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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岑镜的目光定格在厉峥的面上,面上的喜色亦凝固在眉宇与唇边。她就这般看着厉峥,只觉四肢发麻得厉害,全然感知不到肢体的存在。跟着她便觉有一股烈焰在心间猛地蹿起,身子便似轻飘的柳絮,于顷刻间被那团火焰点燃,烧遍全身。


    岑镜脖颈至耳根,耳根至脸颊,再也无法压制的烧红一片。她的气息已然紊乱,可偏生在这般时刻,她素日引以为傲的理智,便似一名溃逃的兵,叛离无踪。


    脑海中骤然浮现上次在明月山躲在那树根下的画面,那时他也说别乱蹭。在滕王阁那夜,他只着中裤,站在外廊上吹风的画面也清晰浮现在眼前,清风拂过丝绸拢出的轮廓……而此时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便似她手中尚握着的绣春刀的刀柄。


    岑镜骑在他的腰。胯间,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若动,便是承认她感觉到了,她没法儿再装傻。若不动,就这般坐他身上……不该去想的画面疯狂往脑海里钻。他脱衣后手臂上如虬龙蜿蜒的血管,精壮的肩臂,紧窄又充满力量的腰……以及此刻身。下清晰的触感。


    这一切,无一不再清晰地告诉她,他是个男人。一个会对她有情。欲,有遐想的男人。


    岑镜周身上下烧得更加厉害,后背上甚至渗出一片细密的汗水。本就被水泡透的衣物,裹在身上一片潮湿。但此刻潮湿的衣裳,却仿佛被她自己的体温穿透,裹挟来阵阵温。湿。


    心也跳动得愈发厉害,她仿佛都能听到胸腔里,那强而有力的如鼓声响。混乱的思绪中,岑镜下意识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以疏散这令人难安至极的疯狂心跳。


    她松开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同托着厉峥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一道捧住他的头,而后小心将他的头放在地上。他伤了肩颈,想是脖颈一用力便会扯着疼。


    松开他的脑袋,岑镜单手撑在他身侧一边的泥水中。另一只手着实有些无处安放。本想两只手分别撑住他身子两侧,她好直起腰来,却又因他身子高大而够不着,就算够着也会是个很怪异的姿势。


    洪水刚刚退去,厉峥身边的泥土稀软如泥水,灌木的枝叶上挂满水珠。它们刚被冲刷干净,焕然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清新翠绿。月光倾斜而下,泥水和水珠同时反射着银色的点点波光。他浑身湿透,碎发自网巾里如龙须般垂下,发丝上还凝结着细微的水珠。


    他就这般,静静地躺在这片银色的波光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张五官锋利又俊美的脸上,此刻唇角还勾着那深邃的笑意,那双如鹰隼般的眉眼微垂,神色松弛,甚至还带着些许得意与戏谑。


    这坏东西,全然一副我知你会如此,且乐见其成的模样。


    他本就生得好,这般神色看她,莫名便叫她心颤如振翅之蝶。岑镜忽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既是可靠到令人依赖的高拔青山,也是轻易便可挑动她欲。望的诱。人深渊。


    危难中带给她心安是真的,危难过后从容不迫的冒犯也是真的!便如饲虎在旁,让人深感安全的同时,也得担心随时被咬一口的风险。


    这样下去不成,岑镜调整跪在泥水里的膝盖,试图直起身子。腿刚动两下,她复又想起方才厉峥叫她别乱动的话。她慌忙找话茬,似随意道:“刚才在水里,还挺凉快的。”


    厉峥敏锐地捕捉她话中背后的思路,唇边笑意半分未减,甚至还染上一丝戏谑,他缓一眨眼问道:“现在热了?”脸烧红成这样,月色下都清晰可见,定是很热。


    岑镜闻言身子一震,膝盖在泥水中往下一滑,非但没能直起身子,反倒一下摔在厉峥的胸膛上。一声轻呼过后,岑镜的脸越过厉峥的左肩,鼻尖险些蹭到地上的泥水。


    身。下的触感骤然变得更加清晰,岑镜的心狠狠一揪。她正欲抓紧起身,怎料腰间忽地传来一股束缚之力。厉峥的左臂,缠上了她的腰。手掌缓缓上移,按在她的后背上。


    岑镜只觉自己被扔进了烧红的熔炉中,思绪骤然断裂。不及她反应,下一瞬,厉峥侧头,左脸紧紧贴上了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落在鬓边。


    他这般的举动,莫名叫岑镜想起幼时那只常来院中的猫儿。有时抱起它时,它便会这般来蹭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轻缓而又亲昵,悄无声息地,逐渐化解着岑镜心间的慌张与无措。


    厉峥鼻息间温热的气息,尽皆落在她的耳畔,令她半壁身子阵阵酥。麻。耳畔传来他低哑的嗓音,“右肩很疼。”


    岑镜微微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刺痛。


    方才可是因危机尚未过去,怕她慌张,所以他反复回避,迟迟不言?到现在才告诉她?而且……肩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怎还能起那般反应?甚至还有心思在言语上戏弄她。


    岑镜忽就有些着恼,本想刺他两句,但念及他伤着,到底抿唇,缓了语气,在他耳畔道:“这里怕是还不安全,你稍缓一下,我们抓紧出去,就怕是伤了骨头,回去抓紧找大夫瞧瞧。”


    听着岑镜在他耳畔轻软的话,裹挟着温热的气息轻吐,厉峥心间霎时一片塌软。他忽就想起山洞中分开时,她神色间的担忧和恐惧。还有方才一声声因忧惧而忘了尊卑的“厉峥”。


    厉峥唇边再次挂上深深的笑意,她是不是,心里也有了他?


    今日在山洞中险些身死时,那强烈的深憾之感再次袭来。忽有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若她心里也有了他,那他还在等些什么?


    念头落下的同时,厉峥托着岑镜后背的手缓缓上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微微侧头,缓闭上了眼睛,唇峰触碰到她的耳骨,轻嗅她发间残留的皂角气息。厉峥的气息逐渐急促,双唇尽皆触碰到她的耳朵,似指尖般若有若无地描摹着,缓缓往她脸颊处移去。


    听着耳畔厉峥逐渐粗。重的气息,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唇峰描摹,岑镜的心骤然一提,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霎时一片空白。


    巨大的震惊在心海间回荡,恍如凭空而现的疾风,激荡起心海中层层的惊涛骇浪。


    岑镜深深战栗……厉峥对她,当真是男女之情?


    霎时间,这段时日来她所有想不通、看不清他动机的举动,在这一刻尽皆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心里有她,所以他愿意稍稍抬手放过那姓王的仵作;所以上次进明月山,他会将她喊至身边护着;所以他才会在下令撤离后还返回来找她;所以他会一夜未睡守着她和王守拙;所以他愿意因她心下难安,选择将刺杀钦差的案子栽在刘与义头上;所以他会试图教她看清更多官场上的规则……


    还有……在得知她过去那些戏弄后,他并未责罚,只是以辣笋吓唬她。因为他心里有她,所以在滕王阁夜宴时,他要她陪他坐在一处;在被她斥责之后,他甚至连半点怒意都没有,还承诺会改……


    之后更是让赵慕州欠她一个人情,在船上时时相护,承诺日后同她共商决策……耐心教她弓弩和吹箭,学着安抚她,给她擦泪……今夜更是舍命相救。


    所有这些念头,一息之间便已闪过心间。一切来江西后,他那些令她看不清动机的举动,全因“他心里有她”这一个念头而串联成线,变得万分合理。


    岑镜双唇轻颤,眸光闪动。


    自然……同时闪过心间的,还有他那些从容不迫的靠近,恰到好处的试探,游刃有余的戏谑挑弄……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但与此同时,更多纷繁复杂的思绪,与她此刻心间的动荡一同袭来。


    如何想得到?从三品的锦衣卫高官,竟会对她一个贱籍仵作有男女之情?若叫她猜想,原因只有一个……便是他也同她一般,眷恋他们之间的那一份,彼此之间的看见与理解。


    无数的事实尽皆摆在眼前,便是她想否认都无从否起。


    若非男女之情,他怎会为她做这么多的事?若非男女之情,以他的行事作风,又怎会对她给予这般多的纵容?


    她本该高兴?可比喜悦之情先一步而来的,是一丝幽深的寒意。如冰封江海,徐徐铺开。岑镜撑在泥水的中那只手,指尖缓缓扣紧。


    纵已清楚他一切怪异变化的动机,可他的言行,依旧充满矛盾且格外不清晰。


    以他的权势和地位,还有他那一贯目标明确的行事作风,若是心里当真有了她,又怎会不直接行动?反而选择如此迂回的方式?若按照这个思路去想,她想是直接会判他对她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耍。


    可若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耍,他又怎会为她做这么多?甚至不惜舍命相护?她不是庸蠢之人,她看得明白,厉峥做的很多事,早已远超于普通男女之情中常见的示好。他在努力,试图让她更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这样一份厚重的心意,她怎能视而不见?怎能将他判为一时兴起的戏耍?


    可若不是戏耍,他在此事上的行事作风,为何和他历来的雷厉风行截然不同?


    带着这个问题,岑镜这才仔细去回忆细节,试图从记忆中寻找一些线索。


    她细细捋着这段时日来的所有事,一件件的过……终于,思绪落定在滕王阁的那个晚上。那晚,他说“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


    岑镜眸光一闪,骤然意识到,那是一句承诺!


    她另一只搭在厉峥胸膛上的手,指尖扣紧了他潮湿的衣物。在他动机已然清晰的情况下,岑镜心间很快便有了决策。


    她强敛心神,梳理推演未来许是会出现的情形。


    既然他没有明说,还没有将此事摆上台面的意思,她便也不要吱声的好。毕竟……她只有这么一份差事。她往后的生活,全系在这份俸禄上、比感情更重要的,是她得先生存。


    只要不明说,这件事最终不过两个结果。


    要么便是日后他践行他的承诺,将此事摆上台面,给她个清楚明白。要么便是他尚有其他考量,此事不了了之。如此这般心照不宣,即便他另娶,她也还能保住这份差事。


    思及至此,岑镜微微垂眸。


    这两个结果,无论是哪个结果,她都能接受。但她最怕的,是出现另一种情形。便是他给出的结果,是入府做妾。亦或是连妾都没有,只是个通房,外室。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凉意,他们身份悬殊她知道。若是这个结果出现,也是寻常。只是她会有些遗憾……遗憾这个结果,对不住如今发生的一切。


    对不住他这些时日来的付出,也对不住她心间的这一片震动。更对不住……那夜船上,她听到的那一声声的青山回响。


    到那时,说与不说,她都只能离开诏狱。


    耳畔依旧是他灼热的气息,岑镜心间忽地袭来一股酸涩,眉眼微垂。他好像……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


    这就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之感,还有些气恼。想靠近便靠近,想撩拨便撩拨。她便似他手中不会逃脱的掌中之物一般。


    她莫名想起那夜睡


    在船上,早上起来她出不来单子,现在想想,定是被他故意按住了!坏东西就是坏东西,岑镜心中低骂一句。


    跑来她身边睡下,将她搂进怀里。还有明月山那晚,醒来还被他牵着手,定也是她睡着后被搂进怀里的。最气的是,事后他还倒打一耙,说她往他怀里钻!


    这段时日来,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靠近,尽皆开始在脑海里闪现。他次次都能拿捏好分寸,叫她在被动接受和不敢过度揣测的边缘处徘徊。


    岑镜面露不渝,君子那套果然不会!确实不是什么好货色!


    岑镜越回忆越气,感觉到他侧头正在顶她的脸,唇峰也蹭了过来。她忽地意识到,再由着他即将会发生什么。岑镜伸手,推住了厉峥的下颌。


    就在她准备用力将他的脑袋推开时,怎料不远处忽地传来韩立春等人的声音,“堂尊!堂尊!镜姑娘!”


    岑镜一喜,来得正是时候!


    厉峥深吸一气,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转眼看了过去。正见不远处站着韩立春等三人。


    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他刚想亲她来着。


    厉峥收回目光,左手轻抚了下岑镜的后脑勺。打断也好,他该正经同她说的。等私兵营地的事忙完,他就认真想想他们的事。


    不过……既已决定将心意挑明,他合该郑重一些!当有信物为凭。


    以什么为信物好呢?且容他仔细想想。


    思及至此,厉峥朗声对韩立春等人道:“我们没事!你们别过来,地面湿滑。甩个飞爪勾树,拉一条绳索,我和岑镜挪过来。”


    说罢,韩立春等人即刻解绳索。厉峥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轻轻拍拍她的后脑勺,道:“起来了。”


    “是,堂尊。”


    岑镜的脸颊,尚贴着厉峥的脸。她的唇边,忽地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下一瞬,岑镜抬起身子,看向厉峥,面露些许惶恐,道:“堂尊,今夜多有冒犯,还请莫怪。”


    一听她如此疏离的语气,厉峥面上笑意一凝,一双眸中裹挟着困惑,如利剑般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岑镜:厉大人,从今日起,攻守易形了(微笑)。


    第72章


    分明上一刻还在耳鬓厮磨,她忽然这般来一句,瞬时便将厉峥从方才的情动中抽离。仿佛今夜所有的亲近,关切,温存都是一场幻梦。


    岑镜依旧维持着惶恐的神色,看着厉峥的目光狐疑地在她面上逡巡。那双眸中的神色瞬息间几番变幻,倏而失望,倏而不信任,倏而又探问。


    片刻后,厉峥似是忍不了这般揣测的折磨,蹙眉问道:“你……认真的?”


    厉峥目光钉死在岑镜面上,眼底错愕与愠怒混杂。刚还担心地喊他名字,这会儿一下又将距离拉这般远。


    数种可能性忽地同时出现在厉峥脑海中,并行揣测。


    是他方才举动太轻浮?操之过急,吓着她了?她这才撇清以退回安全之地?还是……因身份悬殊,即便觉察到他们之间关系的变化,她也只能选择以这般方式划清界限?她怕被戏耍?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是在后退!


    所有念头一息流转而过,只见身上的岑镜,看着他点头,道:“嗯……堂尊身份尊贵,今夜确实多有冒犯。”


    一听身份尊贵,厉峥便知是哪种可能,她想是怕被权贵戏耍。厉峥面露愠色,左手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腕,当即便质问道:“你怎全无良心?”谁拿命出来戏耍她?


    岑镜眼眸微睁,脑袋轻轻后仰,急了?


    岑镜心下愤然,他干的那些事,借公事之名行靠近之实,偏偏分寸还把握的极好,全无占人便宜的嫌疑。既被他次次得逞,又抓不住诘问他的把柄。狡猾得堪比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当真是劣迹斑斑,缺德至极。还他一下他就急?


    从前瞧着多冷酷多疑的一个人,怎么如今那些策略和招数,全往她身上使?害她之前一直在担心自己是否过度揣测,在不解、忐忑与不安间徘徊那么久。


    岑镜眉眼微垂,唇微抿,诚恳道:“堂尊大恩,属下铭记在心。日后定结草衔环以报之。”


    “你!”


    厉峥情急之下便想起身跟她好好掰扯一番,怎知刚抬头,脖子一用劲,牵扯肩上的伤,霎时一阵剧痛袭来。厉峥瞬间唇色泛白,紧紧蹙眉,“嘶!”


    “欸?”


    岑镜面色一慌,忙俯身下去。一下从他手里抽出手,两只手便去扒他衣领,仓皇往他衣领下头肩膀的方向看去,斥道:“你乱动什么?”


    纵然肩头疼得厉峥短促吁气,但在听到岑镜毫无距离的斥责之后,他还是不自觉垂眸去看岑镜。眼看着她焦急的神色,厉峥愣了愣,旋即蹙着眉笑开。他忽地反应过来,她怕不是故意的?在逗他?


    呵!


    狐狸就是狐狸!


    想想方才自己心里那一瞬间内的剧烈波动,厉峥眼微眯。气恼的同时,他眸底闪过一丝赞赏,也就只有她,才有牵着他鼻子走一阵的能耐。


    与此同时,他心间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心底那股对旗鼓相当,棋逢对手的期待彻底被激发。她虽是在逗他,但难保这玩笑下,没有自我保护,试探他底线和诚意的意思。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她的担忧他都知道,等他备好信物,便会郑重挑明。这之前……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斗是吧?行,斗!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韩立春的声音,“镜姑娘,你莫起身,我要甩飞爪过去。”


    “欸,好!”岑镜闻言应下,无奈,只能继续在厉峥身上趴着。她看不清厉峥的伤势,只是瞧着没出血。她低声问道:“现在还疼吗?”


    厉峥伸手搂住她的腰,哑声道:“很疼……”


    岑镜忧心不已,只能缓缓将他衣领拉好,忧虑道:“这地上全是泥水,等下拉绳索走路,你走仔细些,可别摔着。”


    “好……”灼热的气息混杂着他低哑的嗓音,轻落在耳畔,下一瞬,岑镜忽觉耳垂一疼,似被扯住。混着他灼热的气息,半壁身子阵阵酥。麻。


    反应过来的瞬间,岑镜一阵羞恼,耳朵根赤红一片,低低斥道:“你属狗的呀!”


    居然咬她耳垂!


    岑镜愈发羞恼,抬手推住厉峥下颌,但念及他的伤势,只轻轻将他推开,并未用力。被推开后,耳畔厉峥低声笑道:“嘉靖十七年,戊戌年生人,是属狗。”


    “呵……”


    岑镜气笑。她承认,确实被他挑动得面红耳赤。但与此同时,她心里那股难言的不适之感,却也真实存在。


    就算他心里有她,他又怎能全不顾男女之防?也全不顾她的意愿?他动心便可予取予求吗?这坏东西,她看他就是手握重权久了,什么都随自己心意!真拿她当他的人了?真觉她是掌中之物,只能被动接受是吗?


    从前未动心时,拿她当驴使唤,现在动心了,他便也毫不顾忌地攻城略地。他怎么无论何种关系,都能叫人在喜欢他的同时,又对他气不打一处来呢?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他是何时动心的?


    岑镜正欲深想,头顶传来飞爪的破空之声,跟着便听到绳索绷紧时的轻颤嗡鸣之


    声。


    岑镜直起腰身,抬头一看,正见头顶绷起一根绳索,约莫在她锁骨的位置。


    厉峥对她道:“我抓着你的脚踝,你小心站起来。”


    岑镜应下,而后对他道:“抓一只就成,右臂别动。”


    厉峥冲她一笑,眉微挑,“成。”说着,厉峥左手下移,扣紧了岑镜的脚踝。岑镜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左脚上,终于站起身子,抓住了绷紧的绳索。


    见她起身,厉峥也不再耽搁,左手绕过去,拔起插入地里的绣春刀,而后将刀收入鞘中。


    岑镜扶着绳索,低头问道:“你怎么起?”可别又扯动肩上的伤。


    “无妨。”说着,厉峥转身至左侧,跟着以左臂撑地,蹬着脚下的石头,站起身来,左手一把扣住绳索。


    岑镜看着他,见他右臂垂在身侧,全程未动半分。厉峥往日握刀时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岑镜忽觉心口堵上一团湿絮,气息都有些不畅。只盼着这伤不重,养一阵子便能好,莫要影响他日后持刀。


    厉峥站好后,看向她,正欲跟她说走。却见她神色间沉着一层忧虑,正垂眸看着他的右臂。厉峥忽觉心间似是塌了一角,他这些时日以来所求的,不正是她的陪伴,她的关怀,以及她的心。


    现如今除了陪伴,倒是都有了。厉峥眉微挑,缓声问道:“可是……心疼了?”


    岑镜闻言面上当即露出一丝羞恼之色,她正欲否认,可看着他那纹丝不动的右臂,到底是否认不出口。她微微抿唇,胸口起伏,深吸一气,眉眼微垂一瞬。


    数息过后,她面上扬起一个笑脸,对厉峥道:“回去好好养伤,我还给你换药。”


    本只是想逗她羞恼,不成想竟换来这般诚挚的关怀与许诺。厉峥看着她面上的笑意,气息忽地一落,鼻翼竟莫名有些发酸。


    若非清晰地觉察到自己这一瞬的情感震动,他都有些不敢相信,他竟如此不济,只这般一句关怀之言,就足以打进他心底最塌软之处。


    厉峥唇边遮掩着闪过一丝笑意,他眼一眨移开目光,而后看向岑镜身后,朝韩立春等人的方向下巴轻轻一抬,对岑镜道:“少说,多做。往外走。”


    岑镜低眉转眼,转身攀着绳索,小心往外走去。


    听着身后厉峥的脚步声,岑镜忽地想起这些时日来的很多事。面对尚统情绪崩溃时,他的无措。面对她流泪时,他那句干涩又裹满诚挚关怀的“你哭了?”


    还有方才,她分明捕捉到了他轻颤的眸光,可他又要以这般生冷的话来遮掩。


    岑镜低低笑开,谁能想到,堂堂北镇抚司事,如此强硬的一个人,心防之线竟如此之薄。薄到只要一丝波动,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


    岑镜的笑声愈发清灵,厉峥在后头听着,只觉心里发毛,还有些发虚。她绝对在笑他!她可是发觉了什么?


    在岑镜这笑声中,他此刻只觉自己像被扒尽了衣物,所有心思袒露无遗。一股被看穿的失控感,混杂着脆弱被发觉的羞赧尽皆袭来。


    她真的看出来他在遮掩?还是他刚才的掩饰的方式很可笑?


    所以她在笑什么?是在嘲笑他的拙劣,还是纯粹的调侃?强烈的被看穿的失控感、对她态度的不确定感,以及一股隐秘的兴奋之感尽皆袭来。


    厉峥心底虚得愈发厉害,忙问道:“你在笑什么?”


    走在前头的岑镜不说话,只笑,笑得还愈发开心。厉峥却只觉愈发慌张,他连忙接着追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岑镜还是不吱声,只是笑声逐渐小了不少。眼看着这茬就要过去,厉峥心间愈发忙乱,他左手攀着绳子,脑袋朝前侧了过去,“岑镜,你到底在笑什么?岑镜!你说话呀。”


    岑镜小心走在泥水里,面上喜色愈发的浓,连眼睛都弯了起来。他的心防果然如此之薄!北镇抚司厉大人,居然被笑笑就慌了?


    听他如此锲而不舍地追问,岑镜学着他的口吻,对他道:“堂尊,好好走道。”


    “不是……”厉峥问不出答案,只能直接问自己的揣测,“你是不是在笑我?”


    话音刚落,岑镜大步一跃,跃到了韩立春等人身侧,她放开绳子,转身对招手厉峥道:“堂尊,快过来。”


    厉峥这才发觉已经走到了边缘,他看了岑镜一眼,只好作罢,面露悻悻之色。


    韩立春等人面上却是喜色连连,没拉绳子的两个人,抓紧伸手,将厉峥扶到地面干的地方,“堂尊,安全了!”


    众人扫了二人一眼,厉峥后背上全是泥,鞋上也沾满了泥。岑镜也没好到哪里去,膝盖小腿,双臂双手上也都是泥。但好在都安全,众人重重松了一口气。韩立春看着狼狈两人,叹息着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岑镜忙对众人道:“我们抓紧往回走,堂尊受伤了。别碰他右手。”


    韩立春等人看向厉峥,面露焦急之色,忙问道:“严重吗?”


    厉峥扫了一眼众人,道:“无妨,往回走吧。”


    韩立春等人正欲去扶厉峥,怎料厉峥却身子一侧躲开,而后看向岑镜,道:“你来。”


    众人当即转头看向别处,看脚尖的看脚尖,望月的望月。韩立春甚至伸手挠起了自己的后脑勺。他忽就有些烦,怎么这会儿没点事给他做。今夜上山,一路上又是牵手,又是抱着下崖的,他们是傻子才瞧不出来。


    岑镜看了看众人,眼看着他们的动作神色,岑镜忽地意识到,厉峥心里有她这件事,她怕不是最后一个发觉的?


    他如此这般毫不遮掩,要么他确实是有拿上台面的打算,要么就觉得都是自己人,无所谓。


    这要以后没成,她在诏狱别人得怎么看她?好在现在大多数人都向着她,就算以后没成,应该也不会太被嘲笑。


    念及厉峥的伤势,岑镜倒也不打算不管他。毕竟这一路相护,她没道理只享受不付出。


    但不能让他顺心顺意,得按照他的方式付出!思及至此,岑镜上前扶住厉峥左臂,边往山下走,边道:“我来我来,毕竟堂尊是救我受伤的,情况非常,合该由我来。”


    韩立春等人见此,连忙上前拔刀开路。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眼微眯。何意?拿情况非常遮掩?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忽觉不对。不是,这招怎么那么熟?这不是和他借公事之名靠近一个路子?


    厉峥当即一声嗤笑。


    呵……拿他造的兵器砍他脖子是吧?


    厉峥一下夹紧手臂,将岑镜扶着他的胳膊固定住,跟着小臂往回一收,指尖便挑开她的手指,再次十指紧扣,拉着她的手回位。


    “你!”


    岑镜飞速扫了眼周围的人,低声一斥。


    厉峥头微侧,压低声音,理所当然道:“我上山的时候怎么照看你的?忘了?”


    念在他受伤的份上,岑镜便也没折腾他。只笑道:“手心里全是泥,多谢堂尊不弃。”方才这只手一直撑地来着。


    厉峥闻言掌心蹭了一下,粗粝硌手,还真全是泥。


    岑镜接着侧头低语道:“哎呀,那日在周家验尸的时候,尸水泡透了手套,虽抹了麻油,但还是沾了一手。”


    岑镜捏捏他的手指,似又想起什么,接着道:“对了,你记不记得去年那具坠湖泡发的尸体,我刚碰到便脱了骨。哎呀,那日也是沾了一手。”


    岑镜一席话说完,厉峥尚无反应。走在前头的韩立春倒是转过头来,苦着脸道:“镜姑娘,不是我想打扰你和堂尊。就是这大晚上的,咱能聊得别的吗?”


    厉峥和岑镜齐齐失笑,岑镜忙道:“对不住韩大哥,我不说了,不说了。”


    厉峥笑着看向岑镜,侧头俯至她的耳畔,顺道手指还夹了夹她的手指,哑声嘲讽道:“以后这种吓唬人的话,换个人去说。对我没用。”


    他是什么胆色平平的庸蠢之才吗?还拿这种话吓唬他?尸臭是难闻,但不代表他嫌弃。


    岑镜悻悻笑笑,从前哪次验完尸不催她抓紧去沐浴?过去他确实嫌弃不是?不过……岑镜眉眼微垂,大多数人都嫌仵作不详,


    但他不嫌,不仅不嫌,还赏识她,甚至生了男女之清。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半山腰,月色下,眼前出现一片湖泊。岑镜来时的那条路,已全然被水淹没。


    韩立春道:“堂尊怕是不能游了,咱们绕道过去。”


    说着,韩立春和其他几名锦衣卫往左侧开道走去。厉峥和岑镜跟上。


    厉峥看了眼身侧的湖,忽地抓着岑镜的手,凌空划了一道,朗声赞道:“瞧!北镇抚司岑仵作,有移山倒海之能。”


    韩立春等人齐齐笑开,韩立春不由回头看了厉峥一眼。这么些年,知道堂尊嘴毒,但现如今对着镜姑娘嘴毒,竟比之他从前的冷漠,多了一份幽默。似是……好相处多了?


    阵阵朗笑传遍山间。岑镜也不自觉地笑开,她忽觉脸上烧得慌。她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没功夫拿话怼厉峥。


    片刻后,岑镜笑声渐止,忽对厉峥道:“堂尊,肩膀别动!”


    “怎么?”


    厉峥面露不解,但不妨碍他继续笑。


    岑镜扶着厉峥手臂的手悄然下移,在他腰际掐起一块肉,狠狠拧了一把。


    “嘶!”


    厉峥瞬时止了笑,好在岑镜提醒过,他没动身子,没扯到伤势。


    厉峥看向岑镜,深深抿唇,眼露无奈。下手之前还提醒他一句,该谢她贴心?腰际还残留着些许痛感,无奈的同时,厉峥心间却也泛起难言的一股满足之感。好似他期待已久的很多东西,正在逐渐出现。


    眼下人多,他不好说什么。他只佯装蹙眉,对岑镜话里有话道:“你好好走道。”


    几人绕了半圈,终于绕回到月亮湖溶洞所在的那个山头。几人喘了口气歇了片刻,接着往月亮湖走去。


    好在这山头不高,没用多少功夫,众人便下到了月亮湖处。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见几人出现在空地上,赵长亭立马小跑过来,连忙问道:“镜姑娘没事吧?”梁池已经回来,他回来时他便知,求救的是岑镜。他忙打量岑镜,看她是否伤着。


    岑镜看着赵长亭担忧的神色,心善闪过一丝暖意,忙道:“我没事,但是堂尊受了些伤。”


    赵长亭忙看向厉峥,正欲询问,厉峥却抬手打断,道:“我没事。那些铁匠可有找到?咱们的人伤亡如何?”——


    作者有话说:厉峥:高攻低防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哦哦哦]


    第73章


    赵长亭的目光依旧在打量厉峥,似在观察他何处受了伤。赵长亭观察了好几眼,实在没在厉峥身上看到什么明显的外伤,面露疑色。


    他暂且作罢,这才看向厉峥,行礼回禀道:“回禀堂尊,铁匠们都被抓回来了。山上头还有一个入口,咱们的人过去时,他们正准备逃,可惜还搬着十几口大箱子,逃得太慢,被咱们的人逮了个正着。”


    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深切的厌恶,嗤笑一声,接着道:“这群铁匠还真是不知死活,咱们的人过去后,还想着反抗。杀了十四人,抓回来十七人。”


    说着,赵长亭抬手指一下远处月亮湖畔,道:“喏,都在那边。铁匠们抓回来后,兄弟们群情激愤,要杀了他们泄愤。我好不容易才拦下,便将他们安排远了些,叫人看着。”


    厉峥和岑镜顺着赵长亭的手看过去,西沉的月色同东方隐隐泛起的鱼肚白交汇在一起,看到一群人蹲在地上,由三名持刀的锦衣卫看守。


    岑镜不由看向厉峥,正见他盯着那些个铁匠,眸色森寒。岑镜微微抿唇,默默收回目光。来江西这段时日,已是许久未曾在他眼中看到这般的寒芒。


    岑镜的目光淡淡从那群铁匠身上扫过,亦有明显的愠色。得罪厉峥,且自求多福吧。


    厉峥复又看向赵长亭,问道:“伤亡呢?”


    赵长亭面露些许欣慰之色,看向不远处的空地,指了下,对厉峥道:“堂尊放心,有伤无亡。伤员已安排在那边空地上休息。之前留在外头的十个人,还有跑出来的人,身上的伤药都未有损坏。我将所有伤药集在一处,已经叫人给伤员做了简单的处理。”


    厉峥眉眼微垂,肩头轻轻一落落,明显松了一口气。


    “哦,对了。”赵长亭忽地想起什么,低头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而后倒出两粒药丸在掌心里,递给厉峥和岑镜,“防破伤风的药,堂尊和镜姑娘都服一颗。”


    今夜这般行动,大伤没有,小伤怕是极多。还是防着些的好。


    岑镜向赵长亭道谢,和厉峥一人拿起一颗,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吃了药后,厉峥对赵长亭和岑镜道:“走,过去瞧瞧。”


    说着,厉峥便朝那群铁匠走去,赵长亭和岑镜紧随其身侧。


    待来到月亮湖畔,看守的三名锦衣卫行礼道:“见过堂尊。”


    厉峥点了下头。他的目光扫了眼那些铁匠,又看了看放在他们身边的十几口大箱子。铁匠们蹲在地上,噤若寒蝉,连一个抬眼看厉峥的都没有。


    岑镜数了下,共有十四口箱子。见厉峥正在看那些箱子,赵长亭会意,走上前,便将那些箱子一口口地砸锁打开。


    随着箱子被撬开,一箱箱白银出现在眼前,其中还有两箱黄金。岑镜脑袋微微后仰,在山中存放这么多钱财?她困惑一瞬,便也想明白了,想是给那些私兵发放俸禄所用?


    见他们正在查看箱子,负责看守铁匠的李元淞,顺手指向最外头的那口箱子,道:“堂尊,那口箱子边上还有很多金饼,是从这些铁匠身上搜出来的。”


    厉峥和岑镜侧头看过去,正见箱子旁的草地上,堆放着一堆金饼。各个都有巴掌大小,粗略估计,那一个金饼便有一斤。


    岑镜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当真是财帛动人心呢。


    上山之前,厉峥几乎算尽了所有风险,唯独忽略了这些铁匠。他身处高位多年,眼里看不到这些普通人倒也寻常。可是她……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她也未曾想到,一个个原本老实巴交的铁匠,竟也会变成杀人的凶徒!一个富贵前程的许诺,便足以让人变鬼?


    厉峥再次看向那些铁匠,冷声问道:“哪个是周乾?”他的语气格外平静,只是这股平静中带着彻骨的寒意。


    话音落,众铁匠里,有一人身子微颤,跟着抬起了头。


    岑镜定睛看过去,那抬头的人,是一名身材精瘦又不失强壮的青年男子。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蓄着须,身着青灰色贴里,腰间系着一根深色的布条,此刻正有些惶恐地看着厉峥。


    只是,周乾的眼神纵然惶恐,可他却紧抿着唇,颇有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狠劲。


    厉峥缓步朝周乾走去,数息过后,厉峥在周乾面前站定。下一刻,他忽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周乾的肩头。周乾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后倒去,压倒一片人。


    岑镜看着厉峥眉心一跳,来诏狱这么久,这是她头回见厉峥亲自动手。看来他这次当真是气狠了。那么多锦衣卫,连他自己在内,都险些埋葬在那溶洞里。


    周乾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半躺在地上,以手撑地,死死地盯着厉峥。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已暴露他内心的恐惧,可他却还在强撑着神色不变。


    一旁的赵长亭厉声斥道:“大胆周乾,钦差大人在此,为何不跪?”


    周乾闻言,缓缓起身,跪在原处。但跪下的同时,他将头撇去一边,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其余铁匠也陆续跪下,低低地垂着头。


    厉峥看向周乾,问道:“严世蕃掳尔等至此,可是为了打造兵器?”


    周乾听罢,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厉峥眼微眯,复又问道:“他许诺了你们什么?”


    周乾依旧不发一言,厉峥见此,冷嗤一声,“江西当真‘人杰地灵’,北镇抚司的名头,在此竟也不甚好使。”


    面对这群叫他们栽了大跟头的人,厉峥懒得再浪费时间,他看了眼李元淞,复又看向那些铁匠,舌轻顶一下腮,冷声道:“挨个审。不说便切一根手指,手指切完便砍手,砍完手砍胳膊,直到有人开口为止。”


    话音落,众铁匠身子一颤,一直低着头的好些人都抬起了头,明显已是神色泛白,额上冷汗涔涔。


    “是!”李元淞应下,上前便扣住了一名铁匠的手腕,用力拉起来,蹙眉问道:“说不说?”


    那铁匠只迟疑一瞬,下一刻李元淞便横刀一挥,一声惨叫传遍月亮湖畔。众铁匠中一时便起了骚乱,甚至有人已湿了**。岑镜静静地看着,面露疑色,都已怕成这般,为何还不开口?


    恐惧的阴影霎时如乌云般压过所有铁匠的头顶,周乾忽地情绪失控,咆哮吼道:“要杀就给个痛快!何苦折磨我等?既跟了严小相爷,我等誓不背叛!”


    厉峥眸底那许久未见的阴鸷之气一闪而过,他左手握紧了绣春刀的刀柄。既如此,这周乾,他亲自审!


    怎料他尚未来及拔刀,视线中,忽然蹿上前一抹熟悉的身影。


    厉峥的目光追在岑镜身上,眼看着她快步走到周乾面前。她脚步未停便已抬手,跟着便听见“啪”一声脆响,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周乾的脸上。


    岑镜站在周乾面前,厉声斥道:“你还想死?”


    岑镜气得手都微微有些颤抖,她已红了眼眶,但那双洞明的眸,此刻怒视周乾,锐利如刃。


    “你既已回家!为何不报官?为何要抛下妻儿留守?你可知你的两个孩子半年前便已身亡?你的妻子李玉娥疯癫失魂!我们施针用药,救了她数日!方才能赶来救你们。不成想,尔等竟助纣为虐,认贼作父,险些害死锦衣卫八十多条性命!”


    厉峥、尚统、韩立春、李元淞……以及无数涨她熟悉的面孔,今夜尽皆差点埋骨溶洞!


    深深的后怕如梦魇般袭来,岑镜语气间怒意更甚,“你可知厉大人是钦差,他若今日死在这里,尔等九族可够杀?你还想死?你有什么资格死?你就该活着下山,去看看你儿女的尸首,去看看你失魂的妻子!”


    周乾的目光钉死在岑镜面上,唇色眼可见的泛白。他怔愣地看着岑镜,半张着口,久久无法回神。大颗的泪水从他眼眶中滚落,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一把扯住岑镜的衣摆,“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们发生何事?”


    “发生何事?”岑镜冷笑着,抬手一把抹掉滚落脸颊的泪水,盯着周乾道:“你的妻儿无人照看,为了养活两个孩子,李玉娥不得不去县城里做短工,家中留下你儿子照顾女儿。怎料女儿没看住,坠井溺毙。你儿子自责不已,撞死在你家堂屋的桌角上。你妻子受不了打击,疯癫失魂。两个孩子的尸体,在你家榻上躺了半年。我去那日,他们四肢都已白骨化,尸水沾满床榻,恶蝇满屋,蛆虫成群!”


    厉峥闻言,蹙眉颔首。她那日进屋后,看到的原是这般场景。难怪不叫他进屋,难怪验尸验了那般久。


    周乾听着岑镜的话,已然是失了神魂,他跪在地上,后背塌软,双臂无力地垂下。


    岑镜满心里不解,拧眉质问道:“你分明是被掳走的人!你分明深受其害!如今为何要助纣为虐?你分明已有机会孤身回家,为何不去报官?就算你不敢报官,你有一夜归家的时间,你也大可带着妻儿逃离江西!为何又要回来?严世蕃许诺的富贵,便足以叫你弃妻儿于不顾吗?”


    周乾一双眼已是赤红如血,泪落如雨。他缓缓抬头,看向岑镜,颤着声音,问道:“他们当真……当真……”


    岑镜垂眸看着他,神色间既有愤怒,却也夹杂着一丝深切的悲悯。数息后,她冷声道:“当真,是我亲自验的尸!”


    岑镜缓声补充道:“我带李玉娥回衙门时,她满身污垢,嘴角都沾着牛粪。周乾,我为她梳洗时,她一遍遍问我,阿乾,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日日为我洗头发?”


    玉娥的头发,确实一直都是他亲自为她洗!当这个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知道的细节,从岑镜口中说出来的这一刻,周乾再也无法怀揣一丝侥幸。


    他骤然以头抢地,嚎啕出声,双手重砸地面。


    悲戚的哭嚎之声,传遍整个月亮湖,闻者无不心酸,更有几名铁匠一同抹泪。赵长亭手叉着腰,到底是一声长叹。


    岑镜见已攻破周乾防线,趁热打铁道:“现在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算你戴罪立功,你尚可与妻子团聚!若继续负隅顽抗,刺杀钦差的罪名一旦下来,不仅你妻子会死,九族都要给你们陪葬。”


    周乾听着岑镜的话,渐渐止了哭声。


    当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时,神色间已布满绝望。他看着岑镜,哑声张了张嘴,半晌后,周乾再次痛惜合目,低低吐出四个字,“我……不能说!”


    话音落,岑镜心底一沉,厉峥烦躁蹙眉。


    岑镜转身看向厉峥,东方的一线天光下,二人四目相接。他们都从彼此神色间看到一丝无奈。话已至此,岑镜已将最后的底牌打出去,依旧没问出结果。


    岑镜微微颔首,看来,只能用厉峥的法子了。岑镜默默走回厉峥身侧,不再多言。厉峥抬手示意,对李元淞道:“继续。”


    惨叫声再次传来,厉峥伸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盖住了岑镜一侧的耳朵。他揽着岑镜的脑袋转身,左臂曲在她的身后,带着她,缓步朝那十几口箱子走去。


    在身后李元淞的审讯和铁匠们的惨叫声中,厉峥弯腰拿起箱子中的一锭金子,随手把玩,缓声对岑镜道:“是不是高估了人性?”


    这一次的失误,是他没将普通人放心上,而岑镜,则以为那些被掳走的铁匠,即便投靠严世蕃,也不至于助纣为虐。


    岑镜闻言,忽地垂首,眼眶再次泛红,叹道:“是。”从铁匠成凶徒,这般的转变,超出了她的认知。


    周乾一家确实可怜,但这场悲剧并非全然无法避免。害他们的有严世蕃,也有他们自己的贪婪。


    厉峥放下那锭金子,抬手虚指一下,岔开话题,对岑镜笑道:“犒赏兄弟们的钱有了。”


    岑镜看向厉峥,兀自一笑。


    她忽就觉得这世道很无趣。厉峥官职加身,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北镇抚司事,钦差……可行径看起来似是同强盗并无差别。披了一张光明正大的皮,干的还是打家劫舍的事。听闻京城有些地痞流氓,会花钱买锦衣卫堂贴,成为锦衣卫,然后正大光明的去盘剥百姓。


    岑镜低眉嘲讽一笑,而严世蕃的这些银钱,来源同厉峥的方式,又有何区别?里里外外,从上到下的烂。


    岑镜思虑间,厉峥已在草地上那些金饼前半蹲下。


    他拿起一块金饼,随意看着。这些是从铁匠身上搜来的,表面粗糙,还有些浅坑,同箱子里的金锭并不相同,是金子熔了之后,随便拓的金饼。想是严世蕃给这些铁匠的打赏。


    厉峥蹙眉看着手里的金饼,忽就有些奇怪。既然严世蕃赏了金子,为何周乾回家时不带回去一些?哪怕只是带回去一块,都不至于叫两个孩子因无人照看而身死。


    厉峥随手将金饼放在指尖


    掂了掂,便欲将金饼扔回。可就在他的手伸出去些许的瞬间,他却忽觉不对。厉峥面露疑色,复又收回手,重新将那金饼掂了掂。


    岑镜觉察到厉峥神色不对劲,她忙在厉峥身边蹲下,问道:“怎么?”


    厉峥暂未回话,只有将那金饼又掂了掂。


    不大对。


    黄金性沉,这般大的金饼,当有一斤的重量。可手里这块金饼,分量似有不足。且黄金温润,亲和感强,他拿在手里这么半天,合该生些暖意。


    厉峥想着,指甲用力在金饼表面上划过。黄金性软可留痕,以他的力道,该留下一道深陷的痕迹。


    可当厉峥拇指指甲深划下去后,明显感觉到一丝坚硬阻塞之感。


    厉峥愣了愣,片刻后,他忽地意识到什么,眉心一蹙。他转头对赵长亭道:“长亭,来!”


    赵长亭忙抬步过去,在厉峥另一侧蹲下。厉峥将手中金饼递给赵长亭,而后道:“我右手动不了,你用刀划一下这金饼,用点力。”


    赵长亭应下,将金饼扔在地上,旋即从厉峥腰后抽出刀。他一手握刀柄,一手捏刀刃,用力在地上的金饼面上一划。刀刃只下去些许,便已有阻塞之感传来。


    赵长亭面色一凛,连忙拿起金饼,同厉峥一道细看金饼上留下的划痕。只见刀刃划痕之下,露出些许铁锭的颜色。


    赵长亭诧异道:“堂尊,是镀金!”


    岑镜闻言一怔,镀金?


    她有些不解地看向那些金饼,严世蕃弄这么多镀金铁饼做什么?


    厉峥看着赵长亭手里露出黑铁的金饼,眸光微颤,下一瞬,一股强烈的窒息之感袭来。


    竟是假的?


    厉峥下意识看向那些铁匠,眸底瞬息闪过一丝茫然。他们被掳至此,却为了这些富贵,主动为严世蕃办事。可却一直不知,给他们的金饼,都是镀金的铁饼。


    倘若严世蕃许诺给这些铁匠的富贵皆为假!那么……铁匠们的拼死抵抗算什么?今夜他们的命悬一线又算什么?


    一片恍若深渊般足以吞噬一切的荒谬之感袭来,厉峥唇色都有些泛白。想着今夜在溶洞中那瞬息间的绝望,那以为再也见不到岑镜的深憾,他忽觉可笑至极!


    夜风自耳畔拂过,厉峥忙捂着赵长亭的肩膀站起身,指着那两箱黄金,对赵长亭道:“这些也查。”


    赵长亭神色严肃,连忙上前用刀切金。好在这一次刀刃顺利切下,一锭金子被切成两半。赵长亭拿起一半,看了看,对厉峥道:“是真金。”


    厉峥分别看了看那两箱黄金和地上的金饼,忽地转头,对李元淞道:“停手!”


    李元淞依言起身,松开了一名铁匠的手腕。


    厉峥看向那些铁匠。一线天光下,厉峥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铁匠的脸庞。他们有的才二十岁出头,有的两鬓已经花白。但各个都是面相朴实,恐惧中又带着某种坚守。


    凝眸片刻后,厉峥忽地一声嗤笑。入锦衣卫这么多年来,他的眸色间,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忍。他忽觉一切怒意都没了意义,同一群可怜虫较什么劲?


    厉峥沉默许久之后,颔首一叹,而后看向赵长亭。他抬手指了下那一堆金饼,对赵长亭道:“让他们自己瞧。”


    赵长亭应下,弯腰抱起一堆金饼朝那些铁匠走过去。来到他们面前,赵长亭松手,金饼哗啦啦地落地。


    厉峥指着那些金饼,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入骨的疲惫,仿佛在看一场了无生趣的闹剧,“严世蕃给你们的黄金,是镀金铁饼,自己瞧瞧吧。”


    周乾等人一愣,跟着一群铁匠飞一般的匍匐上前,各自抓起一块地上金饼,开始啃咬。


    不多时,他们手里的金饼,镀金层逐渐破损,露出里头漆黑的铁锭。


    片刻后,铁匠群中忽地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夹杂着自嘲,绝望,痛惜!这一声笑,便似冲破堤坝的山洪,霎时如星火燎原,点燃了铁匠群中所有人的情绪。


    一时间,铁匠们捧着镀金铁饼,忽哭忽笑,场面极尽疯癫。可这股疯癫中,却又透着彻骨的哀戚。


    岑镜彻底愣住,她怔愣地看着那些铁匠,缓步行至厉峥身边,神色都有些泛白。


    岑镜伸手扯住厉峥的衣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气息,她颤声道:“假的?严世蕃给他们的金饼,都是假的?”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旋即一愣,跟着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他从未在岑镜面上看到过如此绝望又崩塌的神色。


    厉峥喉结微动,点头道:“是,想是不愿在这些铁匠身上费功夫。怕是哄着他们办事,等事成之后,一个也活不了。”


    岑镜捏紧了厉峥的衣袖,她仰头看向厉峥,泪水大颗地从眼中落下。纵然情绪震动,可她的声音却很轻,甚至有些词句,出口时都只余气音。


    “如果都是假的,那两个孩子的死算什么?李玉娥遭遇的灭顶之灾算什么?那个铁匠被砍掉的四根手指又算什么?他们今夜的拼死抵抗又算什么?死掉的那十四名铁匠又算什么?锦衣卫们受的伤又算什么?我们险些搭上性命的险境又算什么?厉峥……这一切都算什么?”


    怎么可以是假的?怎么能是假的?


    她宁愿铁匠们的誓死抵抗是为了真实的富贵,是为了真实的前程!如此这般,他们的誓死抵抗才有意义,今夜他们的胜利也才有意义。


    可一切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周乾等人,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富贵,不存在的前程,拼死搭上了一切!不仅如此,还让他们今夜陷入险些殒命的险境。她险些失去厉峥,她自己也险些再也见不到今晨的黎明。


    岑镜看着厉峥,捏着他衣袖的手越来越紧,声音也愈发的轻,越发的颤,“出发前,你殚精竭虑,穷尽盘算!李玉娥的哭声犹在耳畔……现在却告诉我这一切是假的!严世蕃掳走了周乾,害他一家至此!可周乾偏生信了他许诺的富贵,反成了严世蕃的爪牙!他失去了那么多,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可真相怎么能是这般模样?”


    “爪牙”二字落入厉峥耳中,似一根金针破云开雾般刺入厉峥眉心。他眸光一跳,兀自看向岑镜。


    岑镜恍若崩塌般的询问,一句句犹在耳畔。厉峥静静地看着她,反复细捋着周乾一案。好半晌,他忽地移开目光,眼睛飞速眨动两下,似又回到现实中。


    看着岑镜不稳的情绪,厉峥缓缓伸出左手,单臂将岑镜揽入怀中。岑镜脸埋进厉峥的臂弯里,只觉心如刀割。


    她不是在为哪个人难过,只是她没想到真相这般可笑!她真正难过的是,今夜他们所有人,铁匠,锦衣卫,尽皆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最终的意义……何在?


    岑镜胸口处的窒息之感愈发的强,额头顶着厉峥的肩,蹙眉合目。这一刻她恍然意识到,比高估人性更可怕的,是权势对人恣意地耍弄!只需稍稍给点甜头,便足以叫人变鬼。


    厉峥的目光,越过岑镜的肩头,落在那些忽哭忽笑的铁匠身上。他的神色依旧冷静,只是眸光微颤,东方的一线天光在他眸中跳跃。


    岑镜口中的“爪牙”二字,久久在厉峥脑海中回荡!


    往昔数十年的光阴在脑海中闪过,厉峥忽就有些怀疑,他同周乾,有何区别?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一阵战栗,脊梁骨瞬时发麻、发寒。他在周乾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先是受害者,却终成爪牙。


    唯一不同的是,害周乾的是严世蕃,而害他的……他看不见。是京里那座皇城,还是北镇抚司那块匾额?


    厉峥恍惚间竟有如梦初醒之感。


    这些年来,他压抑情绪,无视情感。剥离一切干扰,只为时时都能做出最优决策。他越来越不像个人,可官位却水涨船高。


    周乾本是一个勤恳老实的铁匠,可今夜却成了敢杀锦衣卫的凶犯!而他呢,他本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已经记不


    清了。但现在,他是旁人口中,阴鸷狠戾,罗织罪名的掌北镇抚司事。


    厉峥恍然惊觉,他为何会一步步变成一只恶鬼。原是他越没人性,对皇帝,对徐阶,对北镇抚司,就越好用。


    而这么些年来,他浑然不觉,只想着爬得更高,站得更安全。周乾为那些镀金铁饼做了爪牙,他亦为那张飞鱼皮,为权柄,做了爪牙。


    眼前的周乾似一把利刃,划开了蒙在厉峥心头上,最厚重的一团污泥。他好似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个爪牙完整的模样,纵然丑陋,纵然不堪。可那双看到这副模样的眼睛,却是那张飞鱼皮下的空洞里,终于裂出的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光。


    可随着惊觉而来的,又是一片巨大的迷茫。


    发觉了又如何?看到了又如何?


    他是谁他依旧不知。未来又该如何选,他还是不知。


    厉峥的手轻托着岑镜的后背,她的体温透过潮湿的衣物,清晰的在指尖上传来。仿佛此刻这一丝潮湿,这一丝温度,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


    就在厉峥深虑之际,泪流满面周乾忽地一阵嘲讽大笑,他骤然看向厉峥,嘶吼道:“我说!我全都说!”


    第74章


    厉峥暂且压下心间的震荡,看向周乾。


    而一直埋首在厉峥肩头的岑镜亦抬首,目光落在周乾面上。


    厉峥揽着岑镜后背的手并未松开。东方天际裂出的那丝天光愈发明亮,染白了半边的天。二人尽皆身着玄衣,就这般并着肩,相依而立。


    一旁的赵长亭,这会儿显然也是没心思看厉峥和岑镜的戏,锁眉抿唇,亦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周乾。


    岑镜静静地看着周乾,她从未在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到过如此令人战栗的绝望。这不是一股心如死灰的绝望,而是交缠着极致的求而不得的愤怒的绝望。那双交叠于腹前的纤细手指,到底是拧紧了指尖。


    周乾双唇颤抖,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视,但始终没有聚焦。他就这般恍惚地开口道:“去年年初,我被严世蕃家中仆从找上我,说有一批工具需要我来打造,我以为来了一笔大买卖。但他们说工具的图纸有些多,需要我去亲自取一趟。我便跟着他们前往。怎料一进门,便被绑了起来。我没来及反应,就被他们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很快失去意识。等我再醒来时,便已在这月亮湖的溶洞里。”


    周乾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刚醒来,才刚问几句话,我就挨了顿鞭子。当时被抓来的还有好几个人,他们将我们关在溶洞一处狭窄漆黑的洞里,两日不给一碗饭吃,也不给一口水喝。就在我以为,我们会死之时,高关出现了。”


    “高关?”厉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周乾捏着衣袖边缘,横臂擦了一下泪水。他点点头,继续道:“高关是这里的首领。粮饷发放,调派整合,月亮湖所有的一切都由他负责。我们都叫他高指挥。那日高关一来,便将看守我们的人狠狠斥责一顿。他斥责完那些人后,就将我们几人带出了关押我们的溶洞。他亲自给我们备水备饭,还给我们涂伤药,治疗鞭伤。”


    话至此处,周乾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恨意,“那日我们吃完饭后,他说以这样的方式请我们来,实在是过于冒失。但此番事关重大,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高关接着说,请我们来此的人,是严小相爷。他需要我们在此打造兵器,要成就一番大事。而我们就是那些被选中的人。”


    岑镜听着,眉头皱了皱。


    这可比寻常的威逼利诱更可怕,而是一套缜密的诱捕之术。不以威胁见血,而以希望诛心。


    厉峥垂眸看着周乾,眸底藏着一丝凉意。


    可他眼睛虽看着周乾,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番场景。十四岁那年,徐阶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不同的是,周乾被抓来至此,而他当年,却是先主动砸了徐阶的轿子。


    周乾顿了顿,继续开口,“开始我们很怕,高关虽没有明说严世蕃要成就什么大事,但是一听打造兵器,我们便也猜到一二。我们都不敢答应。而就在那时,高关给了我们每人第一块金饼。他说自古以来,无论哪朝哪代,王侯将相都有从龙之功。现如今江山稳固,我们这些普通人想要翻身难上加难。倒不如跟着严小相爷,赌一个富贵前程。富贵,爵位,便是高关给我们的许诺。”


    周乾叹了一声,“我们当时跑也跑不掉,手里的金饼又沉甸甸。高关说,只要我们留在这里,日后每月的俸禄便是一块金饼。而我们要做的,只是打造兵器,并负责所有私兵的伙食。起事之时,也无需我们卖命去厮杀。就算事不成,我们也可以拿着黄金回家。出于此,高关叫我们务必保守秘密,否则一旦事败,我们也会被牵连。”


    厉峥闻言,眼露疑色,问道:“那么今夜,为何誓死不开口?”


    周乾眉眼微垂,道:“起初我们只是想着拼一个富贵。但是高关时常给我们描绘未来的生活,他总说跟着严小相爷,日后会过上多好多好的日子。时日久了,大家伙也都信了。干活越来越卖力。高关说严小相爷最看重忠心,只要我们忠心。哪怕我们身死,他也会善待我们的家人,给家中富贵,给子孙前程。可若是我们生二心,他便也不会手软。所以……我们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此时方知,严世蕃许诺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们的子孙不会有富贵,也不会有前程。不被灭口都算是老天开眼。


    方才他得知他的一双儿女已死时,心间满是愧疚。他本想着要死不交代,尚能给玉娥换一个富贵生活,他也算死得其所。可现如今……他还有何必要继续为严世蕃守口如瓶?倒不如老实交代,只要别背上刺杀钦差的罪名,哪怕吃一辈子牢饭,哪怕被砍头,只要别连累玉娥便好。


    岑镜牙关紧咬一瞬,面露无奈之色。片刻后,她看向周乾,开口问道:“既如此,你为何给李玉娥留下线索?嫦娥奔月的故事,是你刻意讲的,对吗?”


    周乾看了岑镜一眼,点点头,“是,那夜玉娥哭得厉害,求了我好久。我实在是不忍心,我便留了一些线索给她。”


    岑镜闻言低眉,原是因为不忍心才留下的线索,而不是为着给自己留后路。


    周乾继续开口道:“我正值壮年,比年老的年轻,比年轻的稳重。很快就得了高关看重,成了管理铁匠的小头目。经常也会陪着高关下山去置办一些物资,我卖力,勤恳,高关也逐渐信任了我。半年前那次下山,我才有机会回一趟家。但是每次下山,金饼高关都不叫带着,说太显眼。原来都是假的……”


    周乾再次自嘲着苦笑开。也是他们眼皮子浅,这辈子都没碰过几次黄金,竟半点都没瞧出来那些金饼是假的。镀金铁饼,当了一辈子铁匠,竟是将一堆铁当成了宝贝。何其讽刺,何其讽刺啊……


    他们今夜竟还为了忠心,为了守护严世蕃的秘密,奋力反抗锦衣卫。本以为他们做了件大事,没成想,竟是一场从头至尾的笑话!


    待周乾话至此处,他们这些铁匠身上的来龙去脉,厉峥和岑镜便已了然。今夜他本想着,等这些铁匠抓回来,定要严惩。可一股宛若深渊般不见地底的虚无之感,深深攫住了他。事到如今,他忽觉兴味了了,似是没有同这些铁匠较真的必要,没有任何意义。


    厉峥看向那些铁匠,问道:“严世蕃在此处有哪些安排?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周乾正欲开口,不远处的山涧里忽然冒上一簇烟花,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是鹰嘴崖的方向,众人抬眼看了过去。


    烟火的光亮一闪而过,赵长亭看着烟火消失的方向道:“那不是我们的信号烟花。”


    一旁的周乾,忽地抬手指向天际,朗声道:“是我们的!高关他们临走前说了,只要第二发烟花升空,便叫我们销毁主洞里的所有证据!”


    厉峥紧着问道:“主洞可是溶洞里有瀑布的那一处兵器库?”


    周乾重重点头,“正是!”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不屑的笑意,转头看向岑镜,“那我们已经拿到了。”看来此次行动,唯一的失误,便是误判了这些铁匠。截取证据的计划,半点没偏。


    岑镜冲厉峥笑着一点头,而后道:“若他们已经打了信号,可是项爷他们赢了?”


    厉峥点点头,唇边的笑意中,依旧藏着一丝嘲讽,“区区七百人,打了一晚上,那群官兵可真能拖。”既已打完,项州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岑镜微微撇嘴,挑眉抬眼,“这不是你计划中的吗?”


    “是。”厉峥缓


    一眨眼,垂眸看向岑镜。唇边的笑意中,藏着些许晦暗的得意意味。


    他这般的神色,眉眼微垂,唇边还挂着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坏劲儿里,却也带着一份游刃有余的笃定。


    岑镜看向厉峥的那双洞明的眸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可令她意外的是,这股欣赏倏尔被染上一层春日里芳菲漫天的桃。色,悄无声息地击中了她的心。


    岑镜心跳遗落一瞬,她忙收回目光看向周乾,紧着道:“你继续说!”


    岑镜眸底那一瞬的躲闪被厉峥尽收眼底。是不好意思的躲闪,不是避之不及的躲闪。他笑意更深,转而看向周乾。


    周乾应声,接着道:“核心机密并未同我们等说过。但打造兵器,除了谋反还能做什么?他们在此处日日练兵,我们则日日打造兵器。所有的兵器,都存放在主洞的兵器库里。”


    话至此处,周乾似是想起什么,眼睛飞速眨巴几下,忽地看向厉峥,道:“回禀大人,年底过年的时候,那晚大家喝多了。我私底下问高关,若是败了,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高关笑着说,败不了,你当小相爷只有月亮湖这些人吗?”


    厉峥和岑镜闻言,相视一眼。


    周乾拧着眉回忆,“我当时本想再问问来着,但高关叫我不要多打听。便只能作罢。”


    “还有什么消息吗?”厉峥接着问道。


    周乾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


    厉峥应下,而后对李元淞道:“看好这些人。”


    厉峥揽着岑镜,正欲转身离去,怎料身后的周乾忽地出声,朗声唤道:“大人!”


    厉峥和岑镜再次转回头去,周乾颤着唇,问道:“斗胆问大人一句,我们……会如何处置?”


    天色越来越亮,灰蒙蒙的光线笼罩着在场的所有人。厉峥的目光凝在周乾面上,久久不言。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中,蒙着一层淡淡凉寒之色,恍如清晨山间的薄雾。他的目光虽在周乾面上,却又似穿过他,望向他背后,那一片更深的深渊。


    厉峥没有作答。就这般凝视周乾半晌后,转头颔首,只对岑镜道:“走吧。”


    岑镜点头,同厉峥一道离去,赵长亭紧随在侧。


    走出去几步,厉峥对赵长亭道:“伤员不少,得从正路下山,我们等项州过来。先带我去瞧瞧带出来的证据。”


    赵长亭应下,向前一步,给厉峥引路。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堂尊,方才听周乾的意思,莫不是严世蕃还有别的私兵营地?我们可要继续查?”


    厉峥摇摇头道:“我们要的只是能钉死他谋反的证据。”说着,厉峥侧头看向岑镜,眉轻挑一下,语气间隐有嘲讽,“我只负责找证据,要如何收拾严世蕃,与我无关。他有多少私兵营地,也与我无关?左右证据已经到手,难不成我还要用着自己这点儿的人,帮嘉靖护他的江山不成?”


    厉峥话音落,岑镜眼露警惕,飞速扫了一眼周围。好在地势空旷,只有赵长亭在身边。心间的后怕散去,她的心这才落地,当即蹙眉道:“你说话留神些!”


    厉峥唇边嘲讽之色未减,只道:“这不是同你说?”左右徐阶要的是钉死严家的铁证,等将证据交给郭谏臣,他们要如何扳倒严家,便于他无关了。


    岑镜抬头看了厉峥一眼,蒙蒙亮的天色下,这坏东西隐带嘲讽的神色,当真颇有奸邪之感。她看着厉峥线条锋利的侧脸,心间复又闪过周乾方才那绝望之色,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


    周乾这个案子,当真是狠狠往她心里扎了一刀。


    她本以为,她遇上的很多掣肘,是因她女子的身份。可今日看着那些铁匠,她忽然意识到,即便是男子,无权无势,同样也是权贵手中的一截韭菜。


    先剥夺生存的空间,再许诺一些好处,便足以叫受害者成为共犯。最可怕的是,他们做了他人手里的工具,却还以为,这是他们自己选的。却不知,上位者残酷无情,连希望,都是用来诱捕他们的工具。


    而她身为女子,所遭遇的更多掣肘,焉知不是上位者许诺给男子的“好处”。男男女女,皆是工具。或许有些利刃刺向的,不是男子或是女子,而是弱者。强者收割弱者,弱者收割更弱者,这才是真相。


    岑镜忽就感受到一股根基似被抽空的虚浮之感,天越来越亮,视线中厉峥的侧脸也变得愈发清晰。


    岑镜看着他,心间忽就闪过一丝深切的寒意。历来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那些悲惨的结局来临之时,是否便是他们手中的权势金饼,被剥去镀金层,露出黑铁本质的那一刻?


    而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时刻,在似周乾等人一般,捧着镀金的铁饼当真金,竭尽所能地为此努力和牺牲呢?


    思绪繁杂间,厉峥和岑镜已跟着赵长亭,来到空地东面的林间。众给锦衣卫在另一面休息,离他们有二十来步的距离。


    赵长亭在一根竹子下站定,他们送出来的木箱子就放在那里,旁边有两名锦衣卫看守着。


    厉峥对二人道:“去歇着吧。”


    两名锦衣卫抱拳行礼,随后离开,朝众锦衣卫休息之地走去。


    厉峥右臂不能动,赵长亭将箱子搬到空地上,在箱子面前蹲下。他伸手解开之前厉峥用来代替锁子的绳子,而后将箱子打开。


    厉峥和岑镜在箱子边蹲下,开始检查里头的证据。


    岑镜两只手如伸入米缸般伸进去,里里外外地哗啦啦翻了起来。片刻后,岑镜抽出双手,大大松了口气,“没进水!还好,还好。”


    厉峥看着岑镜有惊无险的松快神色,唇边不由漫过一丝笑意,道:“一道瞧瞧。”


    岑镜应下,便同厉峥在箱子旁盘腿坐下。厉峥右臂不敢动,便以左手托起右手小臂,将小臂放在腿面上。而后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在左腿腿面上,仔细翻看起来。


    天已大亮,初升的太阳被遮在东面的山后,尚且瞧不见。但看书册时视线清晰,已无半点阻碍。


    二人看得认真,许久没有声音。赵长亭无聊得紧,便在厉峥身后坐下,随后腿一伸,躺在了地上,合目小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岑镜忽地抬眼看向厉峥,开口道:“堂尊,兵器库里那些兵器想是还在,不如我们带几件回去,也好叫这些证据落得更实。”


    厉峥正欲说没必要,但话刚到嘴边,他似是想起什么,忽地抿唇,抬眼看向岑镜。


    厉峥盯着岑镜看了半晌,目光从她手里拿着的兵器图样上扫过,复又垂首。垂首的瞬间,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深切的无奈。


    片刻后,厉峥合上手中册子,手腕一转将其甩回箱子里,对岑镜道:“成,我陪你去。”


    他倒要看看,这小狐狸暗地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岑镜:盘算着给你个大惊吓呀~


    第75章


    厉峥正欲起身,岑镜却道:“你伤着,歇着便是。随便找几个人与我同去就成。”


    厉峥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真挚,半点虚假与心慌都瞧不出来。厉峥头微侧,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此刻岑镜到底是真的担心他,还是想将他支开。


    一旁躺在地上的赵长亭闻言,一下翻身坐起。他拍拍撑地起身时掌心里的砂砾,忙附和道:“是呢,堂尊你歇着,我叫上几个兄弟,陪镜姑娘同去便是。”


    厉峥转头看向赵长亭,蹙眉道:“哪儿都有你。”


    赵长亭等人陪岑镜去?岂不是纯由着她随意戏耍?


    赵长亭愣了一瞬,“啊?”他又忽略了什么?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望着那张一副乖巧模样,等着他发话的脸。厉峥不免深吸一气。今夜发生的一切,已经向他证明,岑镜对他绝无二心。若有二心,她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她私底下那些小动作,如今看来只能算是以职务之便谋私。只是他想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些什么。


    与其一直揣测,倒不如试探着问问。


    厉峥看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缓一眨眼。他的语气淡到听不出喜怒,问道:“那溶洞结构想是已经不稳,为何忽然想进去取兵器?”


    岑镜哦了一声,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她将手里正在看的兵器图样递到厉峥面前,道:“堂尊你看。”


    厉峥低头看过去,正见岑镜呈到他面前的,正是一张火铳拆解图。图的右上角,还写着一段文字标注:嘉靖二十九年,供大同边防军事甲批火器。


    厉峥神色一凛,伸手将岑镜手里的图样接了过来,凝眸细看起来。


    见他上了心,一旁的岑镜双臂手肘撑上了箱子边缘,认真对他道:“嘉靖三十一年,仇鸾被揭发私通蒙古。其主罪便是嘉靖二十九年私通蒙古。三十一年一同被揭发的,还有不少大同边防的将领以及兵部的官员。其中一些官员,便是因一批火器下落不明,被认为是送入了蒙古,这才被仇鸾案牵连。如今那批火器的图样出现在这兵器库里。”


    岑镜神色间漫上一抹深思之色,她的语气依旧沉着冷静,如往日分析案情时一般无二,“我私心想着,许是当年那批火器,根本就没有被送入蒙古。而是严嵩藏匿了那批火器,然后借仇鸾案,栽赃当初那些大同将领和兵部官员。其真实目的,怕是借仇鸾案清除异己。”


    厉峥将图样放在腿上,仔细看那几张火铳拆解图。


    难怪岑镜想回去取兵器,若是当年那批火器,当真是被严嵩藏匿,那么那批边境将领和官员,便是被严嵩栽赃陷害。若那批火器真在那溶洞里,无疑是为当年被牵连的将领和官员翻案的铁证。自也是严嵩栽赃陷害的铁证。


    他自然知晓,若要扳倒严嵩父子,还得是谋逆大案。这等已经定案的旧案,皇帝为着自己的脸面,想是即便证据确凿,也不太会为他们翻案。但是,却可以成为往皇帝的怒火里加添的柴火。


    厉峥看向岑镜,见她神色如往日查案时一般认真。他心间忽地闪过一丝愧疚。


    她想是看到这图样后才想到去取兵器,而不是出于私心。是他多疑了?


    思及至此,厉峥对赵长亭道:“长亭,你点五个人,和岑镜一道去瞧瞧。记着,只查火器,看是否有当年仇鸾案下落不明的那一批。找到就拿几样,找不到便作罢,尽快出来。”


    赵长亭行礼应下,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同赵长亭一道起身。


    赵长亭朗声对不远处休息的锦衣卫道:“来五个人。”


    话音落,离得最近未受伤的五名锦衣卫起身,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待五人过来,向厉峥行礼后,便跟着赵长亭朝溶洞内走去,岑镜也转身跟上。


    路过厉峥身边时,岑镜看了眼厉峥搭在腿上的右臂,见他还在看那些图样,她唇轻抿,微微颔首。岑镜眸底一丝歉疚一闪而过,但转瞬即逝。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厉峥转头看了一眼。目送几人进入溶洞后,他便收回目光,继续细看手里的兵器图样。


    嘉靖三十一年,仇鸾私通蒙古案揭发之时,他刚好十四岁。那年他砸了徐阶的轿子,借此机会叫徐阶看到了他。不久后,徐阶将他安排进了锦衣卫。


    那一年他印象很深,当年他还详细关注过仇鸾案。


    仇鸾案同嘉靖二十七年的夏言案,实则是同一场风波的延续。都是严嵩为独揽大权搅弄出来的事端。


    这两场大案,分别将一大批反对严嵩弄权的朝廷命官罢黜,严嵩还顺势提拔了许多支持他的严党。


    念头至此,厉峥忽地眉心一跳,蓦然抬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邵章台便是借仇鸾案攀附上严嵩!


    邵章台曾在仇鸾案中立下大功。揭发仇鸾党羽之人,正是邵章台!而他揭发的证据,便是那批下落不明的火器。


    厉峥深深蹙眉。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溶洞,眉宇间满是自嘲与烦躁。


    想着方才岑镜如查案般平静又认真的神色,他一时恼火不已。她怎不去唱大戏?


    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攫住了他,厉峥伸手捏紧了眉心。方才分明已经起疑,怎又叫她的演技迷惑一瞬?


    厉峥随手将腿面上的兵器图样合拢,随手甩进了箱子里。他正欲起身去找岑镜等人,却似是又想起什么,堪堪动了一下的膝盖,复又平放回去。


    不对。


    厉峥眉宇间的烦躁褪去。之前他一直揣测,岑镜是否同邵章台暗中牵连。可今日她的行为,却又叫他想到一个新的可能性。


    若她是要帮邵章台遮掩,应当提议彻底炸毁溶洞,让所有兵器埋葬在此。而不是提议去将火器带出来。


    只要带出来,邵章台当年构陷忠良的证据,岂非重新见光?


    厉峥思忖着,腰背挺直一瞬。


    先偷走册页,现又去找火器。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岑镜所为,怎么更像是取证?


    她和邵章台有仇?


    这个念头一落,厉峥忽觉心间豁然!


    他越想,越觉得事情的真相更接近这个可能性。首先,他上一次便已排除,岑镜是邵章台安排进诏狱的人的这个可能。其次,岑镜在他身边这一年,之前兢兢业业,来江西后更是几次三番豁出性命。若她另有靠山她不会在他这里这般搏命。


    那么更合理的解释,便是她同邵章台有仇。


    厉峥继续从回忆中搜集信息。那日他问过她,她曾在京中哪户人家做事,岑镜说是邵章台。


    而她也提过,她是祖父离世后,才被赶出邵府,流落至义庄。他之前听这些话时,不曾细想过。现在再看,这些话里藏着不少信息。


    以岑镜的智慧,以及她力争上游的性子,无论做什么事,应当都会得主家赏识。即便她祖父去世,她也不至于被赶出邵家,合该继续留在邵家做事才合理。


    可她却被赶出了邵家。


    那么……厉峥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可能性,莫非她祖父的死,同邵章台有关?


    是了!


    厉峥眸光一闪,当是如此。她的祖父,意外死于邵家,且定然是牵扯进了邵家的什么事。许是……被灭口?而她也不是被赶出邵家,是逃出来的?


    她又没有能力为祖父报仇,所以在进入诏狱之后,她便打算借职务之便,搜集邵章台的罪证,让其以另一种形式伏法?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忽觉一阵胆寒。但胆寒的同时,却也生出一股钦佩。一个流于贱籍的姑娘,竟试图同朝中二品大员扳手腕?她莫不是疯了?


    思及至此,厉峥忽地一声嗤笑,她一直挺疯的!


    她一向能将事情干得惊天动地。试图叫邵章台伏法,这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那么她祖父是怎么死的?厉峥细细回忆,却想不起她是否有提过她祖父身死的细节。看来只能一会儿等她出来,旁敲侧击地问问。


    分析至此,厉峥心间的疑虑和烦闷褪去不少。但新的担忧也紧随而至。一股难言的焦灼之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种紧绷的状态里。


    她有什么能耐同邵章台掰手腕?若是邵章台这次没能顺利站队徐阶,或许还可以借着严嵩案将其罢黜。但如今邵章台被徐阶放在都察院当看门狗,便是他想插手一助都难。


    要拉下一位二品大员,可不是她那些急智可以做到的。须得极其缜密地盘算,且成功的几率极小。她若是真的要为祖父报仇,岂非纯将自己往死路上送?


    厉峥拇指搓着食指骨节,不由蹙眉,深吸一气。


    那么他现在该怎么做?


    以岑镜的性子,他若是直接提出来,叫她别去招惹邵章台,她定然不肯。一旦起龃龉,反而影响他们的关系。


    支持或是帮她暂时也不成,徐阶在他脖子里还拴着一条链子,他动不得。可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岑镜飞蛾扑火,摔个粉身碎骨。


    厉峥思来想去,做下了决策。


    岑镜不是轻举妄动的人,她很识相,也很聪明。应该不会莽撞行事。而他也不会蠢到明着去阻止她,平白给他们之间增添障碍。那么最好的法子,便是盯紧些,若她有什么动作,就暗中阻止。在她摔落之前,将她拉回。


    厉峥舌轻顶一下腮。站在岑镜角度看,他这么做似是有些阴损。但这招儿损是损了些,却能一箭双雕,是最优的策略。既能护着她不去送死,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自然,回京后他也会盯紧邵章台,若有机会拉他下马,他自会顺势而为,叫岑镜的目的达成。


    一缕阳光爬上东面的山头,金而璀璨的光,携着青山的阴影,一同投在水面平静的月亮湖上。阳光在湖面上泛出点点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可青山巨大的阴影,亦如猛


    兽般蛰伏在湖面上。


    一阵微风拂过,湖面上荡起涟漪,水波推着山影层层叠荡。仿佛要将压在它身上的这只令它窒息的巨大猛兽推离,让璀璨的阳光普照而下。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岑镜和赵长亭等人,每人怀里抱着几只火铳从溶洞中出来。


    厉峥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


    岑镜纤细的身影,在一众锦衣卫里格外的显眼。她的发髻有些松散,鬓边的碎发已经干透,随风在她干净的脸颊上轻抚,比之她发髻规整时,此刻平添一份松弛之美。


    厉峥望着她,唇边挂上一抹深而眷恋的笑意。


    自南昌归来后,一直蒙在他心头上,事关邵章台的阴影,在此刻终于散去。


    只要她不是邵章台的人,只要她不曾有二心,只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与立场无关,那么她偶尔借职务之便谋些私,又有何关系?


    谁不借职务之便谋私?


    他会,尚统会,项州会,长亭也会。便是徐阶、严嵩……这朝堂上的官员,各个都会借职务之便谋私。或者说,有些人爬上高位,为的便是谋私。


    思及至此,厉峥心下开阔不少,只余对她未来行动的担忧。


    思虑间,岑镜等人回到厉峥身边。


    众人将火铳放在地上。厉峥垂眸看去,这些火铳好些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且生锈的生锈,破损的破损,早已不能使用。


    岑镜蹲在那些火铳旁边,拿起其中一杆,指着托柄上的嘉靖二十九年的小字,对厉峥道:“堂尊,这些应当便是当年以为被送去蒙古的那批火铳。同图纸上的一模一样。还有几门火炮,但是搬不出来。有这些火铳做证就已足够。”


    厉峥点点头,“好,既如此,那便将这些火铳都带回京中。许是能给皇帝的怒火添一把柴。”


    岑镜看着地上的那些火铳,随后看向厉峥,她面上挂上一个鲜见的讨巧笑意,脑袋微侧,试探着问道:“堂尊,这些火铳早已失用。而且带出来这么多。能不能……送我一个?”


    “呵……”


    厉峥看着岑镜,一声嗤笑。瞧这讨巧的小模样,但凡他是个蠢的,可不就要被骗过去了?


    厉峥缓一眨眼,明知故问道:“你要火铳做什么?”


    岑镜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没见过,也没碰过。听闻火铳可于数百步外杀人,很好奇。”


    见厉峥只是垂着眼眸,含笑看着她,并未接话,岑镜只好讪讪补充道:“不过既然是证物,送我一个也不合适,我就不为难堂尊了。”


    说着,岑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火铳上。看来等回到衙门后,她得另想法子弄到手。不是喜欢她吗?一个火铳都不给,还以为能直接要呢。


    看着岑镜这瞧不出半点漏洞的神色,厉峥忽就有些气。


    她果然很会审时度势,会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现如今想是看出了些他的心思,于是便直接开口跟他提。他对她的感情,也是她会顺势利用的一部分。


    但还能如何?


    他喜欢的就是这只狐狸,利用便利用吧。这一刻,他忽就想到,该送什么东西,作为跟她挑明心意的信物。绝对适合她!


    思及至此,厉峥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成,等回了衙门,你留一把。”大动作暗中阻止,至于小动作,随她便是。


    岑镜闻言面上当即露出喜色,认真给厉峥行了个礼。她的语气格外轻快,四个字如珍珠弹过镜面般说出,“多谢堂尊!”


    厉峥佯装烦躁地瞥她一眼,转开脑袋,“少演些。”


    岑镜笑笑,跟着从腰间革带上扯下一条青布。那布上的水未干,明显还潮湿着。


    岑镜拿着那长布条对厉峥道:“刚才兵器库拿的,是咱们收集证据的那棚子里,床榻上的帘子。我瞧着你这手臂不能动,不如先拿这布将你右臂兜起来,一会儿还要下山,省得不慎用力,又扯到肩上的伤。”


    本还一直神色严肃的厉峥,听闻此言,唇边到底是闪过一丝笑意。他下意识遮掩,挑眉道:“还算有些良心。”


    岑镜冲他笑笑,上前蹲到他身边,准备帮他将手臂兜起来。怎料刚将布料抖开,月亮湖西侧的山下,忽地传来项州的声音,朗声朝他们喊道:“堂尊!”


    第76章


    众人循声望去,正见项州身着盔甲,带着五名锦衣卫朝他们大步走来。赵长亭忙朝项州抬起手臂,朗声招呼道:“这儿!”


    项州目光落在赵长亭面上,面露喜色。


    不多时,项州上前来。看清众人的瞬间,项州步子慢了下来,面色喜色也逐渐褪去,目光不断从众人身上扫过。


    只见他们各个狼狈不堪,皂靴上泥土混着草根沾满,衣服上也全是半干的泥土。厉峥、赵长亭等好几个人手上都有伤,厉峥脸上更是有许多细微的划痕。


    项州在厉峥面前停下,都忘了行礼,诧异道:“你们怎么弄成这样?”


    赵长亭在旁提醒道:“说来话长,先见过堂尊。”


    “哦!”项州回过神来,忙朝厉峥行礼,“堂尊。”


    厉峥点点头,问道:“外头战况如何?”


    项州回道:“堂尊放心,计划顺利执行。速决战果然被官兵打成了拖延战。折腾了一夜,鹰嘴崖和一线天的私兵被杀了大半,剩下的全部活捉。我叫官兵带人下山,叫以山匪判罪,自己便过来了。若计划不出错的话,那些私兵在官兵手里怕是活不下来。”


    厉峥点头,“好!辛苦了。既然你回来了,咱们便准备下山吧。”


    说着,厉峥向二人安排道:“长亭,将人分成两批,项州带一批去抬铁匠们的尸体,下山时,让铁匠们自己将同伴的尸体抬下山。长亭你带另一批就地取材,砍竹扎担架,将咱们不能走的伤兵都抬下山。还有那十四口箱子,也全部抬回去。”


    二人行礼应下,一道转身去办事。


    见二人离开,厉峥再次看向蹲在身边的岑镜,正见她拿着布条,在看着远处的铁匠们发呆。他唇边微含笑意,开口道:“不管我了?”


    尚未走远的项州闻言,忽地止步,眼露诧异,蓦然转头。这么矫情的话竟是从他们堂尊嘴里说出来的?


    项州转头的瞬间,正见他们堂尊,侧着头,目光黏在岑镜面上,神色间竟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宠溺与眷恋。项州眼眸微睁,不会是他想得那样吧?难怪最近觉得堂尊哪里变了些!


    赵长亭见此,侧头凑到项州耳畔,低声道:“才发现呀?先走。”


    “哦……”项州收回目光,同赵长亭一道离去。


    听到厉峥说话,岑镜这才回过神来。她忙抖开布条,转头对一旁的李元淞道:“李大哥,劳烦你帮我割割这布条。”


    李元淞应下,帮着岑镜将那布撑开,而后将其裁成可以用来兜住厉峥手臂的尺寸。岑镜拿着裁好的布条再次在厉峥身边蹲下,小心绕过他的脑袋,将他右臂兜住,而后拉住布条两头,在他左肩上打结。


    见厉峥唇边还含着浅淡的笑意,岑镜唇边也闪过一丝笑意,低声问道:“还疼不疼呀?”


    厉峥唇边的笑意散去,眉微蹙,点头道:“疼。”


    岑镜不由眼露嫌弃,刚不是还笑着,问了句立马就又不笑了,所以到


    底疼不疼?


    望着眼前的男人,岑镜心间泛起一丝淡淡的愉悦。这份愉悦,便似碾碎花瓣的汁液,染上她含笑的唇角。


    岑镜将剩下的布条铺在地上,将那些火铳一把把地放上来。她边整理,边对厉峥道:“既疼,便多想些别的,转移开注意力。”


    “那你陪我说会儿话。”厉峥对岑镜道。


    李元淞等人见此,悄无声息地离开。待走出几步后,几人抬脚便朝赵长亭等人小跑而去。


    岑镜刚拿起火铳的手一顿,似在想着什么。片刻后,她将火铳放在布上,又去拿下一个,开口问道:“堂尊,我能问你件事吗?”


    此话一出,厉峥复又想起上回在明月山上的情形。他眼底闪过一丝慌张,移开目光,左手食指骨节搓过鼻尖。别又是什么将他逼入穷巷的问题。


    厉峥放下手,道:“你问。”


    岑镜想了想,复又道:“若是不方便说,你只需回答我的猜测是对是错便是。”


    她到底要问什么?


    厉峥拇指搓着食指骨节,应下,“成。”


    岑镜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洞明的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临湘阁,我施针那夜,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岑镜的目光落定在厉峥面上。


    今夜脱险之后,她便一直在想,厉峥对她的感情,是从何时开始。


    过去一年,厉峥便似一把冰冷的绣春刀。锋利、高贵、拒人于千里之外。只靠近他,便有被无形的锋芒划伤的风险。可自来江西之后,他的每一个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赣江船上那夜的情形,总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他那夜曾说,我看见你,是不是看见得晚了些。


    想着那句话,她细细往前推起厉峥的感情伊始。她本以为,厉峥对她另眼相待,是从那日公堂之上,王孟秋当堂构陷,她急智化解时开始。


    可细细想来,又不是。那日审王孟秋之前,他便已放过了那姓王的仵作。还有那个雨夜,他曾亲自登门送药。


    再往前,便不曾有任何异样出现。


    他第一次令她感到行止怪异,动机不明,便是雨夜送药的那日。而在此之前,唯一的变故,便是她曾施针遗忘的那夜。


    既已施针,厉峥身上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被她意外知晓。岑镜想起他背上那些鞭伤,眉眼微垂,他藏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她知道。


    她之前以为,那夜她本该是被灭口的,是她以施针之术为自己保下命来。


    可发觉厉峥对她的心思后,她便觉得那夜的事,想来没那么严重。若仅仅只是她发现了什么,厉峥又何至于因此对她出现感情方面的变化?


    再加上她施针后留给自己的字条,有一搏之力,当信己。


    所有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她大体上已能还原那夜发生的事。


    应该是,她遗忘的那两日里,出了件大事,她发现了厉峥见不得人的秘密。但是她为了护厉峥,想是也做出了什么急智化解的事。事后为了叫他放心,她自己提出施针遗忘,以叫他更加放心。并未严重到要被他灭口的地步。


    想是那些事她不知道更好,所以厉峥同意了施针,但同时他也看到了自己的不一样之处。因而对她关注变多,这才……逐渐有了额外的心思。所以他后来才会说,我看到你是不是看到得晚了些。


    如此这般,所有的一切,便都合理了,眼下就差他确认。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等着他的答案。


    那双洞明的眼眸,眸光如身侧的月亮湖一般清明。厉峥望着她,脑海中闪过临湘阁那夜的所有画面。


    厉峥眸光渐趋缱绻,却也含着一丝深切的歉疚。他点头道:“是。”是发生了件大事,一件足以改变他们二人关系的事。


    随着点头承认,厉峥的心在胸腔里逐渐加快了速度,指尖也跟着阵阵发麻,发凉。他忽觉一直悬在自己头顶的那柄剑,正在微微颤抖,发出嗡鸣之声,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两个可能性浮现在厉峥的脑海中。


    她若是猜到了,他总不能再否认。


    只是……她会如何想?会不会恨他,怨他?那件事,他做得确实混账。她是否愿意看着这些时日,自己在竭力补偿的份上,少气他一些,原谅他?


    她若是没猜到,他绝不主动坦白。


    他不打算挑明他知道她那些盘算,同他不主动坦白此事,其实都是为着同一个目的。不破坏他们如今已有的关系。他知道这样做,对她有些不公平。但对于他们的现在和未来而言,这是最好的决策。忘了便忘了,任何时候,人都不能活在过去。


    从厉峥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岑镜抿唇含笑。看来她猜对了!


    岑镜眉宇间的神色明显明快起来,她双眉如弯月般挑起,但眼睛却睁得更大了些,她头微侧,问道:“我那晚是不是救了你?”


    她如此明快的神色落入眼中,便似一根针扎进厉峥心间,疼得他微有一瞬的含胸。真相并非是她救了他,而是他以一种极其自私的方式伤害了她。


    想着这些时日来,她让他看到的这世间截然不同的光彩,厉峥气息微重,唇边染上笑意,点头道:“是。”逐渐走出冰冷的地狱,感受到血肉的生长,怎不算是救了他?


    岑镜将最后一把火铳放上布条,而后三两下将它们用布包起来,打上一个结,用力一拽,而后看向厉峥道:“明白了。”


    见她没再追问,厉峥只觉头顶上那把一直悬着的剑,终于停止嗡鸣,暂时没有落下。他浅松一气,悬停的心,再次落地。


    问清心中的疑惑,岑镜转头去收拾箱子里的证据。厉峥的身形落在余光里,她的心间似有阵阵暖流从无到有自然流淌。


    她忽地想起从南昌回来后,厉峥来她房间换药的那日。他问及她于婚事上的打算,后又问日后若脱贱籍,她想嫁一个怎样的夫君。


    她想要一个怎样的夫君?


    她从前不曾想过,可那夜他问出来后,她竟恍然惊觉,他本人即是答案。不仅是答案,更是每一项,都触到了她未曾想象过的穹顶。


    样貌,能力……最要紧的是,他看得到她那些无法向人言明的想法。看到她的能力,认可她的本事,接纳她的性格。欣赏而不评判,支持而不训诫。这些时日来,更是竭力为她赋能,让她有能力活得更好。


    而他那夜,也曾带着傲然的语气,清晰明白地告诉她,他想要的人,当有过人的胆识,锐利的眼光,敏慧的头脑。不仅看得懂他的决策,还能如镜般照出他的盲区。一呼一吸,皆与他同行。


    他们彼此,就像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在彼此懂得间共生于世。


    之前她不信任厉峥,总觉他这个人,行事皆出于纯粹功利的算计,无视道德,无视人性,凡事端只看是否更有利。


    可这趟明月山之行,他用行动证明,他并非全无人性。他会放弃最佳的逃生机会,返回去救尚统,也会在她遇险时,以性命为注,毫不犹豫地扎进洪水中,来到她的身边。


    那夜心海中,被她强行以迷雾遮去的苍翠青山,终于今夜,再次以难挡之势,强势地破开了云海。心间的每一份波动都是那般的清晰,无不在清楚地告诉她,如果厉峥亦有意愿,她并不想拒绝。


    可她也得保持清醒,看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巨大的现实差距。她如今身在贱籍,又是女子,其实很多事,并无力自主。


    即便她再聪明,再有法子,失权的困境也将会永远伴随着她。包括她和厉峥之间的事,她也没有主动争取的权利。她若主动,一旦失败,便意味着她要付出她承担不起的代价。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等。等他如何决策,等他如何安排。于她而言,万事当前,自保为上!


    若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不了了之,她想是也不会怪他,怨他。


    毕竟现实的差距放在那里,他若有别的考量实属寻常。且……她什么


    也不曾做过,日后也不打算做。一个不曾且不愿付出努力去争取的人,没资格质疑结果。到时候就当在江西的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她继续做她的仵作便是。


    若他最后端上桌的,是妾、是通房……她也不会怪,不会怨。只是会遗憾,也会可惜。可惜这段在她看来,如此世所罕见的相知,在他眼里不过尔尔。届时她会大方地离开,以失去她最看重的差事为代价,给这段经历一个她认为还算体面的结局。


    这个结果并非没有出现的可能,她想是得提前做些准备,以应对风险。岑镜盖上装着证据的箱子的盖子,边重新系绳子,边盘算该如何应对。


    她忽地想起他来送药的那夜,曾说回京后会给赏。叫她在宅子、金银、田地里各选一样。既如此……等回京后跟他要套宅子。只要有个安身之地,她便是离了诏狱,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可慢慢盘算日后的生计。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虑。她将箱子上的结打好,转头对厉峥道:“我再去给你削一根竹竿?一会儿下山时当拐杖?”


    厉峥闻言失笑,他是伤了手臂不是伤了腿!厉峥正欲拒绝,却似是想起什么。他下巴微抬,眼睑微垂,抬手上下凌空指了下眼前的岑镜,挑眉开口道:“不必,找个个儿矮的当拐杖便是。”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亦学着他的样子,下巴微抬,眉眼微垂,倨傲道:“堂尊,您听过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吗?”


    厉峥一声嗤笑,随后抬手,指尖朝他自己的方向拨了拨,“靠前来。”


    岑镜半蹲在箱子前,闻言心头兀自一紧。她忙转眼看了眼不远处,见大家伙正在忙着砍竹子扎担架。人多眼杂,他想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念及此,岑镜身子前倾,靠前过去。


    厉峥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到处擦,这里蹭蹭,那里蹭蹭,顺口编排道:“满脸泥点子。”


    他的左手掌心里,茧比右手薄得多,划过脸颊的触感并不那般粗糙。一股股热流从岑镜心间腾起,她看着厉峥脸上那些细微的划痕,问道:“你来找我时,可是摔跤了?”


    厉峥神色未变,只眉微挑,岂止摔跤?那可是连滚带爬呀。


    但这么丢人的事情他才不会说,正好她脸上那些泥点子擦得差不多了,厉峥左手忽地一翻,五指便扣住了岑镜整张脸。他比对一下,不由失笑,脸这么小。


    “唔!”


    岑镜当即蹙眉,一巴掌打上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厉峥敛了唇边的笑意,松了手,而后扶住自己右臂的手肘,他眼一眨移开目光,吐出两个字,“好玩。”


    岑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脚步后挪离他远了些。


    这坏东西,总欺负人!岑镜只眼珠子转过去,拿眼角看他。见他唇边还挂着得逞的笑意,她不由眼露嫌弃。他不仅心防线极薄,似是还极不会表达。唯一熟悉的方式,只有攻击。以至于她刚感动一下,就得来气一下。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那边朗声喊道:“堂尊,准备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山了。”——


    作者有话说:好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下山回去后,专心走一段感情线。


    第77章


    岑镜闻言,手扶箱子站起身来。厉峥则朝赵长亭指了下地上的箱子和火铳,待赵长亭点头会意,厉峥方才起身。二人一道朝众人走去。


    死去铁匠们的尸首已经被找回,挨个放在竹扎的担架上,由铁匠们抬回山下。岑镜看了眼那些尸体,到底垂眸一声长叹。


    趁着众人准备的功夫,岑镜又同周乾聊了几句。细聊后方知,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在看到销毁证据的烟花后,他们才会动手毁证。锦衣卫的到来,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而炸毁洞府,埋葬锦衣卫们的那番行动,竟是铁匠们为了保护严世蕃,自发组织的。


    听完这些话,岑镜愈发觉得讽刺,也愈发觉得胆寒。她忽地意识到,可怕的不是被胁迫,而是思想被操控,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周乾整个人已是面若死灰,好似被抽光了心气。短短几个时辰,他便似老了数十岁。其余铁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各个颓败,眼底神色了无生气。


    众锦衣卫们已将不能走路的伤员都安置在担架上,尚统已无法再走路,这位素日里嚣张跋扈的精锐缇骑统领,也只能老实躺上担架。其余人各自分工,一部分人抬箱子,另一部分抬伤员。


    待一切准备好后,众人便准备下山。项州说可以从鹰嘴崖走,那边有路,能一路畅通无阻地下山。随后项州安排了与他同行的几名锦衣卫在前带路,众人便离开月亮湖,一路往鹰嘴崖而去。


    厉峥特意没走最前面,而是带着岑镜,二人一道走在了队伍的最后头。岑镜自己削了根竹竿,拿在手里当拐杖,而厉峥,上了下山路后,手便自然搭在了岑镜肩上,一副真拿她当拐杖的模样。


    一路上,伤员走最前,铁匠随后,抬箱子的走最后。一百多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排成一条长龙。项州和赵长亭并肩走在队伍的中间,护在证据和火铳旁。


    缀在队伍最后的厉峥和岑镜,并肩走着。厉峥手还扶着岑镜的肩头,而岑镜则拿着竹竿,一下下撑在地上。


    厉峥侧头看着岑镜,问道:“折腾了一夜,饿不饿?累不累?”


    岑镜看着脚下的路,点头道:“又累又饿又困。我的弓弩丢了,干粮也丢了,幸好水囊还在。”


    厉峥失笑,对她道:“下山后,我叫人去找马车。”


    岑镜点点头,唇轻撇一下,“嗯。”


    厉峥目光从她头顶上已经松散,垂着不少发丝的发髻上扫过,似无意般开口问道:“你祖父是怎么死的?”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厉峥冲她抿唇一笑,跟着移开目光。他看着脚下的路,缓声开口道:“你的很多事,过去我都不曾问过。”


    话至此处,他眼一眨,再次看向岑镜,眸底藏着一丝认真,“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岑镜忽觉一股滚烫爬上耳朵根,她躲开厉峥的目光,看向脚尖。片刻后,她轻叹一声,神色认真下来,回道:“我也不知。祖父一直在邵大人城郊的宅子里,看守那处宅子。而我则一直在管理、打扫京郊那套宅子里的藏书阁。”


    岑镜拿着竹竿的手,逐渐捏紧。她顺着山道望下去,竹林间透下的缕缕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岑镜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刺痛,声音也愈发的沉,她缓声道:“去年五月初二,我像往常一般晨起,去找祖父一道吃早饭。可等我到了祖父休息的门房处,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不仅祖父不在,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了。被褥、衣物,他最喜欢的茶杯……什么都没了。”


    听着岑镜讲述,厉峥一直看着她,静静地听着。


    岑镜眼眶明显有些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间酸涩。她调整了下语气,叫听起来如常,方才接着对厉峥道:“我连忙去找祖父,可是满院子都不见祖父的身影,我便去找那套宅子里的管事询问。管事见到我,眼里流出一丝哀伤。我当时便已预感不妙。管事跟我说,昨夜祖父因病暴毙,已经将人送去了城外义庄。他叫我不要多问,会给我一笔银子,让我安心继续看守藏书阁。”


    “我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岑镜泛红的眼眶中闪过一丝如利刃般的光,她唇微抿,顿了顿,方才继续开口,“我多问了几句,那管事便已发火。他扔给我几两碎银子,叫我要么闭嘴,要么滚出邵家。我相依为命的祖父,只值几两碎银子。我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命如草芥,问不出结果。我再纠缠下去,怕是也没法活命。当天晚上,我便逃离了邵家,去城外的义庄找祖父。”


    话至此处,岑镜看向厉峥,眼中隐有歉疚,“我不是被赶出去的,我是自己跑出去的。之前没和你说实话。”


    厉峥点了下头,这同他揣测得差不多。厉峥眸色间闪过丝丝刺痛,只道:“无妨,你接着说。”


    岑镜从厉峥面上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脚下的路,开口道:“等我到了义庄,却没有找到祖父的尸身。我不知他被扔去了哪里,也不知那天晚上,祖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无处可去,义庄的管事看我会验尸,便暂且让我留了下来。怎料在义庄没待几日,那晚验尸时,就遇上了你。”


    “所以……你并不知你祖父死亡的真相?”厉峥问道。


    岑镜点点


    头,“不知。当初愿意跟你进诏狱,其实我也存了私心。除了能有个安身之地,我也想着,倘若有朝一日,诏狱若是查邵章台的话,我或许也能找到祖父离世的真相。”


    所以,在临湘阁那夜,她同他针锋相对时,会说,她想要的只有真相。她已经忘了临湘阁那夜的事,并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今日的信息,和那夜的信息对上了。所以她没有撒谎。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徐徐点头道:“明白了。”


    厉峥眉眼微垂,跟着对岑镜道:“我会留心,日后若有机会,会帮你查这件事。”


    她原是在伺机而动,盘算着诏狱若查邵章台,她再借机行事。并没有什么莽撞的想法。她果然不会去做以卵击石的事,如此这般,便好。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多谢堂尊。”


    微风拂过,竹林间的竹叶哗哗作响。疏影点点散落,光与影尽皆在厉峥面上浮跃。岑镜看着他,目光有一瞬的贪着。她想记住这一刻,珍惜眼前的相处,莫叫日后忘了。


    而就这时,厉峥似是想起什么。他蓦然抬头,神色间闪过一丝困惑。


    片刻后,厉峥忽地转头看向岑镜,一双眸似发觉什么新奇事物一般,灼灼地盯着她,开口道:“五月初二晚上,你才从邵家出来!之前一直在管藏书阁。那也就是说,在义庄那几日,是你头回验真尸?”


    岑镜蓦然瞪大了眼睛。


    坏了!她当初骗厉峥说她经验丰富!


    “诶?”岑镜忙遮掩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堂尊,我打小跟着祖父学验尸,技巧相当熟练。我还听祖父讲过许多案例,经验确实丰富。再去义庄之前,我一直有拿动物的尸体练手。”


    听着她顾左右而言他,厉峥嗤笑一声,直言道:“你且说那几日是不是你头回验真尸?”


    岑镜抬手,手背从鼻尖上擦过,讪讪笑道:“哈,是。”


    “呵……”


    厉峥复又嗤笑一声,他眼微眯,垂着眼睑看着岑镜,阴阳怪气道:“好本事啊岑仵作。当初怎么跟我说的?打小跟着仵作祖父打下手,精通验尸,只是碍于女子身份,无法谋得一份差事。”


    话至此处,厉峥敛了笑意,看着她蹙眉,下巴一抬,没好气道:“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哈哈……”


    岑镜讪讪笑笑,跟着面露苦色。哎,愁人,这谎撒多了总有圆不上的时候。她忙道:“那我是女子呀,我要是不那么说,你岂会带我进诏狱?那可是诏狱!”


    厉峥气笑。


    见岑镜低着头,他扶着岑镜的肩,身子朝前一俯,侧头去看她的脸。厉峥就这般看着她,质问道:“你就不怕等进了诏狱,自己能力不匹配,被我发现后责罚?”


    “那不会!”


    岑镜当即抬头,正色反驳。她转头看向厉峥,认真道:“我对我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虽没碰过真人的尸体,但我早已将所有验尸的本事内化,在动物身上也练至纯熟。堂尊,你且扪心自问,在你身边这一年,我可有掉过链子?”


    厉峥抬起头,“那倒是没有。”本事确实是好本事,脑子也是好脑子。


    岑镜瞥了厉峥一眼,理所当然道:“若是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我岂敢跟你进诏狱?验错尸那可是要被罚八十仗,是会死人的!”


    厉峥脑海中浮现出岑镜验尸的所有画面。冷静,专业,甚至半夜都敢一个人待在停尸房里。而来诏狱之前,她竟然都没怎么验过真尸,思及至此,他不免摇头叹道:“你胆子是真大……”


    “呵呵……”


    岑镜皮笑肉不笑地笑笑,对厉峥道:“堂尊过誉。北镇抚司岑仵作,有移山倒海之能。您亲口说的不是?”


    “呵……”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一声嗤笑。


    见他还是一脸嘲讽的模样,岑镜眼珠一转,她忽地面露认真之色,诚恳道:“毕竟我是你的人啊。北镇抚司厉大人的名号京中谁人不晓,即便我刚开始会有些害怕,也得装得不怕,不能给你丢人不是?”


    这一番话,便似一只温柔的手,轻抚上了猛兽的头顶,厉峥重重失笑。什么嘲讽、什么愠怒,这些神色他尽皆装不住了。他看向岑镜,面含笑意,嘴上却阴阳道:“少贫嘴,这种场面话我听多了。”


    “厉大人不爱听呀?”岑镜佯装面露疑色,她侧头,觑着厉峥神色,接着道:“可我确实这么想的呀。二十六岁便身居高位,能力出众,武艺出众,样貌也出众。我自打认识你,才知何为人中龙凤。而且京里那么多高官都怕你,我真的不敢给你丢脸呀。”


    厉峥当真是想维持下素日的威严,可脸上的笑意,它就是半点不听话的要往外露!汩汩暖流混合着浓郁的欣喜,霎时覆盖了他整片心海。厉峥含着笑,紧抿着唇。他搭在岑镜肩上的那只手忽地下移,一把揽住岑镜纤细的腰,紧紧往怀里一带,而后道:“好好走道!”


    岑镜的肩头猛地撞上厉峥的胸膛,整个人被裹进他坚实又温厚的怀抱里。她怔愣一瞬,他身上灼热的体温,很快便穿透身上单薄的衣料传来,裹挟着历经一夜后,已淡到几不可闻的二苏旧局的香气。


    岑镜颔首抿唇,嘴角偷笑,她脸颊上已染上一片绯红。岑镜心里藏着一丝难言的欣喜,便似发觉了什么有趣的宝藏一般。谁能想到,北镇抚司的恶鬼厉大人,竟如此好哄!


    走在前头的项州,一直和赵长亭聊着什么。恰于此时,他神色间含着好奇的探究之色,回头看来。


    却正见厉峥搂着岑镜的腰,二人身子贴在一起往下走,还有说有笑的。他们堂尊,时而佯装蹙眉,时而失笑,时而低眉躲闪。而在镜姑娘目光移开后,他又是一副含笑缱绻的模样看着她。但无论是何神色,他那双眼睛就没从镜姑娘面上移开过。而镜姑娘,也是神色多变,时而狡黠,时而乖巧,时而认真。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二人已俨然一副恩爱眷侣的模样。


    项州瞧着连连咋舌,多少年了!他就没在他们堂尊面上,见过这般丰富多彩的神情。更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亲昵看重。这还有半点当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吗?


    昨日夜里发生的所有事,赵长亭已经告知于他。心惊于他们遇上的凶险,但同时也极钦佩岑镜的胆识。若无镜姑娘,他们这一趟怕是损失会极其惨重。


    项州收回


    目光,看向赵长亭。他脑袋微侧,点了下后头,问道:“这俩多久了?”


    赵长亭也转头看了一眼,嘴边含上看戏的笑意,冲项州道:“上次来明月山前我就感觉不对劲,有一阵子了。你最近和我们待得少,没发觉也是寻常。”


    项州感慨地摇摇头,笑着道:“堂尊竟还能谈情说爱?这人活得久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也是见着了。”


    提起这话头,赵长亭立时来了劲儿,当即挑眉撇嘴道:“欸!很多细节你是没见着。他喜欢,但这种事上,他明显新兵蛋子。你是没见着他办的那些事。你要是见着了,你就会知道,当一个男人,开始手忙脚乱地表达在意,但却次次偏靶会有多好笑。但偏偏……”


    赵长亭右手手背往左手掌心里一打,随后两手一摊,挑眉道:“但偏偏,他用的还是极其聪明的法子,策略,计谋全用上了。活脱脱一个算盘成精。但感情,不能这么来,得建立信任,得坦诚相待。他可好,老拿官场上那套算计镜姑娘。镜姑娘也是辛苦,确认他的心意跟解谜似的。”


    项州听着赵长亭这番话,并未流露出他那般的兴奋之色。他仔细想了想,跟着蹙眉道:“镜姑娘确实很出众。但这不太对吧?堂尊官职品级在那儿放着,镜姑娘身在贱籍,又是孤女。堂尊给镜姑娘脱个籍倒不是什么难事,可问题是,他若是娶了镜姑娘,岳家成空,于他官生无所助益。”


    赵长亭闻言,面上喜色淡去,看向项州,抽了抽嘴角。


    项州犹自不觉,神色依旧认真,接着分析道:“依我看最好的法子,是娶镜姑娘做妾,正妻还是娶个高门贵女。如此这般,他喜欢的能得到,岳家的助力也能得到。两不误,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嘶……”


    赵长亭深深蹙眉。他看着项州,脑袋微微后仰,嫌弃骂道:“堂尊是算盘精,但至少成了精有点灵气。你?你纯算盘!”


    项州这人,脑子是好用,但没堂尊和镜姑娘好用。他就卡在笨蛋和聪明人中间。一天天计划着,盘算着,干什么都按部就班,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人情也不甚练达。哎……赵长亭蹙眉,算盘,纯算盘。


    项州转头看向赵长亭,不解道:“说我作甚?”


    赵长亭蹙眉道:“人的感情,不能用你们这套法子衡量,镜姑娘多好一姑娘?就因为出身差点,就让她做妾?出身不是人能选择的!要是啥事情都算着最好的选择,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项州亦蹙眉,反驳道:“若是不算着最好的选择,人生会乱套!跟你似的,纯混日子?”


    赵长亭听罢,转开头,连连摆手,嫌弃道:“没话说没话说!我跟你们这些算盘没话说!”


    项州看着赵长亭,不屑一嗤,亦不再多言。


    赵长亭回头看了眼厉峥和岑镜,见厉峥还是搂着岑镜,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面上都是喜色。赵长亭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眼露可惜之色。他的好妹子呀,怎就被一个贱籍身份套住了?可千万别因此错了这段良缘。赵长亭又看向厉峥,堂尊应该不是项州那么俗气的人吧?


    好在鹰嘴崖往山下的这一段路,相对平稳,想是之前严世蕃的私兵们常用。路上不仅没什么灌木,有些陡峭之处,甚至还挖了简易的楼梯。众人这一路下山,倒也是安生。


    中途众人休息了两回,待午时左右,一行人终于来到明月山山下。


    厉峥命众人在原地休息,而后唤来赵长亭和项州,吩咐道:“你们去附近的村子里找车。马车、牛车,凡是能带人的,什么样的都行,全部找来。”


    第78章


    项州和赵长亭行礼离开,厉峥唇边复又挂上笑意,转头看向岑镜。怎料刚转头,却见她已坐在一棵竹子下,靠着竹身闭上了眼睛。


    望着那双轻合的眼睛,厉峥心间竟又升起一股被独自抛下的感觉,一丝淡淡的失落随之而来。但脑海中很快浮现昨夜经历的许多画面,知她劳累辛苦,他这点失落便也转瞬逝去。


    厉峥缓步走到岑镜身边,挨着她在地上坐下。他转头看了眼众锦衣卫,好些人也都靠着竹子闭目养神起来。而担架上被抬着的尚统,不知何时早已睡着。部分人没有休息,而是站在众铁匠和箱子周围,自发地看守。但无一例外,各个神色疲惫。


    厉峥看着这些画面,喉结微动。


    等回去后,大家养养伤,便找个酒楼,安排个庆功宴。


    厉峥再次转头看向岑镜,竹林疏影下,她不施粉黛的脸,显得白皙又透亮。


    脑海中忽地浮现南昌回来后,去她房里换药时的画面。


    厉峥忽地蹙眉,眸底闪过一丝自责。


    现如今知晓了真相,再想想他那夜说的话,着实是有些混账。怎么自临湘阁之后,他还能干出伤着她的事来?


    厉峥脑海中,那始终坐在案堂之后,冷静又肃然的掌刑官,再次出现。便似分析案情般,开始复盘之前的事。


    其实关于邵章台一事和她祖父之死一事,真相并未对他不利。若当时他张口问问,许是当日就有了答案,可他为何不问?


    思绪一点点地回到当时情境下,他忽地意识到。若再回到当时,他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只因驱动他去决策的,是他心间的恐惧。他无法面对那个不利于他的可能性。


    他怕询问会破坏他们已有的关系,他怕挑明后会得到一个不得不分离的结局。


    所以,他宁愿去赌第三种可能性,宁愿以获取她心的方式,让她多向着他以放弃同邵章台的联系。他宁愿如此,也不愿去挑明询问。


    所幸事情的真相,是他所期待的。


    思及至此,厉峥那双望着岑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慰。可那一丝欣慰并未持续多久,跟着便又眉峰微蹙,微微抿唇。


    邵章台的事,于他们之间已不是障碍,日后有机会伺机而动便是。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他背后的那堆烂事!


    如今已是六月底,账册与兵器库的证据,已足以扳倒严世蕃,他无需再查严世蕃相关的案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回去休息几日后,便安排人以他的名义继续去巡查江西。他自己,以及其他伤员,则都留在宜春好生养伤。等七月底,便可启程回京。


    他昨夜未再遮掩他的心思,而她也默许了他的靠近。事情到这一步,此番回城,他势必要挑明心意。


    可挑明心意之后呢?他该如何安置她?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眼一眨自岑镜面上移开了目光。他若是自私一些,回京后便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未尝不可。可这么做的结果便是,她会成为他的妻子,他若出事定会连累她。


    若无临湘阁那夜的事,他便是动了心也不会招惹她。可她现在分明已是他的人,也不能再嫁旁人。而他也想要她,想和她在一起,她如今想是也愿意。


    其实他心里清楚,最好的法子,便是他们在一起,但不给她任何名分。如此便既能保护她,又能相守。


    可那夜在滕王阁,她含泪的质问犹在耳畔。为何要将她置于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位置上?他若提出不给名分这种话,想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着她。


    以她那一身傲骨,除妻以外的任何身份,都与羞辱无异。


    厉峥抬起左手,捏住了眉心。


    他到底要如何才能铺一条能走通的路呢?


    这些事,厉峥越想越烦。


    他不由再次看向岑镜,实在不成就自私些,回京后直接提亲。日子能过一日是一日。


    可念头刚落,厉峥看着岑镜的面容,脑海中便浮现出无数可怕的画面。他复又蹙眉颔首,他还是不能这么做。她那般努力地活着,若是等真到了那一日,被他连累,她怕不是要气死。


    他都能想象到时候她会说什么话。她定然会说,你怎能隐瞒这么要紧的事?你怎能坏到这等地步?


    如此想着,厉峥一声嗤笑,语气间满是自嘲。


    他沉默半晌,再次抬头。


    也罢,回城后且先备好信物,先将心意挑明。


    他此番找到的严世蕃的这些证据,想是足够叫徐阶满意。希望这一次,徐阶也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只要结果如他所愿,他便不必再担心会连累她。到时便可娶她为妻,过一些寻常人的日子。


    这件事,应当也就这几个月里会出结果,不会叫她等太久。


    可若是结果……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眷恋,却也裹挟着一股明知不可能的无力。她若是愿意无名无分地同他在一起,该有多好?但她不会……


    若


    不曾叫她施针,她想是也会同他一样,不会再将一些所谓的边界当回事。现如今在她也动了心的情形下,他若是脸皮厚一些,缠紧一些,想是也能住到一间屋里。


    可偏生他让她施了针,他若这么干,在她看来,怕是会认为他没有拿她当回事。厉峥望着岑镜,肩头一落。临湘阁那晚,他到底怎么想的?怎能将事情办成这般?


    思绪烦乱间,不远处忽然传来车辙滚过地面的轰隆声。厉峥循声看过去,眼眸微睁。正见项州和赵长亭引着一堆车回来,足有五十多辆。其中用以载人的马车五架,其余便是寻常百姓家拉草料、粮食所用的车,有马匹、有驴、有骡子……


    厉峥站起身,弯腰俯身,伸手指尖按住岑镜的肩头,推了推,“起了。”


    岑镜猛地惊醒过来,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满是茫然,“嗯?”


    只见她一双眸中,布满血丝,眼睑还有些红肿,一看便是没睡足所致。厉峥心间闪过一丝心疼,朝她伸出手去,对她道:“车来了,上车再睡。”


    “哦,好。”


    岑镜刚醒来,意识还未清醒。见厉峥递手过来,下意识便伸手搭了上去,厉峥将她手捏住,将她从地上拉起。岑镜起身后,正欲收手,怎料厉峥并未放开,就这般牵着,朝赵长亭等人走去。


    众锦衣卫亦起身,叫人的叫人,抬担架的抬担架。


    来到赵长亭等人面前,赵长亭对厉峥道:“附近几个村,能用的车全叫来了,五十七架。但马车只有五架,坐其余车的兄弟们,怕是要晒一下午了。”


    众锦衣卫忙道:“无妨无妨,能歇会儿就行,晒晒不怕。”


    厉峥闻言失笑,便对众人道:“先安排伤员上车,回宜春。”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通红的眼睛,指着一辆马车,对厉峥和岑镜道:“堂尊和镜姑娘先上车吧,这里我安排。”


    厉峥应下,侧身将岑镜拉到马车前,松开了她的手,道:“上车休息。”


    岑镜困得脑子发懵,忙点头应下,爬上了马车。厉峥紧随其后,上了马车。


    马车车帘落下,先一步上车的岑镜,看了眼座位,坐去了面朝车门右侧的位置,而后指着对面的椅子,对厉峥道:“你睡那边,碰不到右肩。”


    见她迷糊成这样还惦记着自己的伤势,厉峥唇边含笑,从善如流地应下,“好。”


    厉峥堪堪坐下,岑镜便已侧身躺在椅子上。正欲合眼,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忙又撑着椅子直起半个身子,问道:“我能就这么睡吗?”


    和他在同一辆车里,她这般躺着睡,是不是不大好?上次从明月山回宜春,她下午都是坐着睡的。


    厉峥闻言失笑,解下绣春刀放在正中的椅子上,随后转身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躺下。他半条小腿都伸出了车帘外。


    躺下的厉峥,眼一眨看向岑镜,唇角勾起一个笑,“你站着睡都成。”若是嫌椅子硬,睡他身上也成。


    见厉峥收回目光,岑镜复又瞪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索性侧身躺下,两腿一曲,收上了椅子。爱合适不合适,她困死了,睡舒心要紧。


    岑镜枕着自己的手臂,再次闭上了眼睛。许是当真又累又困,没几息的功夫,岑镜呼吸已渐趋沉缓,再次进入了梦乡。


    厉峥侧头看着她,唇边勾起一个笑意,便也阖上了眼睛。


    车外,赵长亭将尚统等一些伤员安排上马车,其余人三两一组上了别的车。证据和火铳箱子由赵长亭和项州亲自看守,其余箱子分派给别的锦衣卫。至于铁匠们,则和尸体挤了挤,实在坐不下的,便也只能步行跟着。路上叫他们自己轮换。


    赵长亭车上的所有人分为两组,轮换休息,醒着的人则负责看顾自己的车上的东西以及整个队伍。和他同车的项州,自是也同他轮换休息。


    众人一行车队,就这般往宜春县返程而去。


    马车行得慢,等众人回到宜春县袁州知府衙门外时,已是夜里亥时二刻。


    岑镜自上了车便睡了过去,一直到马车停下她都没有醒。此行人多又带着重要证据,厉峥反倒睡得不是很安生,中途醒来过几回。而醒来的这几回,他都出车去看了看整个队伍的情形,见一路安生,方才返回车内继续休息。


    车刚一停下,听到外头的动静,厉峥便再次醒了过来。


    在车上睡了一整日,他缓过来不少,坐着揉了揉眼睛。片刻后,厉峥放下手,些许的夜光下,岑镜依旧在椅子上睡得安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忽就有些烦。怎就受了伤,不然别吵她,抱她回去多好。


    厉峥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到岑镜身边。车顶不高,他站不直身子,弯腰在岑镜身侧。他抬起手,曲起食指,指背轻轻刮过岑镜的脸颊。见她还没动静,厉峥唇边含上一抹笑意,伸手捏住她的手臂,推了推她,“岑镜,起了。”


    岑镜迷迷糊糊地睁眼,见夜幕已临,厉峥就站在她身边,弯着腰,高大的身影遮在她的身上。心便似落进一汪温泉里,霎时被一股暖意蒸腾。


    岑镜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边揉着有些发麻的手臂,边问道:“到了吗?”


    厉峥点点头,“嗯,到了。先下车。”


    说着,厉峥转身先行下了车。岑镜见他下车,大大撑了个懒腰,浑身舒展之后,这才起身跟上。这一日睡得真好,正好晚上可以陪他看伤。


    所有车都已停在衙门外,衙门内的留守的锦衣卫也都已出来接应。


    厉峥吩咐道:“铁匠全部收押,尸体送进停尸房。所有箱子抬去我房间,伤员也暂且都送去后院,集中医治。长亭,安排人去请大夫,多找几个来。再去安排厨房做饭。”


    众人应下。待吩咐罢,厉峥转身走向岑镜,伸手揽住她的肩,便往衙门内走去。


    身后众人亦陆续跟上,进了衙门后院。厉峥唤来衙门里所有打杂的人,叫他们在后院掌灯、搬椅子、搬竹榻、点驱蚊香等事宜。很快,在厉峥有序地指挥下,整个后院便成了一处可临时集中医治伤员的场所。


    来到后院,众人便开始卸甲,不消片刻,后院的墙根底下,便已垒起好几堆布面甲。所有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伤势不严重的人便都席地而坐,没有占位置。待锦衣卫们都进来歇下,衙门里打杂的下人们,端茶倒水,端糕点端吃食。


    岑镜看着眼前的画面,不由深吸一气,今夜有的忙了。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赵长亭安排出去的人,便带着七八名大夫,匆忙走进了院中,一进来,众大夫便忙碌起来。其中之前给李玉娥看病的那位老大夫也在。


    岑镜直接将那位大夫唤至近前,对他道:“我们大人受了伤,劳烦大夫好生给瞧瞧。”


    说着,岑镜便将大夫请进了厉峥的房间,并示意厉峥跟上。厉峥见此,扫了眼院中的锦衣卫,见大夫已经开始医治,便转身跟着岑镜和大夫进了房间。


    岑镜在罗汉床所在的那间房里,点上五盏灯,生怕大夫看得不清楚。


    待点好灯,岑镜走到厉峥身边,踮脚帮他解系在他左肩上的布条。厉峥见此唇边挂上笑意,侧身弯腰,低了低身子,好叫她容易些。


    一旁的大夫已打开药箱,问道:“大人伤了哪儿?怎么伤的?”


    岑镜解下布条扔在地上,回道:“伤了右肩,是遇上洪水冲下来的石头,砸伤的。”


    “嗯。”大夫点点头,道:“脱衣服我瞧瞧。”


    厉峥垂着手臂,低眉看着岑镜,张开了左臂,理所当然道:“我动不了。”


    “我知道。”岑镜看了厉峥一眼,眸色有些躲闪。但她手下动作未有半点迟疑,伸手解开了他腰间的革带,而后仔细将他那沾满泥土的外衣脱下,又小心给他脱掉中衣。


    厉峥精壮的身子再次袒露在眼前,岑镜却什么心思去看,目光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肩上虽未有外伤,肩颈处却红肿一片。岑镜眉微蹙,对他道:“你快坐下,叫大夫仔细瞧瞧。”


    厉峥依言在罗汉床上侧身坐下,大夫上前,仔细查看起来。


    厉峥的两件衣服都已


    经很脏,岑镜顺手搭在了罗汉床的扶手上。见大夫已经在给厉峥看伤,她转身便朝净室走去,厉峥的目光追着她过去。她在忙什么?


    岑镜在净室里先将自己的手洗干净,而后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水,取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这才端着水盆走了出来。


    她将水盆放在一边桌上,就站在原地,目光在大夫和厉峥肩头之间流转。


    厉峥则一直看着岑镜,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自她端水出来后,便一眼都未曾看他。可他心里却泛着难言的暖意。全因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他的伤势上。时不时还看向大夫,静候的神色间,却也带着难言的焦灼。


    原来被人深切地在意着,关心着,是这样一种感受。


    厉峥的眸光渐趋深邃,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世上,他不再是一个人。从今往后,都不再是!而是有另一个人,如此真挚地在意着他的死活。


    厉峥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岑镜指尖撑着桌面的手,她刚洗干净的掌心里,一道翻着皮。肉的伤痕清晰可见,足有她的拇指长。之前她手心里一直都有泥土,一路上下山也不曾碰她左手,他竟没瞧见。


    厉峥蹙眉,朝她伸手,严肃道:“手!”


    第79章


    厉峥骤然出声,岑镜的思绪从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回现实。


    “啊?”


    她转头看向厉峥,不解其意。心里还念着他伤势的结果,她复又看向大夫,略有些迟缓地抬起手,递了过去。


    怎料刚伸过去的手却被厉峥拨开,岑镜再次看向厉峥,却见他盯着自己撑着桌面的那只手,指了下,道:“那只。”


    岑镜依旧不解其意,站直身子,抬起手递了过去。


    厉峥握住她的手背,将她拉住近前,将她掌心翻了过来。只见她掌根处,一道寸长的伤痕,自手腕朝虎口处斜去。伤口不算深,但也比寻常的划伤要深一些。伤口粗糙,似是钝物所伤。此刻伤口里还渗着丝丝鲜血,外翻的皮。肉因泡水而有些发白。除此之外,她的掌心其他一些地方,亦有细小的划伤。想是在林中摔倒所致。


    厉峥抬头看向她,眸色中沉着浓郁的不解并一丝愠色,诧异问道:“受伤为何不说?”


    厉峥凝眸在她面上,昨夜救回她,直到今晨下山,晌午休息,一直到现在回来。她不仅没说,昨夜用手的时候那么多,竟是没叫他瞧出半点异样。最叫他不喜的是,她也不曾想到跟他说。这般不说带来的疏离感,叫他有股有气没地出的感觉。


    岑镜垂眸望着厉峥。她看着他在意的神色,面上亦闪过一丝不解。她的心间泛起和厉峥同样的困惑。是啊,她为何不说?


    明明一直很疼。明明方才洗手时,她还清洗了伤口里的沙土,疼得直吸气。但她怎么没想着说?甚至没想着叫大夫瞧一下。只心想着等晚上回去,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岑镜并未将这件事当成什么要紧事。心间有疑惑,她便像分析他人的案情般,分析出答案。而后似回答似自问般的,头微侧,对厉峥道:“习惯了?”


    习惯了。如此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似数根绵密的针,扎进厉峥心间,不算疼,却莫名叫人心口闷得慌。厉峥凝眸在她面上,之前从临湘阁出来后,在香粉铺子里,她独自坐在雨中,唇色泛白,面容憔悴的画面复又浮上眼前。还有赶往陈江家时,她费力跟着他疾走。直到验尸,验完尸后回衙门……她也是如今日般,未多言一句。


    厉峥捏着她的手,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他忽地咬紧牙关,下颌线一瞬紧绷。


    她手上的伤并不严重,真正叫他难受的不是这道伤口。而是她不说的习惯。这般习惯形成,只有一个缘故。那便是她知道,即便说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而他本人,也曾是众多不在意中的一个。是塑造她这般习惯的一员。


    这清晰的认知,唤醒迟来的愧疚,正无比明确地提醒着他,他曾以极其冷漠的态度伤害过她。一股已无法挽救过去的无力感,裹挟着对过去和此刻的心疼一同深深攫住了他。


    厉峥只觉胸口闷得上不来气,浓郁的想要弥补的欲。望袭来,他当即便对大夫道:“先给她上药包扎。”


    随着话音落,一股更深的无力之感袭来。他满心里想要弥补,可他回不到过去。这股欲。望再强,此刻到嘴边,却也只能是一句寡淡地先给她包扎。对过去言行的厌恶,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股朝内攻向他自己的怒意。厉峥下颌线绷愈发的紧,胸膛都开始随之起伏。


    大夫转头看了一眼岑镜的手,医者对伤情轻重的本能判断,促使大夫开了口,“大人,你的伤势更严……”


    怎料话未说完,厉峥眼露戾色,语气间不耐与愠怒并存,忽地开口斥道:“我叫你先给她看!”


    厉峥忽地说了重话,惊得岑镜和大夫都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便是连屋里跳跃的烛火,似是都有一瞬的停滞。


    岑镜诧异看向厉峥,观察片刻后,她唇边出现一丝狐疑的笑意。她不仅没有感动,甚至觉得他有些好笑。她的伤情和他的怒意并不匹配,何至于此?


    岑镜忙笑着打圆场道:“堂尊,我这点小伤,不至于,不至于。”岑镜复又看向那大夫,安抚道:“您莫怪,他受了伤,心情不大好。”可别得罪了大夫,暗中给他使坏。


    大夫显然不在意厉峥的态度,他一把年纪,行医多年,什么病人没见过。他只含笑向岑镜点了下头。


    岑镜有些不解地打量厉峥几眼,愈发觉着好笑。她这点伤,再晚几个时辰怕是都愈合了,他至于这么在意吗?别是演给她?莫非这便是传闻中……男人的伎俩?


    大夫沉默一瞬,转身去桌上的药箱里取药酒、金疮药和纱布。片刻后,他来到岑镜身边,弯腰先给她清理处理伤口。


    见大夫已开始给她处理伤口,厉峥心间的烦躁稍淡了些。他转头再次看向岑镜。怎料却对上她有些狐疑,还含着一丝嘲讽的目光。厉峥瞬时清醒。


    他那方才被情绪冲散的理智,再次回位,自省随之而来。


    他方才反应似是有些过激。而且他呈现出的状态,和她的伤情并不相符。看起来倒像是刻意在给她表演在意。


    厉峥意识到不妥,他眼一眨躲开岑镜的目光,缓了语气,找补道:“我……方才想起些事情,有些烦。”


    “哦……”


    岑镜点了下头,原是如此,就说他刚才反应也太过了些。


    屋里安静下来,大夫弯着腰,认真给岑镜处理伤口。厉峥转眼看向烛火下岑镜的手,心间那股因自厌而来的憋闷,半点不见消退。


    这一刻他脑海中忽就冒出一个念头,若他稍微庸蠢一些,洞察不到她这等习惯形成的缘故,他此刻是否就不会这般难受?这世间许多事,旁人看起来,是一幅写意画。而他看起来,却是一副精细描摹,细节格外清晰的工笔。


    就好比今夜,换作旁人,恐怕只是心疼她的伤。但他心疼她具体伤口的同时,更心疼她这般习惯形成的缘由。又因他能清晰觉知自身,看得到自己过去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难受,便又更多了一层。


    看着大夫将纱布缠上岑镜的手,厉峥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疏散心口郁结的那股闷堵。


    大夫给岑镜系好了纱布,重新回到厉峥身边,继续给他检查伤势。厉峥则看向岑镜,向她伸出了手,“手给我。”


    岑镜向前一步,来到厉峥面前,将刚包扎好的那只手的手背,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厉峥再次握住她的手,垂眸看向那已经包好的纱布。他垂着眼眸,语气沉缓,忽地开


    口,对岑镜道:“我也无父无母。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


    岑镜微微讶然。


    难怪都说没人见过他的家眷,他原也是无父无母。可他这般身份怎会如此?莫非是,因病早亡?


    可……他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岑镜看着厉峥,眼露探究。


    厉峥再次垂下眼眸,松开岑镜的手,指了指不远处圆桌旁的凳子。岑镜会意,将凳子往前拉了些,在他面前坐下。


    待岑镜坐下后,厉峥左臂手肘撑上罗汉床中间的矮桌,看着她的眼睛,缓声对她道:“过去那么些年,你自有一套你立足于世的智慧。这些法子你能用到如今,便是它们无数次地向你证明过有效。你如何同旁人相处,自有你的路数。但是日后若再有不适,要跟我说。”


    厉峥一席话落,岑镜眸光微颤,下意识深吸一气,后背都跟着挺直。他先提无父无母,又这般认真且真诚地跟她说,再有不适要跟他说。岑镜几乎是瞬息间,便明白了他全部的意思。他们都是一个人,所以他们只有彼此。若有不适要告知对方,因为他们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方才他情绪起伏那般大的缘故。他看到的不仅是她的伤,还有她那般习惯背后的成因。岑镜望着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心在胸腔里缓而沉地跳动。那是一双,能穿透皮相,望向他人骨髓的眼睛。


    屋里静得能清晰的听到火苗扑簌的声音,房间外众锦衣卫医治时的说话声亦时不时的钻入耳中。


    他又一次地看到了她。


    本觉得没什么的岑镜,在这一刻却忽觉鼻子发酸,一股暖流自心间直冲眼眶而去。她忙垂首,飞速眨动几下眼睛,强自将波动的心绪压下。


    好半晌,岑镜才平复住心间的波动。她这才抬眼,再次看向厉峥。她冲他抿唇一笑,而后点头,双唇微动几瞬,方才点头道:“好……”


    而就在这时,给厉峥搭完脉的大夫,站直身子,看了厉峥一眼,提醒道:“大人肩上这伤,本已是气血瘀滞。大人此刻心口气滞淤堵,于养伤不利。大人这些时日,需记得疏散心气,多想些开心的事。”


    岑镜眸光再次波动,此刻心口气滞淤堵……他当真在心疼她。


    被大夫把脉把出心情,厉峥有种被剥了皮扔在烈日下的不适感,他眉宇间复又闪过一丝烦躁,只道:“知道了。”


    岑镜忙看向大夫,问道:“他的伤势如何?”


    大夫拧眉看向岑镜,边往药箱旁走,边道:“肩胛骨伤筋,骨稍有错缝,再兼气血瘀滞。大人身体底子很好,元气足,精气旺。待将骨缝复位,半月渐愈。半个月内,右臂不能动,否则易留病根。之后三个月,也得小心将养,举不过肩,亦不可用劲。总之养得越久越好。”


    说着,大夫拿了药酒和两张处理过的杉木皮。他走回厉峥身边,递给他一根削好皮的木棍,“咬住。”


    岑镜立时后背发紧,她忙道:“若不然用麻沸散?”


    厉峥伸手接过那根木棍,望着岑镜,唇边化开一个笑意,跟着便将木棍咬在了唇齿间。


    大夫边往厉峥肩上倒药酒,边道:“麻沸散伤脑,而且骨缝复位罢了,一下就好。”


    岑镜心下尚未做好准备,大夫手倒是快。前一刻还在含笑看着她的厉峥,忽地蹙眉,全身肌肉眼可见的紧绷,块块分明,左手霎时攥紧。他一瞬间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胸膛大幅度地起伏。可饶是如此,他愣是一声儿没出。


    待岑镜反应过来时,她已从凳子上起身,两手紧裹着厉峥的左手。她紧盯着厉峥的右肩,甚至能听到心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只数息的功夫,大夫便已将衫木皮前后固定在厉峥肩上,而后对岑镜道:“姑娘,劳烦帮忙缠下纱布。”


    “哦,好。”


    岑镜忙松开厉峥的手,取过桌上大夫提前放好的纱布。


    岑镜回到厉峥身边,按照大夫的指示,将纱布缠过他的腋下和左肩,固定住杉木皮。而后大夫松了手,从岑镜手中接过剩下的纱布,复又缠了几圈,最后将厉峥的右臂兜住,纱布的结打在左肩上。


    厉峥似是才从剧痛中缓过劲来,他胸膛大幅地起伏着,伸手取下了咬在唇齿间的木棍,扔在桌上。那木棍上已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疼得厉害吗?”


    厉峥疲惫地抬眼,看向她,却见她脸色也是泛白,厉峥唇边含上笑意,缓缓摇了摇头。


    大夫自去了桌边写方子,岑镜则去桌边,在方才端出来的水盆中,浸湿了棉布,上前去给厉峥擦汗。微凉的棉布轻缓地落在脸上,似一块跌入灼烧炭火的冰,厉峥的注意力从肩上的剧痛中被拉回,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气息依旧重,但已渐趋平稳。


    大夫写好药方放在桌上,复又从箱子里拿出跌打损伤药、金疮药等药,放在桌上,对岑镜和厉峥道:“内服的药晚点派人去抓,青色瓷瓶里是跌打损伤药,大人肩上我留了一片未包,每日给他上药三次。纱布和杉木皮半月内不可动。另一瓶是金疮药,给夫人用。”


    说罢,大夫向厉峥行礼,拿着药箱去了外头院中。


    屋里只剩下岑镜和厉峥两人,厉峥肩上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见大夫离开,厉峥这才抬眼对岑镜道:“早知如此,回来该先去冲洗一下。”这纱布半个月不能拆,昨夜泥水里打滚,江西又这般热,他得难受死。


    岑镜失笑,拿着棉布道:“我给你擦擦。”


    岑镜复又去水盆里重新淘洗了棉布,再次给他擦脸。待脸上都擦干净,那些细微的划痕也愈发清晰。岑镜将罗汉床上桌子搬去了角落,坐在厉峥身边,拿起他的手给他擦拭。


    直到此刻岑镜才发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指尖也有不少划伤。他的指缝里还沾了不少泥土。岑镜低声问道:“溶洞口坍塌之后,你拿手抛了?”


    厉峥目光落在她的面上,点头应下,“嗯,估计兄弟们都伤了手。”


    岑镜想象中他们被困溶洞时的画面,心间阵阵后怕。幸好,幸好都没事,都安全出来了。


    随着将他双手清洗干净,指尖上的伤尽皆露了出来。岑镜取了金疮药过来,打开药瓶,用削好的竹片沾了药,仔细涂在他脸上的划痕上。


    屋里点了五根蜡烛,灯火通明。昏黄的烛火下,岑镜那张本就干净的脸,愈显透亮。微凉的药膏落在脸上,厉峥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透着淡红的唇近在眼前,厉峥眸光渐沉,气息一瞬微重。昨夜她骑在身上那时,被她撩动欲。望,那时候当真格外想亲。但现在……他尚未挑明心意给出承诺,他若动,八成也是被她推开。还是等等再说。


    念头刚落,给他脸上擦完药的岑镜,往后挪了挪,复又弯腰,给他指尖上药。


    她脑袋顶上碎发散落的发髻,此刻已是松松散散,厉峥垂眸看着,唇边挂上笑意。又想捏,但手在被上药,动不了。


    厉峥忽地开口道:“身上也出汗了。”


    岑镜边给他上药,边点头道:“上完药就给你擦。”


    厉峥又道:“伤好之前,怕是都没法沐浴,江西又这般热。”


    岑镜道:“那每日上药时给你擦擦。”


    厉峥唇边笑意愈浓,接着道:“昨夜躺在泥水里,头发里全是泥沙。”


    岑镜依旧低眉上药,只道:“明日给你洗。”


    厉峥眸底都是笑意,他复又道:“只一只手能用,中裤怎么换?”


    岑镜忽地抬头,面带愠色地看向他。她盯了厉峥片刻,冷声道:“得寸进尺!”


    厉峥落下一气,眉眼微垂。


    果然乱来不得,幸好方才没亲。真想告诉她,他身上哪儿是她没碰过的。临湘阁那夜她都握住过不是?


    正好给他手指上完了药,岑镜起身再次去淘洗棉布。起身的同


    时没好气地给他丢下一句话,“喊赵哥帮你。”


    厉峥乏力挑眉,“行吧。”


    岑镜拿着棉布回来给他擦身子。绕到厉峥后背,通明的烛火下,他后勺脑发间已经干涸的泥沙清晰可见,岑镜复又想起他昨夜救下她后,躺在泥水中的画面。心间不免泛上淡淡的暖意。在厉峥身后,岑镜唇边到底挂上笑意,脸颊上一片绯红。


    他昨夜躺在泥水里,泥沙渗透不少。给他擦身子时,中途岑镜换了两次水。厉峥看着岑镜在屋里为他忙前忙后,心疼的同时,心间却也不断滋生着某种欣喜夹杂而来的得意之感。


    给他擦完身子后,岑镜将水盆端回净室里。她站在净室门口,向厉峥问道:“堂尊,你是直接休息,还是出去瞧瞧?”


    “出去瞧瞧。”


    厉峥从罗汉床上起身,朝岑镜走去,来到岑镜身边,厉峥对她道:“得披件衣服。”说着,他拐进净室。


    不多时,他拿着一件干净道袍出来,递给岑镜,“帮我披一下。”


    岑镜伸手接过,将衣服抖开,厉峥顺势转身,弯腿给她披。


    披好衣服,厉峥和岑镜一道往门外走去,厉峥侧头,低声道:“辛苦了。”


    岑镜脸颊又红一瞬。但下一刻,岑镜抬眼看向他,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试探道:“是挺辛苦的。若不然……堂尊给我涨点俸禄?”


    他俩能不能成还不知道,一旦这事不了了之呢?不如趁机要点实际的!一份丰厚的俸禄,才是她日后生活的全部保障。


    “呵……”


    厉峥失笑,还真是狮子小开口!就不能贪心些,多跟他要点什么。他又不是给不起。


    给她的东西,他另有打算。


    不过厉峥知道,比起他出于私情给的,她更看重这份差事。于是厉峥点头应下,“成,下月起翻倍!”


    翻倍!


    岑镜心下乐开了花,愉悦地捏紧了手!


    二人说话间,已一同跨出了门。赵长亭见二人出来,迎上前来。他打量了下厉峥用纱布兜在胸前的手,看向岑镜,问道:“堂尊伤势如何?”


    岑镜回道:“骨缝错位,怕是得养几个月了。”


    赵长亭两手叉腰,蹙眉道:“哎,这些时日可得留神。堂尊一身好武艺,可别留下病根。”


    厉峥看向赵长亭点头应下,而后问道:“你可有伤着?”


    赵长亭举起了叉腰的双手,只见他除了大拇指外的八根指头上都缠着纱布。他道:“我其他都好,就刨土时伤着手了。指甲盖儿掀掉俩。”


    岑镜当即蹙眉,“那得多疼?”


    赵长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以为意,复又叉腰,而后对岑镜道:“当时一心想着救人,没感觉到疼。这会儿更没多疼了。就盼着回京前能好透,不然你嫂子见着,又得抹泪。”


    赵长亭说这话时,语气听着有些嫌弃,但他神色间却难掩因喜爱而来的得意之色。


    厉峥眼珠微转,看向岑镜。昨夜刚被砸时,他疼得差点晕过去,没留意到她哭没哭。岑镜却没发觉厉峥投来的目光,只看着赵长亭,眼底闪过一丝歆羡,笑着道:“赵哥和嫂子感情真好。”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兄弟们如何?”


    未及赵长亭回答,不远处尚统忽地朗声喊道:“堂尊!堂尊!”


    三人一同看过去,正见尚统还躺在担架上,正抬着手臂朝他们招手。那手摆得跟风轮似的。厉峥和赵长亭失笑,一道朝尚统走去。岑镜脚步踟蹰,犹豫片刻后,还是跟了上去。


    厉峥和赵长亭在尚统身旁站定,岑镜则跟在二人身后,站远了些。厉峥俯身看向尚统,问道:“伤势如何?”


    尚统腿已经包扎好,他道:“幸好穿了甲,没伤着骨头,都是皮肉之伤,养一阵子就好。堂尊你呢?”


    厉峥道:“我也还好。没事。”


    尚统听罢放了心,跟着面露讨巧的笑意,问道:“堂尊,太热了,我得在屋里躺好几日。我能不能去你房里养伤?”


    厉峥眉微挑,一听便知尚统是贪凉,这段时日是他和岑镜单独相处的好机会,断不能叫尚统打扰。思及至此,厉峥对尚统道:“回自己房里去,我叫人也给你送冰。”


    “好!”


    尚统大喜应下,不再多言。


    和尚统说完话,厉峥挨个去看其他伤员。其他受伤的人,多是砸伤和炸伤,有几个严重些的,同厉峥一样伤了骨。其他人则都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只绝大部分锦衣卫,都因刨土伤了手,岑镜一眼看过去,众人都跟戴了白手套似的。


    见大家伙儿都没什么事,处理好伤势的锦衣卫,也都陆续回房休息。大夫们忙着写药方,厉峥留了人叫跟着大夫们去取药。


    将院中安排妥当后,厉峥转头对岑镜道:“累了两日,早些回去歇着。”


    岑镜点头,正好她想回去好好沐浴洗洗。岑镜对厉峥道:“那我明早来找你。”


    “嗯。”厉峥应下,对岑镜道:“早饭来我房里吃。”


    “好。”岑镜转头对赵长亭道:“赵哥你也好好休息。”


    “欸!”赵长亭亦点头,岑镜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目送岑镜进屋,厉峥转头对赵长亭道:“长亭,来,我右手动不了,你帮我画个东西。”


    说着,厉峥大步往自己房里走去。赵长亭不解跟上,他手也缠着纱布呢。画什么?——


    作者有话说:岑镜:加班得涨工资!


    第80章


    赵长亭跟着厉峥回到他的房间,二人将之前岑镜点上的灯灭掉三盏,而后各自拿起剩下的两盏灯,一道去了对面的书房。


    来到桌后,厉峥铺纸在桌上,而后站去一边,亲自给赵长亭研墨。


    赵长亭在桌后坐下,那包着纱布的手,拿笔略有些费劲,但好在并不太影响。赵长亭看向厉峥,问道:“画什么?”


    厉峥研墨的手顿了顿,看向赵长亭。他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但他又想掩饰,以至于那时时上弯的嘴角,同微蹙的眉峰出现在同一张脸上,瞧起来有些别扭。


    厉峥轻抬一下手里的墨条,状似无意道:“一支玉簪。”


    一听是支玉簪,一直以来都在假装没发现异常的赵长亭,忽就有些装不住了。他握着笔,看向厉峥,意会失笑,“哈哈哈……”


    听着赵长亭颇有些揶揄的笑声,厉峥后背忽就有些发热,他蹙眉亦笑,明知故问道:“你笑什么?”


    赵长亭拿好笔,看向眼前的纸张,笑着问道:“什么样的玉簪?”


    厉峥边研着墨,边向赵长亭描述起玉簪的形状,“她发量不少,簪身细一些,长一些,不要直的,要流水般的一个弯弧,以免簪上后滑落。最要紧的是簪头……”


    话至此处,厉峥将墨条斜搭在砚台边缘,左手食指指向纸张,边凌空点着,边认真道:“簪头画一只小狐狸,要眯着眼,耳朵朝脑袋上抿着,正伸着爪子,撑懒腰的小狐狸。毛茸茸的尾巴要高高卷起。耳朵虽后贴脑袋,但耳朵尖要可爱。神态要足够松弛慵懒,但又不失狡黠灵动。”


    “对了!”


    厉峥正色补充道:“两只撑懒腰的前爪,要撑开!要亮爪子出来!”


    会亮爪子的小狐狸才是岑镜。


    赵长亭听厉峥细细描绘完,脑海中便已勾勒出那支玉簪的模样。他眸色不由一亮,转头看向厉峥,无比认可道:“欸!这个好啊!当真是将镜姑娘的神韵抓得极准,同镜姑娘一模一样!”


    “对吧?”见赵长亭高度认可,厉峥眉微挑,面露些许得意。他复又凌空点一下纸张,语气似判定一般,抑扬顿挫道:“她就是只狐狸!”


    “欸?”


    话音刚落,厉峥却觉出不对来,猛地看向赵长亭,他怎知是送给岑镜的?


    见赵长亭已经低头开始动笔,厉峥抿了下唇,讪讪转身,他原是早已心知肚明。


    房中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外头锦衣卫和大夫们还在忙碌的声音。厉峥耳根有些泛红,他抬手,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


    瞧出来就瞧出来吧,厉峥清了下嗓子,叫自己看起来自在些,而后转头去看赵长亭画玉簪。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厉峥在旁指导,赵长亭负责动笔。好在赵长亭也熟悉岑镜,对厉峥的构想领悟得还算不错。两个大男人,就这般一个吊着手臂,一个手指缠着纱布有些费力地握着笔,全程你一言我一句的仔细商讨。就这般约莫画废了五张纸,终于得到一张定稿。


    看着最后一稿上成型的狐狸玉簪,厉峥弯腰俯身在桌子上方,仔细审视好几遍,方才满意点头,“嗯!就这版!”同他的构想已无出入。


    赵长亭松了口气,放下了笔。厉峥拿起稿子复又仔细看了看,而后对赵长亭道:“宜春这一带是严家老窝,达官显贵不少,想是有顶级玉商。明日一早,你便去跟当地的官员打听一番,找个玉商来。叫他带些好料子来给我挑挑。”


    赵长亭已从椅子上起身,站在桌边,他想了想,对厉峥道:“适合镜姑娘的料子,得清透些的吧?”


    厉峥看着图纸,认真点头,“是,我也这么想的。”


    厉峥的眼睛虽看着那图纸,但神色却已穿过眼前的现实,逐渐飘向邈远。他缓声道:“她的样貌,非张扬明艳的类型。而是如……翩然青鸟,月下幽昙。黄金不合适,银又价值不足。玉最合适……”


    厉峥思考的神色很是认真,他接着缓缓道:“若按价值,羊脂玉不错,但是羊脂玉沉厚端庄,她狡黠灵动,不适合她。顶级的青白玉鸭蛋青似是可以,但还是有些不够通透。”


    厉峥一时也想不到极为合适的料子,他眉宇间闪过一丝焦灼。片刻后,厉峥转身面向赵长亭。但他的眼睛,却看着桌面,似是在思考该如何形容。


    他边深思边道:“你找到玉商后,就跟他说,我要玉质清透的料子。色泽如……雨后湖心中的一抹微澜,又似清晨褪去薄雾后的一抹天青。总之!色泽不可偏沉厚,不可偏老气。要清新灵动,要水色交融。”


    看着厉峥这般认真的模样,赵长亭两手叉着腰,含着笑,连连点头,“是,是,都记下了!”


    这是真往心上放啊!


    赵长亭低眉失笑,无论他们堂尊嘴有多硬,但是他的行动,无一不再体现他有多在意,完全将这件事当成一个策略目标来执行。真是奇了,他们北镇抚司这只恶鬼头子,一朝动情,一颗真心竟这般拿得出手。


    赵长亭正欲行礼离去,怎知厉峥却又补充道:“对了,明日找到玉商之后,你再叫他连工匠一起找好,找四五个。这般一个玉簪,若要精细打磨,少不得两三个月。多找些人,叫他们日夜轮班。在保证质量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做出来。”


    赵长亭点头,“成!记下了!”


    厉峥又想了想,见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便对赵长亭道:“那明日就辛苦你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赵长亭行礼离去,怎料才刚走出几步,身后厉峥复又出声,“那个……”


    赵长亭止步回头,见厉峥站在桌后,看着他,神色间欲言又止的模样。赵长亭问道:“堂尊还有吩咐?”


    厉峥耳根忽地有些泛红,唇微抿一瞬,有些干巴地丢下一句话,“先……别叫她知道。”说罢,他没再多看赵长亭一眼,大步朝卧室走去。


    赵长亭眼眸微睁,目光追着厉峥的身影,他还害臊了?


    “哈哈……”


    赵长亭轻笑一声,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出门外,赵长亭将门关上,便自回去休息。


    听着外头门响,厉峥复又从卧室走了出来。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耳朵已是红透。但想着那支玉簪未来出现在岑镜发间的模样,他心间又难掩欣喜,整颗心里勾芡着一片浓密的暖意与期待。


    这股暖流,让他哪怕此刻只是一个人,却也没有再次感受到之前那股难以忍耐的死寂之感。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转身进了净室。


    身上实在难受,他单手往浴桶里倒了几桶凉水,而后蹬了皂靴,抽掉中裤腰间的系绳,钻进了水中,颇有些费力地简单清洗了下身子。待清洗过后,他方才回了卧室,找了条干净的中裤套上,单手极为费力地打了个结,方才上榻歇下。


    许是当真累极,哪怕白天在马车里睡了许久,但还是很快又累又困,他躺在榻上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岑镜照例卯时醒来。


    她起床梳洗过后,换上一套轻薄的女装,简单挽了个发髻,簪上一支银簪,便出门去找厉峥。


    院中厉峥的房门外,昨夜给厉峥看伤的大夫,已背着药箱在候着。和大夫一同候着的,还有面色有些焦急的李玉娥。


    岑镜看见李玉娥,脚步微顿。


    她的眼眸微垂一瞬,而后走上前去,岑镜开口唤道:“李娘子。”


    李玉娥闻言转身,一见岑镜,李玉娥眸中一亮,忙上前行礼。同李玉娥见过礼后,岑镜开口问道:“这几日病势可有反复?”


    “我还好。”李玉娥显然没空理自己的事,随口敷衍一句后,便紧着问道:“我的丈夫可有找回来?”


    看着李玉娥那双充满期待和担忧的眼睛,岑镜点点头,而后对她道:“你且放心,你的丈夫平安无恙。眼下在衙门牢房里,你且安心等几日。等大人伤势好些,自会有决断。”


    听得丈夫已经回来,李玉娥面露喜色,但想见丈夫的迫切,却又让她显得有些焦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似是还想说什么。岑镜只好劝道:“你先好好养病,安心等几日,会出结果的。”


    李玉娥自知这里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如今她能留在衙门里,被好生照看着,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大夫给诊治,已是厉大人格外关照的结果。心下再着急,也只能先回去等着。


    思及至此,李玉娥向岑镜行礼,“劳烦姑娘!”说罢,李玉娥转身离去。


    岑镜看着李玉娥的背影,不由蹙眉,轻叹一声。


    眼下不知厉峥会如何处置周乾等人。周乾等人是受害者是事实,可助纣为虐刺杀钦差也是事实。这可真是一笔烂账。


    目送李玉娥的身影走出月洞门后,岑镜向大夫见了礼,而后同大夫一道来到厉峥门前。


    昨夜厉峥门外没有安排值守的人,想是厉峥叫大家都去歇着了。岑镜抬手,轻轻扣了扣门。


    屋里的厉峥道一声进,岑镜便推开门,和大夫一起走了进去。


    厉峥已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他只穿着皂靴和中裤。他左腿曲起搭在罗汉床上,另一条腿自然踩在地上。左手手肘撑在罗汉床中间的矮桌上,手里松松地握着茶杯,正抿茶喝着。


    见岑镜进来,他放下杯子,小臂搭桌边自然垂下,抬头看向她,抿唇一笑。


    岑镜行至厉峥面前,头微侧,边观察边问道:“堂尊昨夜休息得可好?”有点怕他夜里疼得睡不着觉。但看他眼下没有乌青,眼中也没有血丝,气色与往日无异,想是休息得还不错。


    厉峥点头道:“嗯,挺好的。”


    岑镜听罢一笑,


    而后走上前去看他的肩,目光落定的刹那,岑镜神色一慌,讶然道:“哎呀!”


    她骤然惊慌,厉峥和大夫都变了神色,厉峥转头忙问道:“怎么?”


    岑镜目光钉死在厉峥肩上,只见他昨夜还红肿的肩头,今日已是青紫一大片,触目惊心。她甚至顾不上厉峥,忙指着厉峥的肩头,看向大夫道:“怎会如此?”


    “我瞧瞧。”


    大夫急忙上前两步,待看清厉峥肩上的大片青紫后,大夫捋须失笑,“莫忧,莫忧。皮下出血,气血瘀堵罢了。明后天青紫会更严重,但过些时日散了便好。”


    “哦……哦……”


    岑镜愣愣地连应两声,语气间,既有对自己反应过大的自嘲,亦有得知厉峥无事后的放心。


    厉峥看着岑镜失笑,小狐狸自从不装了之后,这五彩斑斓的情绪变化,跟搅碎的彩虹似的。该冷静的时候冷静,该哭的时候哭,该惊讶的时候就惊讶,该狡诈的时候狡诈……怎这般有趣?


    岑镜看向厉峥,讪讪笑笑,找补道:“肩膀青紫严重,瞧着都有些发黑,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胳膊要废了呢。”


    厉峥无奈蹙眉,“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大夫上前给厉峥把脉,复又看了看厉峥的肩膀,而后道:“嗯,还成,没有错位。好好上药,吃药。余下半月我每日都会来瞧瞧。”


    说罢,大夫给厉峥行礼,而后提着药箱离去。


    见大夫离去,岑镜从桌上拿了药,上前给厉峥上药。她指尖沾了药,轻轻地涂在厉峥肩上。


    待涂完药后,岑镜正欲转身放药,怎料厉峥顺势捏住了她的手。岑镜心头兀自一紧,本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却见他只是将她的手翻了过来,看着她手上缠着的纱布问道:“今早可有记得换药?”


    岑镜心下流过一丝暖意,含笑点头道:“换了。你瞧,纱布都是新包的。”


    岑镜从厉峥手里抽出手,转身去将药放下,而后道:“今早拆开看,伤口都愈合了,我这点小伤,估计过两日就好了。”


    厉峥在她身后笑道:“可得抓紧好,还等着你给我洗头发。”


    在厉峥看不到的地方,岑镜抿唇失笑,脸颊上染上一片绯色。她将药放下后,转身对厉峥道:“我去厨房瞧瞧,看看你的药熬好没有。如果好了,就叫和早饭一道送过来。”


    厉峥点头应下,“好。”


    看着岑镜离开的背影,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厉峥转头看了下肩上的伤。这次受伤虽有些重,但怎么不算因祸得福?今日他有好多事想同她一起做。


    本以为岑镜要去一些时候,怎料她才出去一下,复又回了房间,身后跟着赵长亭和一众厨房的小厮。岑镜笑道:“才出去就碰上赵哥,药和早饭他都安排好了。”


    说着,岑镜和赵长亭一道进来,小厮们一一往圆桌上放饭菜,厉峥便也起身坐去了圆桌旁。


    赵长亭见厉峥坐下,便也在旁坐下,而后对厉峥道:“我吃完早饭就去。”这些时日跟厉峥和岑镜一道吃饭,他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吃有些没意思,今早便自觉过来了。


    厉峥应下,岑镜也在厉峥身边坐下,三人一道拿起筷子吃起了饭。


    赵长亭和岑镜一切如常,而厉峥,今日左手拿筷子,那盘子里的小菜,是怎么也夹不起来。夹了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见赵长亭半碗粥都下去了,厉峥兀自气笑。


    他转头看向岑镜,在盘子上方举着筷子道:“你管不管我?”


    “嗯?”岑镜昨晚只吃了两块糕点,实在饿得紧,一直在埋头吃饭,完全没留意厉峥。听厉峥开口,她才抬头看过去。


    见岑镜看过来,厉峥再复夹菜,“你瞧,你瞧!”


    只见那盘子里小菜跟厉峥的筷子有仇似的,无论他怎么夹,都会如泥鳅一般溜走。


    “哈哈……”


    岑镜笑开,她当然知道厉峥的意思,想让她帮忙夹菜。


    但岑镜忽就起了玩笑的心思,不仅没动手帮忙夹,反而还眼露兴奋之色。她看向厉峥拿筷子的手,双手抱紧了自己的碗,只打气不动手,“堂尊,你可以!你办得到!就差一点,努力夹!”


    赵长亭和厉峥同时朗声笑开,一时屋里朗笑连连。门口路过的锦衣卫都好奇地朝厉峥房间的方向看来,大清早这么高兴?


    厉峥气得扔下了筷子,转头看向岑镜。他抬手指着岑镜,笑得半晌说不出话。


    岑镜双手抱着自己的碗,佯装一副关心的模样,一双眉微抬,关切道:“堂尊,你这样,今儿还吃得上饭吗?”


    厉峥五指掐起自己的碗口,将碗往岑镜面前一放,落下左臂搭在桌子边缘。他垂着眼眸看着岑镜,舌轻顶一下腮,挑眉下令道:“喂!”


    赵长亭见此,飞速夹了两筷子小菜,往粥碗里一拌,而后端起碗几下便划拉进嘴里。他起身拿起一个馒头,道:“我还有事儿要办,先走了啊。”


    说罢,赵长亭大口咬住馒头,飞一般地离去。


    屋里就剩下岑镜和厉峥两人,岑镜不徐不慢地伸手夹了一筷子菜进自己碗里,而后对厉峥道:“等我吃饱了的……”


    此话说完,岑镜复又幽幽地补上一句,“你先看着我吃。”


    厉峥再次被气笑,颔首低眉。


    他想刺岑镜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发现确实得叫她先吃好。一时竟无言以对,一股无奈全憋在了心里。


    怎料就在这时,刚咽下一口粥菜的岑镜,忽地再次幽幽开口,“缺德事儿干多了,报应总得来。”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他肩膀都跟着颤,全不知是笑得还是气得。方才那三句话,他只觉是岑镜手里拿着的三把小刀,不徐不慢地握着刀尖朝他掷出,精准无误的扎在他的身上。


    厉峥深吸一口气,止住笑,而后放下手。他看向岑镜,见她还在悠然自得地吃着饭,他下巴一抬,蹙眉道:“就喂一下。”


    岑镜转眼看向他,盯着他看了数息。片刻后,她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试探着道:“那你服个软。”


    说罢,岑镜看着厉峥,神色间露出一丝期待。


    他说话,要么阴阳怪气,要么简短下令,要么促狭揶揄充满侵略性。此刻她好奇极了,这位北镇抚司的恶鬼大人,服软会是个什么模样——


    作者有话说:镜镜:训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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