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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那锦衣卫行礼离去,本低头走路的厉峥,忽地抬头看向那锦衣卫的背影。


    回望方才下令时那一瞬的念头,叫他有些愕然。他原是已这般依赖岑镜。哪怕明知她有将机密泄露出去的风险,依然第一时间想到她。


    在岑镜到来之前,很多事只有项州能和他商讨一二。而有了岑镜后,才有了一个能瞬息明白他意图的人,哪怕过去那一年,他并未留意。但此刻回望,和她每一次说话都格外轻松,只需告诉她决策,剩下的思路她都会自动补全,无需他多言解释。


    这种本能驱使的依赖,倒是比他脑子还快。


    厉峥低眉想了想,之前在船上,刚许诺她决策共商,他不能这么快反悔。思来想去,还是该如何就如何,看紧些,别给她接触外人的机会,防住泄密的风险。


    念及此,厉峥不再多想,继续大步往自己房里走去。


    天已大亮,厉峥回房时看了岑镜的房间一眼,见窗户开着,但屋里没有人。他估摸了下时间,想是去用早饭了。


    厉峥收回目光进了房间。进屋后,他点上一根线香,刚准备去梳洗一下,怎料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厉峥站在书房门口,朗声道:“进。”


    门被推开,赵长亭和岑镜一前一后进了房间。二人一道行礼,厉峥抬手免了,而后指着书房桌上,刚拿回来的那叠口供,对二人道:“你俩先去看一下那些供词。”


    “堂尊你可是身子不适?”岑镜凝眸在厉峥面上,神色间充满探究。


    只见此刻的厉峥,双眸布满血丝,脸上胡子冒出一茬,唇边到下巴绕了一圈淡青色,整个人看起来无比憔悴。


    厉峥面露不解,“怎么?”


    岑镜上前一步,观察着他的神色,“一夜没睡吗?”


    一旁的赵长亭也点点头,他看向厉峥的神色间有些担忧,“是啊堂尊,昨夜审讯不顺吗?你怎如此憔悴?再忙也得顾着自己身体。”


    厉峥闻言,眼露不解。跟着他眼一眨移开目光,只道:“嗯,是。你俩先去看供词,我去梳洗一下。”


    说罢,厉峥转身便大步朝净室走去。


    赵长亭和岑镜相视一眼,而后一道进了厉峥书房。赵长亭拿起桌上供词,和岑镜坐到靠窗边下首的两把椅子上,一起看了起来。


    厉峥进了净室,便一把抓起柜上的铜镜。只见镜中的他,眼里全是血丝,眸色显得格外疲惫,确如赵长亭所言,有些……憔悴。


    厉


    峥眼露烦躁,将镜子放回桌上,打水梳洗。


    微凉的水涝上脸颊,厉峥思路也跟着凉下来。他忽地想起昨夜项州的话,项州进门后问他,脸色怎么那么白。刚才岑镜和赵长亭看到他也是眼露探究。


    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他自以为情绪从未干扰过他。从发现不对劲,到分析利弊,找到应对方式,他半点没掉链子。一切分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为何在旁人眼里,他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


    项州、赵长亭和岑镜他们的话,像案子里一个个无法辩白的证据链,拼凑成一面镜子,让他看到,他一直以来忽视的一个紧要的东西,他的感受。


    他忽地发觉,他对自己感受的觉察,和实际情形,似是有些偏差?


    念头落下的瞬间,那股看不清混沌的烦躁感复又袭来。他当真已这般在乎岑镜?在乎到和她相关的事,足以叫他神色泛白,足以叫他一夜辗转,甚至今晨有了憔悴之色?


    但是他已经找到应对之策,像从前一样去解决便是,为何又会出现这么多异样的反应?


    厉峥心间忽地生出一丝恐慌。


    他仿佛看到,自己心间正在滋生一团令他全然陌生的东西。这东西一团混沌,无法被看清,无法被分析,更无法被控制。陌生到他甚至无法描述这团东西是什么。


    他二十六年来脑海中形成的所有强大武器,缜密的思维,分析利弊的敏捷,排查风险时的全面推演……在这团东西面前忽然失效,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束手无策。


    预感失控的恐慌感,叫厉峥神色间的烦躁愈发明显。他一把将刚擦完脸的棉巾丢回水盆里,强压下烦躁不安,转身便去对镜刮胡子,试图做些什么,以冲淡这团混沌。


    梳洗完,整个人看起来好了些,他这才从净室中出来,往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岑镜和赵长亭一起抬头,向他看来。岑镜手里拿着供词,抬头问道:“你才梳洗,是不是早饭也没用?”


    赵长亭也面带担忧,接话道:“我去给你传饭?”


    厉峥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低眉在桌边的一堆公文里找着什么。边找边道:“没事,一会儿随便喊个人去传饭便是。你俩看完了吗?”


    二人点头,陆续道一声看完了。


    话音落,岑镜对厉峥道:“堂尊,怕是得调附近衙门里,所有嘉靖四十一年年底和四十二年年初这段时日失踪案的卷宗。那些失踪的铁匠,家属定然会报官,说不定能找到明月山大本营的线索。”


    厉峥点头道:“我正有此意。”


    厉峥看向赵长亭,吩咐道:“你去找一趟郭谏臣,他是推官,这些案子应当都过了手。先叫他把知府衙门的卷宗都送来,你俩先看。其他的各州府衙门里的,叫他抓紧去调。”


    说话间,厉峥已从桌上那堆公文里,找到明月山的舆图,摊开在桌上。


    赵长亭起身行礼,“是,我这就去,顺道叫人传饭进来。”


    “好。”厉峥点头应下。


    赵长亭行礼离去,屋里只剩下岑镜和厉峥,厉峥对岑镜道:“看卷宗的事就交给你和长亭了,我得制定明月山的作战计划。他们七百多人,咱们一百多人,不够用。”


    岑镜听罢,想了想,对厉峥道:“眼下不知他们明月山的大本营在何处。你现在制定的计划,等找到后怕是还得大改。不如等下吃完早饭,你先去补个觉。”


    岑镜的目光落在厉峥面上,从未见过他今日这般模样。眸中布满血丝,安排差事时,纵然还似从前般有条不紊,可语气间难掩疲惫。


    过去他不论遇上什么事,都能有条不紊地分析,自信又略带傲然地制定策略,从来气定神闲,孤高而不落地。为何严世蕃私兵一事上,会显得这般不稳?


    从口供来看,审讯也没什么不顺利的,他到底怎么了?


    听岑镜这般说,厉峥看向岑镜,四目相对间,倒是从她探究的神色间,读出一丝担忧。这一丝的担忧,做不得假。


    厉峥看着她眸中的神色,忽就泄了气。本挺直的腰背,向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他眉眼微垂,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好。”


    见他应下,岑镜面露笑意。看着她的笑意,厉峥忽觉心头一直存在的那股不安,好像得到了某种安抚。他眼一眨移开目光,接着问道:“这些口供看完,除了调卷宗,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岑镜看向手里的供词,一页页地缓缓翻动,徐徐道:“七百多人常在山中,而在外的这三百人,却从未接到过送物资的任务。要么送物资另有途径,要么便是他们在山中有耕地。这大本营许是在靠近水源的地方。两年时间,他们在山中生活,应该已形成一个小型的临时村落,堂尊若制定作战计划,在地形考量上,这条思路许是可以采纳。”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目的。如此费力地在山中搭建聚点,定然藏着极要紧的东西。再加上他们暗抓铁匠,我估摸着,怕不是在打造兵器,为谋反做准备?”


    厉峥闻言失笑,打趣道:“真敢想啊你。”


    岑镜看向厉峥,挑眉道:“不是我敢想,而是所有事实,都指向这个结论。堂尊敢说自己的推断和我不同吗?”


    厉峥低眉笑道:“不敢,我的推断和你一样。”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厉峥朗声道一声进,跟着便有锦衣卫推开门,送了饭菜进来。


    厉峥将桌上的东西先收去一边,跟着那锦衣卫便将托盘放在厉峥面前,里头清粥小菜,糕点包子一应俱全。厉峥看向岑镜,问道:“你吃了吗?”


    岑镜点点头,“我吃过了。”


    厉峥嗯了一声,看向那名锦衣卫道:“你去找一趟项州,让他休息好后也来我房里看卷宗。等会儿进来取碗筷。”


    “是,堂尊!”那锦衣卫行礼应下,转身离去。


    待厉峥吃完饭,赵长亭便和郭谏臣抱着一摞卷宗,一道回到厉峥房间。


    待将卷宗放下,郭谏臣行礼道:“启禀上差,袁州府铁匠失踪案的卷宗都在这里,其他州府衙门的,我这就去调。”


    厉峥点头应下,“好,劳烦郭推官。”作为推官,初审各州府刑名案件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郭谏臣行礼退下,待房门关上后,岑镜拿起一本卷宗,对厉峥道:“我和赵哥查看便是,堂尊先去补个觉吧。”


    厉峥点点头,站起身,“好,交给你俩了。”


    说着,厉峥绕过桌子离开,往卧房走去。赵长亭看着厉峥的背影,眼露担忧,这两日不对劲啊。


    看着厉峥的消失在视线里,赵长亭侧身靠向岑镜,低声问道:“你和堂尊吵架了?”


    岑镜从手中卷宗里抬起头,面露迷茫,回道:“没啊。”


    赵长亭听罢蹙眉,既然没吵架,那八成就是累了吧?念及此,赵长亭不再多想,和岑镜一道仔细翻阅起卷宗来。


    厉峥回到卧室,躺上了榻。昨夜困成那样都睡不着,眼下也不知能不能睡着?


    外间时不时就会传来岑镜和赵长亭低声讨论的声音。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岑镜那隐约可闻的声音,却似一股山间清泉流入心间,紧绷的神经似是得到某种安抚。


    闭着眼睛尝试入睡的厉峥,便在那隐约可闻的声音中,沉沉入了梦境。


    待他再次醒来时,午时已过。


    厉峥翻身起来,坐在榻边捏着眉心。外头隐约传来声音,听起来像是项州也来了。


    厉峥起身去净室重新洗了个把脸,便出来朝书房走去。


    屋里不知何时多搬了一张圆桌,岑镜、赵长亭、项州三人围桌坐着。三个人全埋首进满桌的卷宗里,连他进来都没发觉。


    见岑镜身边还有一个空位,厉峥顺手抬起靠墙的椅子,走过去放在岑镜身边。


    他在岑镜身边坐下,开口问道:“有结果吗?”


    他骤然出声,三个人尽皆肩头一跳,齐齐抬头。他们三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厉峥无奈嗤笑一声。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行礼。重新坐下后,岑镜拿起一本卷宗就放到厉峥面前,“这是巳时左右,郭推官调来的分宜县的卷宗。报案人是一名三十三岁的妇人,名唤李玉娥。目前查过的所有卷宗里,只有这个报案人报了两次案。”


    “两次案?”厉峥眉微挑,跟着翻看卷宗,仔细查看起来。


    一旁的项州道:“我们三个都


    看过了,嘉靖四十一年的年底,其丈夫铁匠周乾失踪,当时李玉娥报了一次案。一直到嘉靖四十二年腊月,这李玉娥又来报案。说是她丈夫深夜回来住了一晚,但是第二日便又一声不响地失踪了。”


    岑镜点点头道:“如果周乾回来过一次的话,倘若他跟李玉娥说起过,许是能知道大本营在哪儿?”


    说话间,厉峥已看完卷宗,他点头道:“这或许是个突破口,派人去分宜县提李玉娥了吗?”


    项州回道:“镜姑娘发现后我便派人去了,已经走了一个时辰。”


    厉峥点头道:“好,还有别的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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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三人陆续摇头,项州拇指和食指间捻着卷宗的页脚,对厉峥道:“目前除了李玉娥报过两次案,其余都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失踪案,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厉峥点了点头,手里翻着周乾失踪案的卷宗,重新细看起来。


    又仔细将卷宗过了一遍后,厉峥转头看向身边的岑镜,道:“假设周乾失踪确实同严世蕃私兵有关。那么他作为一个被掳走的铁匠,应当会被严加看管。严世蕃私兵营地戒备森严,高度机密。他是如何回来的?且他能回来,作为一个被掳走一年的人,为何不去报官求救,反而第二日又失踪?”


    岑镜指尖按住自己手里正在看的卷宗,转头看向厉峥,对厉峥道:“堂尊所言甚是,周乾行止极不合常理。且疑点还不止如此,堂尊,你仔细看李玉娥第二次报案的时间。”


    厉峥闻言,将卷宗翻到李玉娥第二次报案之时。卷宗上记录,李玉娥第二次报案的时间,是嘉靖四十二年腊月二十七。但在她当日报案的口供中,周乾回来的那一晚,却是在腊月十四。


    厉峥见此蹙眉,“十三日?隔了十三日才来报案。”


    “嗯!”岑镜点头道:“这就很怪异。李玉娥第一次报案,是在丈夫一夜未归家后。但第二次报案,却足足隔了十三日。丈夫一年没回来,突然回来后第二日又失踪。寻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立马觉察到异样,然后抓紧报官,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丈夫。”


    厉峥眉微蹙,“但李玉娥却隔了十三日,同她第一次一夜未归便报案形成鲜明对比。这十三日,她做了什么?或者说,她在等什么?亦或是被人控制、阻挠?”


    见他很快就抓到了关键之处,岑镜冲他一笑,点点头,接着分析道:“首先周乾回来后,他的所有行为不合常理。若是逃跑,诚如堂尊所言,他应当第一时间报官求救。但是他没有,反而回家住了一宿。被威胁的可能性也不大,若需要被威胁,他不会有回来的机会。所以他那一次回来,更像是被允许。其次是李玉娥行为不合常理……”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又觉出不对之处,目光看着厉峥手里的卷宗,顿了顿,接着道:“不对……我本想着,若是周乾是被允许回来的,他许是会告知李玉娥莫要报官。可是,李玉娥若是听从,那么不报官便是,为何隔了十三日后,又去报官?”


    岑镜话至此处,二人尽皆陷入沉思。


    片刻后,厉峥对岑镜道:“究竟是哪一种可能性,得等李玉娥被提来后,详细审问后才能判断。”


    眼下手里信息掌握得实在太少,只能这么办,岑镜点了点头。


    赵长亭看了眼二人,微微挑眉,这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脑子是比他好使。活该他三十多岁了,还只是个正六品。


    厉峥将周乾案的卷宗复又仔细看了两遍,没再发现什么新的疑点,便暂且将卷宗单独放在一边,跟着去书桌上取了明月山的舆图来。


    厉峥手里拿着舆图,重新在岑镜身边坐下,仔细查看起来。这明月山当真是大,从上次去过的情形来看,山中很多人迹罕至之处,山路极不好走。若要在明月山中作战,着实得好好盘算一番。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四个人齐齐抬头。厉峥朗声道:“进。”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跟着便见韩立春大步冲了进来,韩立春脸色极其难看。


    一进来,他便朝厉峥行礼道:“启禀堂尊,您和镜姑娘恐怕得亲自去一趟分宜县。我留了八个兄弟在那边守着,先回来报信。”


    厉峥蹙眉,问道:“怎么了?”


    韩立春看向岑镜,抬起手,朝她比了个二,“镜姑娘……呕!”话未说完,韩立春脸色一绿,骤然捂嘴,转身又冲了出去。


    岑镜愣住,扶案起身,“我……有那么恶心吗?”刚看她一眼就吐了?


    厉峥、赵长亭、项州三人齐齐失笑,但三人都很快恢复神色,全部起身追了出去,岑镜连忙跟上。


    四人出了厉峥房间,正见韩立春在正对面,扶着墙边一棵树,在那树坑里正吐得厉害。


    厉峥朝守在门口的梁池抬了下手,“去备水给他漱口。”


    梁池忙去备水,跟着端到了韩立春身边,看着他吐。


    韩立春好半晌才缓过来,他漱了口,朝梁池道谢。他大喘着气休缓片刻,这才重新走过来,朝厉峥行礼。


    厉峥蹙眉道:“可是李玉娥出了事?”


    韩立春霎时面露苦色,像是完全不愿回忆,摇头苦着脸道:“李玉娥没事,但是她家,两具尸体,高腐……肉都从骨头上淌下来了……”


    说着,韩立春复又脸色一绿,闭上眼,面露死灰之色,再次捂嘴。天知道进入李玉娥家的那一刻,他受到了何等样的冲击。


    “行了行了!”项州蹙眉,忙抬手阻止道:“别说得这么生动。你就说李玉娥如何?”


    韩立春复又大喘气,深吸好几口气道:“李玉娥虽无事,但精神失常,已经看管起来了。”


    精神失常?厉峥和岑镜尽皆蹙眉,岑镜对厉峥道:“堂尊,我去取验尸箱。”


    厉峥点头道:“好。”


    目送岑镜往自己房间而去,厉峥转头对赵长亭道:“去备马。你、韩立春、我、岑镜,我们四个人过去。”赵长亭闻言,行礼离去,紧着去备马。


    厉峥复又看向项州,“你还是坐镇衙门,接着看卷宗。”


    项州行礼应下,厉峥低眉想了想,复又对项州道:“你去跟尚统说一声,叫他喊上留在衙门里,无事的兄弟们出去玩儿。都配着绣春刀去,做出一副所有人已经懈怠疲懒的模样。”


    “好。”项州点头应下,转身离去。


    厉峥看向岑镜的房间,打开的窗户里,那道身影正在收拾自己的验尸箱。目光虽在岑镜身上,但是他的思绪,却飘去了别处。


    严世蕃的私兵在外活动三百人,那日江上,二百人全军覆没,被他抓了十几个活口。眼下还有一百多人活动在外。这些人应当会在暗中盯着他,他不能叫严世蕃知道,他已经盯上了明月山。得叫他以为,他得了账册之后,便已经放松警惕。


    思及至此,厉峥似是想起什么,忙对一旁的梁池道:“去将项州喊回来。”


    说着,厉峥转身进了屋。梁池连忙小跑去喊刚刚离开的项州。


    厉峥进了屋,直奔卧室。他取出一套灰色的道袍常服,跟着换下了飞鱼服,头上的忠静冠也换成了日常的大帽。


    厉峥换好衣服后,拿起飞鱼服便走了出来。待他来到门口,正见项州回来,厉峥将飞鱼服交给项州,吩咐道:


    “叫尚统穿着我的飞鱼服去玩儿。再叫所有人统一口径,锦衣卫江上遇袭,对面全军覆没,此番玩乐乃是犒赏。”


    严世蕃的人势必会暗中盯着,但不敢靠近,他们无法辨认长相。抓了活口的事,也得掩盖过去。


    项州接过厉峥的飞鱼服,行礼道:“是!”说罢,项州再次大步离去。


    恰于此时,岑镜也背着自己的验尸箱从屋里出来。岑镜的目光落在厉峥身上,不都说相由心生吗?可这坏东西长相怎么和心眼反着来?


    厉峥余光瞥见岑镜出来,转头看向她,招手道:“走。”


    岑镜点头,跟着厉峥和韩立春一道往衙门外而去。


    厉峥侧头看着岑镜身上的验尸箱,问道:“沉吗?”


    岑镜伸手捏住斜挎在身上的布带,道:“习惯了。”


    一旁的韩立春闻言,忙上前扯过岑镜验尸箱的带子,不由分说地提了起来,道:“来来来,哥哥帮你背。”


    “欸?”


    不及岑镜反应,韩立春已将验尸箱绕着她的脑袋取下,跟着背到了自己身上。速度之快,都没给岑镜拒绝的时间。


    岑镜只好道:“多谢韩大哥。”


    韩立春拽了拽身上验尸箱的带子,抿唇一笑,下巴一抬,道:“小事。”


    厉峥目视前方,抽了抽嘴角。哥哥?好……哥哥。满北镇抚司都是她哥哥。


    出了衙门,赵长亭已备好马匹,等在衙门外。三人上前,各自牵过缰绳,跟着跨马而上。


    韩立春在前带路,四人便一道往分宜县而去。


    分宜县就在宜春县隔壁,离得并不远。严世蕃的家宅,就在分宜县。但严世蕃本人,狡兔三窟,人在何处可就不好说了。今年年初,郭谏臣就是在分宜县受辱,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出了城之后,一路快马疾行。不到一个时辰,岑镜、厉峥、赵长亭就在韩立春的带领下,来到分宜县郊外,一处小村落的一家民宅外。


    院子由土砌的砖墙搭建,两名锦衣卫守在门前。周围的邻居都已出来,三两结队的站在路上,正对着李玉娥的院子指指点点,似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最近经过李玉娥家极臭,怕不是出了事。”


    “别提了,我住她家隔壁,真是臭到没法回家。好几次想去她家看看,但都被李玉娥打了出来。”


    “也是可怜,丈夫失踪后,人也疯了,俩孩子也许久未见。”


    “这么多官府的人,不会真出事了吧?”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四人下了马,一股股熟悉的尸臭钻入鼻息,岑镜面色肃然,厉峥皱了皱眉。


    厉峥扫了眼周围的人,跟赵长亭低声吩咐道:“去把看热闹的人都清干净。”


    赵长亭行礼去办。见厉峥到来,众锦衣卫出来行礼迎接,跟着就全部进了院中。


    院子左边的一间房间里,传来女人哭嚎挣扎的声音,听着像是堵了嘴。岑镜从韩立春手里接过验尸箱,将其放在院墙边的阴凉处,跟着打开箱子,便开始准备。


    韩立春对厉峥道:“李玉娥就在那间房里,两个兄弟看着呢。”说着,韩立春又指了下正中的房间,复又面露死灰之色,“两具尸体在里头,我们没敢细看。”


    见岑镜已经准备好,韩立春咽了口唾沫,对岑镜道:“镜姑娘,进去前,你最好还是有些心理准备。实在是……哎。”


    岑镜行礼道:“多谢韩大哥提醒。”


    说着,岑镜往嘴里塞了一片姜片,拿起自己的验尸箱,便朝正中的房间走去。


    厉峥追着岑镜的背影,见她进了房间后,在门口停下。从右开始扫视,看到左边时,明显见她身子一僵。她戴着面纱,露出的那双眼睛,好似也瞪大了一瞬。


    厉峥蹙眉,他抬脚朝岑镜走去,问道:“怎么?若不然我陪……”


    “别过来!”话未说完,就被岑镜抬手打断。她转头看向厉峥,语气间明显有些叹惋,对他道:“你还是别看了。”


    说罢,岑镜低眉一瞬,再次仔细打量整个房间。房间里还有生活过的痕迹,桌上放着没吃完的馒头,并未腐坏。很明显,现场早已被破坏,无法得到更有用的信息。


    岑镜看向那床榻,缓步走了进去。屋子左边连着墙土砌了一张榻,两具尸体就在上头。满屋子里的到处都是蝇虫,尤其是榻上,密密麻麻。


    岑镜来到榻边,目光细细在榻上打量。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眼前的景象,在诏狱一年,都没见过这般情形。尸体基本已经出现白骨化,死了至少半年。是两个孩子的尸体,初步判断都不超过十岁。应当从死的那日起,就被放在这榻上。床榻的被褥上,大片的深色污渍,皮肉都已液化,和床榻粘连在一起,四肢已可见白骨,五官已彻底无法辨认。两具尸体的情况,恐怕已无法完整地从榻上抬下来。


    岑镜抿抿唇,从验尸箱中取出一块白布,铺在床榻边缘,跪了上去。俯身开始细验。


    厉峥看岑镜已经进去,便转头看向韩立春,道:“我去审李玉娥,你在这儿等着,里头岑镜若有事传唤,便都去帮忙。”


    韩立春面露苦涩,但还是行礼应下,“好。”


    说着,厉峥朝关押李玉娥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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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厉峥推门进去,正见一名衣着脏破、头发凌乱、满面污垢的妇人,被捆绑在椅子上。她嘴里塞着一块棉布,看着厉峥,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都清晰可见。泪水大颗大颗从眼里滚落,在满是污垢的脸上留下清晰的泪痕。


    她嗓子里不断发出哀号,坐在椅子上声嘶力竭地挣扎,椅子腿在地上哐当直响。


    厉峥微微蹙眉,看向一旁的锦衣卫,开口道:“详细说来。”


    那锦衣卫行礼,跟着眼露苦色,道:“回禀堂尊,我们找到这院子,刚靠近就闻到尸臭味,本以为是李玉娥出了事,便紧着进了院子。刚进来,这女子便拿着棍棒来袭,我等制服了她,才发觉其精神似是出了些问题。之后就在屋里发现了尸体,情况惨烈。我等再次看守,韩立春回去报信。这妇人实在是疯,嘴里一直喊着不许靠近她的孩子,攻击性极强,我等无法,只能暂且将其捆绑。”


    “我等已叫周围的邻居辨认过,此女是李玉娥无疑。”


    厉峥点点头,重新看向李玉娥。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头发虽尚能看出发髻的痕迹,但凌乱无比,且打结厉害。结上还沾着不少污泥和草叶,草叶早已干枯,同干涸的泥凝结在发丝上。这不是一两日可以形成,不似作假。


    她脸上的污垢,深浅不一,没有指痕,非涂抹上去。嘴边亦有泥土,泥土尚未凝固,刚粘上去约莫一两日,像是啃过沾有泥土的食物。


    厉峥目光继续下移,其身上衣物有明显的磨损,且已有褪色痕迹。绑在扶手上的双手,指甲长短不一。长甲里藏满污垢,短甲则是明显有折断的痕迹,而非修剪。骨节缝里,亦是布满污垢。


    这李玉娥已疯了些时日,看指甲长短,当有半年左右。但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厉峥眼露疑色。


    观察至此,厉峥开口问道:“跟周围邻居盘查过吗?这李玉娥夫家还有什么人?娘家又在何处?”


    按理,家里出了事,这李玉娥又疯了这么久,夫家不管,娘家也无人管?


    那锦衣卫行礼道:“我等已详细打听过李玉娥家中情况。据周围邻居交代,周乾父亲死得早,母亲前几年过世。这李玉娥,是周乾母亲老家一户人家的姑娘,幼时父母死于山洪。那二老听说后于心不忍,便将李玉娥带来家中养着。长大后同周乾互生情愫,便成了亲。”


    “据村里老人说,周乾父母待李玉娥极好,幼时便当亲女儿养。那周乾与李玉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亲后二人感情甚笃,生了两个孩子。那周乾是个顾家的,勤劳肯吃苦。据说他们这里十里八村的铁器都为周乾打造,每日奔波乡里,从无怨言。这一家人日子过得安稳。这村里人都说周乾疼媳妇,周家娘子每次出门也是红光满面的。”


    厉峥细细听罢,跟着眉心微蹙。也就是说,这夫妻二人现在只剩下彼此,没有其他家人。


    那锦衣卫接着道:“还有些情况,说是自嘉靖四十一年年底,周乾失踪后,李玉娥自己养着两个孩子,日子


    就有些过不下去。于是便去县城里一些乡绅家里,做些浆洗的短活儿,努力维持着家用。人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周围邻居说,本来看着她支撑艰难,大家伙也会互相帮衬。但是半年前,李玉娥忽然发疯,两个孩子也不见了踪影,李玉娥也不让任何人进门。每次出门找吃的,也会将院门锁上。但好在村里人还是会照看一二,没叫李玉娥出了事。”


    椅子上的李玉娥约莫是折腾累了,逐渐安静下来,但眼睛一直盯着厉峥,充满警惕。


    厉峥侧头看向那锦衣卫,接着问道:“两个孩子多大年纪,问过了吗?”


    那锦衣卫行礼道:“问过了。长子九岁,次女六岁。”


    厉峥点了点头,对那锦衣卫道:“把她嘴里的东西取了。”


    那锦衣卫点头,上前将堵在李玉娥嘴里的棉布取了出来。


    看锦衣卫走过来,李玉娥眼露惊恐,身子直往后缩。待那棉布取下后,看着锦衣卫后退,李玉娥眼中的惊恐才少了些许,只咬紧了唇。


    厉峥看向李玉娥,想了想,开口道:“你莫怕,我们是朝廷中人。能帮你找到周乾。”


    一听周乾二字,李玉娥当即眼眶泛红,厉峥盯着她,严密观察着她的反应。


    只见李玉娥忽地哽咽起来,跟着哭声越来越大,哭喊道:“周乾!你为何要走?为何要走?”


    厉峥跟着又问道:“你可知你夫君去了何处?”


    但李玉娥似是没听见他的话,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你为何要走”的控诉。


    厉峥又引导着问了几句,试图让她说出更多的东西来,可李玉娥反复只有这一句控诉,问不出什么新东西。


    厉峥蹙眉,对那锦衣卫道:“重新绑一下,一会儿带回宜春县,给她寻医。”真疯还是假疯,见了大夫自有分晓。


    说罢,厉峥便转身出了房门。


    来到房门外,厉峥看了眼主屋,又看向一旁的韩立春,问道:“她还没出来吗?”


    韩立春点点头,跟着蹙眉道:“今日镜姑娘怕是有得忙了,堂尊耐心等等吧。”


    厉峥看向韩立春,问道:“里面的情况很严重吗?”


    “哎……”韩立春长叹一声,道:“主要是尸体的情况太差。在诏狱这么些年,高腐的尸体也见过。但烂成这样的,当真头回见。”


    厉峥复又看了眼主屋,没再多言,耐心等待起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已是酉时三刻,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众人等了许久,给厉峥搬了椅子,其余人有的坐在门框上,有的坐在楼梯上。中途岑镜出来过两次,一次要了清水,一次要了十根蜡烛和火折子。


    等岑镜再次出来时,戌时已过,院子里众锦衣卫已点上火把照明。


    见岑镜出来,厉峥扶椅起身,众锦衣卫也陆续起身。


    厉峥目光追着岑镜,她提着验尸箱过来,将验尸箱放在了他的椅子旁。火把跳跃的火光照在岑镜脸上,她眸中难以遮掩的疲惫清晰可见。厉峥忽就有些不愿出声打扰,就这般静静地等着她。


    岑镜站在他身边,开始脱手套。厉峥垂眸看去,正见她那双白布缝成的手套上,布满颜色怪异的黏液。


    厉峥眉微蹙。岑镜脱下手套扔去一边,又脱下白布手套下的皮革手套,那双涂满麻油的手露了出来。在这么热的天里捂了一下午,那双纤细的手,此刻肤色看起来惨白。


    岑镜取下面纱,摘掉鼻子里的纸捻子,吐掉嘴里的姜片,这才看向厉峥。


    厉峥见她看来,开口问道:“如何?”


    岑镜行礼道:“回禀堂尊,是两个孩子的尸体。一男一女,看牙齿和身高,男孩子九岁左右,女孩正在换新牙,六岁左右。女孩死于溺亡。脱落的指甲片上,残留有干枯的青苔,气管里有水草。骨殖苍白,乃生前入水。男孩致命伤乃额上撞击伤,头骨骨裂,凹陷型骨折,且骨裂之处有紫红色血荫斑痕。”


    岑镜接着道:“尸体高腐,死后便被放在榻上,腐烂皮肉已与床铺黏连。由冬至夏,再根据江西气温变化,看腐烂程度,死亡时间为半年。两具尸体死后便未曾动过,中间没有人为干预的痕迹。”


    听着岑镜的描述,厉峥基本已经能猜想两具尸体的情况何等惨烈,验尸难度想来极大,难怪她这么久才出来。


    厉峥对岑镜道:“周乾和李玉娥有两个孩子,长子九岁,次女六岁,同你验尸结果附和,应该就是屋里的两个孩子。”


    岑镜俯下身,将验尸箱打开,从中取出一块白布,将其打开呈给厉峥,而后道:“这便是女童尸指甲片上残留的青苔,还有那水草,瞧着像是井中之物,堂尊令人比对下。”


    厉峥点头,唤来两名锦衣卫,吩咐道:“看看周家有没有水井,若有,下去找找。”


    两名锦衣卫行礼离去,岑镜将呈有青苔的白布放在一旁,跟着将水草也取出来。而后起身,对厉峥道:


    “堂尊,正屋正中有个供香的香案,那香案桌角上,有陈年血迹,且有撞击破损的细微痕迹。我比对量过,那案角的高度,同男童尸身高差不多。男童身上没有其他推搡痕迹,几乎可以判断是自杀身亡。可是我不明白,一个九岁的男童,为何要自杀?”


    岑镜话刚说完,正屋屋后便传来锦衣卫高喊的声音,“堂尊,屋后有口水井!”


    厉峥和岑镜相视一眼,便一道大步朝屋后走去。绕过屋子,便见屋后有一口水井,两名锦衣卫正抻着脖子往里看。


    岑镜来到井边,仔细看了看。本想看看是否留下什么痕迹,以便确定那女童是如何落井,他杀还是失足。可已经过去半年,她观察了半晌,却是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能找到。


    岑镜看向厉峥,朝他点了下头,随后起身让开。厉峥会意,吩咐道:“安排人下去捞水草,刮青苔。”


    井口有些窄,厉峥唤来一名身子矮小一些的锦衣卫,给他绑上绳子,便将他放入了井中。


    那锦衣卫下到井中,捞了一些水草,又从井壁上刮下一点青苔,便被人拉了上来。


    岑镜忙用两块白布分别将青苔和水草接住,不等厉峥发话,她便朝前院跑去。


    岑镜在自己验尸箱旁蹲下,和箱子上的两块白布上的证物仔细比对。水草很好比对,但是青苔岑镜却比对不出来。一来是尸体指甲片上青苔已经干枯且混了尸液,二来这些植物不在《证类本草》上,她识不得。


    厉峥也已从屋后过来,看向岑镜问道:“如何?”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道:“女童尸气管里的水草,就是那井中的水草。但是青苔我比对不出来,得找个懂行的人瞧瞧。”


    “好!”厉峥点头应下,“等回宜春县,我便叫人去找花行的人来瞧瞧。”


    “嗯。”岑镜应下,将这些证物都小心包裹起来,重新将验尸箱打开,仔细放了进去。


    岑镜站起身,对厉峥道:“屋里两具尸体,我暂时用白布裹起来了,已经看不出什么,咱们的人进去不必怕。堂尊留下几个人,找辆车,将两具尸体运回去便是。”


    她当真心细。厉峥应下,看向一旁的锦衣卫,点了四个人,吩咐道:“你们四个留下运尸体回去。”


    四人方才都听见岑镜已经裹好尸体,此刻接这差事,心间便没多少抗拒,当即抱拳行礼应下。


    其中一名锦衣卫朝岑镜伸手,笑道:“镜姑娘,给我们些姜片呗。”


    岑镜哦了一声,忙点头,将验尸箱里剩下的姜片都取了出来,放进那锦衣卫的手心里。


    厉峥复又看向韩立春,吩咐道:“带上李玉娥,回宜春。”韩立春应下,忙上前主动背起了岑镜的验尸箱,跟着便去提李玉娥。


    厉峥看向岑镜,抬手指了下院门,“走吧。”


    怎料岑镜站着没动,看着厉峥道:“你先走。”


    厉峥头微侧,面露疑色,“不和我一起?”


    只见岑镜下巴微抬,似是微微撇嘴,跟着眼一眨,道:“你会嫌我臭。”


    每次验完尸,他都催她去沐浴更衣。


    上次验尸好像还是陈江的尸体。厉峥失笑,对岑镜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不在尸臭更难闻。走吧,抓紧。”


    岑镜狐疑着上前,走到了厉峥的身边,跟他一道往院外走去。岑镜侧抬头看向厉峥,不解道:“我不在哪来的尸臭?”


    厉峥没有回答,瞥一眼身侧的岑镜,只笑笑道:“再臭也闻习惯了。”怕不是以后闻到尸臭就想起岑镜。


    岑镜听罢,抬眼一瞥,火把的光亮下,大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了他半张脸,只一段如峰的下颌和半截高挺的鼻骨清晰可见。岑镜收回目光,唇边勾起一个不易觉察的笑意。


    出了门,厉峥叫赵长亭去找了辆马车,将李玉娥关进车内,跟着一行人便往宜春县返回。


    带着李玉娥,返回时走得便有些慢,待回到宜春县知府衙门时,亥时已过。


    回到衙门,刚下马,厉峥便命人去找花行的人,以及大夫。跟着叫赵长亭和韩立春提了李玉娥出来,一道往衙门内走去。


    进了院中,厉峥唤来衙门洒扫的婢女,叫他们找了个干净的空房间,将李玉娥带了过去。


    厉峥看向岑镜,将今日了解到的情况都给她详细说了一遍,而后道:“等下你带着那几个婢女,给李玉娥沐浴梳洗一番。你们同是女子,她许是会对你放松警惕,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等大夫来了,给她医治。”


    岑镜正欲行礼,怎料厉峥却似是想起什么,忽地道:“你若是累了,梳洗的事便交给婢女们,你自去歇会儿。等梳洗完,你再过去瞧瞧。”


    岑镜闻言失笑,阴阳怪气地调笑道:“堂尊竟会体恤下属了?”


    从前若是有案子,那可是恨不得他们不吃不喝不睡,跟驴一样转。现在居然能想到她可能会累,进步很大呀。


    “呵……”


    厉峥舌轻顶一下腮,眼微眯,“看来不累,那去干活。”说着,他脑袋朝李玉娥被带走的方向一摆。


    岑镜冲他抿唇一个假笑,道:“不累,但饿,我去厨房要俩包子。”说着,岑镜转身离开,并丢给他一句话,“验尸箱在韩大哥那儿,花行的人来了你找他去要。”


    看着岑镜走三步一小跑的背影,厉峥颔首,跟着一嗤。这小狐狸,气人的功力也入了化境。


    看着岑镜消失在视线中,厉峥这才往自己房中走去,准备去问问项州看卷宗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留评吧宝子们,发红包~24小时哈


    第54章


    岑镜去厨房,跟厨娘要了俩包子后,就在厨房就凉茶大口地吃了。简单填饱肚子,她便紧着往李玉娥房间走去。


    说累,其实是累的。今日验尸,一直跪在榻边验,全程直不起腰。再加上尸体腐烂严重,验尸过程极考验眼力和分辨力,注意力得保持高度集中。等验完尸时,她感觉人似被抽干了精气一般的疲乏。


    但再累,她还是会把案子放在第一位。虽然会编排厉峥拿他们当驴使,但她自己何尝不是主动做“驴”呢?


    验尸时,她早已习惯剥离所有情绪和自我感受的干扰。但她并未因此而无情,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们能有何等罪过?这般惨死,她须得尽快为他们找到真相。哪怕日夜不眠不休。


    岑镜很快来到安置李玉娥的房中。她刚推门进去,就听到净室里传来水盆落地的撞击声,女子的惊呼声,以及李玉娥叫喊滚开的咒骂声。


    岑镜面色一惊,连忙跑了进去。但见两个婢女正在按着被绑住的李玉娥,另一个婢女在收拾打翻在地的水盆,神色愤懑,地上流了一地的水。


    岑镜朝李玉娥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按着李玉娥的婢女骂道:“想给她梳洗,怎知刚松手,还未松绑,她就要往外跑,还撞到了姐姐。”


    岑镜看向李玉娥,正见她惊恐地看着她,神色间满是警惕。岑镜从头到脚的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毛糙打结的头发,脏兮兮的脸,长短不一的指甲,磨损褪色的衣服……所有这些细节,无一不再诉说李玉娥真疯的可能性很大。


    岑镜心知须得先安抚李玉娥的情绪,她两手交叠在腹前,左手食指指腹摸着右手食指的关节,在原地缓踱两步。


    片刻后,岑镜止步,看向李玉娥,软了语气,试探着道:“我是来帮你的,你莫怕。”


    说罢,岑镜继续观察李玉娥的神色,见她神色依旧警惕,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岑镜微微蹙眉,看来语言安抚并没有什么用。


    她正欲试试提周乾和孩子,但开口前,目光落在李玉娥的指甲上。短甲有折断的痕迹,长甲已经和指甲面相同长度,约莫是有半年未曾修剪。


    而两个孩子的死亡时间是半年,第二次报案的时间也是半年前。


    如此说来,就有两种可能。要么李玉娥的疯癫,和两个孩子有关。要么便是李玉娥第二次报案后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疯癫后,因而顾不上两个孩子,致使孩子惨死。


    倘若是第一种可能,两个孩子,便是刺激源,反而不能提。若是第二种可能性,周乾或许是刺激源,那么也不能提。


    可现在李玉娥分明听不进去话,要如何安抚?


    还有什么法子能叫人在恐惧中感到安心?她开始在记忆里搜寻法子。


    抱着这个问题,岑镜忽地想起厉峥。在明月山那漆黑的夜里,逃命时连伸出的手都看不清,可她却并未感到害怕。只因他强而有力的臂膀,坚实的怀抱。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岑镜心里忽地有了法子。


    她缓步走向了李玉娥,跟着缓缓朝她伸出手去。李玉娥见岑镜手伸过来,惊得身子立时后撤,神色更加警觉。


    但岑镜没有收回手,继续缓缓靠过去,跟着手便盖在了李玉娥的脑袋上,旋即如抚摸一只猫儿般,轻轻抚摸。


    李玉娥在她手搭上去的瞬间怔了一瞬,但跟着便在她缓慢地轻抚下,逐渐放松了警惕。


    岑镜见这招有效,便朝她温和地笑,继续抚摸,直到李玉娥神色间的警惕彻底消散,转为困惑。


    岑镜见此,缓步上前,伸手将李玉娥揽进了怀里,抱住她的头,继续安抚。李玉娥侧脸枕上岑镜腹部,僵硬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


    岑镜见此,松了口气,她松开李玉娥,低头看她。李玉娥也抬起头看她,神色间已不见半点警惕和恐惧,双眸变得清澈了很多。


    岑镜冲她抿唇一笑,伸手揽她的头发,但这次,李玉娥并没有再躲。


    岑镜对几名婢女道:“关好净室的门,在门口守着,我试试给她松绑。”


    三名婢女依言照做,岑镜俯身给李玉娥松绑。绳子取下后,岑镜当着她的面,将绳子扔去了一旁,李玉娥见此,冲岑镜咬唇笑了笑。


    岑镜伸手,将她的双手拉起来,俯身吹了吹她手腕上的勒痕,李玉娥神色间明显出现对岑镜的好感,跟着她身子一动,主动扑进了岑镜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


    岑镜见此,面露喜色,这叫她看到些许穿透真相的曙光。岑镜复又揽着她摸了摸头,然后再次将她拉起来,试着跟她说话,“我们给你沐浴,换身漂亮衣服,好不好?”


    李玉娥点了点头,岑镜大喜,居然还能听懂一些话。岑镜托住她的双臂,扶她站起来,然后伸手给她脱衣服。


    李玉娥也没有抗拒,任由岑镜摆布,时不时地还冲岑镜咬唇笑笑,岑镜自然也不断以格外温和的笑意回应。


    脱了李玉娥的衣物后,岑镜将她扶进了浴桶中。她搬了椅子坐在李玉娥身后,手里拿着棉巾,边给她擦洗身子,边仔细观察。


    李玉娥身上没有什么伤口,只有膝盖和手肘处有些擦伤,但已经结痂,像是不慎摔倒所致。手臂和小腿上,还有一些撞击留下的瘀青瘢痕,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伤口。也没有变得很瘦,看来疯癫的这半年,她没受什么太大的罪。回来的路上,听厉峥说,这半年邻里都有照看她,想是这个缘故。


    李玉娥的头发打结得厉害,发间甚至还有些干巴的牛粪。岑镜无法,只好将那些完全梳不开的疙瘩全部剪掉。


    待岑镜将她的头发梳开后,便涝了水用皂角清洗。李玉娥在水中玩着自己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忽地开口道:“阿乾给我洗头发。”


    岑镜闻言一愣,莫不是说的周乾?岑镜眼珠转得飞快,下一瞬,她便道:“那我以后日日


    给你洗头发可好?”


    怎料李玉娥却道:“我的头发一直都是你洗呀。”


    岑镜听着这话,忽地想起今日厉峥所言,李玉娥与周乾青梅竹马,感情甚好。不知为何,岑镜脑海中浮现两个孩子的尸体,心忽地一抽。


    岑镜接着笑道:“对,一直给你洗,洗一辈子。”


    李玉娥忽地哽咽起来,她伸手拉住岑镜的手臂,侧头枕了上去,“你为何要走?富贵咱们不要,你别再走了成不成?”


    富贵不要?别再走?此话何意?岑镜立时警觉,嘴上却继续安抚道:“好!不走了!”


    “不走就好!不走就好!”李玉娥将岑镜的手臂抱得愈发紧。


    岑镜趁热打铁,接着问道:“我上次回来,你为何不留着我?”


    李玉娥却怒道:“你再走我便也走!”


    岑镜微愣,只好换着法子提问。基本是围绕半年前周乾回来的那一次提问,她还想试试看能不能再问出些什么。


    可无论她怎么问,李玉娥反复重复的只剩下几句话,要么便是责怪周乾为何要走,要么就是让他别再走。始终问不出新东西。


    岑镜无法,只能暂且作罢。


    给李玉娥沐浴后,重新给她盘了个发髻,换上干净衣服。待他们从净室出来时,赵长亭带着大夫已经到了,就坐在外间喝茶。


    岑镜牵着李玉娥的手走出来,让她在大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赵长亭看向岑镜,低声问道:“安抚住了?”


    岑镜冲他点了点头,而后对李玉娥道:“你别怕,咱们叫大夫给你把个脉。”


    李玉娥点点头,乖巧地伸出手,跟着看向岑镜,脸颊微红道:“这几日食难下咽,想是喜脉。咱们要有孩子了。”


    此话一出,岑镜和赵长亭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一丝悲色。尤其是赵长亭,本就有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此刻拧眉看着李玉娥,嘴角明显下弯。


    大夫身着藏青色道袍,胡须和冠下露出的鬓角,已经花白。但一双眼却透着一股温和与冷静混合而出的睿智之光。大夫伸手,搭上了李玉娥的脉息。


    半晌后,大夫放下手,对岑镜和赵长亭道:“脉象细弱无力,略带弦意。乃惊惧忧思,耗伤心脾,致其神不守舍。气血双亏,肝气不舒。能治,但需长期扎针、吃药调理,且会反复,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大夫便已经开始提笔写方子。


    案子迫在眉睫,如何等得了李玉娥长期调理?岑镜忙问道:“大夫,可有快些的法子?能让她清醒一阵子也好,实在是迫在眉睫。”


    大夫停笔想了想,道:“这位娘子的症状,属于痰迷心窍,心神失守,我或可试试鬼门十三针。但这位娘子失魂已久,痊愈的可能性不大。若好生调理,日后最好的情形,便是清醒时比疯癫时多。鬼门十三针扎几日见效,我无法保证。”


    只要有希望便好!岑镜立马点头,“好!那便劳烦大夫了。”


    岑镜对赵长亭道:“赵哥,这里你且先照看着,我去找一趟堂尊。有些事得跟他碰一下。”


    赵长亭点头应下,怎料岑镜正欲起身出门,李玉娥却猛地起身,一声惊叫,“你去哪儿!”


    岑镜、赵长亭、大夫连同三个婢女,都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肩膀一跳。岑镜忙转身,上前拉住李玉娥的手,冲李玉娥笑道:“哪也不去,哪也不去。”


    李玉娥捏紧岑镜的手,秀眉一横,斥道:“你再走我剥了你的皮!”


    岑镜讪讪笑笑,匆忙安抚,“不走!不走!”


    赵长亭见此,笑道:“我去把堂尊叫过来吧。”


    岑镜连忙点头,“劳烦赵哥。”


    赵长亭转身离去,大夫则气定神闲地从医箱里取出针包,撸起袖子,准备给李玉娥扎针。


    岑镜连忙配合大夫,捏着李玉娥的手,安抚着她在屋里的罗汉床上躺下。


    大夫开始施针,而就在这时,厉峥和赵长亭一道进了房间。


    进屋后,厉峥看着拉着李玉娥手的岑镜,缓步上前,问道:“可问出些什么?”


    岑镜见他过来,本想行礼,怎料却被李玉娥拽着手不肯放。岑镜只好冲厉峥无奈地笑笑,道:“见过堂尊。”


    厉峥侧头看了看,见李玉娥将岑镜的手攥得发白,不由失笑,“你还真有法子。”


    岑镜笑了笑,转头对李玉娥道:“我不走,你且安心让大夫诊治,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


    李玉娥也确实饿了,她点头应下,紧盯着岑镜,见岑镜确实没有出门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而赵长亭也立马配合,叫婢女去给李玉娥准备吃食。


    岑镜和厉峥一道走到房间的另一侧,二人在书架边站定。这屋里没有点蜡烛,二人的身子半隐在黑暗中。


    岑镜低声对厉峥道:“堂尊,方才李玉娥提到,说富贵不要了,让周乾别再走。我仔细想了想,想到一个可能。”


    厉峥看向岑镜的眼睛,微微俯下身子,神色认真,“嗯,你说!”


    岑镜那双洞明的眸中流出深思之色,徐徐道:“周乾第二次返家,我们之前推测了好几种可能性。逃跑,以及被允许归来。若是逃跑的话,周乾势必会寻求官府庇护,但是他没有。现在李玉娥的话,刚好验证第二种可能性,周乾是被允许回来,且是他主动离开。或许就是为了李玉娥所说的富贵,他当是被许诺了什么,从被掳走,变成主动为严世蕃办事。所以李玉娥在他刚离开时并未报官。”


    厉峥闻言点头,眸中亦露深思之色,他接过岑镜的话,“既然是周乾为了富贵主动离开,势必会叮嘱李玉娥莫要报官。所以李玉娥一直没有报官,可她还是报了。那么她第二次报官,便是有不得不报官的理由……”


    话音落,似一根针穿透迷雾,二人霎时便觉心头一亮。两道探索的光,猝不及防的汇聚到了一处。岑镜与厉峥同时抬头,四目相视,几乎是同时,齐齐脱口道:


    “孩子死了。”


    “孩子死了。”


    此话一出,一股喜意围绕着二人弥漫开来。一是为线索逐渐被串联而高兴,二是这般突如其来的默契之言,莫名便带来的一股令人愉悦的通畅之感。


    岑镜和厉峥都下意识笑开,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好似在这刹那间透过眸光看到了对方的心念。


    喜意未持续几息,岑镜忽从厉峥弥漫着喜色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倒影,她霎时便觉耳根发烫,心便也跟着一提。本充满喜意的氛围里,忽然出现一股叫她手脚都不知该置于何地的尴尬。


    “哈……”


    岑镜遮掩一笑,低头躲开了与厉峥相视的目光。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深吁一气,胸膛都跟着大幅起伏一瞬。这一刻他忽就觉得,为她遮掩住邵章台一事的决策是对的。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人,会像她一般,一息一念都同他在一处。


    但与此同时,他站在体外的理智,却也在冷静地告诉他,他这等念头,同吃了解药后再服毒的行为,一般无二。


    更可怕的是,他甘愿边服毒边吃解药,也不愿为了真相,打破现有的平衡。


    岑镜只觉不说话氛围愈发怪异,她连忙重新梳理被打断的思虑,接着道:“那现在,基本可以顺出一条线。孩子的死亡叫李玉娥迫切地想找回丈夫,所以才有了第二次报官。但现在的疑点是,如果李玉娥是因为孩子死亡而疯癫,但她报官时,明显还是清醒的。为何后来疯了呢?”


    厉峥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又回忆了下今日在分宜县得到的所有线索。


    片刻后,他看向岑镜,开口道:“今日从邻居那里得到的消息,在周乾失踪后,李玉娥在县城有些大户人家里做浆洗的活维持家用,有些顾不上两个孩子。而你又查出长子是撞桌角自杀身亡……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孩子不是同时死亡,而是前后脚。”


    厉峥这般一说,岑镜忽觉豁然开朗,两手一合,相扣拧紧,将自己脑海


    中浮现的画面,讲述了出来,“李玉娥在外做活,顾不上两个孩子。定是叫大的看着小的,怎料大的没看住,小的不慎坠井溺亡。李玉娥悲伤至极,急于找到丈夫,便去报了官。可回去后,却发现长子自尽。是了!”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忙道:“定是如此!只有这个缘故,才能解释为何一个九岁的孩子会自尽。他是因为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看好妹妹!李玉娥无法接受两个孩子骤然离世,这才疯了。并将两个孩子的尸体放在榻上,当他们还活着一般照看。”


    厉峥点点头,岑镜分析得没错,这个猜想,能打通所有疑点。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之处,他眸光一闪,看向岑镜,“如果李玉娥是因为孩子之死,急于找到周乾!倘若她知道周乾去了何处,肯定会在报官时告知,可她没有说。那就证明,她也不知周乾去了何处。”


    思及至此,厉峥心生烦躁,若是李玉娥也不知道的话,严世蕃大本营的线索怕不是要断。实在不行,就安排几个探子,沿明月山水路搜查。但这个法子,有被对面暗哨发现的可能,容易打草惊蛇。


    “你莫烦。”岑镜看向厉峥,对他道:“这些都是我们的揣测,虽然……约莫跟真相八。九不离十,但肯定有遗漏的信息。那大夫会鬼门十三针,许是能叫李玉娥清醒一会儿,到时候仔细审问出周乾那夜回来的一切言行,许是会有线索。”


    厉峥看向岑镜的眼睛,她这是……在安慰他?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问道:“看出我烦了?”——


    作者有话说:留评,发红包~


    第55章


    另一头房间里的烛光,到这边时已很微弱,岑镜的面庞在这光线中,似蒙上了一层暖黄的纱,看得见,却又看不真切。


    厉峥眼睑垂着,目光就落在她的面上。他似觉自己这具躯壳,在岑镜面前自然化作无形,她轻而易举地便看得见他的所思所想。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自己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便是连丝毫未表现出来的烦躁她也瞬息觉察。可……怎就被一叶障目,半点没觉察出他对她的心思?


    “嗯。”岑镜应下,跟着叹了一声,无奈道:“判断出李玉娥许是不知周乾的去向,你不会坐以待毙,定是会立马想旁的方案。眼下这般情形,能设计方案的线索,只有那日推断出山里或有耕田。只能派探子沿水路搜寻。但严世蕃的私兵常在明月山,地形更熟悉,且一定设有暗哨。派人搜寻,敌暗我明,极易打草惊蛇,被他们销毁或转移关键证据。此非上策,不烦才怪。”


    看着岑镜也有些烦闷的神色,厉峥唇边笑意愈浓。他刚说完话,就那么瞬息的功夫,她便是将他的思路完整模拟了一遍。而后出口安慰,叫他莫烦。


    “你也莫烦。”厉峥忽地开口,跟着道:“周家两个孩子……你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


    岑镜闻言,心忽地一颤,抬眼看向厉峥。那双洞明的眸中,藏着一丝惊讶,更藏着难以言喻的动容。


    从到分宜县验尸,再到方才见到他梳理案情。从头至尾,她始终保持冷静,未曾流露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他竟也知晓?


    厉峥轻叹一声,旋即抿唇,喉结微动。


    他怎能不知岑镜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如陈述案情般,陈述起今日岑镜的行止,缓声道:“看你验尸那么多次,今日是第一次,见你验完尸后那般疲惫。返程时又骑马疾行,回来去吃了两口东西,就紧着来这儿。我知你是心里牵着案子,不忍两个孩子枉死,急于找出真相。”


    听厉峥她的心思都说了出来,始终冷静的岑镜,忽地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黑暗中方才传出一声疲惫的长叹,岑镜到底是红了眼眶。她从未见过腐烂到这等程度,还未下葬的尸体,尤其还是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李玉娥两个孩子的死,确实没有凶手,也都是意外。可正因是意外,才更叫人心里难受。因为这样的意外,本不必发生。


    倘若严世蕃没有掳人,倘若周乾有机会回来后,便带着家人离开,亦或是报官将事情闹大,都有新的可能。


    岑镜试图吸气压制,但泪水还是大颗的夺眶而出。


    她早已习惯忽略和压抑情绪,今日厉峥若不挑明,她肯定还是不会叫情绪干扰她一分一毫。这股悲伤压在心里,时日一长便也就忘了。可厉峥的话,就好似在她心里掘开了一个口子,那些早就压惯了的东西,忽就一下子决堤而出。


    厉峥听着岑镜的呼吸不对劲,吸气吐气交替极快,连气息都是颤的。此刻她垂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发髻。厉峥一愣,她……莫不是哭了?


    厉峥下意识地便开始想解决的法子,可脑子一动,他骤然发觉,他往日里面对各种问题时,那些随时浮现的,解决问题的可能性路径,此刻好似被生生截断了一般,竟一条也看不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浮上厉峥心头,指尖都开始跟着发麻。


    他连忙再找应对之策,可脑子无论再怎么动,就是一片空白。他好似站在了一个根本没有路的地方,便是连死胡同都不足以形容,死胡同至少还可以砸墙,他此刻连墙都没得砸。


    厉峥看着岑镜,就这般呆愣在原地。


    他神色愈显慌张,分明不想她难过,可他找不到解决办法。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看着岑镜,如烛火般跳跃。他脑子还在飞速地转,他几乎将这辈子见过的人事都想了一遍,却也没找到可用以应对泪水的决策。


    此时此刻,厉峥悲哀地发现,哪怕他已绞尽脑汁,可他这二十六年的经历中,他竟找不出一个足以应对爱人泪水的事例,可以让他调用一下。


    可他能什么都不做吗?不能!


    “你……”厉峥开口。可说出一个字后,他又卡住,他不知该说什么。但已经开口,他总不能说完一个你字后就停住,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如先问问她怎么了,然后听她回答,他再顺她思路引导她别再难过。对!先问!念及此,厉峥后半句话出口,“哭了?”


    话音落,似有一股极寒之气袭来,瞬间冻结了二人周围的一切。一切仿佛陷入了停滞。岑镜的哭声戛然而止。


    数息过后,厉峥蹙眉合目,抿唇侧头。


    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深深地席卷了他。有生之年,他这是头回像厌烦庸蠢之人一般厌烦自己。面对心仪之人的泪水,他是怎么说出这等干涩如面,无用如草的话来的?


    岑镜缓缓抬起头,看向厉峥。那双沾着泪光的洞明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四分诧异,四分陌生,两分……嘲笑。


    只见此刻的厉峥,蹙眉合目,脸还侧去了一边,足可见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有多好笑。


    比之他以往的伶牙俐齿,谈笑风生,他刚才的话,竟是那般的干涩。干涩中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笨拙,笨拙中又带着些许小心。


    很难想象,那样的话和语气,竟是出自这位北镇抚司恶鬼之口。几乎是一瞬间就冲散了她方才所有的难过。


    岑镜唇边勾起笑意,她两手交叠,只两手往下一沉,浅作一揖。眸中泪光未退,却漾起清亮的光,开口嘲笑道:“厉大人,您也有今日啊。”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


    他能叫岑镜再施一次针吗?


    厉峥身子一软,肩头靠在了书架上。他怎办出这般蠢的事来?


    耳畔传来岑镜分明嘲笑的笑声,那语气清澈干净,虽然是嘲笑,但声声短促,却又透着令人心头一软的可爱。


    捂着眼睛的厉峥,忽地也笑开。


    他刚才是好笑,他认!但换个角度想,将她逗笑,又怎能不算是安慰成功呢?


    厉峥放下了手,见岑


    镜还在看着他笑,他也笑。他靠在书架上没起身,只两臂交叠抱在胸前,问道:“不哭了?”


    岑镜面上笑意愈浓,挑眉道:“从三品厉大人亲自扮丑角逗我笑,想再哭都难。”


    “欸!”厉峥立时撇开头,蹙眉失笑道:“快闭嘴吧你!”


    “哈哈……”


    岑镜笑意不减,道:“堂尊,你要是实在不会安慰人,若不然我教教你。”


    厉峥眼一眨看过来,冲她一抬下巴道:“教!”


    他这辈子头回体会到决策瘫痪,他竟还有全无应对之策的时候。如此赤。裸的决策空白,如何能忍?必须得学!


    岑镜脑袋一扬,挑眉道:“会开解便开解,实在不会开解,便多做。”岑镜想着方才安抚李玉娥的画面,复述道:“摸摸脑袋呀,擦擦眼泪呀,抱一下呀,都行。”


    厉峥脑袋微侧,目光落在她脸颊上还挂着的泪水上。


    厉峥豁然开朗,面上笑意消散,神色认真起来。


    下一瞬,他站直身子,忽地向前一步,弯腰俯身,平视于岑镜。


    那张惊绝,五官却又如青山锋利的脸,忽然这般近地凑过来,岑镜一愣,立时便觉手脚发麻,身子僵住。


    厉峥缓缓抬手,捧住了岑镜的脸颊,拇指轻轻一擦,便带走了她脸颊上残留的泪水,“这样?”


    厉峥语气认真,便似一位杀伐果断的将军,正在向军师请教新的策略与战术。


    岑镜面上的神色,定格在他凑过来的前一瞬。他这般捧着自己的脸颊,那只大手的指尖近乎触碰到她的鬓发,半张脸都在他的掌心里。


    他右手掌心粗粝,带着老茧的指腹拂过脸颊时,那细微的磨砺之感清晰残留。


    岑镜只觉自己心跳如鼓如雷,在气息紊乱之前,她飞速后撤一步,躲开了厉峥的手。她看向厉峥,遮掩一笑,道:“我是给你说怎么做,不是让你对着我做。我、我去瞧瞧李玉娥!”


    说罢,岑镜疾步朝对面房里走去。忽觉一股燥。热从后背漫散开来,这陌生的异样,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厉峥看着岑镜离开的背影,忽地抿唇,神色有些严肃。


    方才面对她的眼泪时,那股怎么也找不到应对之策的空白之感再次袭来。同他之前在船尾时,深切地感受到那股空心之感交汇在一起。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好似比常人缺些什么东西。分明在意她,想对她好,也不想看她难过,但他却全然不知该怎么做。所有感受似被关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囚笼里,全然寻不到释放的出口。


    可更悲哀的是,他便是想释放出去,却连砸墙的工具都找不到。就像方才……他想让她别再难过,可无论愿望有多强烈,却只能在他自己心里回荡,找不到传递给她的路径。


    岑镜来到李玉娥身边,刚过来,李玉娥便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岑镜冲她一笑,也抬手盖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两手掌心里。


    岑镜看向大夫,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道:“针已扎上,半个时辰后取针,看好她,别叫乱动。”


    岑镜点点头,搬了椅子在李玉娥身边坐下,看向大夫道:“劳烦您了。您可饿?若不然给您准备些宵夜。”


    大夫也走过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摆摆手道:“老夫过午不食,姑娘莫要操劳。”


    莫怪人家是大夫呢,果然懂得养生。岑镜点头应下,从桌上取过赵长亭叫人给李玉娥取来的点心,喂李玉娥吃了起来。


    厉峥来到岑镜身后,道:“天色不早了,若不然你回去歇着,这里交给婢女。”


    岑镜看了看李玉娥,对厉峥道:“我怕是走不了。一来是她不愿我走,二来不知她何时能清醒,我还是一直陪着,别错过她清醒的时候。”


    厉峥颔首,对岑镜道:“成,自己多留神。”说罢,厉峥冲岑镜一点头,转身离去。


    厉峥走后,岑镜看向赵长亭,对他道:“赵哥,你也回去歇着吧。取针之后我叫婢女给大夫安排房间。”


    赵长亭点点头,从桌上取过大夫写好的方子,转头对大夫道:“天色已晚,你一个老人家,这么晚出去遇上歹人可不就好了,在此留宿几日便是。”


    大夫自知这群人是锦衣卫,这女子想是关键的人证,要让他配合医治。左右医馆里有夫人和学徒,不会耽误其他病人的诊治,留就留吧。


    思及至此,大夫起身,行礼应下。


    赵长亭冲大夫一点头,又向岑镜扬了扬手里的方子,对岑镜道:“明日一早我就叫人去抓药,这些事你别操心了。”


    “好!”岑镜忙应下,赵长亭冲岑镜一笑,便拿着方子离开了房间。


    李玉娥从岑镜给她洗头发开始,就将岑镜当成了周乾,一直黏得紧。半个时辰后,大夫给李玉娥取下针,岑镜安排婢女送了大夫出去。她生怕夜里李玉娥乱跑,便叫人从外头将门锁上。之后就在李玉娥这屋里,和她同榻睡下。


    第二日一早,卯时岑镜自然醒来。她起床给李玉娥梳洗,又叫婢女取了早饭来,一道吃过后,赵长亭就送了药来。李玉娥服下后没多久,大夫来给她扎针。


    中途岑镜还试着和李玉娥套话,奈何李玉娥所有的话,都围绕着周乾的走与留,实在是问不出多余有用的消息来。


    一直到上午巳时二刻,梁池忽地来到李玉娥房间。敲门进来后,梁池对岑镜道:“镜姑娘,堂尊叫你去后院。若是李玉娥离不了你,让你带她一块过去。”


    岑镜点头应下,“劳烦梁大哥。”


    梁池冲她挑眉一笑,“小事儿。”说罢,梁池离去。


    岑镜牵起李玉娥的手,对她道:“我们一起去散散步,可好?”


    李玉娥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岑镜一道出了门,往后院而去。


    来到后院中,见后院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桌子,厉峥身着常服,身如枫杨般站在桌后。他低着头,伸手在桌上摆弄着什么。


    岑镜牵着李玉娥上前,向厉峥行礼。起身后,岑镜才发觉,桌上摆着许多之前赵长亭给过她的吹箭,以及一把小型弓弩。岑镜不解,问道:“堂尊这是?”


    厉峥转头冲她一笑,指了下前方。岑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见不远处还有靶子。岑镜不解地看向他。


    厉峥命人给李玉娥抬了一把椅子,然后对岑镜道:“卷宗都看得差不多了,没什么新线索。我等三日,如果李玉娥这边还得不到线索,只能想新方案了。左右这三日闲着,教教你怎么用吹箭和弓弩。”


    自得知需要再上明月山后,他就一直在犹豫,到时候要不要带岑镜。


    想带她,一来是她能和自己共商决策,有时候离了她还真不行。二来是这小狐狸得看紧些,将她独留在衙门里他不放心。


    可若是带她,又怕让她身陷险境。思来想去,不如好好教教她怎么自保。这三日,吹箭和弓弩,她只要能学会一样都成。若是两样都能学会,那更好不过。


    岑镜闻言面露笑意,安抚李玉娥在椅子上坐下,给她打了把伞遮阳,她便来到厉峥身边。


    岑镜仰头看向厉峥,笑道:“多谢堂尊!”——


    作者有话说:给宝宝们说个事儿。因为这本数据很不好,但是我又很爱这个故事,所以就很感谢这本一直追更互动的小可爱们,你们是我坚持完整这个故事的动力的一部分!既然就这么一些小可爱陪着我,所以我决定,宠着!每章留评都发红


    包!那么从明天起,我就不特意在作话里说了,每天更新时,我会发前一章的红包,时限都是24小时哈。本条作话有效期至完结。


    第56章


    厉峥转头看她一眼,修长的指尖从桌上捏起一根一尺长的吹箭。他将吹箭拿在手里,边仔细检查是否有虫蛀破损,边道:“谢什么?你在我身边本不安生,本应早些教你。”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的侧脸,唇边笑意深深,那双洞明的眼中,闪着清亮的光。


    她幼时好奇心重,见着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想试试。那时也曾对弓箭和弓弩有过兴趣。她至今记得,那是一种灼热的,不容置疑的纯粹渴望。


    但是她爹没耐心教她,只道这不是一个姑娘该学的东西。便将她的渴望置之不理。


    她那时年纪小,尚未有男女有别的分别心,并不认为有什么事是男子该做,而女子不该做的。


    过去的事她记得得并不多,但那件事始终记忆犹新。


    她记得那日心里巨大的困惑和不解,也记得那苦求而不得的丧失感,以及一股,至今都无处安放的委屈和自我怀疑。


    她行事,一向都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但当年的事,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不解的困惑,这个困惑会叫她偶尔怀疑自己。


    她喜欢做的事,和该做的事之间,当有一个怎样的取舍。而这个取舍的标准又是什么?


    她喜欢验尸,所以学了验尸的本事,但身为女子,这不是一件她该做的事。正因这份自我怀疑,她有时不经意间会想,若不曾学验尸,做所谓女子该做的事,她的人生会是如何?


    但是此刻,厉峥就这般无意地将这些东西摆在这里,说要教她。且他还说她本就该学。


    她心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她时不时会考虑的所谓取舍标准,本就不存在?


    岑镜的目光凝在厉峥的侧脸上,唇边笑意更深。若是当年她爹同意教她,她定然欣喜若狂。但时间过去太久,今日他说要教她这些,她早已没了欣喜,只是平静地……高兴着。


    可她却又分明感受到,一场在心里下了十多年的细雨,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停了。这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


    就像昨夜,如果不是厉峥叫她莫烦,点明她的心思,意外叫她哭出来。按照以往的经验,即便她有能力不叫情绪干扰自己分毫,但昨日那股悲伤,会一直留在她心里。


    哪怕随时间淡忘,但那也会像一口永远没有吐出去的浊气,闷在她心口,直到变成密林里的瘴气。


    但是厉峥的话,意外掘开了她情绪的口子,让她不受控地哭了出来。刚开始还有些觉得丢人,可哭过之后,纵她依然为周家两个孩子感到惋惜和悲伤,但心口闷着的那团瘴气,竟是悄无声息地散了。


    思绪纷飞间,厉峥将那一尺长的吹箭递到了她的面前,箭身平直,“来,拿着。”


    “好……”岑镜点头,伸手接过。


    厉峥往边上平移半步,将位置给岑镜让出来。岑镜顺势上前,站到了对面靶子的正中间。


    厉峥自己也拿起一根相同的吹箭,呈在岑镜面前,讲解道:“常规吹箭长度都是三尺多,这是我执掌北镇抚司后,令匠人改良过的一种吹箭。虽损失了些射程,但更方便携带。算是以射程置换隐蔽。”


    “嗯。”岑镜认真地听着,厉峥接着道:“此吹箭最远射程只有七步,用以近身防御。但射程缩短,便意味着只有在敌人近身时才可使用。所以此吹箭,更考验使用者的心性。务必要冷静,精准,一击必杀。”


    “这样拿。”厉峥以使用的姿势拿好吹箭,示范给岑镜看。岑镜点头,连忙照做,将吹箭举到了唇的高度。


    厉峥接着道:“吹箭没有准星,瞄准全凭熟练。当然,也看天赋。”有的人拿在手里,练不了几回,感觉便会到位,比如他本人。


    岑镜认真地听着记,厉峥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吹箭发射依靠气息的瞬时爆发力。要用腹部力量,瞬时、短促而有力地吹出一气。这受限于体质以及熟练度。我估计你吹不了七步远,且先试试,看最远能吹多远。到时候你记住自己的射程,以便应敌时把控距离。”


    “好!”岑镜认真记下。


    厉峥看向岑镜,用手里的吹箭指了下不远处的靶子,朝岑镜抿唇一笑,道:“试试。第一次,咱们先看你的射程,铆足劲儿吹。”


    “好……”岑镜看着不远处的靶子,许是陌生的缘故,忽就有些紧张。


    她拿好吹箭,按照厉峥教的,深吸一口气,而后用力一吹。厉峥在旁垂眸看着,在岑镜脸颊鼓起的那一瞬间,他唇边忽地勾起一个笑意。这小狐狸有时候不经意一两个动作,会似一只小猫爪一般在他心上挠。


    岑镜吹完后顿了顿,拿着吹箭的手在保持和放下之间稍显迟疑。她看着远处的靶子,神色狐疑,所以……里头的牛毛针吹出去了吗?


    一直在抱臂观察的赵长亭,见此走向靶子。来到靶子旁,他两臂还是抱着,俯身仔细在靶子上看了看。片刻后,赵长亭转头看向厉峥和岑镜,挑眉道:“没有!”


    “欸?”


    岑镜脸颊一红。


    厉峥失笑,而后他绕过桌子走出去,开始俯身在地上细找。赵长亭也弯下腰,从靶子的方向找了过来。


    两个大男人,就这般弯腰俯身,仔细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找着。岑镜忽就有些不好意思,别找半天找不到,她怕不是连吹都没吹出去?


    好半晌,厉峥眸光一凝,伸手往地上一指,道:“在这儿。长亭,去把靶子移过来。”


    “欸。”赵长亭应下,起身过去,将靶子往前挪了几步,挪到刚才那根牛毛针的位置。


    厉峥在靶子旁站起身,看向岑镜,轻轻一点头,眼露赞许,“还不错,五步。”对女子来说,五步已是相当出色的射程。


    岑镜闻言,深吸一口气,而后冲厉峥一笑。那牛毛针又细又小,她连是否吹出去都没感觉到。但试过一次后,她心里便有了底。


    厉峥走回岑镜身边。赵长亭也退到了二人附近,他冲岑镜一摆头,鼓励道:“妹子,放心大胆地吹!”


    “嗯!”岑镜应下,再次拿起吹箭。用腹部提起,跟着再次用力一吹。


    赵长亭再次大步走上前,俯身在靶子上细细看了看,半晌后,他喜道:“欸!上靶了!”


    赵长亭指着靶子最下头的边缘道:“在这儿呢。靶子吃针一半,杀人够了。”


    厉峥看完唇边含上笑意,头微侧,对岑镜道:“你过去看看针的位置,再回忆一下自己刚才是如何瞄准的,两相比对着调整。”


    岑镜应下,走过去看了看靶子上的针,又仔细回忆了下自己刚才拿吹箭高度,比画了一阵儿后,她再次回到桌子后,瞄准靶子,吹箭尝试。


    厉峥招手唤来梁池,道:“去抬两把椅子。”


    梁池行礼离去。不多时,梁池一左一右架着两把椅子出来,放在了桌子侧面。


    厉峥唤来赵长亭,两个人一起往椅子上一坐。


    厉峥斜靠上椅背,手肘往扶手上一撑,手半握拳支住了下颌。赵长亭则抱臂在胸前,跟着抬脚,脚踝搭在了膝盖上,舒适地往椅子上一躺。


    随后二人齐齐看向岑镜,厉峥挑眉道:“就这样,吹一次,过去瞧瞧,再调整持箭高度,不断的练气息和准头。”


    岑镜看向厉峥和


    赵长亭,见他俩就这样坐下了,而且就在她旁边,面对着她。她忽就有些紧张。


    她莫不是要在这两个人眼皮子底下练吧?被这般看着那得多不自在?他俩没事做吗?


    念及此,岑镜问道:“那你俩呢?”言下之意,你们不去忙点别的?


    怎料支着下颌的厉峥,唇角勾起一个笑,舌轻顶一下腮,跟着他眼皮缓缓一眨,挑眉道:“当监工啊。”


    “哈……”要被盯着练?岑镜忽就觉自己成了学堂里被罚抄课业的学生。本来有信心能做好的事,被这般一盯,反而分散注意力。


    赵长亭看出了岑镜的局促,嫌弃地瞥了厉峥一眼。明知镜姑娘的意思,还故意这么说,一肚子坏水儿,会不会照顾人?


    赵长亭从厉峥勾着唇角的脸上收回目光,看向岑镜,下巴一抬,安抚道:“没事儿,专心练,就当我俩不存在。”


    “好。”岑镜再次拿起了吹箭。也是,当他俩不存在不就行了吗?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专心练了起来。吹一次就去看看靶子上的位置,不断地尝试调整。


    而厉峥,则一直看着岑镜。


    一旁的赵长亭眼睛朝厉峥那边斜过去,只见他唇边含着笑意,目光全程都在岑镜面上。而每当岑镜吹箭时脸颊鼓起来时,他的笑意就会不自觉地深一分。


    啧,赵长亭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是真喜欢啊!


    但他忽就觉得他们堂尊,正在用一种很聪明的法子办一件很蠢的事。


    就说今日教镜姑娘学吹箭和弓弩的事。早上忙完,他就精心挑选镜姑娘适用的吹箭和弓弩。刚才教的时候也是深入浅出,仔细认真,但教完之后呢?他那张破嘴说要当监工。就不知道说些安抚人,照顾人的话。


    总结一下就是,事儿做了一堆,但好没落着。


    虽然是小事吧,但他隐隐感觉不太对。他们堂尊好像过于依赖,他多年来混迹官场和锦衣卫,形成的那套强大的决策章法。但这套东西,面对感情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的时候,它没用啊!


    让他形容下就是……算盘成了精,而这个成了精的算盘爱上了一朵花,然后就拿着他的算盘去浇花。那能浇透吗?


    他该不该多个嘴呢?


    如此想着,赵长亭看了看厉峥。见他依旧支着下颌,沉迷在镜姑娘的一举一动里。


    片刻后,赵长亭收回了目光。算了,还不到多嘴的时候。前些日子在滕王阁,想让他帮着遮掩都不明说,想是还没打算捅破。可别他一多嘴反惹了厉峥不快。就先这么着吧,让算盘精自己去盘算。


    岑镜练了将近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练出些感觉,她便觉吹不动了。两边脸颊酸得不成。


    岑镜放下吹箭,抬起两只手,捧住脸颊揉了起来。


    见她两只手这般揉脸,那双唇嘟起来,瞧着更有趣。厉峥笑开,问道:“累了?”


    岑镜揉着脸转向厉峥,点头道:“嗯,嗯……”


    厉峥放下手,站起身,“那便先吃饭吧。吃完饭教你弓弩。”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传饭吧,晌午咱们几个一块吃?”


    赵长亭愣了愣,看着厉峥询问的目光,他忽就感觉,他身上多了一丝人味儿。赵长亭点头,“成,那我叫厨房把李玉娥的药也送过来。”


    说罢,赵长亭离去。厉峥对岑镜道:“带上李玉娥,去我房里。走吧。”


    “好。”岑镜应下,转身去看李玉娥。


    却不知李玉娥何时仰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本打着的伞也掉在了地上。


    岑镜见此失笑,上前捡起伞,将李玉娥叫醒。李玉娥一醒,便看着岑镜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咱们去吃饭。”岑镜将李玉娥从椅子上拉起来,跟着便跟在厉峥身后,往他房里走去。


    他的屋子里有冰,刚进屋一股凉意便卷着二苏旧局的香气扑面而来,随着气息钻入胸腔,岑镜只觉整个人都舒适了下来。


    岑镜跟着厉峥进了书房对面摆着圆桌的那间屋子,边安抚李玉娥坐下,边对厉峥道:“堂尊,你屋里有冰你不待着,跑外头给我当监工,纯给自己找罪受还浪费冰。”


    厉峥在椅子上坐下,抬起茶壶倒茶,瞥了岑镜一眼,跟着道:“你若觉暑热难忍,没事的时候,就过来待着。”


    “哈……”


    岑镜在椅子上坐下,跟着笑开,“堂尊,你怎么总是绕过我的话,看着我的心思回话。”她是羡慕厉峥屋里的冰,如今进了六月,江西更热了。晚上睡觉哪怕睡在凉席上,还是会被热醒好几次。


    厉峥将倒好凉茶的杯子推给岑镜,冲她笑笑没多言。只一时愈发后悔叫她施针。若是没叫她施针,是不是她往来自己房间会更自在些?说不准晚上她也贪凉不走了。


    厉峥的房门没关,而就在这时,赵长亭进了厉峥的房间,后头跟着端着托盘的婢女。


    赵长亭进来在厉峥身边坐下,婢女们开始上菜,岑镜看向厉峥问道:“那这几日其他人呢?怎么安排了?”


    厉峥拿起筷子,对岑镜道:“叫尚统穿着我的飞鱼服,带兄弟们出去玩儿了。项州在郭谏臣那儿,和他一起看卷宗呢。”


    见厉峥动了筷,赵长亭也开始吃饭。岑镜将筷子递给了李玉娥,自己则也拿起了筷子。桌上饭菜蒸腾着的热气,将四人都笼在其中,碗筷轻碰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饭,厉峥一眼扫过时,却忽觉心海入了无风的黄昏,平静中泛着淡淡暖意。


    “难怪,是有些日子没见尚爷了。”岑镜随口说了一句,跟着开始扒拉碗里的饭。


    厉峥抬眼看了岑镜一眼,夹了菜进碗,“想见我把他叫回来,换长亭去。”——


    作者有话说:岑镜:陈年旧醋也吃?


    第57章


    “我不去!”赵长亭立时拒绝。他停了筷子,看向厉峥,眼里隐带请求,“我玩儿不动。就让我安生待着,陪你教镜姑娘练弓弩呗。”


    厉峥看向赵长亭,蹙眉失笑道:“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就接话。”


    “啊?”赵长亭一愣。


    岑镜忽地想起找他告状那日,便知厉峥又在阴阳怪气。她冲厉峥抿唇一笑,坦然道:“北镇抚司除了堂尊,便是尚爷武艺精湛,他教我也成。”


    厉峥本欲夹菜的手一滞,抬眼看向岑镜,一时无话。


    赵长亭看了看二人,有些懵,这两人说什么呢?


    厉峥眼风一瞥,目光落在桌上的笋片上,跟着他抬手,夹了一筷子送进岑镜碗里,挑眉道:“笋片,你爱吃。”


    说着,厉峥看着桌上那肉炒笋片,佯装不解,“欸?今日这炒得清淡,若不然晚上……”


    “堂尊!”岑镜立马打断,面上挂上一个略带讨好的笑意,跟着开始给厉峥夹菜,桌上的菜挨个夹,“堂尊多吃些,下午教我弓弩,您还得辛苦。”


    岑镜给他夹菜的动作极快,仿佛她才是这屋里的主人。厉峥见此笑开,道一声好好吃饭吧,便夹起自己碗里岑镜给夹的菜,认真吃饭。见哄住了厉峥,岑镜眉微一挑,这才低头吃起了饭。


    一旁的赵长亭看着,眼露不解,这俩人一直这么话里有话地说话,不累吗?赵长亭嘴角微抽,刚才他还想着要不要多个嘴,现在看来不必。还真是什么刀配什么鞘,人家俩自有章法。


    厉峥吃着饭,听着桌上剩下三人碗筷相碰的声音,忽觉那入了黄昏的心海,缓缓流淌,浮光跃金。


    他想起滕王阁和岑镜在外廊上的情形,若非当时被她骂了一顿,他都不知这些年,他身边这些人跟他相处是何感受。


    确实是他一直太过紧绷,如今放松了一些,才发觉,身边原是一直有这些寻常的温度。从前是他一叶障目,太过冷漠。


    待吃完饭,李玉娥的药也温了下来,岑镜哄着李玉娥把药吃了,而后对厉峥道:“堂尊,你和赵哥


    晌午歇会儿,我带李玉娥去找大夫扎针,半个时辰后回来。”


    厉峥想了想,对岑镜道:“你们那屋里不是热吗?把大夫叫过来,去旁边耳室。”


    “也成!”岑镜笑开,能在他屋里待着当然更舒适。


    赵长亭见此起身,走过去拉开门,对外头的梁池道:“去把大夫叫过来,给李玉娥扎针。”


    梁池点头离去,赵长亭顺道喊了人进来收拾碗筷。看岑镜带李玉娥进了耳室,厉峥看向赵长亭道:“没事做,要不下盘棋?”


    “行啊。”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起身,和赵长亭一块坐去了窗边的罗汉床上。


    罗汉床中间的矮桌上一直摆着棋盘棋子,只是自他住进来便从未动过。两个人脱了皂靴,盘腿坐了上去,打开棋盒,一来一回地下起棋来。


    棋盘上棋子渐渐多了起来,厉峥手里捻着棋子,抬眼看了赵长亭一眼。其实前些日子船上的事,被岑镜点明后,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许是怕真的失了人心,也许是在期待另一种不一样的活法儿,总之这件事,一直挥之不去。


    再兼昨夜和岑镜在李玉娥房里,面对她的眼泪,他的决策骤然瘫痪。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他过去自信强大的行事章法,全面失灵。


    或许……他该去尝试一些新的方式。若将他过去那套行事章法比作一栋楼,便是他一点点摸索着建起来的。每当发现这栋楼有缺陷,或者高度不够,他便会补足。甚至经历过推翻重建。


    如今便是他又一次发现这栋楼有不足之处,那他便不会坐以待毙,会想法子补足。


    厉峥又落下一枚棋子,从棋盒中拿起一枚新的棋子捏在手中。那日在滕王阁,跟岑镜认错后,得到的效果不错。同样的方法,或可再次调用试试。


    他想了想,对赵长亭道:“当时在船上,是我不对。”


    赵长亭猛地抬头,诧异看向厉峥。本欲落子的手,就这般举着棋子,僵在棋盘上方。


    他、他没听错吧?


    他还是赵长亭吧?对面的人还是厉峥吧?这屋子也还在宜春县知府衙门吧?


    屋里静了好半晌,甚至能听到耳室里,岑镜轻声细语安抚李玉娥的声音。厉峥面不改色,就这般捻着棋子,垂眸看着桌上的棋盘。


    数息过后,本欲落子的赵长亭收回了手,他看向厉峥,终是一声长叹。当时真的心寒,他无法否认。现如今也是看在镜姑娘和多年感情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观察看看。


    只是没想到厉峥会忽然道歉,太突然,以至于他连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以后不会了。”对面忽地传来厉峥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承诺的重量。


    此话入耳,自船上时便留在赵长亭心里疙瘩,忽就悄无声息地散开。他抿紧唇,低眉看着手里的棋子。


    好半晌,赵长亭叹了一声,忽地笑开,边落子边道:“你第一次成为我上峰的时候,是锦衣卫正五品千户。那时你多大来着,十八?”


    “嗯。”厉峥点了点头,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八年了……”赵长亭看着棋盘上的棋局,指尖转着一枚白子,“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没品级的寻常校尉,要不是跟了你,就我这样的,肯定还在锦衣卫里混日子,哪来现在的正六品呢。”


    赵长亭抬手落子,“你脑子确实好用,爬得也是真的快。这些年跟着你,很多事我都看在眼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日子有多不好过。其实我完全能理解你,而且这么些年了,感情在呢。”


    赵长亭看向厉峥,冲他一笑,“船上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厉峥,他居然道歉了,还承诺了,这分量有多重他清楚。


    厉峥看向赵长亭,眸光一跳,感情在?


    他捏着手里冰凉的棋子,忽地意识到,他过去的问题在哪儿。他做所有决策时,就像此刻下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但人不是棋子,人有感情。


    看赵长亭的神色以及听他说话的语气,他明白,留在赵长亭心里的那根刺,算是彻底拔了。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而他此刻也看得明白,之所以会这么容易,是因为在赵长亭的角度上来看,感情在。


    八年来的许多事情,开始在厉峥脑海中回放。赵长亭的无微不至,项州的竭力配合,尚统的听话又依赖……将这些拧在一起的,或许不止是利益,还有他一直没看见的,彻底忽视的,感情?


    厉峥忽就有些愧疚,他眉眼微垂,笑着点头道:“好。”


    赵长亭看着厉峥面上的笑意,不由感慰,看来是真变了?好,甚好!现在在他身边,从前一靠近就感觉冻住的寒冰都散去不少,相处起来舒服多了。


    思及至此,赵长亭说话都轻松了些,看向厉峥,编排道:“我还以为,你心里全没我们这些人呢。”


    厉峥骤然抬眼看向赵长亭,看他面含笑意,正愉快地丢棋子玩儿。


    面对岑镜眼泪时的那股恐慌感复又袭来。这话他接不来,厉峥一蹙眉,指着棋盘道:“你专心下棋!再废话,这一片棋子全给你吃干净。”


    见厉峥忽然攻击人,赵长亭面露玩味的笑意,他嗤笑一声,手里丢着棋子,看着厉峥笑道:“堂尊,你怕不是个残疾人?”


    “怎么?”厉峥瞥了赵长亭一眼。


    赵长亭毫不留情道:“感情上残疾,任何感情。”


    那股决策瘫痪的恐慌感再次袭来,他似又被丢进全然无路的境地里。厉峥忽觉烦躁,蹙眉笑道:“快闭嘴吧你,下棋。”


    啧,赵长亭只好抬手落子。但凡问一嘴他为何这般说呢?他都能引导一二。


    他可太了解厉峥,今日道歉,并非他心怀愧疚,而是认为需要修复这个问题或短板。这依然是他算出来的策略。一旦面对他人直接的情感流露,他就开始攻击。


    也罢。赵长亭眉微挑,算盘精自有他该走的弯路。


    厉峥边和赵长亭下棋,边反复审视他的话。


    他感情上残疾?他思来想去,发觉自己好像并没有。若他感情上残疾,他心里怎会有岑镜?怎会对赵长亭他们感到愧疚?那日做决策前又怎会挣扎?


    他有感情,他缺的是正确面对感情的方式。而方式,就像决策一样,可以学,可以补足。今日给赵长亭道歉,就是补足此空白的一次尝试。


    尝试的结果也并不差,他得到了赵长亭的谅解,也看到了利益之外的感情,日后再做决策,也会将感情纳入考量的范围。何尝不是进步?正如他从无到有,学会驾驭权柄一般。


    差不多一盘棋下完,大夫也从耳室走了出来,跟着便见岑镜和李玉娥一道牵着手从耳室出来。


    厉峥和赵长亭见此,一道穿鞋,从罗汉床上下来,厉峥看向岑镜,问道:“扎针结果怎样?”


    岑镜看了看身边的李玉娥,叹道:“已经扎了三次针,情绪倒是比之前稳定多了,却不知何时能清醒。”


    厉峥示意岑镜出门,而后道:“无妨,耐心等几日便是,先学弓弩。”


    “好。”岑镜应下,牵着李玉娥,跟在厉峥身边,和他一道出了门。


    四人再次来到院中。午后日头毒辣,厉峥抬头看了看天,而后便叫梁池等人在院里搭了个棚子,罩在桌子上。赵长亭将李玉娥,以及他和厉峥的凳子,也都搬到了棚子下头。


    岑镜安抚李玉娥坐下,赵长亭将靶子挪远之后,走回来便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厉峥则和岑镜一起来到桌后。


    厉峥拿起桌上的弓弩,对岑镜道:“给你挑的这把弓弩,射程有五十步,弩箭短小精悍,弩身上有望山可以辅助瞄准。学会使用并不算难。但缺点是上箭慢。且对你来说,最大的阻碍,是上箭费力。”


    说着,厉峥拿起桌上一根皮带,对岑镜道:“这是蹶张带,可以辅助力量不足者张弦上箭。你单靠臂力和腰腹力量,怕是张不开弦,这根蹶张带你也得随身携带。”


    “先试试。”厉峥将手里的弓弩递给岑镜,岑镜伸手接过。


    厉


    峥站到岑镜侧后方,双臂绕过她的身子伸过去,托住她的手肘,将她的手臂拖到合适的高度。


    二苏旧局的香味清晰地钻入鼻息,岑镜轻咬了一下唇。


    厉峥放下手,俯身弯腰,身子前倾,脑袋越过岑镜的肩头。


    他保持目光与岑镜持平,一手绕过她的脑袋,指尖轻轻推了下她的鬓发,对她道:“弩身贴腮。”


    岑镜依言照做,头便倾向厉峥更近了些,他身上的香气愈发浓郁。


    厉峥指着弩身上的望山,对岑镜道:“视线穿过望山,同靶子呈三点一线。瞄准之后,扣动弩机即可。”


    说罢,厉峥侧头看向岑镜,“记下了吗?”


    岑镜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不过两拳的距离,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目光柔和如赣江之水,岑镜忽觉气息一滞。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嗯,记下了。”


    厉峥没有动,这般近地看着岑镜持弩,他唇边挂上一丝笑意,忽地低声问道:“我教的可好?”


    岑镜脑海中忽地出现这一年来许多画面,他的庇护,他的认可与欣赏,以及他不断给她的耐心引导和此刻的赋予能力。他的所作所为,每一步,都在让她能更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岑镜透过望山看向靶子,唇边出现笑意,挑眉道:“甚好!像爹。”


    厉峥嘴角一抽,“可别!”


    谁要当她爹?这小狐狸全没良心。


    厉峥站直身子,抬手虚指一下靶子,语气都淡了下来,只道:“试试吧。”


    第58章


    这三个字,厉峥说得寡淡。但岑镜听在耳中,唇边反露笑意。


    说他像爹,虽是以玩笑话说出去的,但她自认为,这是她对厉峥极高的赞誉。只因……他给她的一切,便是连她爹都未曾给过。出于她能更好自保的目的,耐心地讲解,手把手地教导。


    如此一番用心,她如何能不感念?


    心间流淌过难以言明的一股温热,蒸腾着,如一坛醇香的酒,愈酿愈浓。


    岑镜端好弓弩,收敛心思,透过望山瞄准了靶心。


    她气沉一瞬,跟着扣动了弩机。


    弩箭咻然破空,离弦而出。下一瞬,弩箭便死死钉在了靶子上。与此同时岑镜微愣,只觉手有些麻。


    岑镜看向手里的弩,微惊,弩箭的爆发力当真是强。不似上午时的吹箭,她第一次吹的时候,都不知针有没有出去。


    “不错!”一旁的赵长亭忽地朗声道:“离靶心只差半寸!”


    岑镜闻言忙看向靶子,正见自己刚才射出的弩箭,在靶心左侧一点点的位置。练了一上午吹箭,还时常脱靶的岑镜,忽觉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厉峥侧身站在岑镜身旁,右手四指按在桌面上。


    他看着靶上的箭,亦面露笑意。他正欲夸赞,却忽地想起方才岑镜的“像爹”二字。


    厉峥一声嗤笑。


    像爹?成,像爹!


    下一瞬,他佯装蹙眉,头朝岑镜那边侧侧,阴阳怪气道:“有望山还脱靶的话,那属实是笨了些。”


    岑镜抬眼瞥了厉峥一眼。看向厉峥的神色间,不解中夹杂着些许埋怨。怎忽就苛刻了起来?他一向不是鼓励居多吗?


    厉峥指尖点两下桌面,看向岑镜道:“弓弩射出、射准并不算难,张弦上箭才是你的大关。”


    说着,厉峥伸手拿起桌上蹶张带,另一手将岑镜扶着弓弩的手取下来,将她手背托在掌心里。他唇边含着笑,看着岑镜,跟着将蹶张带拍进了岑镜手中。


    “缠蹶张带上弦,张弦!”说着,厉峥松开岑镜,冲她一挑眉。一手虎口挂上胯骨,另一手复又四指撑住桌面。


    岑镜看了看他,依言照做。岑镜握着弩身,将蹶张带绕过弩弦。她拉住蹶张带,开始用力。


    堪堪拉动弩弦,跟着便觉一股力将她的手拽了回去,弩弦复又回位。


    “欸?”


    弩弦这般沉?


    见岑镜失败,厉峥看着她轻嗤一笑。意料之中,毫不意外。


    岑镜左手换了个方向,推住弩身前端,再次拽着蹶张带张弦。这次她卯足了劲儿,一手用力推,一手用力拽。


    这一次,那弩弦终于张开……颤颤巍巍。


    岑镜抿唇屏息,竭力维持着力量,想将弦挂上钒钩。奈何力量不稳,好半晌,不仅弦没挂上去,整个弩身都因她力量不足而左右摇摆起来。


    岑镜脸已经憋红,额上渗出汗水,但她还在竭尽全力地维持张弦的状态。厉峥看着她笑开,便是一旁坐在椅子上的赵长亭,都被岑镜这努力的小模样逗笑,肩头都跟着颤。


    岑镜只觉已经维持不住张弦的力量,情急之下,她握着弩身前端的手,变成了推掌。怎料就是这一换动作,弩身忽地从左手指尖滑出,弦力当即回弹,整个弩身便朝岑镜面门砸来。


    “欸?”


    岑镜大惊,下意识身子后缩,抬手挡脸,侧头去躲。


    厉峥神色一凛,长久习武的本能比理智动得更快,弩身回弹的一瞬间,他便已出手,在弩身砸向岑镜前,稳稳抓住了弓弩。


    岑镜紧闭着眼睛,维持着抬手交叠挡脸的动作。可过了数息,想象中弩身砸来的情况却没有出现。


    她愣了一瞬,迟疑着放下手,跟着睁开了眼。只见弓弩停在自己面前,而厉峥那只握刀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抓着弓弩。


    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之感袭来,岑镜抬眼看向厉峥。


    他依旧是方才松弛的站姿,左手虎口还在胯骨上挂着,就这般气定神闲地抓着弓弩,正垂眸看着她。


    “堂尊……”岑镜缓缓站直身子,朝厉峥笑笑,“哈,你好生厉害。”


    厉峥将弓弩还给岑镜。


    他本想安抚岑镜,但奈何心里还惦记着她方才的像爹之言,心里头不顺畅。


    下一瞬,厉峥眉微蹙,语气有些严厉,对她道:“胳膊抖成那般,还敢用掌推弩?嫌命长?”


    不是说像爹吗?那便当爹给她看。看她日后还说不说?


    岑镜伸手,手背搓了搓鼻头。她垂下头,神色有些沮丧,重新将蹶张带缠上了弩弦。


    身边的厉峥开口道:“手臂力量既不够,那便把弩身立地上,脚**机前环,双手张弦。”他蹙着眉指点,语气居高临下,全似一位长辈在指点小孩子。


    “哦……”


    岑镜应下,弯腰照做。


    这一次,弦在脚蹬和腰力的辅助下,稳稳张开,顺利地挂上了钒钩。


    岑镜拿着弓弩站起身。而就在这时,身边的厉峥冷冷开口,语气严厉,吐字利落,“现在装箭。弩箭放入机槽中,箭尾卡弦上。”


    听着他这般训人似的语气,岑镜微微撇嘴。又犯什么病呢,忽然这般凶!


    岑镜慢吞吞地拿起弩箭,依言开始装箭,神色间明显藏着不忿。


    厉峥见此,忽地一笑。他弯腰俯身,看着岑镜的侧脸,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是说像爹吗?真多个爹你又不乐意。”


    “你!”岑镜愤然转头,正对上厉峥隐含揶揄的笑意。


    他眸中神色得意,却莫名带着一股截然不同于他往日阴郁的一份明媚。见他这般,岑镜心间的愤然,到底是软了下来。只瞥他一眼,蹙眉嘟囔道:“怎这般记仇?”


    厉峥挑眉轻点一下头,算是认了记仇的评价。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她将他当长辈一般的感激,而是一个女人对她的男人的依赖。


    厉峥低声问道:“以后还说我像爹吗?”


    岑镜端起弓弩,贴腮举好,看向望山,没好气道:“不说了!”


    厉峥抿唇笑开,他站直身子,恢复了上午教她吹箭时的平和与耐心,在她耳畔道:“方才只是让你试试,看哪种张弦方式更适合你。若能只用手臂自然更好,既然不成,以后便用脚蹬。弩箭射程远,战斗中找好掩体,脚蹬也无妨。而且……第一次射,箭就接近靶心,很有天赋。”


    听着他恢复了语气,且又解释,又补充鼓励。岑镜本想接着严肃来着,但心头却裹起一股喜悦。


    这股喜悦里,既掺杂着对他记仇行为的嘲笑,又包含着对他的耐心和鼓励的喜欢。


    岑镜到底是没忍住,低眉笑开。她咬了下唇,收敛了下神色,跟着低声细语道:“多谢堂尊。”


    厉峥见将她逗笑,眉眼间的神色明显愉快了许多,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击一下。


    他接着对岑镜道:“你要借助望山找到瞄准的感觉,但不要依赖望山。因为在实战中,并不会给你太多稳定瞄准的时间。且有时是夜战,夜战望山基本失效。你最终要依赖的,还是你自己的直觉。所以,要信任自己。好好练吧。”


    岑镜反复思量着他的话,跟着点头应下,专心练起了弓弩。


    厉峥没有再去椅子上坐着,而是一直陪在岑镜身边,生怕她又不小心伤着自己。


    接下来的一下午时间,岑镜一直在练弓弩。她记着厉峥的话,每次出箭时,她都会着重感受借助望山瞄准的感觉,以便找到哪怕不看望山也能射准的直觉。


    而弓弩最好的一


    点是,出箭时并不需要她出力。用脚蹬着张弦,也很轻松。所以这一下午,她并没有感觉到累。不似上午练吹箭时,两腮越练越酸,到下午还酸着。


    练到后面时,在借助望山的情况下,她几乎次次正中靶心,只有偶尔几次不中靶心。再加上身边厉峥和赵长亭时不时地鼓励和称赞,岑镜的信心越来越足。


    每隔半个时辰,赵长亭便会遣人去厨房要些冰碗绿豆汤,他们几个人,边趁吃绿豆汤的功夫,边休息边说笑。江西这炎热的午后,竟也过得怡然惬意。


    岑镜愈发觉得,滕王阁之后的厉峥,越来越叫她喜欢待在他身边。


    就这般一直练到了傍晚时分,赵长亭伸着懒腰从椅子上起身,朗声道:“该吃晚饭了吧?李玉娥的药也好了,吃完饭叫大夫过来扎针。晚上呢?镜姑娘接着练?”


    厉峥听罢,顺势从岑镜手中,拿过她刚上好箭的弓弩。


    “嗯?”


    岑镜好奇地看过去。


    只见厉峥单手抬弩,眼睛看着她,旋即对着靶子扣动弩机。弩箭破空之声响起,岑镜转眼看过去,正见弩箭正中靶心!


    岑镜眼露惊异,猛地转回头看向厉峥。她的神色间满是惊讶,还带着些许……崇拜。他、他看都不看就中靶了?


    一旁的赵长亭嫌弃皱鼻,咦……公孔雀开屏比单手盲射更有看头。虽然他没单手盲射的本事,但不妨碍他边嫌弃边看戏。


    看着小狐狸惊讶又崇拜的神色,厉峥心间有些得意。


    他朝她一笑,将手里的弓弩放在桌上,道:“晚上接着练。下一趟进明月山,估计是夜里。先吃饭。”


    说着,厉峥朝屋里走去。


    岑镜复又看了看靶子上他射出的那支箭,旋即眼露绝望。她怕是这辈子都练不到这个程度,他也太厉害了些。


    岑镜悻悻地走向李玉娥,牵起她的手,往厉峥房里走去。


    四个人一道吃完饭,天色暗了下来。大夫过来后,岑镜照例带着李玉娥进了耳室。


    厉峥刚准备和赵长亭去下棋,梁池便进来传话说尚统求见。厉峥便又重新在圆桌边坐下,道:“叫他进来吧。”


    梁池退了出去,下一瞬,尚统大步跨进了门框,小跑进了厉峥的房间。他左右扭头看了看,看见厉峥后,面上神采飞扬地跑了过来,“堂尊,赵哥!”


    尚统身上穿着厉峥的飞鱼服,一过来,礼都没行,便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他猛灌了一杯凉茶,而后长吁一口气,望着房梁道:“热死了!”


    厉峥和赵长亭失笑,厉峥问道:“怎么回来了?”


    尚统这才朝厉峥行了个礼,开口问道:“都玩儿几日了,还接着玩儿吗?”


    厉峥点头道:“接着玩儿。”


    尚统面上出现一个讨好的笑意,冲厉峥一眨眼,试探着问道:“那我晚上带兄弟们去临湘阁?”


    听到临湘阁,厉峥眉微垂一瞬,跟着道:“随你。”


    尚统冲厉峥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包牛皮纸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对厉峥道:“弋阳年糕,江西特产。今儿尝了尝,特别好吃。给你带回来了一包,你也尝尝。”


    厉峥伸手,指尖按住那包年糕,将其拉了过来。


    看着眼前的年糕,他忽地想起,这些年来,尚统经常会带些奇奇怪怪的吃食给他。


    从前他从没在意过,送来吃了便忘了。但是现在想想,一个人吃到一样好吃的东西,便惦记着给你也带一份,这何尝不是一种超越功利视角的在意?


    厉峥复又想起晌午和赵长亭下棋时的谈话,赵长亭说,这么些年,感情在。


    厉峥看向尚统,心间忽起了试探之意。


    他想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之前没有看到的,感情层面的在意。


    厉峥想了想,对尚统道:“你近一两年,办事越来越得力。且你年纪小,才二十三岁。若不然我把你挪出北镇抚司,重新给你安排个干净些的差事?”


    赵长亭诧异地看向厉峥,眼露不解。但数息之后,他忽地一笑,明白了,不是真要调走,是在试探确认什么。


    尚统闻言愣住,面上的笑意消散。他看着厉峥,好半晌没了言语。


    厉峥看着尚统的脸庞,忽见他唇角开始颤动。尚统眉眼间的神色依旧锋利,但明显气息粗。重起来,胸膛也跟着起伏。


    他看着厉峥问道:“为何?为何这么突然?”


    话音落的瞬间,尚统眼眶忽地泛红,明显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但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紧绷得厉害。目不转睛地盯着厉峥。


    厉峥眼眸微睁,这反应在他预料之外!怎会如此?


    厉峥站起身,笑道:“我随口一说,你别放心上。”


    说着,厉峥伸手去按尚统的肩头,怎料手刚伸过去,忽被尚统一巴掌打掉。厉峥看了眼自己的手,诧异看向尚统。


    尚统知自己做得不对,但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他看着厉峥,眼眶红得愈发厉害,但愣是没叫眼泪掉下来。


    他音量都比往日高了几分,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我要是哪儿做得不好,你说就是了!我什么时候没听过你的话?”


    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眼露探问。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复又看向尚统。他着实没想到尚统反应会这般强烈。


    尚统声音洪亮,耳室里的岑镜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坐在李玉娥榻边的椅子上,朝外头看去。怎么回事?吵起来了?


    面对尚统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厉峥忽就有些骑虎难下。他想了想,却发觉自己有些词穷,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当真随口一说,你没有做得不好。”


    此时的尚统,宛如一只凶厉的小狼。他盯着厉峥的眼睛,说出口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随口一说什么?我十四岁就在你身边,我一身武艺都是你带出来的!我拿你当兄长!跟着你干的活干不干净关我屁事?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便是!你为何想调我走?”


    “好了!好了!”厉峥被尚统一句句的话冲得头皮发麻,上前按住了尚统的肩头,这次尚统没再甩开。


    厉峥真没想到尚统反应这么大,他忙又瞥了赵长亭一眼,眼露求助之色。


    赵长亭会意,上前搂住尚统的肩膀,打圆场道:“堂尊逗你的,别当真。刚才和我打赌来着,说逗你一下肯定急!没想真调你走。”


    尚统狐疑地看看厉峥,复又看向赵长亭,问道:“当真?”


    赵长亭揽着尚统往外走去,抬眉道:“我还能框你不成?你办事得力,堂尊哪儿舍得你?不是说要去临湘阁吗?晚饭吃了吗?厨房里还有冰碗绿豆汤,要不要去喝一碗?”


    赵长亭揽着尚统出了门,尚统临出门前还往回看了一眼。厉峥听着二人渐行渐远的声音,眉微蹙,神色间有些意外,但眸底却沉着深深的反思之色。


    尚统说,拿他当兄长?兄长……


    厉峥站在原地,反复想着尚统的话。而就在这时,岑镜从耳室探出头来,问道:“堂尊,吵起来了?”


    第59章


    厉峥闻声转头,正见岑镜站在耳室的门槛内。但她手扶着门框,身子探出一些。


    厉峥又看了看门外,缓步走了过去。


    他在岑镜身边的门边站定,背靠上了墙,对岑镜道:“没吵。”


    岑镜不解道:“那是?”


    想着方才尚统情绪失控的模样,他忽觉自己的试探之举,便好似一个故意抢夺孩子心爱之物的大人,一股混杂着羞愧和喜悦的情绪泛上心头。


    厉峥勾唇笑笑,而这笑意间,第一次出现一丝岑镜鲜少见过的不好意思。他抬手虚指一下尚统和赵长亭离开的方向,解释道:“我……随口逗了尚统一句,说要不给他调离北镇抚司,他急了。”


    “逗?”岑镜面露讶然,看向厉峥的神色间多了几分打量。他竟还会逗人?


    念头落的瞬间,岑镜忽地想起之前他逼她吃辣笋,以及


    今日下午装严父的画面。


    欸?


    岑镜看向厉峥的神色间多了一份新奇。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是变了,还变了不少,居然还会逗人了?她和尚统都是“受害人”。


    这若是换成来江西前,厉峥逗人,这完全是件无法想象的事情。


    岑镜唇边挂上笑意,脸颊贴上了扶着门框的手,自是也离门边的厉峥也更近了些。


    她兀自想起昨夜她哭了之后,厉峥那无措又笨拙的反应,岑镜打趣笑道:“结果没想到尚爷反应那么激烈,你是不是懵了?”


    “呵呵……”


    厉峥失笑,点头道:“嗯。”


    他看向岑镜,对岑镜道:“我原以为他会问我为何忽然这般决定,我随便找个借口。他再说出自己的意见,想走还是不想走,我应下便是。但凡动动脑子,便知眼下多事之秋,我必不会自折臂膀。怎知他全不用脑子,情绪跑在思考前头。”


    他本意只是想从尚统不想走的话中,看看他是否也有赵长亭一般情感层面的在意。没成想给他个“大惊喜”。


    岑镜听着这话,笑出了声。


    她的脑海中出现自来诏狱后的许多画面,这些画面,同她方才尚统的话交叠在一起。


    岑镜想着,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能理解尚爷。”


    厉峥看向岑镜,投来询问的目光,静静等她开口。


    岑镜侧脸贴着自己的手背,抬眼看着他,那双洞明的眼中漾起晶亮的光,对他道:“他说十四岁就跟着你,一身武艺都是你带出来的,视你为兄长,什么话都听你的。其实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便能明白,在他眼里,你可靠,强大,升官还快,简直无所不能。他对你的感情,可能不仅仅是忠诚,还有打心眼里的信服和依赖。”


    过去一年,她有时确实很烦厉峥。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她也和尚统一样,在安心享受他强大羽翼下的庇护。尤其当时在明月山上,她一心一意只想着跟紧他,跟紧他才会安全。


    厉峥低头看着岑镜,静静听她说。


    岑镜边想着尚统刚才的反应,边如分析案情般分析道:“九年光阴,尚爷本身又是个感受先行之人。他怕是根本不在乎在哪里供职,做什么差事。前程和未来都挂在你身上,只知跟着你,听你的话定然没错。所以你用调离逗他,他才会那般反应激烈。”


    厉峥就这般垂着眸,安静地看着岑镜,眸中流出思考之色。


    岑镜说的这些,过去的他,怎就半点没看到?便似一叶障目。


    厉峥开始梳理过去一些细节。


    赵长亭会操心他的婚事,会留意他的饮食;尚统会经常给他带吃食,几乎每年过年都喊他去家里,但他没去过;项州会给他准备适用各种场合的常服,每次他要常服,送过来的都是全套,便是丝绦和配饰都有,他从未主动提过……


    而所有类似的事,当初发生时,他的解读是……厉峥微微蹙眉,他的解读是讨好。


    他觉得他能给他们名利,他们便该一心为他办好差事。所有人的关系,是纯粹的,各取所需。


    思及至此,厉峥忽地失笑。


    他就这般看着岑镜失笑。岑镜抬眼看着他,并没有躲他的目光。


    因为他此刻虽然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明显眼神失焦,显然是在想他自己的事。岑镜便大方地直视他,看他好看的脸。


    厉峥细细想来,他并不认为过去各取所需,价值交换的想法有错。若他什么也不能提供,尚统他们也不会愿意跟着他,甚至这般依赖他。


    但他此刻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想法虽然没错,但是不全面!因为人有感情,有血肉。


    诚如当时在船上,岑镜所言,他过去的那套行事章法,最后无疑会滑向众叛亲离。他视所有人为工具,却无视人性。这便是他一叶障目的根源。他人的感情从来都存在,只是他从未看到过。


    而这样做的结果便是……那张飞鱼皮下,只剩一个分析利弊,排除风险,策略推演的强大工具。可这个工具无论有多强大,它都应对不了爱人的眼泪,应对不了亲朋的关怀。


    不怪当时在船上,岑镜不拿他当人看,他也从未做过人。


    厉峥的目光聚焦到岑镜面上,忽地冲她一笑。当初在明月山,听她说什么人心的温度,他只觉幼稚又好笑。可现在,他竟觉得无比有道理。


    他过去无视的那个情感世界,它存在,甚至无比庞大。或许,他该多修一条路,做决策时将人心考虑在内。这会使他的决策,更加正确,结果也更好。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回来。方才他和尚统离开时,门没关,赵长亭便直接走了进来。


    赵长亭进屋后,见厉峥和岑镜靠着耳室门边说话。赵长亭一笑,朝他们走了过去,他上前对厉峥道:“哄着尚统回房沐浴去了。但我瞧着他心里还在打鼓,估计等会儿沐浴完,得回来找你掰扯。”


    厉峥闻言,看了看岑镜,又看了看赵长亭。他眼神躲闪一瞬,跟着食指骨节擦过鼻尖,他的神色看起来和往日商量正事时一样,跟着状似无意道:“你们……有什么好法子吗?”


    岑镜和赵长亭一愣,跟着相视一眼,旋即齐齐笑开,“哈哈哈……”


    厉峥看着二人当即蹙眉,抱臂在胸前,斥道:“笑什么?”


    怎料话音落,二人笑声愈欢快。在这一刻,厉峥忽觉威严尽失,他无奈瞥了岑镜一眼,跟着撇开头去,唇边也挂上无奈的笑意。


    不知是上午练吹箭太久还是什么缘故,岑镜只觉脸颊愈发的酸,她抬手又揉了揉脸颊,边揉边看向厉峥。


    他怎这般好笑?越掩饰,越想表现出一副往日正经的模样,在这种事上,就越好笑。


    岑镜揉着脸,挑眉道:“我来诏狱才一年,赵哥更熟悉尚爷,你让他想法子。”


    赵长亭闻言敛了笑,两手叉腰,开始仔细想法子,“嗯……”他思考片刻,跟着看向屋里柜子上,厉峥摆在刀架上的绣春刀。


    赵长亭一指绣春刀,眸光一亮,“堂尊!有了!等会儿尚统回来,你跟他换刀!换完他保管开心。”


    厉峥看了看绣春刀,眼露狐疑,“绣春刀统一配备,我的和你们的没什么不同,有用吗?”仅仅只是换个刀,无需其他利益安抚?


    “啧……”赵长亭看着厉峥,面露高深之色,他无奈道:“堂尊,你怕不是不知,你在尚统心里是个什么地位?”


    厉峥眨了眨眼,他还真不知。


    赵长亭见厉峥看着他神色间隐有探问,叹了一声,解释道:“堂尊您想想,这么些年,尚统为何那般嚣张?又为何那般跋扈?”


    厉峥看向赵长亭,眸中神色依旧不解。


    赵长亭见此,只好道:“因为他背后是你啊!他知道有你在,无论他什么样,都有人兜底。而他又无比坚定地认为你无所不能。他嚣张跋扈,并非他性格本就如此,而是因为他跟了你。你才是他嚣张跋扈的底气!”


    说着,赵长亭叹了一声。其实他以前就想说来着,让厉峥多少约束下尚统。尚统行事,有时其实很不妥当。倘若有朝一日离了厉峥,他定会栽大跟头。


    岑镜面露些许诧异之色,她来诏狱不久,他们之间的许多事她并不知晓。


    她确实知道尚统行事跋扈,弄臭锦衣卫名声这件事,尚统绝对出了大


    力。但不成想,尚统这般行事,原是被厉峥惯出来的。


    厉峥闻言哑然,他怔怔看了赵长亭片刻,唇边笑意敛尽,神色忽地严肃起来。他放下抱臂在胸前的手,从墙上起身,站直了身子。


    他还真以为尚统性格本就如此!是足以做他利爪之人。


    当时手把手带他武艺,教他如何统领精锐缇骑,目的也是他能更好用……厉峥低眉一瞬,眸底闪过一丝愧疚。他全没想过,这些事会让尚统视他为兄长。


    他竟是无意间,惯坏了尚统?权力即可是庇护的温床,也可能会成为纵容骄横的毒蛊。若是这般,他便不能不多想一步。


    他并非如尚统所想的那般无所不能,掌北镇抚司事,是实权,却也是刀尖上过日子。倘若尚统是因为他在,才那般恣意张扬,嚣张跋扈,便断然不可!一旦他有变故,尚统那般行事,日后势必会自食其果。


    厉峥看着自己脚尖,在原地缓踱两步,片刻后,他止步,忽地对赵长亭道:“日后有机会,我……说说他。”


    一旁的岑镜眉微挑,欸?他这是……开始承担职务之外的责任了?


    赵长亭深以为然,重重点头,“早该说了……”


    这些年尚统嚣张的,无论北镇抚司内,还是北镇抚司外,就没他不敢得罪的人。


    其实也能理解,尚统十四岁就跟在厉峥身边,比他还早一年。年纪小小,身边就出现这么一个人中龙凤。能力出众,武艺出众,升官快到常人无法想象,偏偏这个人还看重他,一路跟着他升官发财。尚统怎能不依赖?不崇拜?


    岑镜看着厉峥,眸光微动。他好像,有些真正的人味儿了?虽然早已决定不再想施针的事,但此刻她又忍不住好奇,她施针那晚,他身上到底发生何事?怎会促使他一点点发生这般多的变化?


    三个人正聊着,刚沐浴完的尚统,穿着厉峥的飞鱼服,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厉峥一眼,脚步有些踟蹰地进了房间。


    待来到厉峥面前,尚统伸手握拳,重搓了一下鼻头,低眉行礼道:“堂尊……”


    厉峥垂眸看着他,而后蹙眉道:“刚才打我手,用劲儿挺狠啊。”


    “哼……”尚统嗤笑一声,跟着抬眼问道:“你真是逗我的?”


    刚才情绪上头没功夫想,但这会儿静下心来想想,堂尊何时逗过人?别是真要调他走。


    厉峥往自己的绣春刀处走去,示意尚统跟过来,尚统跟着他走了过去。赵长亭和岑镜,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真逗你的。”厉峥取下自己的绣春刀,平握在手中,刀身平稳。他看着尚统,将刀递了过去,认真道:“咱俩换刀。”


    尚统愣了一瞬,抬眼看向厉峥。他凝眸数息,旋即神色间的疑虑一扫而空,眸底忐忑褪去,换做纯粹的喜色。


    就说堂尊不可能忽然不要他!


    “换!换!”尚统忙不迭地解下自己的绣春刀,往桌子上一放。他全程都没有再看自己的绣春刀一眼,只盯着厉峥手里的刀。


    将自己的刀放下,尚统伸出双手,接过了厉峥手里的刀,而后从刀柄至刀尖的细细打量一遍,旋即将其抱在臂弯里,拿好,颔首摸其刀身。


    看着尚统拿着刀爱不释手的模样,厉峥颔首,唇微抿。


    尚统看向厉峥,面上恢复了素日神采飞扬的神色,声音依旧洪亮,“堂尊!这种玩笑以后可开不得!”


    厉峥失笑,转头看了赵长亭和岑镜一眼,点头道:“好。”


    顺着厉峥的目光,尚统看过去,便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岑镜。他立刻眼露光彩,语气都软和了几分,夹着嗓子温言道:“镜姑娘也在呢?”——


    作者有话说:我顺顺纲,这段剧情完了就进下一个大剧情啦。


    第60章


    岑镜霎时头皮发麻,本悠闲扶着门框侧倚的身子都僵了。


    但她又不好明目张胆地下尚统面子,否则厉峥夹在中间也难做。她只得冲他笑了下,只是那笑干巴如纸。


    赵长亭哪见过尚统这般哄人又夹着嗓门说话的模样,他鼻翼抽动,脑袋后仰一瞬。好生恶心!


    他脑海中忽地出现上午饭桌上,厉峥和岑镜就尚统那几句阴阳怪气。这些时日和尚统见得少,他这才明白过来,这尚统怕不是见色起意?还叫堂尊和镜姑娘知晓了?


    “哦……”赵长亭唇边勾起一个了然的笑意,颇有意味地看向尚统。他原是活腻了,纯上赶着寻死!赵长亭忙看向厉峥。


    果不其然,只见厉峥垂眸看着尚统,唇边笑意玩味儿,但眸色已是森寒。赵长亭本抱臂在胸前的右手抬起,手肘支着左手,捂住了嘴。


    尚统眼睛黏在岑镜面上,正欲开口再说什么,怎料厉峥忽地伸手,一把掐住尚统的后脖颈子。


    “堂尊?”


    尚统一惊,眼神瞬时清澈。未及他多话,厉峥手捏着他的脖子往自己怀里一拽,他顺势松手,跟着便将尚统的脑袋紧紧箍进了臂弯里。


    尚统脸色当即胀红,他连忙拍打厉峥手臂,“堂尊!轻些!轻些!”


    厉峥半点没松手,垂眸看着尚统的脑袋。


    他舌顶一下腮,剑眉深蹙,毫不留情地阴阳嘲讽道:“声音尖细,神色谄媚,本官瞧着你倒是颇有天赋。东厂掌印同本官有几分交情。本官改主意了!若不然送你去净个身,调你进东厂,另谋一番前程。嗯?”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呀堂尊!”


    尚统连连告饶,在厉峥臂弯里使劲转着脑袋想要挣脱,后头身子也跟着左拧右拧,活像只离了水挣扎的虾。同他身边站姿纹丝不动的厉峥对比鲜明。


    厉峥见差不多了,松开了手臂,重新掐住他的后脖颈,旋即臂上用力,朝门口的方向重重一送。


    尚统踉跄着就跌了出去,未及他站稳,厉峥上前两步,抬起一条大长腿,跟着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滚!”


    尚统被彻底踹出了房门,厉峥站在房门内,腰背挺直,盯着尚统踉踉跄跄地跌出去。


    待尚统站稳后,转身看向厉峥。


    他深知堂尊不可能真送他去净身,这是纯开玩笑。尚统当即厚起脸皮,一手持刀,一手捂住身。下,神色夸张道:“使不得呀堂尊!”


    厉峥立时转头看了一眼,见岑镜的方向看不见门外,这才放下心来。他抬手指向尚统,指尖凌空一滑,滑向院子月洞门的方向,沉声道:“滚。”


    “哈哈……堂尊告辞。”


    尚统大笑,拿着刀一溜烟小跑离去。等这段时日忙完,他再去找镜姑娘。只要不耽误正事,堂尊应该就不会过问了。


    厉峥看着尚统的背影,无奈蹙眉。就说,一直以来都感觉尚统在他面前,比项州和赵长亭活泼得多。


    夏日来他房里蹭冰,那是从来都不顾忌,没事儿就来。有时在外间的罗汉床上躺着就睡过去。本以为是他胆子大,性子如此,弄半天,是真拿他当哥呢。


    将情感层面的判断纳入推演范围后,他忽就发现过去很多事都有了一个新的解读。厉峥当真又好气又好笑。


    岑镜站在耳室的门框内,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望着厉峥站在门口的背影,微微侧头,眸底藏着探寻之色。


    若非今日赵长亭跟厉峥说起尚统,她都不知尚统竟是如笃信神明般对待厉峥。他在厉峥身边,放弃了独立判断,将个人命运全然挂在厉峥身上,他如何说便如何做,付出一切,永不质疑。


    如今细细想来,尚统无意识继承了厉峥的皮,且学了个十成十,这才成为他的利爪。而能提供尚统这般性子养成环境的人,必然蕴藏着极度强大的自信、魄力与掌控力。


    她忽就觉得,倘若厉峥不曾只身站在黑暗里,不受半点环境的压抑,他的性子应当和尚统差不多,鲜衣怒马,明媚张扬。当然,会比尚统有脑子。


    这一瞬间,岑镜望着厉峥的背影,眸光一跳。似有一根金针穿透心间,某些刺目夺眼的光芒正在挣扎着试图撕开迷雾,呼之欲出。她仿佛透过尚统,看到了厉峥灵魂光芒万丈的轮廓。


    岑镜连忙收回了目光,稳住了自己险些紊乱的气息。


    折腾这么一晚上,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大夫从耳室里走了出来,厉峥闻声回头。


    大夫朝厉峥行礼,“回禀大人,晚上的针已扎完。”李玉娥已从耳室榻上起身,来到岑镜身边抱住她的手臂。岑


    镜站直身子,伸手按住了李玉娥抱着自己手臂的手。


    厉峥缓步走回来,看向大夫,问道:“如今脉息如何?”


    大夫回道:“痰气渐舒,心魂渐归。这几日有望清醒。”


    话音落,厉峥唇边挂上笑意,看向岑镜。岑镜也下意识朝厉峥看来,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弥漫着喜意。


    唯独赵长亭找共鸣的眼神落空,看着厉峥和岑镜交缠的目光,他忽地心间一空,旋即轻叹,离京许久,想夫人了。


    岑镜看向大夫,开口道:“多谢。接下来几日还得劳烦您。”


    大夫向岑镜颔首,笑道:“夫人言重。”


    大夫又看了看厉峥,分别向二人拱手,道:“大人与夫人莫急,这几日当有成效,老夫自当尽心。告辞。”说着,大夫拉了拉肩头的医箱,转身离去。


    厉峥抬了抬头,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脑海中忽就出现一个画面,他们二人以夫妻身份自然示人的画面。心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平静,却浓郁到渗透整片心海。


    夫人?岑镜愣住。


    莫不是将她当成了厉峥的夫人?念头落的瞬间,心忽地一颤。跟着心间闪过一丝涩意,她岂有资格?


    厉峥看着岑镜的神色,眸色渐深,勾唇道:“你的发髻。”


    “哦!”岑镜反应过来,伸手摸了下自己全盘的发髻,讪讪笑笑,躲开了厉峥的目光。


    天色已暗了下来,屋子里尚未点灯,厉峥道:“入夜了,莫点灯。”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你跟外头说一声,院里也莫点灯。让岑镜夜练。”


    赵长亭点头应下,先一步离开了房间。厉峥朝岑镜一笑,道:“走吧,继续陪你练弩。”


    岑镜有些不敢再去看他的目光,只拉着李玉娥的手,看着脚下的路,同厉峥一道往门外走去。


    夜练确实要比白日难得多,随着夜幕降临,弓弩上的望山已全然失效。但好在岑镜下午练弓弩时,在厉峥的指引下,特意留意每一次射弩时瞄准的感觉,以便形成直觉。


    夜里刚开始,她有好几次脱靶。但一旁的厉峥却道,脱靶是寻常,叫她莫急,沉心静气,好好回忆下午射弓弩时瞄准的感受。


    岑镜依言照做,弓弩握在手里,脑海中是下午从望山看靶子的画面。她想象着望山的位置,逐渐找到了感觉。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在没有望山的情况下,射准了靶心。


    靶子那边赵长亭高呼射中的声音传来,岑镜大喜。厉峥当即便道:“记住方才的感觉!无限复刻。”


    成功一次后,岑镜信心大涨,按照厉峥所言,接下来每一次扣动弩机,都尝试复刻成功那一次的感觉。


    之后越来越顺利,到晚上去休息前,她十箭里已能正中靶心五箭,其余虽没有中靶心,但是依旧在靶上,只偶尔有一两箭脱靶。


    有趣又热闹的一日便这般过去,岑镜带着李玉娥回了她的房间,赵长亭也自回去休息。


    院里又只剩下厉峥一个人,他却有些不想回房。


    他看了看本安排给岑镜的房间,里头黑漆漆的。原想着回来后让她住自己边上,哪怕看到她房里的灯晚上都好过些。如今可好,她又去陪李玉娥住,留给他的还是一片寂静。


    他拿起桌上,岑镜用了一日的弓弩,没有装箭,就这般举着摆弄起来。


    院中的寂静夹杂着虫鸣钻入耳中,原以为今日和她待了一整日,晚上他独自一人时不会那么难受。但未成想,热闹之后的寂静,比往日更衬出孤身时的凉寒。


    厉峥唇微抿,伸手将弓弩放回桌上,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他步子很缓,只想想回屋关上门后的死气沉沉,便觉窒息。


    但好在明日一整日也还会和岑镜待在一起,还会像今日一般,上午和长亭一起看她练吹箭,晌午四人一起用饭,下午和晚上再陪她练弓弩。


    如此一想,这一夜的沉寂好像也不再太过难以忍受。厉峥加快了脚步,忍忍吧,养好精神,明日好好陪她。


    第二日一早,厉峥起后便唤来了项州。叫他去给江西都指挥使送信,告知他他要调兵两千人的事。


    具体做什么先没有告知,他信不过江西的官兵,只是让江西都指挥使做好准备。


    李玉娥这边他只给三日时间,这三日自然纯等,自然也要为李玉娥这边可能得不到线索,来做第二手计划。


    将项州派出去后,等李玉娥上午的针扎完,厉峥便让赵长亭去将岑镜唤了过来。所有安排都和昨日相同。


    接下来的两日,厉峥、岑镜、赵长亭、李玉娥四人都是这般度过。


    经过这么三日,厉峥总算是理解了赵长亭,为何那般没有上进心。只因他家中日子过得舒心。


    而这样舒心的日子,确实很容易让人沉溺。他忽就觉得,就这般待在江西,日子就这么过也很不错。


    而经过三日刻苦训练的岑镜,已熟练地掌握了吹箭和弓弩。自然,她的熟练度比不得那些锦衣卫们。但是按照厉峥的说法,关键时候自保应该没什么问题。


    岑镜很开心,这三日,是她自来北镇抚司后,过得最舒心的三日。


    有李玉娥依赖着她。有赵长亭耐心陪着。尤其是晚上练弓弩,院中不点灯,赵长亭每次都去看靶子报环数。他连半句怨言都没有,也丝毫不嫌麻烦。她射偏后,他还会打趣几句。那满溢的耐心,足有润物细无声的力量。岑镜猜想,许是他养育了三个孩子的缘故。


    还有……厉峥。


    除了上午练吹箭时他会坐去一边,自称监工指手画脚。但只要是练弓弩,无论是下午还是晚上,她站多久,他便也在她身边站多久。时而鼓励,时而指导,时而提醒。只是和赵长亭相比,厉峥偶尔会招她烦。主要是他那张嘴,有时刺她两句,当真气人。


    但偶尔气人归气人,整整三日的贴身陪伴,她若说不感激,是假的。她算是彻底理解了尚统,手把手带出来的武艺,为何会叫尚统那般依赖他。但她不是尚统,她时刻提醒着自己,可感激,但不可沉溺。


    就这般过了三日。


    第三日晚上,岑镜、厉峥、赵长亭、李玉娥四人吃完饭后,等李玉娥扎完针,便再次来到院中练弓弩。


    岑镜射出了十来箭,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只余一道天光尚在西方尽头。


    就在岑镜再次弯腰张弦的瞬间,身侧坐在椅子上的李玉娥,忽地开口道:“这是哪儿?”——


    作者有话说:嘶,好卡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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