


    “抱紧!”话音刚落,趴在厉峥肩头的岑镜,忽觉视线一转,眼所见的一切瞬间在视线中被骤然颠覆。随着厉峥的纵身跃出,她整个人便朝崖下前倾而去。强烈的失重感叫她胃里一阵翻腾,她似跌落般看到了崖下全部光景。视觉冲击实在强烈,吓得岑镜当即闭上了眼睛,她紧紧咬住唇,生生将一声惊呼锁死在喉咙间。


    她下意识便将厉峥抱得更紧,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厉峥的颈弯里。她缠在厉峥腰间的双。腿,能清晰地感觉到厉峥腰腹的核心力量,在每一次蹬腿下落间骤然收紧。


    厉峥全程以蹬踏跳跃的方式下降,岑镜中途睁开眼睛看了看。谁知睁眼时,正逢厉峥一次脚蹬跳跃。视线里崖下的梯田猛地荡近又倏然抽离,吓得岑镜倒抽一口凉气,她再次攥紧了眼睛。她脑海中冒上一个念头,幸好是厉峥!带着她速降的人倘若不是他,她怕不是真的会晕过去?


    月色下,赵长亭在上头倾身看着,只见厉峥动作矫捷如猿,五六个漂亮的大幅蹬壁起落,便稳稳滑降至崖底。


    见厉峥和岑镜下去,赵长亭也不再耽搁,将厉峥缠了几圈的飞爪和绳索扔下去,解下自己的飞爪和绳索,便紧着下崖。


    崖壁下,厉峥已解开绑着他们二人的绳索,正在收绳,其余锦衣卫正陆续落地。


    岑镜解着自己腿。间的绳子,神色眼可见的泛白,她胸膛大幅的起伏着,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的跳动。这一刻,她真是有些后悔跟着来了。


    厉峥收好绳子和飞爪重新塞进后腰间的革带里,一面低声问岑镜,“是不是吓坏了?”


    神魂出窍的岑镜木讷地点了点头,厉峥失笑,安抚道:“无妨,以后教你,会了就不怕了。”


    岑镜又木木地点了点头。看她这样,活像只吓坏了的猫儿。厉峥眸底闪过一丝怜惜,边看其他锦衣卫,边伸手轻拍了下岑镜的后脑勺。


    后脑勺传来的那一道轻力,便似一颗定心丸般落定在她的心里,岑镜如鼓如雷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远处山间炮声不断,待锦衣卫全部下来后,众人在厉峥的带领下,穿过梯田,疾步朝月亮湖逼近。


    众人在月亮湖南坡下最近的那处梯田里停下,厉峥和尚统爬上田埂,朝月亮湖东侧的空地,以及空地北侧的溶洞里看去。


    好在今夜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如泛着淡光的轻纱笼罩天地,视线清晰。观察了片刻,厉峥发觉,溶洞里有一条暗河流出,汇入月亮湖。溶洞里灯火通明,偶尔可见几个悬刀的人影在洞口巡逻。


    厉峥脑海中浮现舆图全貌,月亮湖附近最大的溶洞,便是眼前的这个。附近还有几个溶洞,虽然离得不远,但相互之间有山峰阻挡,无路通行,并不适于共同使用。而空地上也没有什么建筑,溶洞里又有水源。如此说来,在月亮湖的所有人,都居住在那溶洞里。


    一个可容纳七百多人的溶洞,应当不小,不仅不小,里头怕是还四通八达。


    厉峥待着静候片刻,不多时,远处山间蹿上天一发烟花,霎时照亮了整个夜空。厉峥一眼便认出,那不是锦衣卫的信号烟花。


    厉峥唇边勾过一个笑意,不是锦衣卫的,那便只能是严世蕃私兵的。而且看方向,是鹰嘴崖。看来项州已开始实攻鹰嘴崖。


    念头刚落,炮声更清晰地传来。厉峥脑海中模拟着舆图的地形,基本可以判断,这更清晰响亮的炮声,正是鹰嘴崖的方向。厉峥忙朝溶洞看去。


    他紧盯着溶洞,那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在黑暗中宛如一只盯紧猎物的猎鹰。


    很快便见两队黑衣人,井然有序又匆忙地从溶洞中跑出,拐进溶洞右侧的山林间,消失不见。


    厉峥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溶洞中不再出人。他粗略估计了下,这一趟出去的约莫有一百五十多人,应当是月亮湖


    留守的全部主力。


    他需要等待那些黑衣人走远,不急出动。在山间不断响起的炮声中,高悬的明月下,月亮湖平静的如一面镜子,只偶有浮游跳跃荡起的微波。


    两盏茶后,厉峥抬手将鸟哨含在口中,下一瞬,进攻的哨声响起,岑镜身子一凛。


    刹时间,田埂后黑影骤起,所有锦衣卫如林间鬼魅般跃出,岑镜疾跑去厉峥身边,跟紧了他。


    中锦衣卫匍匐着身子,宛如暗夜中蹲守潜伏的猛兽,朝月亮湖那处的空地暗潜而去。月色下,一百人行进有序,潜行、疾奔、突进,所有动作矫捷敏健。他们很快出现在空地上,朝那溶洞进发而去。


    厉峥趁机将岑镜拉至自己身边,低声道:“端弩!非不得已你不必出手,跟紧我!”


    岑镜重重点头应下,边跟着往前跑,边将弩从腰上解下,端好在手中。而赵长亭,也始终持刀跟在岑镜附近,时刻准备帮着厉峥护岑镜。


    众人逼近溶洞时,眼看着即将进入光线范围,厉峥忽地朗声下令:“进攻!”


    众锦衣卫不再低调,所有人卯足了劲儿朝溶洞冲了进去。


    厉峥止步抬手,留下十人在外看守接应,旋即便同众锦衣卫,一道扎进了溶洞中。


    溶洞里火光冲天,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随着火光一同跳跃,恍若群魔乱舞。


    洞中还有十来个配有兵器的私兵,以及五六名穿着似普通百姓的男人。


    一见这么多锦衣卫进来,当即便有人大喊,“有人偷袭!”惊呼声响彻溶洞,回声声声朝洞内深处回荡而去。


    那十几名私兵当即持刀上前,同锦衣卫四杀在一起。而穿着似百姓的那几个男人,眼看着杀了起来,当即面露惊恐之色,连滚带爬地朝溶洞深处跑去。


    只剩下的这十来个人,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很快尽皆成了刀下亡魂。这是几个人杀完后,不见再有援兵补上。


    厉峥持刀站在溶洞里那条暗河旁,深知自己的计谋,成了!


    厉峥那双如鹰隼的眸盯着溶洞深处,舌轻顶一下腮,当即下令道:“取证为主!五人成队,散开,搜!赵长亭、尚统跟着我。”


    话音落,所有锦衣卫按厉峥的命令散开,分批次扎进了溶洞内。


    厉峥紧盯着溶洞深处,一双眼极快地扫视。他们所处的位置只是入口,相对开阔。而里头一共有四条,洞口大小不一的通道。


    厉峥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身旁约莫有十二尺宽的暗河上。他顺着暗河看上去,目光落定在暗河流出的那个洞口上。


    水源通透,这条路必是主路。


    厉峥看向岑镜、赵长亭、尚统三人,抬起手中尚在滴血的绣春刀,往那通道的方向一指,道:“我们走那条路。”


    话音落,四人大步朝那洞口而去。


    第67章


    赵长亭在行进途中,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根火把,拿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溶洞里,比外头凉快得多,待着倒也还算舒适。


    岑镜端着弓弩,跟在厉峥身边,看了眼旁边的那条暗河。


    她之前熟记了舆图,她若是没记错,这个溶洞的尽头,还有一个小型的堰塞湖,是由地下水汇集而成。这条河便是那小堰塞湖的湖水溢出,流入此溶洞中形成的暗河。那堰塞湖、洞中暗河、与月亮湖共享同一条地下水脉。


    岑镜和厉峥等人,很快便进了有河流的那条岔路。这里头没点火把,往里走了没几步,便入眼一片漆黑。赵长亭见此,先一步上前,拿着火把在前头开路。


    脚下的路坡度逐渐增加,且黑暗中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似是落差很大。岑镜侧耳听着,面露疑色,倒像是瀑布会发出的水流声?洞里还有瀑布?


    往里行进的过程中,赵长亭但凡看到墙上有火把,便会上前将其引燃。洞里的路倒是逐渐清晰了起来。越往上走,瀑布的水流声便越清楚。


    四人顺着河流一路往上,不多时,岑镜便见河流忽然向左蜿蜒折去,上游被石壁遮挡。岑镜当即便意识到,前头怕是有一片很大的空间。


    念头落,岑镜抬眼看去,果然便见前方出现大片的黑暗,火把的光不能尽透。地势也变得相对平坦。


    四人止步,唯赵长亭上前一步,拿着火把左右晃动,试图照明。


    厉峥对赵长亭道:“石壁上或许也有火把,点一下。”


    赵长亭应下,上前沿着石壁转行起来。随着赵长亭的行动,洞内一个个火把被点亮,一个占地足有一个知府衙门大的洞内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溶洞里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壁龛和小洞,里头堆满了各类寒光粼粼的刀剑、长矛,甚至还有几口黑沉沉的火炮。


    厉峥的目光从那些兵器和火炮上一一扫过,一侧唇角勾起一个笑意,但眸中的光却愈发的凉寒。


    严世蕃果然有谋反的意图。只要将这些证据送入京城,严家此番必倒!


    靠着左侧崖壁的河流上,每隔一段,便搭着一座简易的木桥,木桥的尽头是墙上的火把。赵长亭绕了一圈,将洞内的所有火把全部点亮,回到了厉峥身边,整个洞中光景尽在眼前。


    洞内搭着一个棚子,里面桌椅、书架、床榻等生活用物一应俱全。厉峥看了过去,旋即收刀,朝那棚子走去。


    岑镜跟在厉峥身边,边往里走,边观察洞内的地形。


    洞内尽头,那高高的石壁上,确有一条小瀑布飞驰而下。瀑布下汇聚出一个水潭,而洞内的暗河,便是从这水潭中流出。这水潭便是洞内暗河的尽头。


    岑镜抬头看了看,瀑布水流很足,自一丈高的石壁上落下。瀑布入水之处,有一个足有厉峥那般高的山洞,连通外界。月色透过那洞照下一束皎洁的光,洞口的灌木在洞壁上投下数条黑影。


    正观察间,岑镜走进了那洞中的棚子,视线被遮挡。她收回目光,看向厉峥。


    厉峥已来到棚内的桌前,桌上有没吃完的肉干,还有骨牌、话本子等打发时间的用物。除此之外,桌上更重要的,是文书和账本。


    厉峥开始仔细翻看桌上的文书。一张张兵器图谱出现在眼前。


    他唇角再次勾起笑意。没想到这次这般顺利,核心且关键的证据,这么快便到手。


    厉峥扫视了一眼棚子内,看向一个木箱,对尚统道:“去把那个箱子腾出来。”


    尚统依言上前,以手中的绣春刀柄砸开箱子上的锁,而后将箱子打开。里头都是些没用的衣物,尚统全部将衣物翻出来,扔在了地上。


    他抱着空箱子来到厉峥身边,厉峥开始将桌上那些文书往箱子里扔。岑镜见此,也立刻上前,先将弓弩先放在手边的桌上,开始帮厉峥分辨有用的东西,往箱子里装。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心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她不会又私自藏些什么东西吧?看紧些。


    桌上的文书里,有兵器图谱,还有详细的购置原材料、打造兵器批次的记录,也有这数百人在山中生活的开支花销的账本,私兵俸禄的分发记录等。


    所有这些关键证据,厉峥和岑镜都一样不落地装进了箱子中。


    赵长亭一直在旁举着火把,给几人照明。


    他环视着周围的环境,边观察边开口道:“这里存放的都是兵器等物,没见着什么后勤储备。米面粮草皆不在此地。这里恐怕是兵器库核心区域,而不是私兵和铁匠们的生活区域。”


    他管理后勤储备,对这些方面比较熟悉。


    赵长亭看向正在专心装要紧文书的厉峥,不解道:“堂尊,之前他们不是掳走了很多铁匠吗?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几个百姓打扮的人。但咱们进来这么半天了,怎不见那些铁匠出来求救?”


    赵长亭话音落,厉峥立时从赵长亭的话中,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他的手顿了顿,看了赵长亭一眼。下一瞬,厉峥便收回目光,继续忙手底下的事,


    “先抓紧将这些证据送出去。”


    帮着厉峥整理文书的岑镜,也看了赵长亭一眼,跟着面露疑色。是啊,那些铁匠都是被掳走的,怎不见出来求救?亦或是……他们都像周乾一样,现如今都在主动帮严世蕃做事?


    思及至此,岑镜后背一阵寒意,连忙催促厉峥道:“堂尊,得快些。”说话间,桌上的文书岑镜也不细看了,粗略地扫一眼,判断有用,便直接往箱子里扔。


    而就这时,韩立春跑进了洞口,待他看见厉峥后,松了口气,站在洞口处,气喘吁吁地朗声道:“堂尊,抓了两个铁匠。其余铁匠不知去了何处。”


    厉峥手下的活儿不停,想了想,只道:“别浪费时间,只找相关证据,找到后立刻撤离。”


    心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今夜的行动,似乎有些过于顺利。那些铁匠去了何处?


    “是!”


    韩立春行礼离去。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心知他已经放弃寻找铁匠,包括周乾。


    但这一次,她的决策,和厉峥一致。


    正常情况下,在他们进来杀了私兵后,那些铁匠就该出来求救。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也没有!


    且之前便已从李玉娥处得知,周乾已经投靠严世蕃,难保其他铁匠不会这般做。既然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那她可就没有救他们的必要和责任。


    他们既不是王孟秋般的迫于无奈,也不是王守拙般的无辜受害,更不是那夜船上被困船舱中无力自主的锦衣卫。他们是主动选择这般做,那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今夜官兵攻山,按照厉峥之前的计谋,严世蕃的私兵活不下来。即便被抓,也会被官兵中严世蕃的人灭口。


    月亮湖的营地算是彻底废了,私兵打散之后,那些铁匠便是自由身,且叫他们自求多福吧。


    念头刚落,忽地一声爆炸声响彻在山洞中,四人身子一颤,惊得骤然抬头。外头耳可闻的骚乱起来!


    岑镜即刻拿起了桌上的弓弩,对准了洞口。


    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外头不断传来锦衣卫厉吼的下令声,隐约间只可听闻一个“跑”字。


    外头又是几声爆炸声响起,厉峥当即蹙眉,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极紧。他一把将桌上剩下的文书全部扫进箱子里,旋即盖上箱子盖子,用一根系绳代替锁头,将箱子上下扣紧。


    他的动作极其利落,随后起身,将箱子往尚统怀里一扔,下令道:“撤!”


    厉峥伸手拉过岑镜的手,四人便疾步朝外跑去。


    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引线燃烧的“嘶嘶”声,岑镜和厉峥下意识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炸药包不知何时被扔进了山洞中。就在他们五步远的身后。


    岑镜已是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正见水流入洞的瀑布口,闪过一个人影。厉峥神色一凛,拉着岑镜便往外跑。


    一声巨响,巨大的爆炸声在身后炸开,与此同时,她忽觉眼前的一切骤然失焦,恍若地震般剧烈晃动。厉峥将她扑倒在地,抱着她便滚下了洞外下坡的路。


    那爆炸的声浪宛如铁锤般砸在岑镜身后,她此刻只觉耳中嗡鸣,尖锐持久的在脑海中回荡。


    岑镜在厉峥怀里,待爆炸声停下时,她神色全然泛白。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耳中一片嗡鸣,什么也听不见。


    听觉和意识逐渐回笼,她看到趴在她身上的厉峥,一双眸正盯着洞口的方向,厉声喊道:“尚统!尚统!”


    他分明就在自己眼前,可他的声音,却似是从数里外传来。邈远、又不真实。


    好半晌,岑镜的耳朵才恢复正常,无数的嘈杂之声钻入耳中。厉峥迅速从岑镜身上撑起身,顾不上自己,先将岑镜一把从地上拉起,扶着她微微颤抖的双肩让她站稳。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洞内。


    而洞内的尚统,抱着箱子,一头从河水中钻了出来。厉峥神色明显一松。


    尚统一把抹掉脸上的水,一手扶着河面上漂浮的箱子,一面朗声对厉峥道:“堂尊,我没事,你别过来!你在河边等着,我让箱子顺流漂过去。”


    他为何不自己过来?


    岑镜紧盯着尚统,厉峥亦蹙眉抿紧了唇。


    厉峥和赵长亭正欲过去救尚统,怎料恰于此时,那瀑布流下的洞口内,又出现一个人影。一个炸药包被扔了进来。上头还绑了碎石,就在尚统附近。


    尚统见此,一把将箱子顺着水流推出去,跟着深吸一口气,捂住口鼻便钻入了水中。


    厉峥神色一凛,拉着岑镜躲到了石壁后头,赵长亭亦一个跟头翻过来,和他们二人一道躲在石壁后。


    又一声爆炸在耳边轰然响起!


    好在岑镜这次记着捂住了耳朵。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她心脏都跟着颤,她已然是双唇泛白。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爆炸声响过后,那装着所有文书的箱子,也顺着水流飘了下去。尤其这一段是下坡,箱子飘得极快,很快就超过了他们。


    厉峥见此,忽地伸手,拉过赵长亭的手臂,跟着便将岑镜的手腕塞进了他的掌心中。赵长亭和岑镜诧异看向厉峥。


    厉峥看向赵长亭,叮嘱道:“长亭,你带岑镜出去!你们先走,去外头保护证据!”


    说罢,厉峥便要往回跑去,去找尚统。


    岑镜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霎时间只觉手脚发麻,一阵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惧铺天盖地落下。未及任何念头出现,她已伸手拽住了厉峥的手。


    厉峥蓦然转身,只见那一双看向他的眼睛,已是通红。眼底藏着浓郁的不舍与担忧。厉峥心口骤然一缩,下意识攥紧了岑镜的手。


    又是几声爆炸声从洞内其他地方传来,跟着便传来落石坠地重砸的闷响之声。中间还夹杂着锦衣卫们,匆忙喊跑的惊呼声。


    剧烈的爆炸让岑镜身子都跟着颤,可她就这般看着厉峥。所有剧烈的情绪尽皆堵在心口,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将他的手越攥越紧。仿佛她一松手,一个可怕到让她连想都不多想一下的后果,就会出现在眼前。


    厉峥看了看赵长亭,再次看向岑镜。他唇边出现笑意,目光沉在她的神色间,他的声音很沉缓,但每个字却都有重若千斤的力量,“船上的事,不会有第二回!”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信任他的能力,却从不信任他这个人。他于她而言,可依赖,但不可期待。他过去何等冷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确也是他咎由自取。或许该证明给她看,他或许……可以被信任。


    尤其尚统,拿他当兄长,不是吗?


    厉峥猛地从岑镜手中抽出手,撕住赵长亭的肩头,将他狠狠往洞口的方向一推。赵长亭跌了出去,他拽着岑镜,很快便离厉峥四五步远。厉峥冲他们厉声道:“走!”


    说罢,厉峥转身,朝洞内河中的尚统跑去。


    赵长亭看着厉峥的背影,当即红了眼眶,他猛地转头,咬紧牙关,拉着岑镜往外跑。


    岑镜仍转头看着厉峥,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间的那一片空白愈发的巨大,彻底被一股庞然的恐惧所填满。


    耳边还充斥着爆炸声,巨石坠地的重砸声。锦衣卫们在爆炸中仓皇从各个岔道里冲出来,边躲落石和不断投下的炸药,边往外跑去。他们有的人受了伤,被同伴架着往外跑。


    在一片彻底的混乱中,岑镜看着厉峥背影消失的方向,泪水落出眼眶,哑声唤道:“厉峥……”


    赵长亭拉着岑镜,不断躲避坠下的碎石和从不同地方被扔出来的炸药包。赵长亭全程护着岑镜,找掩体,躲落石。暂时安全时就拉着她往外跑。


    可此刻的岑镜,却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只看着厉峥离去的方向。赵长亭见此,于痛惜中深深蹙眉。


    就再他又一次拉着岑镜往外跑时,忍住心间动荡的巨大担忧,冲岑镜喊道:“镜姑娘!你必须出去!这洞已经在坍塌。倘若堂尊他们被困在里头,大家伙儿还得仰仗你想法子!”


    岑镜的唇剧烈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了唇。赵长亭的话清晰地钻入耳中,是啊!她不能掉链子!这般行动厉峥都带着她,不正是为了共商决策吗?她不会武,今日全程都需要他护着,她又怎能做不好这件事?


    岑镜强压下心间所有动荡,蓦然转头,跟着赵长亭大步朝外跑去。


    就在他们快要跑到出口时,洞口上方的空隙里,忽被投下一个炸药包。引线嘶嘶的燃烧,赵长亭当即找掩体,他很快便看到了附近跌落的巨石,一把拉过岑镜就朝巨石后跑去。来到巨石后,赵长亭按住岑镜的头,一下便将她按在石头后,自己护在她的身上。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再次抬头时,洞口开始坍塌,碎石、泥土大量地落下。


    赵长亭再顾不上其他,拉着岑镜,半个身子护着她,便朝落石中冲去。还有好几名锦衣卫,也正在往外冲。


    外头留守的锦衣卫,正站在洞口外,着急朝他们招手,大声喊着:“快!快!”


    临赶洞口坍塌前,赵长亭带着岑镜冲出了溶洞。二人来到安全的空地上,顾不上休缓,他们连忙转身去


    看。岑镜的视线,穿过洞口正在坍塌的落石,定睛按照来路,寻找厉峥的身影。


    只见溶洞深处,厉峥正扛着腿受了重伤的尚统,一步步地往外走。骤然看见他,岑镜的双唇再次颤抖起来,心紧紧上提!可下一瞬,便又见有炸药包从洞顶的空隙里被扔下,厉峥当即将尚统扑进了暗河里。河面上水花四溅,二人皆隐没在暗河中。


    眼看着洞口即将坍塌,岑镜厉声对尚未出来的锦衣卫喊道:“全部进河!进河!”


    她喊得撕心裂肺,嗓音近乎破裂。在未来及出来的锦衣卫陆续跳河的画面中,洞口轰然坍塌,岑镜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响中。


    岑镜当即拧紧了手,指甲在掌心中深陷。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法子!


    她得救厉峥!


    她的胸膛大幅度的起伏,唇色抿得泛白。随着重重的吸气,她思路逐渐变得清晰,方才发生的一切,开始在脑海中回放。


    很多炸药包都是从洞顶被扔下,那就是说,这溶洞还有一层?韩立春等众锦衣卫只抓到两个铁匠。剩下的人或许全部躲在上层。可下层若是塌了,上层也无法保全。他们不会将自己也困在里面,如此说来,定然还有别的逃生通道。


    而他们炸毁洞口,显然是要将锦衣卫全部封死在里头。溶洞很高,要全部炸塌并不容易,厉峥他们都躲进了河里,暂时可以保命。若能及时打开洞口,他们未必不能活。


    只要……只要叫火药失效,只要能打开洞口!


    岑镜站在原地,指尖越拧越紧,她回忆着月亮湖的舆图,试图从中找到破局之法。


    焦急之间,岑镜的目光掠过被截断的河流。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闪过脑海!她再次看向河流,神色间的慌张已全然褪去。


    一个可行、步骤清晰的方案,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岑镜骤然从河流上收回目光,她扫了一眼在外头的锦衣卫,除了伤员,还有十二人可用。


    她当即便对赵长亭道:“赵哥,安排两个会水的人去找证据。那箱子应当已经顺流漂了出来。剩下的人全部搬洞口的石头!不要用炸药,以免二次塌方!”


    赵长亭看向岑镜,心知她想到了办法,连忙问道:“那你呢?”


    岑镜紧紧地盯着赵长亭,对他道:“我去炸堰塞湖!派一个人跟着我!”


    只要炸开堰塞湖,制造山洪,再炸开洞内那个瀑布进水的洞,水流冲击之下,应该可以叫所有炸药失效,或许还可能冲开洞口!


    自然……也可能会因洞口不开,而淹死里头的所有人。可若不这么做,便是连一线生机也没有了。


    赵长亭立刻拉过梁池,厉声对他道:“跟紧镜姑娘,全程听她安排,不得有误!”


    梁池立刻称是,下一瞬,岑镜朝赵长亭一点头,跟着便按照记忆中的舆图,朝溶洞所在的那山上爬去。


    第68章


    月色下,赵长亭看着岑镜单薄的背影,孤绝地投向那不断传出爆炸声的黑暗山林。


    岑镜和梁池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赵长亭收回目光的同时,指令已落下。他边抬手划分人群,边厉声道:“你二人,顺河道去找一个木箱子!你们五个将所有伤员抬去远处。伤员送离既回,剩下的人全部跟我搬洞口的石头。”


    说着,赵长亭已从腰间解下绳索,朝洞口跑去。他紧咬着牙,双手扒拉着混着草根的泥土,只找那些可能堵住洞口的巨石。不消片刻,他的指尖便已渗出鲜血,被鲜血浸湿的泥土裹上指尖。


    众人又连忙就近砍竹,将数根竹子绑在一起,作为撬动巨石的杆子。都是厉峥多年来培养的精锐,众锦衣卫合作甚是默契。找巨石的找巨石,撬石的撬石,绑绳拉石的拉石。


    岑镜和梁池已钻入山林中,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额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山体内时不时传来的爆炸声,只叫她觉得脚下踩着的地都在颤动。


    时间紧迫,哪里还顾得上会不会叫人发觉?岑镜已叫梁池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照亮脚下的路。她快一分,厉峥他们活命的机会便大一分!


    梁池在岑镜身边护着她,目光一直落在岑镜身上。山路难行,生怕她有个闪失。可眼前的女子,分明神色苍白到令人不忍直视,但她的眉宇间却满是坚毅。那双洞明的眼睛,紧紧盯着上山的路,恍若一只盯紧着猎物的敏锐鹰隼。


    镜姑娘此刻的眼神,像极了堂尊。同样的目标明确,同样的行止果断,同样的不容置疑。他深知,这是一股由内而外散发的巨大力量。梁池兀自抿唇,紧蹙的眉心间,闪过一丝钦佩。纵她是名女子,他也由衷地相信,堂尊不在的情况下,镜姑娘也能做那根定海之针。便似上次,在船上一般。


    好在溶洞所在的这处山头不算高,岑镜和梁池很快就爬上了山顶。


    岑镜从怀中取出罗盘,按照记忆中舆图上堰塞湖的位置,仔细确认其所在的方位。上山上得又快又急,纵有火把照明,她中途还是因地滑而摔了好几次,此刻身上已沾满泥土和草叶子。掌心也划破了好几处,血迹甚至粘在了手中的罗盘上。


    仅数息功夫,岑镜抬手一指左前方的方向,决断道:“那边。”


    说着,她收起罗盘,便同梁池朝堰塞湖所在的方向跑去。


    此时此刻,山洞内的厉峥,正扛着尚统的一条手臂,躲在暗河中。耳畔又一声爆炸过后,二人猛地从河里抬起了头,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好在这河不深,站在水里也只到他胸膛。


    尚统的左腿处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额上冷汗涔涔。尚统看向那已经垮塌的洞口,眼眶泛红。他转头看向厉峥,神色间藏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深切的感激。


    尚统喘着气,开口问道:“堂尊,眼下如何是好?”


    厉峥没有回答尚统,只是扛着他在水中站着。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更加锋利,连带着额角处青筋根根暴露。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正严密观察着洞内的情形。


    洞口已经坍塌,河流被截断,此刻水流明显缓了很多,且下游处已经有水漫上河岸,逐渐在坍塌的洞口处积蓄。


    所有的锦衣卫都下了河,粗略估计洞内还有七十多人,且有不少人受了伤。


    厉峥看向洞顶,发觉不少炸药,是从洞顶的空隙中投下的。厉峥眉心一跳。难怪锦衣卫搜洞府时,只抓了两个铁匠,原是这山洞还有一层。


    他们的目的,想是要将他们所有人埋葬在这洞里。可如果下层垮塌,上层也活不


    了。若是如此,他们应当还有别的逃生通道。而这上下层之间,许是有连通之处?


    这山洞洞顶很高,若想彻底炸塌,怕是还需费些功夫。若能趁此时机找到连通之处,许是能有生路。


    心间刚闪过一丝希望,厉峥的神色便再次一沉。若是真有连通之处,怕是也早已炸塌。既要将他们埋葬在此,又怎会留着那连通之路不炸?


    但无论如何,既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便要试试,总不能带着所有人在此处等死。


    思及至此,厉峥当即便对所有锦衣卫朗声道:“这山洞上头还有一层,出十个人,去找连通之处!”


    话音落,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活命的机会。当即便有十名未受伤的锦衣卫从河道里爬出,躲着洞中的落石和不断投下的炸药,各自扎入了洞中的岔道里。


    厉峥又道:“将伤员扶至远离洞顶有空隙之处安置,不要出河。”话音落,陆续有锦衣卫扛着伤员挪动位置。


    厉峥跟着看向洞口,又道:“所有还能行动的人,全往洞口处挪,顺河道往外挖!”


    厉峥扛着尚统的手臂,亦顺着河道,涉水往洞口处走去。


    他在外头留了十个人,刚才还跑出去一些,赵长亭和岑镜也逃了出去。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也不能坐以待毙。一面安排人找路,一面从里头往外挖。说不定外头的人也在挖,他们里外一起努力,或许能在溶洞彻底坍塌前出去。


    岑镜和梁池在罗盘的指引下,绕过溶洞所在的山体,终于在无数远近不一的爆炸声中,听到些许潺潺的水声。


    岑镜眸光一亮,想来那便是方才在溶洞里看到的,那个瀑布的入口!


    “往那边走!”岑镜当即便道,跟着和梁池一道循声摸了过去。


    二人很快便出了竹林,皎洁的月色下,那洞深陷在山中,外头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水潭。而水潭的另一头,又是一个更高的山头,大股的水流便从林间流出。


    岑镜立时便开始借着月色观察地形。


    眼下他们所在之处,正好是两个山头间的洼地,一旦上头被炸开,这里便会彻底成为一个蓄水池。如果是她留在这里炸山洞,绝对跑不脱。


    而且方才在洞中,这里曾有人投下过炸药包。不知他们有几人,倘若人多,她与那些人狭路相逢,怕是活不下来。


    按舆图上的记载,那堰塞湖应当就在这更高的山头上。岑镜看向那山头,看着不算高,也不算太陡。若是她爬上去,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月色下,那山头好似一个庞大的黑影,静静伫立在那里。中间巨大的凹陷,便似那庞然大物张开的大口,正在静候猎物主动投入其中。


    岑镜心下已有决断,她转头看向梁池,对他道:“梁大哥,须得劳烦你将这山洞炸开。炸开之后你便跑,往地势高处跑,跑得越快越好,不要再管我。”


    梁池神色一凛,当即问道:“那你呢?”


    岑镜对梁池道:“我去上头炸堰塞湖,那堰塞湖地势高。炸开之后我便往旁边跑,水流向下涌去,我逃生的机会大些。”


    梁池明白,岑镜若留在此处炸山洞,跑脱的机会小之又小。但他不同,他是男人,他的体力可以保证他逃生更快。


    眼下也只能如此,梁池紧盯着岑镜,点头道:“好!镜姑娘,万万保重!”


    “嗯!”岑镜应下,从梁池手里接过火把,跟着便朝那堰塞湖所在的山头上跑去。


    目送岑镜消失在竹林中,梁池看着林中那点点火光,旋即深深抿唇。若镜姑娘的决策成了,洞里的所有锦衣卫出来后,都该向她磕头道谢。


    梁池收回目光,纵身一跃,跳到那山洞外的水潭边。


    岑镜举着火把,艰难地在山林中往上爬。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攀着那些竹子。没了厉峥在身边,这漆黑又难行的山林,无路又植被茂盛,便似一只时刻都会吞噬她的猛兽,每一步,都在威胁她的性命。


    她滑倒无数次,双手掌心里已然是鲜血淋淋,身上的玄色贴里,早已被泥土和草叶子沾满。她手里的火把,几次在摔倒时差点熄灭,甚至在一陡峭之处,若非有竹子挡着,她险些滚落。


    可饶是如此,岑镜的目光,依然紧盯着前方,神色间不见半分惧怕与迟疑。


    身后传来清晰的爆炸声,岑镜身子一颤。她很快意识到,想是梁池已经炸开了山洞。她得快些!如此想着,岑镜更加奋力地往上爬去。


    之前上山,每一次锦衣卫安静静候的时刻,她都会感觉到一股,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忧惧之感。但此时此刻,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心间,却只有飞鱼服的那一抹赤红之色,仿佛黑暗里一点火星,指引着她往那希望之地而去。


    火把跳跃的光下,她仿佛看到那飞鱼服上的飞鱼,闪着熠熠之辉,骤然复生,生龙活虎地盘旋在她眼前,气吞山河。


    身体上的疲惫与伤痛,让她此刻狼狈不堪,甚至令她思绪混沌。可无数的狼狈与混乱间,却依旧稳稳立着一根坚如天柱的信念!


    那双如鹰隼的眸,挺拔如青山的身姿,布满老茧的掌心,护她时如铜墙铁壁的手臂,坚实的胸膛,以及无形中……那永远张开在她头顶,如羽翼般的利爪……


    所有这些画面,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她有多想让他活!这一年多来,她早已习惯有厉峥在身边的日子。此时此刻,她竟有些无法想象,倘若世上不再有这个人,她该如何去活?


    岑镜的手攀上一根竹子,那竹身上留下一个血红的巴掌印。直到她再次爬上一个陡坡时,她终于看到了竹林外的场景。


    皎洁如银纱的月色下,她亲眼看到那静谧地躺在山谷间的堰塞湖。


    那堰塞湖粗略估算有二十多亩,湖面平静沉寂,恍若一面跌落山间的镜子。这本该是一幅极美的月下湖景图,但此刻岑镜看着它,那漆黑的湖面下,却好似蕴藏着可怕且难以控制的巨大力量。


    岑镜咬住了唇,她心间明白。她今夜的决策,根本就是在亲手释放一只妖魔。所有风险与后果,顷刻间便开始在岑镜脑海中如案情般呈现。


    倘若山洪进入洞中的冲击力不够,不仅救不下厉峥他们,怕是还会成为溺毙他们的坟场。若是冲击力足够,他们或许能活,但月亮湖势必会溢水,届时山下……


    岑镜脑海中浮现出整片月亮湖的舆图。她的眼珠在眼眶中飞速跳动,月亮湖三面环山,南面下头则是严世蕃私兵修建的那些梯田。


    前头溶洞所在的山头,便可积蓄一部分水量。更多的水会汇入月亮湖中,月亮湖水位上涨,漫溢出去的水,只能从南面泄出。那些梯田或可成为层层泄洪的堤坝,再兼月亮湖下也有不少山峰,以堰塞湖二十多亩的蓄水量,应当不会对山下造成什么凶险。


    仅数息的功夫,岑镜脑海中便已推演完所有后果,跟着她便看向那堰塞湖的出水之处。


    山坳处有一个人为加固的堤坝,但是很粗糙。那堤坝后,是泥沙草木,碎石瓦砾天然阻塞形成的湖堤。这类天然湖堤,是堰塞湖形成的重要条件,但这种湖堤,又极不稳固。一旦湖中蓄水量增加,很容易被冲散。想来严世蕃的私兵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人为加固一个简易的堤坝。


    那她只需炸了那个坝便可。身上有两个统一配备的炸药包,那就必须一次炸成功,她没有第二次机会。


    岑镜看向身后,为保自己逃生更快,她解下身上的带飞爪的绳索,将其勾在一根竹子的根部。等下点燃引线之后,她便借绳子往上爬,这个高度,应该会很快。爬上来之后,她就往旁边跑,绝不能往下跑。至于她之后如何回去,且听天由命吧!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犹豫,拽着绳子便下到了河堤处。


    而此刻的山洞内,落下的碎石愈发的多,甚至有些洞顶较矮的岔道已经彻底坍


    塌。好在锦衣卫们都在水中,炸药包即便扔过来也会立马浸水,炸不了。在静候锦衣卫找路的这段时间内,所有还有行动力的人,都在挖洞口,一直都没什么人受伤。


    厉峥紧紧盯着洞顶,严密观察着塌方的程度。他的胸膛缓而大幅地起伏,视线片刻不离洞顶。尚统身子泡在水中,腿伤越发的疼,他唇色都有些泛白,但视线也紧盯着洞顶。


    派出去的锦衣卫们陆续回来,有一人被落石砸伤了头,半张脸上都是鲜血,被同伴护着跑出来。


    正在挖洞口的众人,一见回来的锦衣卫,目光便紧紧落定在他们身上,眸色间是充满希望的期待。


    十人躲着落石跑过来,跳入河中,来到厉峥身边。


    厉峥紧着问道:“如何?”目光在他们每个人面上逡巡,试图找到些许期待中的希望之色。


    听着厉峥的问话,那十人都没有急着回禀。他们各个神色肃然,眉宇间挂着浓郁的悲伤。甚至有人已唇角下弯,眼眶泛红。


    终有一人开口道:“堂尊,之前兄弟们搜过的一些岔路,已经完全坍塌,尚未坍塌的那些,没有通往上层的路。”


    厉峥闻言,忽地蹙眉,合目颔首。


    是他的过失!


    算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那些被掳走的铁匠,会发起如此激烈的反击。分明已从李玉娥处得知,周乾投靠了严世蕃,为何会没想到,或许所有铁匠,都投靠了严世蕃?


    一群被掳走的人,一群与亲人被迫生别的人,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尽会将他们困至这等地步。何其讽刺?


    他究竟忽略了什么?才会导致对此等风险盲视不见?


    问题一起,他的理智便追溯而至。一个答案清晰地浮现在心间,随着长吁一气,厉峥的肩头沉沉一落。他没将那些普通人放在心上,他没拿他们当回事。


    为何岑镜也没想到?念头落的瞬间,她在王孟秋一事上说的话浮现在心间,厉峥忽地苦笑,她高估了人性。


    他们二人,各有盲视之地。但这一回,他们意外盲至一处。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在溶洞坍塌前,能够挖开洞口。厉峥抬头,朗声下令道:“全力挖!”


    又一处岔道坍塌的轰然声响传入耳中,厉峥将尚统扶至石壁旁,让他靠墙站好。


    他正欲转身加入挖洞的行列,尚统扶着他小臂的手,蓦然捏紧。厉峥转头看去,却见尚统忽地泪落而下,“你为何要回来救我?你本来走得掉。”


    尚统心知,已是凶多吉少,今日怕是出不去了。但是这九年,他不后悔跟了这样一位人中龙凤,能力、风光、地位、钱财他尽皆得到过。二十三岁的年纪,他的人生顺如奔流江河。只是……京中的父母亲人,妻儿好友,他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厉峥紧锁着眉,看着紧抿着唇,抬袖重擦眼泪的尚统,心间闪过一丝刺痛。纵然心里歉疚不已,可尚统如此直白的情绪冲上面门,他依旧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或许应该安抚两句?念头落的瞬间,他便已想好安抚的话。可话要出口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之感袭来,随着话到嘴边而愈发的强,厉峥烦躁蹙眉。那本想好的安抚之言,脱口而出的瞬间,却怪异地变成了训斥,“还没到该死的时候!好好待着。”


    厉峥转身,拔出腰间绣春刀,加入了挖洞口的行列。伤员们也彼此搀扶着,陆续往洞口处聚集。


    身后轰然的坍塌声,传来的愈发频繁,他们所在的主洞,洞顶好几处有缝隙的地方,也开始坍塌,落下大块的巨石。


    眼前封死洞口的那些落石和泥土,沉实的好似被夯实了数十层,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厉峥沉默着,只奋力挖着洞口上的淤堵。


    嘈杂的声响中,隐约夹杂着几声不知哪里传来的啜泣声,清晰地钻入厉峥的耳中。


    那些声音,仿佛自地府而来的低诉,一声声的击打在他的神魂上,正无比清晰地告诉他,生路已被葬在眼前沉实的泥土中。


    他怕不是真的会死?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岑镜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一股强烈又浓郁的遗憾之感漫上心头!


    厉峥那双看向眼前泥土的眸底,霎时涌上一股浓郁的眷恋。


    他握刀的手骤然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如蜿蜒山脉般骤然绷起。


    一股悲凉汇入心间,分明一切才刚刚开始,分明他刚开始尝试该如何去做一个人。可事情怎就到了这般光景?莫不是他作孽太多的报应?


    方才同岑镜分别的画面浮上眼前,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他手的动作,藏着不舍与恐惧的双眸……那竟是此生最后一面了吗?厉峥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紧抿住了唇,下颌线随之紧绷。


    强烈的深憾,彻底席卷了他。


    若知此刻是这般光景,若知方才那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他便不该只是那般转身离开。他合该,更勇敢一些!该告诉她他的心意,该将他京城家中的一切都留给她,该去吻那双……因他离开而泛白颤抖的唇。


    无数关于岑镜未来生活的推演,于脑海中同时浮现。她身在贱籍,尚未给她脱籍。她一个孤女,离了诏狱,离了他,能去何处谋生?她身上只有一年来攒下的那点俸禄,又在贱籍,又失了清白之身难嫁旁人。若他今日当真死在这里,往后的日子,她该怎么活?


    心在胸腔里剧烈地抽搐,宛若一记记重拳,接连捶打在他的神魂之上。汹涌的情绪几近将他淹没,岑镜的脸庞就在眼前,他若就这般死,岂非给她的人生留下一个全然无法收拾的烂摊子?心间求生的欲。望猛然暴涨,厉峥紧咬着牙关,索性扔了刀,出水跪上那些堵在洞口的泥石,奋力地刨起来。他的双手很快被碎石划破,手指上沾染着的泥土,逐渐被鲜血浸湿。


    就在连同厉峥在内的所有人,即将要被这巨大的绝望吞噬之际,身后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声声砸入心间。


    那声音沉闷却又邈远,本以为又是哪里的坍塌之声,可那声音,却逐渐靠近,且连绵不绝。


    跪在泥石上的厉峥,不解转身。片刻后,那轰然如地动般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恍若有数千只野牛同时朝他们跑来。


    厉峥和众锦衣卫定睛看着身后,不多时,便见一股巨大的水流,汹涌拍打着洞中石壁,宛如一条水汇成的巨龙般朝他们奔腾而来。


    一息之间,月亮湖的舆图,岑镜的决策,清晰浮现在厉峥心头。厉峥盯着那水龙,震惊的神色间浮上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他的气息逐渐急促,唇齿间低低吐出两个字,“疯子!”他的语气,纵然震惊不已,但比震惊更甚的是巨大的狂喜。


    “所有人屏息入水!”


    下令的同时,厉峥骤然起身,大大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河道中。


    河水骤然没过头顶,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希望在水中能化解一些冲击,别洞口没冲开,反倒将他们拍死在被堵死的洞口上。


    众锦衣卫尽皆照做,众人堪堪隐入水中,那势头强大的水龙便咆哮着,紧随而至。


    第69章


    厉峥在水中堪堪扣住尚统的手腕,下一瞬,便有一股巨大的冲击之力袭来。似是重重撞上了铜墙铁壁,便是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但好在人在水中,在水中一沉一浮,倒也卸了不少力。随着水流的冲击,所有人不受控制地被水朝洞口冲去。


    所有锦衣卫都聚集在洞口附近的这段河道上,水中的人随着洪水的势头尽皆朝洞口涌,水下无数人撞在一起。水被搅得翻天覆地,厉峥拉着尚统,被夹杂在其中,人也在水中不受控制的随浪沉浮。一时只觉天旋地转。


    待最猛那段势头过去后,整个洞府几乎被水淹没。


    水中的动荡逐渐缓下来,待能控制身体时,厉峥在水中憋气也到了极限,他忙拉着尚统浮水上游。水中的其他锦衣卫,也恍若一条条巨大的黑鱼,使劲往水面上浮去。


    厉峥拉着尚统,猛地钻出了水面,用力深吸一口气。新鲜的空气钻入肺腑,他感到胸口处那快炸开之感终于得以缓解。厉峥伸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水,连忙朝周围看去。奈何水已经熄灭了所有火把,洞中漆黑一片。他连忙伸手上摸,不多时,指尖便触到了洞顶冰凉的石壁。


    厉峥不由蹙眉,水几乎灌满整个洞府,若洞口还不开,他们怕不是要淹死在这里?若此刻趁水未满,抓紧朝里头水入口的位置游去,可还来得及?


    思及至此,厉


    峥抬眼,连忙在黑暗中确认之前找到证据的那个洞府的方向。方才火把未灭时,他看到水便是从那个洞口里涌出来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大致辨认方位,他眉心紧锁,气息一错一落。


    身边忽有人重重一砸水面,厉声骂道:“他娘的!光炸不够还要放水?是怕我们死得太安生吗?老子他妈的做鬼也要缠着这帮畜生。”


    厉峥听罢咬紧牙关,横竖是个死!往里头游,若来得及找到入水口,兴许能活!


    他正欲下令往洞府深处游,怎料还未来及开口,洞口处忽地传来轰隆的沉闷声响。


    厉峥连忙转头看去,怎料视线还未落稳,洞口骤然垮塌。下一瞬,积蓄在洞中的水,水位猛地下降。一股下沉的拖拽之力传来,厉峥身子再次失去控制。他连忙大大吸了一口气,堪堪屏息,浪头又一次淹没头顶,整个人被外泄的水流卷着朝洞外冲去。


    厉峥死死扣着尚统的手腕片刻都未松手。所有人忽而被冲上水面,忽而被水浪淹没,就这般不受控制地随水沉浮。


    当再次被冲上水面时,厉峥忽见那孤悬于天际的月。它就那般挂在天上,好似一位出尘绝世的神女,静静垂眸俯视着他们这些沉浮于混乱中的人。


    天上明月孤悬静谧的气质,忽地与脑海中岑镜沉静验尸的脸庞重叠。厉峥唇边挂上笑意,蓦然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除了拉着尚统手腕的手,他不再使用半点力气,任由身体随水流沉浮而去。


    自山后爆炸声响起后,赵长亭便带着外头挖洞的人快速远离。此刻他们所有人,在远处空地旁地势较高的位置上站着。


    他紧盯着被冲开的洞口,跟着便见大股的水从洞中如泄洪般涌出。而锦衣卫们,便似一根根木头,被水流裹挟着,冲进了不远处的月亮湖中。有些运气好的,随着溢出河道的水,直接被冲到岸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呵!”


    赵长亭忽地垂头,短促一笑。可笑意极快地消散,跟着便红了眼眶。再次抬头看向月亮湖,他的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动容。


    待水流逐渐平静下来,赵长亭立马下令道:“救人!救人!”


    说着,赵长亭在内的十来个人,全部朝月亮湖狂奔而去。


    绝大部分人都被冲进了月亮湖中,厉峥下令道:“救伤员!上岸!”空旷的湖面上没有半点回声,可这般的空旷,此刻却令他心间只觉开阔。


    随着厉峥令下,水中的所有没受伤的人,以及受伤轻的人,便开始动身找伤员,随后陆续朝岸边游去。


    身边的尚统忽地开口道:“等回了京,我要吃遍京城的每一家酒楼!还要去我所有亲朋好友家里挨个住一宿,同他们一醉方休!”


    厉峥闻言失笑,他不由看向尚统,只见尚统此刻的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纵然唇色发白,却也无法掩盖他此刻浓郁的欢喜。


    厉峥缓一眨眼,问道:“能游吗?”


    月色下,尚统神色间哪里还有半分悲伤?他俨然已恢复神采,当即便对厉峥道:“伤得是腿又不是胳膊,能游!”


    厉峥不由失笑,松开了尚统的手腕,二人一前一后朝湖边游去。


    赵长亭等人已跑至湖边接应,他们徒步涉入水中,去拉那些快到岸边的人。


    游了不多时,湖面下,厉峥的双脚终于踩在了湖底的碎石上。他止步,等着尚统也游过来,伸手再次拉过尚统的手臂,扛着他往岸上走。


    上了岸的锦衣卫,尽皆躺倒在岸上,看着夜空休息发呆。


    厉峥的目光扫过岸上的那些人,严密地搜寻那个纤细的身影。可找了半天,却都没有看见岑镜。


    她呢?莫不是在照顾伤员?


    “堂尊!”


    眼看着厉峥扛着尚统走上前来,赵长亭连忙迎过来,边从厉峥手里接尚统,边对厉峥道:“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厉峥的目光从赵长亭手上扫过,他双手满是污泥,未沾泥之处,暗红的血迹也清晰可见。他下意识看向溶洞的洞口,只见洞口旁,摆着好些巨石。


    赵长亭的手,洞边的巨石。厉峥的脑海中,立时便补全了他们被困时,洞外的全部情形。赵长亭他们定是一刻不停地在挖,若不是他们移开那么多巨石,洪水也不见得能冲散洞口的淤堵。


    赵长亭将尚统扶到岸边,尚统就地坐下,跟着拽开了腿上的中裤,在赵长亭的帮助下,一道检查他腿上的伤势。


    厉峥再次找了一圈,却还是没有看到岑镜。


    他忙转头看向赵长亭,问道:“岑镜呢?”


    正好有人拿着伤药过来,赵长亭从尚统身边站起身,来到厉峥面前,对他道:“镜姑娘去炸堰塞湖了,还未回来。”


    赵长亭眸色间闪过一丝动容,接着对厉峥道:“大家伙儿能顺利出来,全仰仗镜姑娘想的法子。她和梁池一块去的,梁池也还没回来。”


    果然!


    厉峥微微颔首,果然是她想出来的法子。


    也就只有她,能想出这般破局的法子。也就只有她,敢这般去赌!也就只有她,能把事情干得如此惊天动地。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眸底却满是赞赏,还潜藏着一丝宠溺。她总是用缜密的盘算,严谨的布局,去计划实施一件疯狂至极的事!


    “刀。”厉峥朝赵长亭伸手,赵长亭忙低头解自己的绣春刀。


    厉峥边看向记忆中舆图里堰塞湖的方向,边就这般抬着手,等着赵长亭递刀。他顺口向赵长亭问道:“证据找回来了吗?”


    赵长亭点头道:“找回来了!在安全的地方放着。但未及查看里头有没有泡水。”


    说话间,赵长亭已解下绣春刀,递到了厉峥手里。


    厉峥接过刀,解下腰上只剩下刀鞘的佩刀,扔在地上。他边系刀,边对赵长亭道:“那些铁匠定然还在附近,派四十个人去找!全给我抓回来!剩下的人照顾伤员,处理伤口。清点伤亡,等我回来后告诉我。”


    赵长亭应下,厉峥又点了五名没受伤的锦衣卫,道:“你们随我来。”


    说着,厉峥便朝记忆中堰塞湖的位置疾步而去。被点五人连忙起身,小跑追上厉峥。


    就在厉峥快要接近那溶洞所在的山头时,隐约听得远处传来声声夜枭之声。


    他连忙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跟着他便站在原地,侧耳细听。


    片刻后,厉峥骤然抬眼,看向那山头,神色瞬时煞白。


    那哪里是什么夜枭之声,分明是他们的鸟哨求救的暗号!


    “走!”


    下令的同时,厉峥已疾步朝那山头上冲去。黑暗中,厉峥只觉自己的心跳如鼓如雷。他几乎感受不到灌木抽打在脸上的疼痛,神思悬浮一线。谁在求救?是岑镜,还是梁池?


    此时此刻,在那堰塞湖所在的山头的东侧。大股的水流正从被冲毁的湖堤处往下奔腾,毫无章法的吞噬着山林中的一切。


    黑暗的竹林中,岑镜紧紧抱着一根竹子,只身在那水流的中央。她浑身已被打湿,飞爪绑在竹子底部,绳子死死缠在她的手臂上。


    她口中含着鸟哨,竭力仰头,一遍遍地吹响那求救的暗号。


    山坡很陡,向下冲击的水流飞驰奔腾,几番冲得岑镜几乎要抓不住竹子。耳畔不断传来周围竹子被冲倒的咔嚓碎裂声响,


    冰凉的水花不断打在她的脸上。身后不远处,便是哗哗声骤然断绝,又邈远传来的水流千尺而落的击打声。岑镜心间的绝望几乎冲破心房,若她抓不住,或是这根竹子撑不住,等她的便是身后的悬崖。


    岑镜含着鸟哨,再次吹响了求救的暗号!


    计划本一切顺利,堰塞湖被炸开时,她奋力往东侧跑,也顺利逃开了山洪。她本打算绕远些后回去,怎料忽有一股洪水朝她的方向冲来。一路将她冲到了这里,若非终于抓住了这根竹子,她恐怕已是崖底亡魂。


    按理,被炸开的堤坝处,水应向下奔腾,怎么也冲不到她这里。但或许是震动声过大,震松了堰塞湖东侧这一面的湖堤,引发了另一侧的洪水。


    山坡陡峭,纵然洪水最初的势头已过,可水的流速依然很大。挂着飞爪的竹身,发出咔咔的声音,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


    岑镜想拔出靴中匕首,插地用以支撑,可她的双手根本无法放开竹子,一旦放开,她便会被水势卷走。


    两步之外还有一根更粗的竹子,岑镜吹着鸟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竹子。堰塞湖中储水有限,大头皆已朝月亮湖而去,只要溢水低过湖岸,她就能安全!只要她能换到支撑物,只要她能撑到水流减少!


    那棵竹子分明只有两步远,可是,她无法松开怀里的竹子。松开会被冲走,若不松开,这根竹子已经快支撑不住。


    怀中的竹子倾斜得愈发厉害,咔咔声再次传来。岑镜盯着两步外的那根竹子,那双洞明的眸中,到底是蓄满了泪水。生路仅两步之遥,可是她竟无法抓住。


    她此刻只能祈求,祈求这根竹子可以撑到水流减少的时候。


    也不知计划是否成功?厉峥他们是否已经无恙?若他安然无恙,即便听到鸟哨,怕是也赶不来救她。若是他已淹死在洞中……岑镜刚落下的泪水被不断向她冲击的水浪带走,脸上潮湿一片,已分不清是水是泪。


    若他已不在,她死了也好。左右没有他,她便无法在诏狱供职,离开诏狱也找不到别的生计,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她如今的处境,也无法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就这么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憾色,双眸愈发通红。就这么死,还真是不甘……那抹赤红的飞鱼服再次浮现在眼前,这一年来的所有画面,逐一在脑海中浮现。


    岑镜唇边挂上一丝慰藉的笑意,眸色也逐渐变得轻柔。这一年多来,纵然忙碌辛苦,纵然战战兢兢。可这一年,却是她活得最像人的一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靠自己的本事赚一笔俸禄,能得北镇抚司事的看重。过去的十九年,都不及这一年的经历精彩。


    而这一切,全因那个能看到她的人。


    岑镜心间再次浮现那日赣江之上,在船尾同厉峥谈话的画面。直到这一刻,她方才发觉,那是她此生经历过,最美好的瞬间……从那夜起,她再也不是孤雁般的独鸣,而是从此拥有了那青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回响!


    岑镜再次吹响了鸟哨,她会不断地尝试求生,直到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


    “岑镜!”


    哨声落下的瞬间,一声嘶吼传遍山林。岑镜骤然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她含着鸟哨的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厉峥!是厉峥!


    他活下来了!岑镜心间大喜过望,旋即眸中燃起浓烈的希望,她用力抱紧了竹子,再次吹响鸟哨!


    他唤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近,岑镜不断地吹响鸟哨给他指引方向。洪水冲倒了很多竹子,月光倾斜而下,岑镜很快便看到六个人影,出现在水流的边缘。纵然看不清面容,但岑镜一眼便仅凭身形就认出了厉峥,他高大挺拔,着实显眼。


    岑镜吐掉鸟哨,朗声喊道:“堂尊!我在这儿!”


    不过……岑镜心间忽地闪过一念怀疑,这么危险,不小心连他自己的命也会搭上,他会救她吗?


    但下一刻,她忽地想起山洞中分开时的画面,他郑重地跟她说,船上的事,不会有第二回。他毅然转身去救尚统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岑镜心间的疑虑尽数扫清,眸中泛上光彩。此刻她无比确信,他会救!


    顺着声音,厉峥一眼便锁定了水流中的岑镜。大股的水流淹没了她整个身子,只有脑袋露在外头,水流不断拍打着她的脖颈。


    “撑住!”


    厉峥当即唇紧抿。他边飞速地解腰间的绳索,边带着人奋力朝上方跑去。


    看着距离差不多了,厉峥将绳子头递给五名锦衣卫,跟着三两下将飞爪甩了两圈,将绳子缠在手臂上。他紧紧用手拽住绳子另一端,另一手拔刀,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流中。


    山坡地陡,再兼水流的冲击,地面已是湿滑到完全无法站脚。厉峥刚跳进来,便被冲倒在水中,洪水霎时淹没了他的身子。他连忙将绣春刀插。入地里,死死把着刀柄稳住了身形。


    他半躺在水中,紧咬着牙,脚后跟用力蹬砸地面,几下便从淤泥中蹬出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坑。他就借着这一瞬能蹬紧地面的力,猛地拔出刀,朝水流中心一翻。


    厉峥再次滑倒在水中,身子被水冲着下滑,他再次将刀插。入地里,还按照刚才的方法如法炮制。


    就这般几次下滑,几次往中间翻身,他终于到了岑镜所在位置的上方。他手中一路拉过来的绳索,绷紧在那些尚未被冲倒的竹子上,形成了一条处处可借力的安全线。


    岑镜就这般紧紧地盯着厉峥,神色间满是动容。厉峥看着水里的岑镜,估摸了下她的位置,而后拔出刀,任由水流将他冲下去。


    待他被冲到岑镜身边的那一刻,绣春刀猛地插。入地面,厉峥骤停在岑镜身边。


    岑镜抱着竹子,看着身边的厉峥,一直悬停的心终于落地,泪水霎时汹涌,她带着哭腔道:“你来了……”


    听着耳畔哭到哽咽的声音,厉峥的心倏而软成一片,他不由看了眼岑镜。月色下,小狐狸已是泪流满面,模样瞧着可怜极了。便是连头顶的那颗丸子,都已被水打湿,歪倒在脑袋上。


    厉峥人趴在水中,再兼绣春刀又插得深,水不断往他面门上砸。饶是如此,他唇边依旧出现笑意,对岑镜道:“别怕!”


    厉峥一手死死把着绣春刀的刀柄,跟着再次抬腿用力蹬砸地面,待他再次砸出一个可落脚之处。他方屈膝跪在水中。


    他猛地拔出绣春刀,又再次插。入岑镜抱着的那根竹子旁,整个人这才彻底挪到了岑镜的身边。他再次如法炮制,在地上蹬砸出一个可落脚之地。


    待他在水中稳住身子,这才伸出那只握着绳子的手,伸过去,揽紧了岑镜泡在水中的腰。


    将她腰身搂住的那一瞬,厉峥重重松了一口气。他忽觉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蓦然低头,额头抵住了岑镜的额。他喉结大幅的滚动几下,低声对她道:“别怕,能脱险!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第70章


    飞驰而下的水流拍打在二人的脖颈处,溅开的水花同时飞溅在脸颊上,冰凉又令人狼狈。


    可在这片冰凉中,额头却传来厉峥皮肤上灼热的温度。他的气息就落在她的鼻息间,二苏旧局的香在水中已淡到几不可察。他的手臂箍着她腰的那股强劲力道,同那片灼热裹挟在一起,在这汹涌又随时会夺她性命的洪水中,终于连成一张无边的网,死死兜住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从来没有哪一刻,令岑镜感到如此刻般的安心。而这份安心,却又催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有一个人,在与她共商决策的同时,也会同她共担所有后果!


    难以言喻的动容便似那被炸开的堰塞湖般,冲破她理智的堤坝,彻底席卷了她的心房。若非现在不能松开抱着竹子的手,她当真想扑进厉峥怀里,无所畏惧地去感受他带来的那份沉甸甸的安心。


    岑镜抵着他的额头,重重点头,“嗯!”


    岑镜怀抱的那棵竹子,咔嚓声再次传来。厉峥神色一凛,连忙抬起头扫视一圈,目光落定在岑镜身后两步外,那根更粗一点的竹子上。


    厉峥咬紧牙关,又用力蹬砸几下地面,让自己借力更稳一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稳,以免叫岑镜更加慌张。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有条不紊,“我搂着你的腰,你不必怕,现在松手,将飞爪取下,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绑在自己腰上。”


    厉峥另一手还把着绣春刀的刀柄,无法帮她系,只能她自己来。岑镜咬唇点头,试探着松开了手臂。在她松手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厉峥的臂上的肌肉骤然紧绷,她整个身子下滑的重量,全然落在他的手臂上,腰被勒得生疼。


    岑镜不敢耽搁,连忙依他所言,将飞爪取下,而后找到绳子的另一端,缠在自己腰上。厉峥的声音依旧沉稳,一步步地教她系更安全的绳扣。他的描述很清晰,岑镜很快便按照他说的步骤系好了绳扣。


    等她系好绳子,厉峥对她道:“现在拿起飞爪,朝那根竹子甩过去,缠上一圈后用力拽紧。”


    岑镜依言照做,好在那根竹子只有两步远,她轻而易举地成功做到。待飞爪拽紧后,岑镜用力拽紧了绳子。


    厉峥接着对她道:“现在抬脚,踩住我的腿面。”


    岑镜看向他,眸色中闪过一丝惊诧,但下一瞬,她已抬腿。水流中岑镜看不到他的腿在何处,可在她抬腿的瞬间,小。腿。内。侧便触碰到了他曲起的腿。岑镜的腿蹭着他的腿上移,而后依他所言,踩在了他的腿面上。


    厉峥看向她,那双如鹰隼的眸直直看着她的眼睛,旋即对她道:“现在我要松开你的腰,在我松开的同时,踩着我的腿借力,用力朝那棵竹子蹬过去。若是抓不住下滑,也别慌张,用最快的速度抓住系在你腰上的绳子。”


    岑镜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点头,“嗯!”


    “准备好。”厉峥看着她的眼睛,神色间全然是相信她能做到的笃定,他开始倒数计数,“三、二、一……”


    “一”落下的瞬间,岑镜腰上的手一松,跟着她用力瞪向他的腿面,朝那棵竹子扑去。而与此同时,厉峥脚下蹬出的泥坑也因此滑开,身子往下一滑,人便被淹没在水流中。


    仅一息的功夫,岑镜已稳稳抓住了那根竹子,旋即将其抱紧,她忙转头去看厉峥。


    可回头的瞬间哪里还有厉峥的身影,岑镜的心狠狠一提,脱口惊呼,“厉峥!”


    莫不是她方才蹬得太用力,导致他脚下踩空下滑?怎料她的紧张之感还未来及完全在心间铺开,下一瞬,厉峥猛地从水中抬起半个身子,把着绣春刀的刀柄借力一跃,另一手就把住了岑镜方才松开的竹子。


    岑镜重重提气,只觉四肢发麻。她忙唤道:“厉峥!你快过来!那根竹子撑不住了。”


    厉峥刚换了口气,奈何没手擦脸上的水,只能用力甩了甩头。待脸上的水不再影响视线,厉峥不由看向岑镜。


    她刚唤他什么?厉峥?不唤堂尊了?看来是真紧张他。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借着那棵快要折断的竹子的力,用力拔出绣春刀,插向岑镜附近的地面。待绣春刀插稳后,他再次使劲蹬砸地面,待脚下可以借力,他便一跃来到岑镜的身边。


    水下厉峥再次伸手,搂着岑镜的腰往上一托,岑镜终于直起半个身子,连忙抱着竹子顺势爬了上去。水流击打在她的肋骨处。她不再是趴在地上,而是终于可以抱着竹子坐着了,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但怕这竹子撑不住他们两个人,厉峥并未去抓竹子,而是死死把着绣春刀的刀柄。另一手在看岑镜坐稳后,顺势下移,在水中搭在她的小腿上,以便随时抓她。如此一来,厉峥便只能半趴在水中。他抬头看向岑镜,问道:“还有力气吗?”


    岑镜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好在这般往树下一坐,她半个身子都能抱着竹子借力,能腾出一只手来。她连忙伸手,去擦厉峥眼睛附近的水。


    厉峥顺势抬起下巴给她擦,柔软又冰凉的手指在脸上轻抚,厉峥忽觉心间一片塌软。原来被喜欢的女子照顾是这般感觉。


    但眼下不是沉溺的时候,他边享受岑镜的照拂,边道:“上头的堰塞湖不知是何情形。若是水位下降,水流逐渐减少便也罢了。就怕湖堤经不住这般冲刷,导致二次溃堤。我们得抓紧离开。你还有力气吗?”


    岑镜自己手也湿着,擦不净他脸上的水,只能将那些可能落进他眼睛里的水珠拂去。她这才发觉,厉峥脸上有很多细微的划痕,这会儿太黑,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想是为了赶来救她,在林间疾奔,被灌木划伤所致。


    岑镜的心忽地一揪,微微抿唇,点头道:“放心,没力气也能撑住!”


    她这才发觉,厉峥身上的布面甲不见了,他只穿着玄色曳撒,头盔也没戴,发髻外只勒着网巾。许是泡水多次的缘故,他好些碎发都从网巾的空隙里垂了出来,如龙须一般垂在鬓边。岑镜忙问道:“你的甲呢?”


    厉峥看向她,唇边勾起一个笑意,促狭着道:“方才过来找你,两个山头的山坳里全是水,我只能脱了甲游过来。很奇怪,舆图上没标明那里有个堰塞湖,哪来的呢?”


    本给他擦脸的岑镜闻言,一股怒意裹挟着后怕泛上心间。她顺势抬手一拍,两根手指的指尖抽打在厉峥的下颌上,只轻轻一下。厉峥一愣,眼眸微睁看向岑镜,“欸你?”


    岑镜当即蹙眉,斥道:“要不是为了救你,我能跑来炸湖?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还有心情调侃我?回去后改舆图吧!月亮湖北面山后多了个堰塞湖!”


    “你也差点死了!”


    厉峥白了岑镜一眼,若非他一出来就惦记着找她,恐怕在月亮湖那里都听不到哨声。所有人身上的火把都泡了水,没有照明,没有方位,全靠她的哨声指引。甚至都没功夫用刀探路,一路跑一路摔,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才能及时赶来,狼狈至极。


    厉峥水下的手,捏了捏她的小腿,挑眉对她道:“别废话了,准备往外挪。”


    岑镜也知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嗯!”


    厉峥又看向不远处另一棵树,对岑镜道:“往那边挪。还是刚才的方法。”


    岑镜依言解缠在竹子上的飞爪,厉峥忽地想起她方才的紧张,而后开口道:“不必担心我,我手上还有绳子,另一头在韩立春他们手里,我掉不下去。”


    本想着让韩立春他们帮忙拉,但他一路过来,绳子被很多没倒的竹子挡住,不便于他们用力,但能更好地稳住他。


    岑镜点点头,“好。”


    二人再次复现方才的流程,岑镜甩飞爪,而后踩厉峥腿面换地方,厉峥再以刀插地,借力挪过去。就这般几番重复,二人终于来到一处地势略高,水流相对较小的位置。


    当再次抱住一棵竹子后,岑镜已是气喘吁吁。而厉峥这次运气也比较好,蹬踩地面时,正好蹬出一块深陷在地里的石头,稳稳踩住。


    厉峥看了眼远处,月色下,他们已经离边缘很近。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安全了。”


    “嗯。”岑镜点头应下,就在她准备再次解下飞爪时,上坡处忽地传来沉闷的轰隆隆的声音,好似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二人神色尽皆一凛,忙抬头看去。


    本以为是再次溃堤,怎料想象中更大股的水流并未出现。随着视线逐渐清晰,却看到数个足有一人怀抱大小的石头,被水流冲了下来。


    有几块石头被竹子挡住,停了下来。有的撞断了竹子,和断掉的竹子一道被水卷下。其中有一个,


    好巧不巧的,正朝岑镜滚来。厉峥连忙搂住岑镜的腰,厉声道:“推住竹子!”


    岑镜连忙推住她所抱的青竹,哐一声响,那石头重重撞上竹身。于此同时,咔嚓一声传来,竹子被撞断,岑镜推竹的手力道骤然一空,竹子朝前断去。


    那石头再次下滚,朝岑镜腰际砸去,岑镜盯着那石头,眼看着它朝自己胯骨而来,呼吸骤然停滞,这般一砸,她的胯骨岂非要碎?怎料念头刚落,忽见一个黑影扑了过来,挡在了她和石头中间。一声闷响,那石头砸在厉峥的肩头和脖颈间。


    “厉峥!”岑镜一声惊呼,下一瞬她便觉厉峥搂着她腰的手臂都颤抖起来。她连忙伸手推住那巨石,可那石头纹丝不动,“厉峥!厉峥!”岑镜一遍遍唤他,可厉峥半晌不给她回应。


    环抱着岑镜的腰的厉峥,脸颊贴在她的腰际处,只觉眼前阵阵泛黑,她的声音都变得格外邈远。剧烈的疼痛从肩膀上传来,他几乎要握不住绣春刀的刀柄。


    本以为很快就能缓过劲儿来,但他却只觉眼前黑得愈发厉害。但他知道此刻他绝不能松手,竹子已经断裂,只要他松手,岑镜一定会往下滑。


    好在方才踩住了一块石头,那石头着力很稳,他不会下滑。厉峥强撑起一股力气,抱着岑镜猛地一个转身。


    厉峥躺倒进水流中,岑镜则骑在了他的腰际,那石头从他们身边骨碌碌地朝下滚去。眼看着水淹没了厉峥的脸,岑镜立马伸手,托着厉峥的后脑勺,将他的头从水中托了起来。


    看着他微有些失焦的眼神,岑镜的心重重一沉,连忙掐他人中,“厉峥!厉峥你醒醒。”


    厉峥逐渐清醒,眼前阵阵发黑的迷蒙之感逐渐褪去。刚回笼一些意识,他便紧着对岑镜道:“抓刀柄。”


    岑镜闻言,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顺着水中他的手臂,抓住了绣春刀的刀柄。


    待岑镜抓稳刀柄后,厉峥取下缠着左手手臂上的绳子,跟着缠在了她的腰上。缠好后,厉峥开始打结,就在他用力拽绳子时,岑镜亲眼看着他过往持刀灵巧的右臂,此刻正在微微地颤抖。


    而岑镜的心,也跟着他颤抖的手臂一同在胸腔里颤,她的目光一刻不离地看着厉峥,神色已全然泛白,气息一错一落,胸膛大幅的起伏着。


    岑镜连忙环视周围,却发觉周围已经没有可以够得着的竹子,大片的月光倾斜而下,月下的水反射着粼粼的月光从他身边流过。方才那些石头,不知是否是二次决堤被冲下来的,倘若如此,他又受了伤,还将韩立春他们拉着的绳子绑在了她的腰上,他该怎么办?


    待绳结打好,厉峥用力蹬腿稳住,身子微微下移,曲腿以腰。胯之力挡住岑镜,不叫她下滑。


    肩颈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但看着岑镜再次通红的眼睛,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她上次怎么说来着?不会说软话安抚的话就擦擦眼泪。


    厉峥抬起左臂,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从她眼下划过,带走了刚溢出眼眶的泪水。岑镜的心忽地狠狠揪痛,泪水反而落下得更多。


    她的鼻子愈发的酸。深深震动的同时,焦急也在心间催生。他怎可能是这般舍己为人的人?他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念头落,岑镜连忙问道:“若是二次决堤,我该怎么做?你教我!”


    肩颈处疼得厉峥阵阵蹙眉,说话都有些微微气喘,语气却是轻松,对她道:“且看你能不能夹得住我,别被冲走。”


    “问你法子!你胡说什么?”岑镜气急,可厉峥却明显感觉到,她骑在他腰际的双。膝,却还是收紧了几分。如骑马一般。上次在临湘阁,好似不曾这般,日后或可一试。


    厉峥看向她,神色忽地认真下来,哑声道:“才刚开始,我可不想死。我们一起活!”


    岑镜听着他的话,心兀自一颤,看着厉峥那双沉在她面上的眼睛,她恍然看到一汪她从未见过的深切眷恋。那双如鹰隼的眸不再锋利,而是如月下的水潭般深邃,潜藏着无限对未来的希冀。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地闪过脑海,身子瞬时全身发麻。岑镜骤然意识到,他……莫不是对她有了远超他们从前关系的感情?比如……男女之情?


    可未来及深想,岑镜忽地意识到,他怎么一直在回避求生的话?岑镜再次面露慌张,忙问道:“你的右手怎么了?可是动不了了?”


    厉峥眼一眨移开了目光,只道:“脚下有块石头,哪怕二次决堤应该也能撑住。”


    大不了抓住她腰间的绳索,韩立春他们五个人应该能拉住他们两人。


    厉峥眉宇间忽地闪过一丝烦躁,问道:“那堰塞湖多大?这水出不完了?”


    还是回避!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怒意,“我问你怎么了?”


    厉峥无奈道:“你不如省点力气,托稳我的脑袋,别让我溺死。”


    此话一出,岑镜立马意识到什么,忙侧头去看他被石头砸过的肩头,问道:“可是肩颈处伤了?”


    厉峥没吱声,岑镜只能自己去看。可那水流没过他的肩,她根本看不到,就好似眼前被遮挡了什么东西,岑镜恨不能像揭开一块破布一般揭开这水。她边查看他的伤势,边在脑子里飞速构想,她的力气能将飞爪甩多远?能不能勾住一棵树,叫他也多一层保障?


    正焦急地观察着呢,她忽地发觉,水流逐渐变小,厉峥的肩头逐渐浮出水面。不多时,水便如退潮般离去,露出厉峥身下的泥土。


    岑镜忽地意识到什么,忙抬眼朝上看去。不再有新的水往下冲来,月色下,那些被水淹没的灌木,再次出现在眼前。岑镜忙看向厉峥,大喜道:“水退了!厉峥,水退了!”


    厉峥看了眼周围,见水流确实退了,他一直提着的心终于下落,重重深吸一口气。


    月色下,岑镜面上的喜色是那般的生机盎然,宛若凛冬过后盛开的第一束花。他唇边勾起一个笑意,眸光沉在她的神色间,哑声道:“知道你开心,但别乱动,我不是什么圣人。”


    看着岑镜从神色到动作全部骤然僵住,厉峥唇角勾着的笑意更深一分,他头微侧,挑眉补充道:“君子那套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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