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岑镜就这般看着厉峥,一双眸中神色清亮,唇边含着促狭的笑意。她自拿了一个包子,掰开来一点,放进嘴里,缓缓嚼着。
厉峥亦垂眸看着岑镜,神色逐渐认真起来。她想看他服软,她难得提要求,自是要满足她。
可……服软?
厉峥眉心微锁,陷入思考。
他在记忆的深海里,如找线索般开始搜寻服软的方式。先从自身经历找起,进锦衣卫十二载,除了在皇帝面前恭敬些,没服过软。哪怕当年攀附徐阶,也是先砸了他的轿子,没服过软。再往前,最艰难的那几年,咬牙撑着,也没服过软。继续追忆,父母尚在,家中幼子,更没服过软。
自身经历中搜寻失败,厉峥转而去找,是否曾见过旁的男子在妻子跟前服软。
回忆至此,厉峥眼露些许愁意。旁人的家事,情事,就连旁人的情绪……过去他当噪声处理,没留意过。身边最亲近的三个人,赵长亭、项州、尚统……他没见过他们的家人,自是也找不到他们在妻子跟前的模样可供他参考。
之前面对岑镜眼泪时,那股决策失灵的恐慌感复又袭来。厉峥眉峰微蹙,眸底闪过一丝焦灼。
他此刻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岑镜都尽收眼底。她静静地瞧着,唇边露出些许笑意。他竟当真如此认真地思考?可为何想着想着似是陷入了焦灼?莫不是不知该如何服软?
岑镜眼眸微睁,忽又想起厉峥之前的一些表现,她忽地意识到,他是愿意给她服软的,但是……不会?
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浓,心间的好奇也愈浓。她完全不吱声,只慢慢掐手里的包子吃。她倒要看看,厉大人最后会如何服软。
看着岑镜愈显期待的神色,厉峥眼珠微动,愈显焦灼。
他总不能连她这点小要求都不满足?
今日这个软还非服不可!可他该怎么做?语气软一些?跟她说你喂我吃?若不然再带上她的名字?
念头刚落,厉峥脑海中就将那个画面过了一遍,霎时浑身鸡皮疙瘩,恶心的他当即便蹙眉合目。不成不成,这他干不出来。
软着语气说话不成的话,那该如
何服软?
厉峥蹙眉想着,想了许久。好半晌,他眸中忽地闪过一抹亮色,唇边也出现笑意,转而看向岑镜。
岑镜见此,不由坐直了身子。这是想到了?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只见他唇微抿,清了下嗓子,食指骨节擦过鼻尖,而后看向他。他明显缓了语气,说话前还轻舔了下唇,方才开口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跟你换。”
岑镜的笑意僵在面上,霎时错愕。便是连口中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愣住,一个期待。屋外传来衙门里小厮轻扫庭院的声音,那大扫帚扫过地面,带出一声声缓而沉的哗啦声。
“哈哈……”
岑镜忽地笑开,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她脑袋微仰,笑得身子都跟着乱颤。厉峥服软的样子,像极了前几日练吹箭的她。哪怕想尽了办法,用尽了全力,但还是次次偏靶。
“你笑什么?”
厉峥心间闪过一丝恐慌,忙偏头去看他。
前日晚上他俩拉着绳子从泥水里往外走时,她也是这般笑。一股再次被扒干净,混杂着不确定性的羞赧感再次袭来。他服软服得不对吗?她又笑什么?
“欸!”
厉峥喊了岑镜一声,膝盖轻顶,碰了下岑镜的腿,蹙眉道:“你别笑了。”
岑镜笑着转过头去,再次看向厉峥。
方才他所有神色她都看在眼里,他真的很认真地在思考如何服软。他也在很用心想要满足她。可最后想到的,却是一桩买卖。这叫她如何不觉得好笑?
岑镜挑眉看向厉峥,神色依旧狡黠,问道:“可堂尊这手臂要吊半个月,之后三个月,也只能力不及箸。需要我帮你的多了去了,你莫非要次次同我换吗?”
厉峥下巴微抬,佯装不快地看她一眼,而后眼一眨转回头来。语气间似有认真,亦似有些委屈,对她道:“你想要什么,提便是。”
岑镜闻言歪头看向他,神色间再复写满无奈。
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岑镜面上的笑意逐渐褪去。她凝眸在厉峥面上,他素日的行止亦出现在脑海中。岑镜兀自深吸一气,不由轻叹一声。
一股淡淡的酸涩,漫上心间。
他不是不愿服软,而是“不能”,提出给她她想要的,跟她交换,已是他能想到的自认为正确的服软方式。
刚进诏狱时,他说我给你安身之地,但你这身本事要供我驱使。面对不肯招供的人犯,他也曾说,招供,就赏你一顿饱饭。对赵长亭他们,忠于我,名利双收。
她忽地意识到,在他二十六载的人生中,所有的行事章法,都是建立在算计、权衡、交换与掌控之上。他方才思考了那么久,最后唯一能拿出的方式,只有他所熟悉的交换。
诏狱的冷酷,精准的盘算,果断的杀伐……这一切不教爱,只教利益与控制。这一切铸就了他的强大,却也叫他在面对情感时,所能拿出的方式,如此的贫瘠。
厉峥无数次地看到过她,而这一刻,她也看到了厉峥。
一汪沉甸甸的怜惜,在心间漫散开来。
岑镜敛了笑意,将手里的包子几下撕碎,全部泡进了他的粥碗里,而后她又拿起厉峥的筷子,夹了几样小菜,将粥碗里的包子和菜搅匀。
岑镜看向厉峥,缓一眨眼,对他道:“倘若我说,你便是什么也不给我,我也愿意照顾你呢?”
厉峥眸光一跳,气息明显有一瞬的错乱。
他鼻翼间复又传来一阵酸涩。可与酸涩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丝迷茫。他服软的方式不大对?可他愿意给她他所能给的一切,这不对吗?
岑镜将碗送到厉峥嘴边,筷子朝外拨拉出去一块裹着粥的包子,冲他歪头道:“张嘴呀堂尊。”
方才是逗弄她喊她喂,可这饭真喂到嘴边,厉峥却忽觉浑身都烧了起来。一股强大到叫他无法招架的汹涌暖流,自心间如海啸般翻天覆地而来,令他惶恐到全然不知该如何接纳。
他清晰地意识到,倘若此刻真的张嘴接受,他定然控制不住这股暖流,会彻底叫他溃散决堤,他的眼泪八成真会出来!
厉峥身子后仰,躲开了岑镜递到唇边的碗。他忙伸手,五指提住碗口,将碗从岑镜手中接了过来,“我自己来,自己来。”
厉峥将碗放在桌上,又从她手中取过筷子,“其实你帮我夹下菜就好。”说着,厉峥低头扒拉起饭来。
岑镜在旁看着,神色间略有探究。
他这些时日穿不了衣服,上半身只能裸着。若非她此刻亲眼看着他全身泛红,耳朵尖更是红到滴血。她险些都要以为,厉峥拒绝她喂饭是烦她。
可他红到滴血的耳朵撒不了谎。岑镜忽地意识到,他不是烦她而不接受,而是……仅仅只是喂饭,仅仅只是一点点,不需要交换便愿意给他的在意,他贫瘠的心田,便已不堪其重,便已承接不住。
岑镜心间的酸涩愈浓,唇边挂上一丝既无奈又嘲讽的笑意。心防之线如此之薄,薄到仅仅只是喂个饭,就成了溃逃的兵。
岑镜拿起一块桂花糕,边吃着,边垂眸看着厉峥。她没有再多说话,拿起筷子,往他碗里给他一下下地夹菜。
而埋头吃饭的厉峥,心间汹涌的那股暖流尚未褪去。此刻他的理智,那素日里坐在案桌后,气定神闲的掌刑官,依旧试图像以往一样,去拂去桌上那些名为情绪的尘埃。可今日那掌刑官,却明显有些手忙脚乱,桌上的尘埃不断繁衍,多到他扫不尽,只能堪堪维持灰尘不掉出桌面。
他看着眼前岑镜的手,握着筷子一次次地伸过来,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一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便迎来令他惶恐失措又全然陌生的彻底溃散。
岑镜手里那块松软的桂花糕都快吃完了,只剩下一块小块还捏在两指间,但厉峥竟是全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岑镜不由失笑,这位爷何曾这般老实过呀?
岑镜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学着厉峥以往逗弄她的样子和语气,问道:“你害羞啦?”
“呵……”
趴在桌边的厉峥笑开,故作严肃道:“食不言,寝不语!”
“哦……”
岑镜拖着长音应了一声,而后道:“就依堂尊所言。从今日起,吃饭时我绝不再多说一句话。”
厉峥直起身子看向岑镜,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忽地一声嗤笑,笑意里裹挟着一丝无奈。
岑镜挑眉问道:“所以,食可言吗?”
厉峥垂眸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笑,舌轻顶一下腮。下一瞬,他放下筷子,忽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欸?”
岑镜一惊。她未来及问话,便觉一股全然无法抵抗的大力从手腕上传来,跟着手臂被提起。手臂被提起的同时,厉峥低头过来,旋即,她手里还剩下的一小块桂花糕便被厉峥叼走。
岑镜瞪大了眼睛,那是……她吃剩下的!
厉峥下巴一抬,那小半块桂花糕便全然进了他的口。他嚼着口中的桂花糕,转头看向她,得意一笑。
这坏东西!
岑镜皱眉,板着脸看向他。
厉峥佯装不见,指了下她还剩下小半碗粥的碗,道:“好好吃饭,一会儿凉了。”
岑镜见他碗里粥空了,他自取了一个包子,便不再管他,自己认真吃起了饭。
待吃完饭,厉峥的药也正好放凉,他端过来一口闷了,又喝了一杯茶解苦,跟着便唤了人进来收拾碗筷。
厉峥起身,对岑镜道:“我们去整理下证据,那些东西得尽早送出去,留着烫手。”
岑镜应下。二人边往书房走,岑镜边道:“刚才来找你时,在你房门外见着李玉娥了。她问周乾来着,那些铁匠,你打算如何处置?还有死掉铁匠的尸体,江西这般热,再放该烂了,尽早叫他们家眷来认领的好。”
一听那些铁匠,厉峥神色逐渐沉了下来,步子也顿了一瞬。
他想了想,对岑镜道:“等长亭回来,已死铁匠尸体认领的事,你去主持一下。”
岑镜点头应下,“成。”
确认身份,通知亲眷,核对认领尸体之人的身份。这事儿不难办。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书房挨着书架放着的那些箱子旁。证据,连同之前的黄金和白银,所有的箱子都在厉峥这里。
厉峥单臂将放证据的箱子拉了出来,示意岑镜开箱子。他站在一旁,对岑镜道:“至于那些还活着的铁匠……你容我想想。”
“嗯。”
岑镜打开了箱子,厉峥对岑镜道:“你拿笔记录下这些证据的种类和数量,咱们留个底。然后就拿去给郭谏臣。”
岑镜应下,走到他书桌后坐下,开始提笔研墨。
厉峥整理报数,岑镜记录,二人配合着忙碌起来。
一直忙到辰时二刻,这才将所有的证据都整理记录完。岑镜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从椅子上站起身。
厉峥复又将箱子盖上,看向岑镜问道:“处置那些铁匠,你有什么想法吗?”
岑镜闻言,叹了一声,转身靠在书桌上。
她想了想,道:“受害被掳是真,可助纣为虐也是真。我不知该如何处置,你且看怎么做对你更有利吧。”
受害是真,助纣为虐也是真。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反复思量着她的这句话。心间逐渐泛起丝丝凉意。
他走过去,在岑镜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向岑镜,道:“我以为,你会因同情李玉娥而求情。”
岑镜眉眼微垂,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们后来的所作所为,并非被胁迫,而是甘愿成为爪牙。纵然有值得同情之处,可若论迹,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我如何开口向你求情?”
岑镜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落入厉峥耳中。
是啊,有些事,若论迹,做了便是做了。便是连岑镜这样的人,都陷入两难,不愿为周乾等人求情。那镀金的铁饼,与他的飞鱼服交替在一起,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厉峥抬眼,复又看向岑镜。
他的目光凝在岑镜的侧脸上。若周乾在她心里不值得被求情,不值得被放过,那么他……想来也是如此。那股被抽空一切根基的虚无之感,裹挟着淡淡的,却渗入骨髓的寒意,再次袭来。
未及厉峥深想下去,门外传来敲门声。
厉峥转头看向门口,道一声进。岑镜亦从靠着的桌边起身,站直了身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岑镜看过去,正见赵长亭带着一名望之四十来岁的高胖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身着湖蓝色的道袍,衣料暗纹精致,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拇指上也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亦是极上等的羊脂玉。那男子手中还捧着一个黑色的木匣子。
赵长亭一见岑镜也在,看了眼厉峥先没说话,而是笑道:“镜姑娘在呢。”
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那你便先去处理下尸体认领的事。”
岑镜应下,向厉峥行礼,转身离去。
待岑镜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传来,赵长亭方才介绍道:“堂尊,这位便是袁州府一带有名的玉商,姓余。他带了四块料子过来,您瞧瞧。”
那姓余的玉商放下匣子,抱拳行礼,“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免了礼,示意赵长亭去给他拿件衣服,而后对那玉商道:“料子拿来瞧瞧。”——
作者有话说:厉峥:输入服软指令——检索服软程序——检索失败——强制响应服软指令——系统报错——系统死机——替代程序覆盖。
第82章
玉商行礼应下,转身拿起了方才放在一旁的匣子。玉商未及上前,赵长亭正好拿了厉峥的常服出来,大步走上前,绕到桌后,给厉峥披上。赵长亭站在了桌边。
厉峥拉了拉肩上衣服的领子,玉商见此上前,来到厉峥面前,将匣子打开,放在桌上,转了一圈,朝厉峥推了过去。
厉峥垂眸看向匣子内。
玉商开口道:“按照大人的要求,我挑选了四块料子。一块上等羊脂青玉,虽不够通透,但这块料子质地细腻……”
玉商话未说完,却见厉峥忽地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玉商噤了声,正见厉峥的目光,落在匣子中一块玉料上,唇边逐渐挂上一丝笑意。
厉峥伸手从匣子中拿起一块玉料,含笑看了赵长亭一眼,复又看向那块玉料。
手中的这块玉料,同他构想描述的毫无出入。通透如水,色如天青,仿佛将幽谷山间的一泓泉眼封入其中。水色交融,幽光自成,清透如冰,当真极配岑镜!亦极配他构想的那只灵动慵懒的小狐。
见厉峥含着笑意,凝眸在他手中的料子上,赵长亭了然一笑,道:“方才选料子的时候,我猜你也会瞧上这块。”
厉峥转头看向玉商,问道:“这是什么玉,竟未曾见过。”连他都不曾见过这般玉料,想是什么稀罕之物。
玉商见此了然,含笑行礼道:“回禀大人,此玉唤作天水碧。我家中有位远房亲戚,远在南洋缅甸宣慰司任职。这块料子,我便是通过他的路子,从南洋贸易中购得。此玉在当地开采量极少,而今在大明尚且罕见。”
“天水碧……”
厉峥重复了一遍玉名,而后看向赵长亭,笑道:“就它,如何?”
赵长亭重重点头,“这块确实最适合镜姑娘。”
见厉峥已选定料子,那玉商便也没有多嘴去介绍其他的三块。厉峥将玉料放回匣子里,看向那玉商问道:“工匠找好了吗?按照我图纸上的样子,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多久能做出来?”
玉商行礼道:“在下手底下便有能处理这般顶级玉料的老师傅,有四人可用。但此料实在珍贵,师傅们得小心着做,最快也得到七月底。”
厉峥听罢,点了点头,能赶在回京前做出来便好。
厉峥看向那玉商,道:“价格和工费。”
玉商行礼道:“回禀大人,此料罕见珍贵,需……四十两黄金。能处理此料的匠人师傅,亦是顶尖高手,每人工费需二两黄金,共计四十八两黄金。”
赵长亭听罢挑了下眉,纵然这些年跟着厉峥没少赚。但共计四十八两黄金得价儿,还是令他吃惊一瞬。
厉峥看向赵长亭,指了下从明月山上抬下来的装黄金的箱子。赵长亭会意,上前打开了箱子。箱中金锭皆为中锭,正好一锭为十两,他取了五锭,交给了玉商。
玉商连忙道谢,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黑色布袋,将五个金锭都装了进去。
玉商接下金锭后,对厉峥道:“回禀大人,这块料子若按您图纸上的玉簪切割,还能剩下不少。余料还可打三副耳环,一对戒指。大人所付黄金正好多出二两,倒不如用以打造耳环与戒指。”
“一对
戒指?”
厉峥听罢,眸光一闪。他似是想到什么,看向玉商问道:“可能做成一男一女各一枚?”
玉商点头道:“自然。不知大人这里可有细线?量了指围让我带回去便是。”
不等厉峥发话,赵长亭直接道:“我去找线。顺道量了镜姑娘的指围回来。”说罢,他大步朝外头走去。
看着赵长亭离去,厉峥再次看向那玉商,问道:“余料做耳环的话,是否无法提太细的要求?”毕竟是余料,怕是得工匠根据余料的形状,自由发挥。
玉商行礼道:“倒也不完全是。余料受限于主品的切割形状,确实会在款式选择上受些影响。但匠人也会根据主家年龄、体貌来设计。大人不如将对方年龄体貌告知?”
厉峥脑海中想着岑镜的样子,对玉商道:“年龄二十,身高约五尺一寸,身量纤盈。气质如月下幽昙,翩然青鸟。”
看过玉簪图纸的玉商,听罢霎时了然,玉商行礼道:“大人放心,我手底下匠人经验丰足。这三副耳环,必适合尊夫人形貌气质。”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想是听她已有二十,便料定他们已经成亲,便以夫人称呼。
厉峥点点头,吩咐道:“三副耳环,其中一副以银做钿,其余皆用金。”银色会更适合她,但银价值不足,做一副银的,给她搭淡色的衣裳用。
玉商行礼应下,厉峥指了下书房对面的房间,对玉商道:“你去那边候着吧。”
玉商再复行礼,抱着匣子去了另一边房间静候。
玉商离开书房后,厉峥转头,看向方才赵长亭打开的那个装黄金的箱子。那一堆镀金铁饼,也被扔进了这箱子里,胡乱加塞在一堆真黄金中。
厉峥起身上前,拿起一块镀金铁饼,在手里反复看。他眉峰微锁,似是在想着什么。
而此时此刻的岑镜,正在衙门牢房的停尸房里。她提了周乾出来,手里拿着之前记录的失踪铁匠案卷宗,正在叫周乾一一辨认死者身份。而停放周乾两个孩子的薄棺,也在这间停尸房中。但岑镜暂且没有告诉周乾。
岑镜正忙着,赵长亭忽地出现在停尸房外。尚未走近,一股难闻的尸臭便扑面而来,熏得赵长亭眼睛都有些迷离。
赵长亭实在进不去这停尸房,站在门口朗声道:“镜姑娘,你出来下。”
岑镜闻言,手里拿着记录案件的册子,大步走了出来,问道:“怎么了赵哥?”
赵长亭拉开一条绳子,小拇指上还挂着一把剪刀,对岑镜道:“右手给我用一下。”
岑镜不解地伸出右手,赵长亭拿起绳子便缠在了她的右手食指上。待比对好后,赵长亭挂在小拇指上的剪刀一转,剪下了一小段线。他冲岑镜一下,“好了,你忙去吧。”
岑镜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哦。”赵长亭随口道:“我给我夫人买点东西,借你的手比画一下。”
岑镜了然,正欲打趣赵长亭两句,怎料赵长亭丢下一句你先忙,便又大步离去。
看着赵长亭的背影,岑镜不由失笑。小小一段插曲,她没放在心上,复又转身进了停尸房。
而厉峥这边,同玉商说完话后,他便一直站在那装满黄金的箱子旁,手里拿着镀金铁饼反复看,全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推门声,赵长亭从外头回来,他方才拿着手里的那块镀金铁饼回到桌后,将其放在了桌面上。
赵长亭来到厉峥桌边,指尖掐着一小段线,在厉峥面前扬了扬,道:“拿到了。”
说着,赵长亭将岑镜指围的线小心放在桌上,而后朝厉峥走去。
厉峥的右手吊在胸前,动不得,赵长亭便小心给他量了食指的指围,而后剪下一段线。做完这些后,赵长亭将两段线拿去给了玉商,玉商便告辞离去。
玉商走后,厉峥对赵长亭道:“长亭,你来一下。”
赵长亭应声,回到厉峥书桌前,“有何吩咐堂尊?”
厉峥拉了拉肩上披着的衣服,靠在了椅背上。他垂眸看着桌上那块镀金铁饼,缓声对赵长亭道:“叫项州写十七份口供,统一口径。所有铁匠,皆是被严世蕃秘密掳劫上山,打造兵器。剿匪官兵赶到后,铁匠们想要求救,却被贼人残忍杀害十四人,只余十七人获救。”
赵长亭听着,颇有些诧异地看向厉峥。
堂尊这是打算……放过他们?那些铁匠确实值得同情,可令他意外的是,这一次这份同情,竟是来自厉峥。这若是从前,他岂会理会这些铁匠的死活?能按律处置都算是最好的结果。
厉峥的目光未从桌面上那镀金的铁饼上移开,他接着道:“口供写完后,给他们签字画押。记得叮嘱,叫他们统一口径,明白告诉他们,若想活命,从今往后,永远不要再提曾依附严世蕃助纣为虐之事。他们只是被掳劫,被胁迫的受害者。”
话至此处,厉峥指了下堆在书架下的那些箱子,“等签字画押后,供词给我拿过来。然后给他们每人一锭银子,叫他们回家去吧。”
屋里有一瞬的沉寂,赵长亭看着厉峥,久久未有言语。
见赵长亭半晌没有动静,厉峥抬头看向赵长亭,唇边挂上一抹笑意,问道:“怎么?”
“呵……”
赵长亭低眉一笑,神色间却漫过一丝疲惫。
数息后,赵长亭复又看向厉峥,认真对他道:“没想到你会放过他们。”
厉峥听着赵长亭的话,眉眼微垂,复又看向桌上那块镀金铁饼。白日的光线下,被镀金包裹着的金饼,瞧着与真正的金饼一般无二。
这一刻,他忽地想起和岑镜在临湘阁那夜。她为了维护宜春县衙的那仵作,第一次同他起了争执。
那时他觉得岑镜格外可笑。
分明是物伤其类,分明是因那仵作的遭遇,联想到自己的未来。可她偏要扯个公道的大旗,来为自己的恐惧遮掩。
可今时今日,他在周乾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也开始惧怕。他一直想爬上去的,那个绝对安全的位置,或许也是一块镀金的铁饼。
皇帝的看重如风云飘摇,风光如严家,而今也已岌岌可危。除了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皇帝从未真正信任过谁。再兼如今皇帝身子每况愈下,撑不了几年。等裕王上位后,北镇抚司这般要紧的位置,可还能继续在他手里?
而徐阶的许诺,从十四岁起听到现在,听了十二年。亨通的仕途他给了,权势地位他给了,可唯独他真正想要的,他却始终不允。现如今瞧着,徐阶的许诺,焉知不是另一块镀金的铁饼。
厉峥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岑镜当日所体会到的,物伤其类的悲哀,原是这般的感觉。
莫怪当日她要替那仵作争取一线生机,现如今,他也想给周乾等人一线生机。
也莫怪她会说公道。她心里或许还在想,这世上约莫真有一个所谓名唤公道的东西,能替冤者鸣不平,能抚平世人遭受过的所有委屈。
可他身处锦衣卫这么些年,早已知晓,公道便是水中幻影。与其去找寻一个所谓的公道。倒不如认清事实,走进黑暗,去亲手获取权势。他一直以为,只要得到权势,他就可以不做被权势压垮的人。
但现如今,月亮湖一战,他如梦中惊醒。他而今方知,真正的真相是,权势之下,人人皆是耗材。周乾等人是,一朝风光一朝倒台的权臣亦是,而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又何尝不是?历来锦衣卫高官鲜有好下场,从前看来像是因果报应,可如今看来,这更像是一个耗材的必然结局。
厉峥沉默了许久。片刻后,他敛尽眼底深处的那抹悲色,忽地看向赵长亭,笑道:“物伤其类吧。”
今日他放过周乾等人,来日,那权力之上更高的权力,是不是也会放过他?
赵长亭听着厉峥的话,缓缓点了点头,徐徐道:“明白了……”
“明白什么?”
厉峥失笑一瞬,他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镀金铁饼,对赵长亭道:“那日在月亮湖畔,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你似是没多大反应。”
赵长亭闻言失笑。
片刻后,赵长亭眉宇间流出一丝厉峥从前未曾见过的坦然之色。他叹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缓声对厉峥道:“堂尊,我比你们虚长几岁。有些话托大些说,人生的一些态度,一些参悟,还是得年龄去沉淀。”
赵长亭两手叉着腰,继续对厉峥道:“项州嫌我混日子,认识你之前,我也确实在混日子。认识你之后,除了办好差事,我其实也没什么上进心。倒不是我多浑,而是有些事,早就看得明白了。混日子,是我心知有些现状无法改变。就像镜姑娘,是她不够聪慧吗?不够努力吗?可一个贱籍身份,祖祖
辈辈都只能被锁死在那儿当个仵作。”
赵长亭两手一摊,挑眉道:“当我意识到有些事努力也没用的时候,还上进什么?与其追名逐利,倒不如好好对待妻儿,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家人身上。对我来说,回到家里,夫人疼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闹着,老娘骂着,才是真正值得去握住的东西。”
赵长亭看向厉峥桌上那块镀金铁饼,嗤笑一声道:“这镀金铁饼,那天得知后,我虽惊讶,但也不意外。这世道不就这样吗?”
厉峥闻言失笑,佯装打量赵长亭几眼,眼微眯,不由对他道:“从前怎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般愤世嫉俗的一面?”
“欸!”
赵长亭立马摆手,反驳道:“我可不愤世嫉俗。”
赵长亭眉眼间流过一丝自在愉悦之色,语气间流出一丝自然染上的轻松之感,对厉峥道:“愤世嫉俗那是还没真看透,纯难为自己呢。但我不同,我是真看透。真看透后最大的好处就是,再也不苛责自己,再也不憋着一股劲折磨自己去达成什么目标。现如今的我,轻松,自在,每日把差事办好,感受已拥有的幸福。整个人舒服得不得了。”
厉峥听罢笑开。
但失笑的同时,他却也看着赵长亭,眼里探究之色。他从前将所有人都当工具,人于他而言,只有好用或不好用。从未留意过身边这些人,到底都是些怎样的人。
今日他方才发觉,赵长亭其实活得很通透。这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知世故而不世故的通达。相较之下,他则是一直紧绷,一直如履薄冰,始终处在某种焦灼的漩涡里。
赵长亭说罢这些话,又看了眼桌上那块镀金铁饼。他心知周乾一案,对厉峥的触动不小,毕竟连物伤其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但有些事,终归要自己去经历,旁人说得再天花乱坠,没经历过就是体会不到。
思及至此,赵长亭没再多言,对厉峥道:“那我去找项州,办铁匠们的事儿。”
厉峥点头,“嗯,去吧。”
赵长亭行礼离去。
赵长亭走后,厉峥反复想着他方才那些话,似有所感。
那日在月亮湖畔,他感受到的,那种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次盈盈现出一些火苗。
他过去所做的一切,所有选择,都在为北镇抚司而做。
他忽地意识到,过去他认为的所有最优决策,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想要,而不是厉峥想要。他为此不惜压抑自己的情感,剥离自己的情绪。当他真正看向自己时,只有一片空白。
那么从现在起,或许他该好好问问自己,在人生这条路上,他想要的是什么。
厉峥拿起桌上那块镀金铁饼,借着窗外的光,举起来仔细瞧了瞧。
片刻后,他唇边出现一抹笑意。眉宇间,之前一直弥漫的沉重与悲色逐渐褪去,转而挂上一丝对新的可能的期待。他心下有了决议,将这镀金铁饼的一面,打磨成一面镜子,挂在床头。
铁估计打磨不了多光滑,但于他而言,其象征意义,远胜过实用意义。思及至此,厉峥拿着那镀金铁饼起身,去找门外的锦衣卫,打算叫他们拿着出去,随便找个能打磨的地方去打磨一下。
而在忙尸体认领一事的岑镜,刚和周乾确认辨认完尸体,她拿着记录的名字从停尸房出来,去找知府衙门里刑房的书吏。
找到书吏后,她将死者的名字告知于他。让他按照铁匠失踪案上报案家属的名录,找捕快去通知家属们前来领尸。刑房书吏接过名单,便抓紧去办。
岑镜从刑房出来后,本打算去找厉峥。她还惦记着给他洗头发。今早给他上药时,他头发里还在往下掉碎砂。他爱干净,估计难受得不行。
可没走几步,岑镜忽地止步,抬袖闻了闻自己身上。
若不然她还是先沐个浴换身衣服再去找厉峥,省得又被他嫌臭。
思及至此,岑镜打算去找婢女要些水。
岑镜走上了风雨连廊,往后院走去。怎料没走几步,却迎面碰上了尚统,他拄着一个拐,正朝她这边方向而来。
如此狭路相逢,岑镜眼眸微睁,转身就想跑。谁知她刚刚转身,身后却传来尚统的声音,朗声唤道:“镜姑娘!我正好找你呢!”
第83章
背对着尚统的岑镜只得止步,旋即深深蹙眉。尚统已点名唤她,没法再装没看见,岑镜只得换上一个笑脸,转过身去。
岑镜行礼,“见过尚爷。”
待岑镜起身,尚统正好已拄着拐来到她的面前。他扶住拐杖,站直身子。尚统目光黏在岑镜面上,笑道:“方才去你房里找你,见没人,问了人才知,你去办尸体认领的事。我只好又去了趟牢房,你又不在。问了牢里头看守的兄弟,才知去了刑房。叫我好找。”
岑镜愁的紧,只得将话往公事上引,问道:“可是堂尊有旁的吩咐?”
尚统笑道:“堂尊无事,是我有事找你。”
“哦。”
岑镜应了一声。这种时候,绝不能问他有什么事找她,最好是遮掩过去。念及此,岑镜道:“我差事尚未办完,可能得先去忙了。”
说着,岑镜行了个礼,便欲绕过尚统离去。怎料才迈出半步,却被尚统伸手拦住,“镜姑娘莫急!我只说几句话。”
见躲不过去了,岑镜只好后退一步,再次看向尚统。
见岑镜止步看向他,尚统眸光略有几分热切,旋即开口道:“前些日子差事多,一直找不到空闲同你说话。如今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咱们说些自己的事,想来堂尊也不会再怕咱们耽误正事。”
岑镜闻言眼微眯,唇边莫名挂上一丝笑意。
他确定厉峥不会介意?她并不知她在厉峥心里占着几分位置,但念及上次在厉峥房里,尚统才和她说一句话,便被厉峥掐脖子踹出了门,想是有几分在意的。只不过她当时也以为是厉峥不喜他们分心耽误正事。
念及之前赵长亭、韩立春等人,在厉峥同她说话亲近时,飞速躲闪的模样。岑镜看着尚统,眼底闪过一丝同情。
说来尚统也是点背,这段时日,他完美错过了每一个能发现厉峥怪异心思的瞬间。南昌返程船上,他被单独安排走护送账册。教她弓弩吹箭那几日,他被安排出去疑兵。此行明月山,上山时他被安排走另一条路上崖。上了崖之后他又被安排去探路。返回时更惨,他被担架抬着下山,睡了一路。
岑镜静静地看着尚统,没有多言。
还能怎么办?大不了再去找厉峥告回状呗。
尚统轻咳一下,认真对岑镜道:“我主要是想说……若不然你跟了我?”
岑镜听罢,佯装讶然,随后行礼道:“尚爷错爱,我身在贱籍,良贱不可通婚,实在辜负尚爷美意。”
尚统当即摆手道:“这你不必担心,只要你愿意,我去和堂尊说一声,让他给你脱籍,这并非难事。”
听罢这话,岑镜当真想说,那你去找厉峥说呗,看他应不应。但这话不能讲出来,她真要这么说,尚统怕不是以为她答应了。
岑镜只好又道:“尚爷还是莫要在我身上费心,我身为仵作,日日与尸体为伴,实在不祥。若是进了尚爷家的门,少不得连累尚爷被家人斥责。”
尚统听罢失笑,反驳道:“跟了我,还能继续让你抛头露面不成?你且放心,待你跟我回了家,日后老实待在家里,绝口不提你过去是做什么的。这不就成了?”
岑镜闻言眉微蹙,虽然她不可能跟了尚统。
但他这话她还是不爱听,他这意思是说,她若跟了他,便不能继续做仵作了?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厌烦,再复向尚统行礼,“尚爷错爱。我还是想留在诏狱,毕竟堂尊身边也不能少了我这个仵作不是。”
岑镜话至此处,尚统如何听不出来她是在婉拒。被一个贱籍拒绝,尚统心里还真
就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本还面带喜色的尚统,忽地嗤笑一声,蹙眉道:“堂尊身边还能缺个仵作不成?”
见尚统言语不善,岑镜微惊。
尚统自是不知,厉峥当初真正看上的是她剖尸的本事。这还真不是所有仵作都会。但这是她和厉峥之间的秘密,不可宣之于口。若单只看仵作的本事,那仵作确实不算难找。
岑镜想了想,只好对尚统道:“尚爷您年纪轻轻,眼可见得前程似锦。想要什么样的良家女子没有,又何必同我周旋?我实在是配不得尚爷。”
尚统听罢此话,下巴微抬,眸色已是渐冷。
他看着岑镜,眉微抬,冷声道:“你一个贱籍女子,年已二十。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日后就算成亲,不过也是配个贱籍。倒不如跟了我,衣食无忧,我会抬你做妾。你自己想想明白,别给脸不要脸。”
尚统的话,一字一句地清晰落入岑镜耳中。
一股深深的,被羞辱的怒意自心底腾起。尚统这番话,无疑是将她的处境,她如今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揭开在她的面前。岑镜交叠在腹前的手,越攥越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从事实来看,尚统所言不差。
一个贱籍女子,能被为官之人瞧上,且又愿意给她脱籍,当是感恩戴德才对。尚统这番话,足以折断她自认为的所有傲骨,踩碎她全部的尊严。
纵她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纵她智计百出,纵她心里无比热爱她的这份差事。可一个贱籍,一个年龄,两把利刃当前,仿佛她所有的能力、智慧、努力都可以被轻而易举地抹杀。
她引以为傲,极其看重并努力握住的差事,在旁人眼里,是绝不可再提的污点。更无力的是,她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拒绝便是不识好歹。且听尚统的语气,会抬她做妾,都已是一份恩赐。
岑镜牙关紧咬,脖颈处筋脉绷起。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透过尚统看到了厉峥。若是连尚统都认为给她一个妾的身份都是抬举,他又会给她怎样的名分?
她本想着,左不过再去找厉峥告一回状罢了。但是现在,她不想去找厉峥告状。
一来莫名对他有些气,心意存在却不挑明,她分明有牌却用不得,还得忍受这等憋屈的侮辱。二来……如此不堪的言辞,她不想让它们出现在厉峥耳中,她不想在厉峥面前都丧失尊严。而且……尚统亦是厉峥心腹,她不愿他们关系因此而出现裂痕。难听的话已经够多了,世人又多眼明心瞎,总不能再多背个祸水之名。
岑镜气得脸色都有些泛白,但她心知,在身份差异和赤裸的轻视面前,她任何辩白之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但不找厉峥,区区一个尚统,就以为她收拾不了了吗?她自己收拾,左不过麻烦些,不如找厉峥来得省时省力罢了。
思及至此,岑镜心间已有主意。
她强忍着心间的憋屈和恶心,面上撑起一个笑意,向尚统行礼道:“尚爷所言甚是,倒是我不知好歹。不过我有个心愿,不知尚爷是否愿意满足?”
尚统见岑镜终于松了口,面上怒意褪去,重新挂上一丝笑意,对岑镜道:“对嘛,早这样多好,何必非得逼人说些难听的话。我是愿意对你好的。”
说着,尚统伸手去拉岑镜的手。尚统的拇指从岑镜手背上拂过,岑镜立时后退一步,躲开了尚统的手。可残留在手背上的那一丝温热,令她心口泛起阵阵灼烧的恶心。
岑镜强撑起一个笑脸,对尚统道:“于未来丈夫,我心间只有一个愿望,便是他能陪我做些喜欢的事,不知尚爷可愿?”
“那是自然。”尚统毫不犹豫地应下,眸色间已是一片喜色。
“那劳烦尚爷在此稍等我片刻。”说着,岑镜绕过尚统,大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尚统见岑镜离去,便拄着拐,暂且在廊下坐着等。
来到厨房,岑镜要了一盘桂花糕,再次返回廊下。
尚统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岑镜端着一盘桂花糕回来。他不解道:“这是?”
岑镜笑道:“上次尚爷送来一包茶饼,都未及谢过,今日便借花献佛了。”
“哦……”
尚统面露喜色,“是给我的?这就是你想做得喜欢的事?”
岑镜含笑点点头,接着道:“其实我唯一的心愿,便是相夫教子。我时常想着,夫君回家后,若能吃到我亲手做的吃食,想来是极美好的画面。但如今出门在外,自己动手不便,便只好去厨房要了一盘糕点,借花献佛,尚爷可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尚统听着大喜,愿意在家相夫教子的姑娘,可都是好姑娘!他忙道:“你日后有的是机会亲手给我做。”
说着,他看向自己身旁的位置,对岑镜道:“来,你坐下,咱们一起吃。”
岑镜点头应下,她拿起一块糕点,做出一副要给尚统的模样。怎料糕点才递出去一点,眼看着尚统伸手来接,岑镜忽地蹙眉道:“哎呀!不妙,堂尊安排给我的差事还没办完,尚爷若不然先陪我去办差。若是惹恼堂尊,你给我脱籍的事怕是就没信儿了。”
尚统闻言神色一凛。
厉峥的规矩他一向清楚,若不把差事办明白,那可是要被重罚。他忙拄拐起身,毫不犹豫道:“那我先陪你去办差!”
见一提厉峥,尚统果然乖了不少,岑镜唇边流过一丝不屑的笑意。背靠着厉峥当靠山,还充什么大尾巴狼?
见尚统起身,岑镜便端着那盘桂花糕,往牢房的方向走去。
尚统一路跟着岑镜来到牢房内,眼看着岑镜推开了停尸房的门,一股冲天的尸臭扑面而来,尚统当即蹙眉。
岑镜犹自不觉地走进了停尸房,而后将那盘桂花糕,放在了一具铁匠的尸体旁。尚统尚且站在门口,一见此景,脑袋立时后仰。岑镜佯装不觉,转身看向尚统,不解道:“尚爷你怎么还不进来?”
尚统蹙眉,飞速地眨眨眼,旋即深吸一口气,怎料这口气吸下去,本欲给自己鼓个劲儿的尚统,反倒险些吐出来。
尚统伸手捂住了鼻口,但总不好这个时候离开。他强自鼓起劲儿,放下手,拄着拐走进了停尸房里,找了张椅子扶着拐坐下。
岑镜走到房桂花糕的尸体旁,也没准备验尸的工具,直接解开那尸体的衣服,便开始验尸。岑镜边验尸,边对尚统道:“尚爷不介意我是仵作就好,我尸体碰多了,都怕未来夫君嫌弃不叫我碰他。”
眼看着岑镜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此刻游走在那具男尸身上,尚统脑海中立时便出现一些闺房里的画面。可带来的感觉却不是春色一片,而是此刻这双正在摸尸体的手,碰到他的身体。尚统忽觉一股恶寒从心间升起。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哦了一声,拿起尸体旁的一块桂花糕,走到尚统面前,递给尚统道:“尚爷,你吃。”
那双刚摸过尸体的手,此刻拿着桂花糕递至面前,混杂着停尸房里难闻的尸臭,尚统忽觉反胃。他忙摆手道:“先不吃了,不吃了。”
眼看着尚统脸色都有点绿,岑镜眼底流出一丝不屑,她笑着道:“那我先自己吃。”
说着,岑镜抬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手没碰过的位置。而后她便嚼着那桂花糕,回到尸体旁,继续佯装验起了尸。
尚统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眼前的画面,不可不谓骇人!一个漂亮的姑娘,站在一堆尸体中间,还面不改色地吃着东西,同时还在验尸。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混杂着不可言说的敬畏从心间腾起。
岑镜咽下口中的桂花糕,对尚统笑道:“其实尚爷瞧上我,当真叫我意外。不过尚爷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心意。日后家里死人了,尸体我一定亲自处理,这是我能给你最大的回报。”
“你?”
尚统愣住,这话也太不吉利了!
岑镜却佯装不觉,不解问道:“怎么了尚爷?您放心,我是能处理尸体的。哪怕尸体都烂到脱骨,我也不介意,顶多就是沾一手罢了,洗洗就好。”
话至此处,岑镜再次拿起一块桂花糕,行至尚统面前,往他嘴边递,并委屈道:“尚爷不吃,莫不是嫌弃我?您吃一口,就一口!”
眼看到那桂花糕都要碰到尚统的嘴,尚统只能使劲后仰脖子。他实在受不了了,撑起拐杖便站起了身。岑镜眼露不解,“尚爷这是?你当真嫌弃我?”
尚统当即蹙眉合目。
他并不愿岑镜当他是个胆小鼠辈,他正欲说不在意,可方才岑镜在尸体旁吃东西的画面再复漫上眼前。这句不在意,他便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尚统实在忍不住了,将拐伸远些,一下避开岑镜,而后道:“镜姑娘,今日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他就是喜欢岑镜的样貌,这样貌他不贪了还不成吗?同等类型的,日后再找就
是,干嘛非得强忍着恶心找这个仵作?这不纯给自己添堵吗?
说罢,尚统拄着拐逃一般地朝停尸房门口走去。
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模样,岑镜面露笑意,她站在原地没动,但却在尚统跨出停尸房的瞬间,追问出一句,“尚爷!您说话不算数呀,脱籍的机会不给我了吗?”
此话一出,尚统跑得更快!甚至还打了个趔趄。
眼看着尚统消失在视线中,岑镜冷嗤一声,将桂花糕扔进盘子里。转身给那具尸体重新系好衣服。幸好这些铁匠们的尸体还没怎么腐烂,不然她也不好徒手上。
系好那尸体的衣服,她泄愤一般地端起盘子,朝停尸房外走去。
离开牢房,岑镜径直往自己房里走去。
回到房中,她将那盘桂花糕倒了,便直接进了净室。岑镜俯身在水盆上方,使劲在水里搓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肤色被她搓得一片通红。
方才手背上那被尚统碰过的地方,便似沾上了什么极其恶心又黏着的东西,怎么也搓不干净。她不断地搓,用力地搓,可就是搓不掉心间的那股恶心。她脑海中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当真想拿刀剜了这片肉!
还从来没有男人这般碰过她!
可这个念头刚落,无数同厉峥相关的画面,如浪潮般涌入脑海。岑镜的气息忽地一滞,怎么没有男人碰过她?厉峥可不就是。
他揽她入怀时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同他十指相扣时他掌心里粗粝的触感……每一次身体相碰的瞬间,此刻都在她脑海中苏醒。
岑镜用力搓洗手背的动作,忽地缓了下来,眼睛看着水盆里泛着涟漪的水,出了神。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被尚统只碰了一下,她便恶心至此。可无数次同厉峥的接触,她却浑然不觉,没有任何不喜,任何排斥。
包括……来江西前,偶然因递公文时不经意的手指触碰,她也从未感觉到过这般的排斥。
最可怕的是,她不仅没有不喜,反而还……明月山上骑在他身上时那些清晰的触感再次复苏,还有滕王阁廊外他手扶栏杆,提杯抿茶时,那副令人心跳精壮的身骨与醉玉颓山的姿态。
岑镜的脸颊再次烧红起来,之前在山上,那股泡了水之后的温。湿之感再次传来,气息都有一瞬的滞涩。
她或许……或许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喜欢厉峥。
可是,她这心是何时动的?
是第一次去明月山,他全程不留余力地相护,带给她的安心?还是滕王阁那夜意识到是个男人。亦或是在船上,清晰地感受到被他全然看见的欣喜与满足?还是更早……便因他的庇护而滋生的不得理智察觉的依赖……
思及至此,岑镜扶着铜盆边缘,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抽了棉巾在手,缓缓地擦着手上的水。尚统那些尖锐刺耳的话,犹在耳畔。岑镜眉宇间流出一丝烦躁,尚统将厉峥的皮学了个十成十,倘若类似的话,未来出自厉峥之口,她又该如何?
岑镜脑海中不由过了一遍那个画面,将尚统的话移接到厉峥身上。忽地一阵剧烈的钻心之痛袭来,她兀自轻落一气。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可以接受尚统的轻视,可以忍受赵慕州的误解。但唯独无法接受这等轻视,和对她自己人生自主权的剥夺,是来自厉峥!
她对厉峥的这份喜欢,足以叫她用尽全力,在他面前维持住哪怕最后一丝的尊严!
但与这份担忧一同出现在岑镜脑海中的,还有这些时日,他们之间所有的相处。他精心为她的人生铺路,在险境中竭力相护,更是愿意给她共商决策的权力。
一丝丝期待混杂着担忧一同在心间纠缠,她盼着,或许会有不同。或许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份看见,会让他给出一个截然不同于世俗的结果。
岑镜放下棉巾,手扶着搭棉巾的架子,垂眸深吸一口气。但可悲的是,她只能等,等结果的出现。
岑镜轻舔一下唇,暂且不再多想这段插曲。快晌午了,且先沐浴更衣,去他房里吃饭,给他上药。
她看了眼净室里的水桶,见还有两桶水,便也没去找人要水。她就用这两桶水,简单冲洗了下身子,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往厉峥房里而去。
来到厉峥的房门外,从前一向自在坦然的岑镜,心间忽就莫名有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方才敲响了厉峥的房门。屋内传来他的声音,当这声“进”,真实地落入耳中,方似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从无尽的思绪漩涡中拉出,回到了现实中。
岑镜唇边漫上一丝笑意,推开了房门。
他屋里丝丝的凉风,混着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扑面而来,岑镜那颗浮动的心,彻底回归了安宁。
岑镜进了屋,侧头找了找,正见厉峥坐在罗汉床上,自己一个人在下棋。
见人进来,厉峥抬眼看来,见来人是岑镜,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将手里正欲落下的棋子扔进了棋盒里。
看着走来的岑镜,厉峥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又换了身衣服?”
岑镜走过去,从桌上拿起药,走到他身边,边沾药在指尖,边对他道:“上午一直在停尸房,沐浴更衣后才过来的。”
微凉的药膏混着她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跟着道:“日后别太在意这些,以你自己方便为主。”
岑镜低眉看着他的侧脸,轻道一声好。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趁着给他上药的功夫,她的手飞速翻转,方才手背上被尚统碰过的地方,在厉峥肩上轻轻沾了一下。
这一下沾过之后,那股想要剜皮。肉的恶心之感终于被覆盖掉,岑镜心里舒服多了,比她方才搓洗那么多遍要有用得多。
岑镜不由一声轻笑。
这声狡黠的笑落入耳中,厉峥侧头,抬眼看过来。他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跟着蹙眉,笑问道:“你这只狐狸又在笑什么?”
第84章
岑镜颇有些狡黠的神色落入眼中,厉峥忽觉有些发虚。自明月山那晚后,他似是患上了一种岑镜一笑他就心虚的毛病。别是他又叫她瞧出来些什么。
岑镜听罢,眉微抬,冲他抿唇一笑,坦然道:“随便笑笑呀。”
说罢,趁厉峥说话之前,岑镜盖上药瓶的盖子,两手将药瓶抱在手中。她微微俯身,看着厉峥的眼睛,问道:“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哦!”
厉峥回过神来,对岑镜道:“我这就叫传饭。”
说着,厉峥站起身来,去门外唤了人传饭。不多时,饭菜上来,二人一道坐下吃起饭来。饭间,厉峥问了问关于尸体认领的事,岑镜细细告知于他。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一日之内,尸体应该都能认领完。
待吃完饭,看着厉峥喝下药。岑镜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厉峥,对他道:“我给你洗头发。怎么洗呢?你找个地方躺着?”
刚端起茶盏的厉峥,心间闪过一丝暖意,他转而看向岑镜,对她道:“等两日吧,你手上的伤好了再说。”
岑镜抬手,将手掌立在厉峥面前,“愈合
了,方才沐浴时我都将纱布拆了,小心着别扯开就成。“她那道伤,看着虽然长,但不算深,不过一夜的功夫,便差不多了。晨起时又换了次药,已是无恙。
厉峥看向岑镜的掌心,见那道伤口,确实已愈合,长出的新鲜血肉呈现一道嫩粉色的伤痕。
厉峥见此,便点头应下,对岑镜道:“去净室,躺着的话,我头得悬空,肩膀撑不住。我低着头你来洗。”
“也是。”
岑镜应下。二人便一道起身进了净室。
进了净室,厉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岑镜走上前,先给他解开网巾,而后拆开他的发髻。
待发髻拆开,厉峥便弯腰俯身,岔开腿,左臂手肘撑在了腿面上。
岑镜在他两腿中间放了一个铜盆,提了水桶在旁,搬了凳子坐在他身侧,拿起水桶的水瓢,舀了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水流冲开厉峥的头发,顺着他如瀑般的青丝顺流而下。
岑镜舀了数次水,待将他的头发全部打湿,便将打碎的皂角混着白芷揉进了他的发间。
厉峥静静地趴着,身子的重量都落在左臂上。在岑镜纤软的手指揉进他发间的那一刻,厉峥便觉心海涤荡起一片片涟漪,仿佛一把坚硬的绣春刀跌进了一汪沁人的琼浆中,逐渐褪去了它全部的锋利。
上一次被人这般悉心地照看是何时?显然在他久远又模糊的记忆里,已经找不到相关的锚。但此时此刻,却格外地令他贪着。
“我放过了那些铁匠。”
厉峥忽地开口。他目光看着眼下铜盆里尚在波动的清水,清晰地感觉到那双自己在自己发间的手,随着他话音落下而顿住。
片刻后,岑镜再复轻揉起来。
她的唇边挂上一丝笑意,这丝笑意在这一刻直抵眼底。
岑镜缓声问道:“堂尊同情他们?”
上次放过那姓王的仵作,是因她的缘故。放过王孟秋一家,也是因她的缘故,但却是以牺牲刘与义一家为代价。自来到他身边,他这好像是头一回,因自己心间的感受,做出放过的决策,不因他人干扰。
厉峥沉默一瞬,对岑镜道:“你觉着周乾像谁?”
此话一出,岑镜头微侧,试图去看他的神色。但他的头发朝前顺垂而下,她只看到他一段如峰的颌骨。
听他这般问,岑镜心下了然。
那日在明月山上,她便深觉讽刺。权势恣意耍弄人心,只需一点点诱饵,便足以叫人变鬼。而她生命中,遇上的那个最像恶鬼的人,不正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原是也从周乾身上看到了自己。
刚才骤然听到他放过那些铁匠时,她着实有些意外。但现在,她不意外了。物伤其类,合情合理。
岑镜眸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欣慰之色,语气真挚,轻声对厉峥道:“恭喜堂尊。”
“答非所问。”厉峥轻笑一声,道:“你之前不是说,论迹,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我不处置他们,你觉得这个决策没问题吗?”
岑镜眉微抬,忽地道:“但这是厉峥的决定,不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的决定,就该恭喜,不是吗?”
这是……来自人性的决定。
无论利与弊,对他而言,都是一件极好之事。好过他从前的狠戾冷酷,好过他从前万事只为北镇抚司的利益而活。
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深,这样的厉峥,才值得真正的信赖。而不是如从前一般,仰仗他能力的同时,却也得随时担心会被他当工具耗材牺牲掉。
在她这句话说完后,厉峥明显身子一顿。一息过后,他忽地转了下头,看了岑镜一眼。但头发垂着不方便,他很快又低下头去。低下头后,厉峥轻笑一声。笑声间是裹挟着因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来的喜悦!
这世上,也就只有她,只需三两句话,便能直抵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他忽地清晰地意识到,他这般眷恋于她,是因她给他的陪伴,从来不是简简单单从此不再一个人。而是在能真实看到她,触摸到她的同时,心底灵魂居住的深处,那无法用眼睛看到的地方,亦有她以理解为途,洞察为桥,翩然抵达的身影。
厉峥喉结微动,若非眼下手臂不方便,头发又是湿得不好抬头,他当真想将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然后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安静地贴一会儿。
岑镜不再多言,专心给他洗头发。待将他的长发,都用皂角揉搓过几遍,方又再次拿起水桶中的水瓢,浇在他的头发上。净室里只剩下水滴落进铜盆里的声音。
皂角的沫子一点点地被水冲刷干净,厉峥的长发随水流而变得顺直如瀑。冲洗干净后,岑镜拿过大块的棉巾,将他发上的水一点点地擦干。
待擦得差不多了,岑镜在他背上披上一块干棉巾,而后她用刚才给他擦头发的棉巾包住他的头发,对他道:“堂尊,起身。”
厉峥依然缓缓直起腰,岑镜顺势将他的头发揽至脑后,小心避让着,没叫水滴到他刚上了药的肩膀上。将他的头发放至他背上的那块干棉巾上之后,岑镜松开了包他头发的棉巾。
岑镜问道:“你屋里的镜子和梳子在哪儿?”
厉峥站起身,身影再复恢复高大,他垂眸看着岑镜道:“在卧房里。”
岑镜眉眼微低一瞬,道:“若不然你拿出来?”
厉峥一笑,转身朝净室外走去,边走边道:“去里头梳吧,干净的网巾也在卧房里。一堆东西,我就一只手,不好拿。”
他的声音渐远,人已经走出净室拐进了卧室,消失在岑镜的视线里。
岑镜不由低眉,抿唇嗤笑。
什么是坏东西,这便是!总能找到一些看起来格外合理的理由,便似缓拽绳子一般,一点点地将她往近处拉。这段时日都是如此!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颗心早乱了。
岑镜脸颊上染上些许微红,旋即抬脚,离开净室,拐进了他的卧房。
岑镜进了厉峥的卧房,见他已在窗边的小桌前坐下。屋子里除了必要的箱柜之外,并无多余的东西。架子床边的架子上,搭着他的飞鱼服,常服……床铺也整理得很整洁。
岑镜来到他的身边,从桌上拿起他的梳子,而后走到了他的身后。木梳穿进他的发间时,岑镜无意识抬眼看了一眼。怎料目光正好对上铜镜里厉峥的眼睛,他也正在透过镜子看着她。
那双往日常见寒芒的眸中,此刻却似一片汪。洋深海,他唇角处还挂着淡淡的笑意。这副神色,便是将喜欢她三个字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
岑镜的心莫名一紧,脑子尚未来及转,她的身子却已越过厉峥的肩头,伸手捏住镜子上缘,啪一声将铜镜扣在了桌面上。
厉峥转头,不解道:“你做什么?”
岑镜已站回他的身后,拿着梳子认真给他梳头发,干巴巴地丢下一句话道:“被人盯着做不好事。”被他全程在镜子里看着她给他梳头,同上刑有何区别?
厉峥眉微挑,展颜笑开。
怕不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厉峥本想将镜子拿起来,但转念一想,还是先别折磨她的好,毕竟玉簪要到月底才能做好。没得又像上次在滕王阁一般,斥他将事情弄得不明不白。
岑镜很快梳顺了厉峥的头发,绕过他身后,来到他身边,去拿给他挽发髻的系带。走到他身边时,岑镜不由转头看了一眼,他那棱角分明的五官,在未束的丝发下,显得不再那般锋利。少了一分武官的刚硬,多了一分文质的柔和,反衬得他那张脸愈显俊美。
岑镜眉低一瞬,拿起系带回到他的身后,暂且将系带搭在他肩上,开始给他挽发髻。
发髻挽好后,岑镜忽地想起去月亮湖上山时的画面。她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忽地伸手,用力捏了两下厉峥的发髻,以作报复。
“诶你?”
厉峥一下笑开,转头看向岑镜,无奈道:“心眼怎这般小?还记仇?”他一个大男人被捏发髻?
岑镜从桌上拿起他的网巾,往他脑袋上一勒,不甘示弱
道:“只许你捏我的,不许我捏你的?”
“捏!随你捏!”
厉峥认命点头,小狐狸也就捉弄他这点喜好,他还能不许不成?同他在一起,自是希望她越自在越好咯。
岑镜抿唇轻笑。
她正系厉峥网巾上的系绳,外头却传来赵长亭的声音,“堂尊?”
“这儿!”
厉峥朗声回应。
赵长亭很快出现在卧房门口,一看岑镜在,他忽地止步,有些愣神,“我、我方便进来吗?”
岑镜忙道:“方便!方便!”
岑镜忽就有些慌,手底下的动作加快了不少。
“哦……”
赵长亭缓步进了厉峥卧房,他来到厉峥身边,将手里一叠供词递上,“铁匠们的供词,已经全部签字画押。”——
作者有话说:腱鞘炎犯了,今晚先更个三千,容我抹点药缓缓的。
第85章
正好岑镜也系好了厉峥头上的网巾,她后退一步,将位置全然腾给了赵长亭。
厉峥接过赵长亭手里的供词,放在桌上,一页页地取着翻看核对了下。见措辞都没什么问题,他复又将这些供词揽成一沓,递还给赵长亭,“把这些供词放去证据箱子里,连同那些火铳,都给郭谏臣送去。你亲自过手。”
听厉峥提起火铳,岑镜开口道:“堂尊,那我的那把,我现在去取了。”
厉峥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下,“好。”
说着,厉峥站起身,三人一道离开了厉峥的卧房,同往书房而去。
那堆老旧的火铳,尽皆被扔在书房刚进门的隔断角落里。岑镜走上前去,将其中一把已经拆解成零件的火铳零碎地捡了起来。
厉峥和赵长亭,刚将供词都扔进证据箱子里。厉峥转头看向岑镜,问道:“怎不拿一把完整的?”
岑镜将零件都拿好,对厉峥道:“完整的不便携带,左右我是好奇,省得我自己拆了。”只要有火铳上头的字样,能证明这批火铳的出处便好。零件反而比完整的更好携带。
厉峥听着,嗤笑一声,眉微挑。
这小狐狸呀……谎话还真是张嘴就来。
厉峥转头对赵长亭道:“还有之前抓得那些私兵活口,连同他们的口供,也全移交给郭谏臣,叫他自己看着处理。证据送过去后,你回来我这儿,取十七锭银,给铁匠们每人一锭,放他们回家去便是。”
岑镜不由看向厉峥,眉宇间到底闪过一丝动容。一锭银,虽不及严世蕃对他们的许诺,但也是寻常铁匠数年的收入。他不仅放过了他们,也没叫他们最终真的一场空。
厉峥没注意到岑镜的神色,只看着那些箱子,接着对赵长亭道:“铁匠们都放走后,黄金给我留二十锭,剩下的,给兄弟们分了吧。”
赵长亭应下,旋即他走向墙角的那些火铳。提起上头的布头,将其往证据箱子上一放,跟着便抱起箱子离去。往衙门里郭谏臣所在理刑厅而去。
见赵长亭离去,岑镜对厉峥道:“那堂尊你好生歇着,我回房将火铳放下后,便要去停尸房等着。时辰差不多了,死者家眷们想是快来了。”她还得核对认领尸体家眷的身份。
厉峥点头应下,“好,晚饭还过来吃。”
“嗯。”岑镜冲厉峥一笑,抱着那一堆零件转身离去。
接下来一下午的时间,岑镜在停尸房外临时摆了个桌案,准备了笔墨,专心办尸体认领的事。
她刚去没多久,赵长亭便提着一袋银锭子来了牢房,跟她打了个招呼后,便去提那些铁匠。不多时,赵长亭空手出来,身后跟着一群铁匠。
众铁匠一路上感恩戴德。言语杂乱间,岑镜甚至听得几声“厉青天”入耳。她实在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抬手掌根抵住额头,用衣袖遮了半张脸,旋即笑了起来。厉青天?厉峥?这怕不是她这一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众铁匠路过岑镜身边时,岑镜唤住了周乾。待周乾停下后,岑镜拜托一名锦衣卫,去将暂住衙门的李玉娥叫了来。等李玉娥的这段时间,岑镜将李玉娥的病情详细告知了周乾,并告诉他,停尸房里的两口薄棺内,便是他的两个孩子。
周乾进了停尸房,岑镜没有再跟进去。不多时,只听得声声沉痛的哭声传出。等李玉娥到来后,岑镜便直接让她进了停尸房,她自己则一直守在门口。停尸房内哭声嚎啕,当真叫闻着悲切。
许久之后,周乾红着眼睛从停尸房内出来,外出找了辆车,在牢内衙役的帮助下,搬走了两个孩子的棺木。夫妻俩互相搀扶着,在岑镜面前跪了下来,向岑镜道谢。岑镜连忙将他们拉起,只叮嘱他们,日子要向前看,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夫妻俩本想再去跟厉峥当面道谢,但岑镜念及厉峥手臂伤着,无法穿衣,衣衫不整不好见人,便替厉峥回绝了,承诺他们会向厉峥转告谢意。夫妻二人听罢,这才再次行礼,一道扶棺离开了衙门。
岑镜站在牢房门外,目送周乾和李玉娥夫妻二人离去。看着他们的背影,岑镜莫名深深吸了一气,旋即一声长叹。厉峥此行江西的事宜,到此便算是彻底了了。回望这一趟江西之行,经历的事,当真是比京里一年还要多。
周乾夫妻俩离开后没多久,已死铁匠的家眷便也陆续到来。这一下午,岑镜在无数哀戚的嚎啕哭声中度过。她整颗心便似落进了一口闷缸里,沉闷着,郁结着,一口气始终是不畅快。
到了晚饭时候,岑镜看着停尸房里还剩下的两具尸体,便想着要不今夜不去找厉峥一道吃饭了。这两名死者的家眷想是住得远些,不若她多等等,今日将这事全部办完便是。
思及至此,岑镜便拜托牢里正好要去吃饭的锦衣卫,去给厉峥带句话,晚饭她不过去了,叫他自己用便是。那名锦衣卫痛快应下。
众人刚走,赵长亭便进了牢房,朝她走来,“镜姑娘。”
岑镜闻言起身,行礼道:“赵哥?到饭点了,你怎么过来了?”
赵长亭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青布袋子,道:“你的份儿。”
岑镜愣了一下,不解接过。她低头,指尖撑开袋子口一看,只见两锭黄金静静地躺在里头。岑镜恍然想起,中午厉峥提起“分赃”来着,这是她的“赃款”。
“哈哈……”
岑镜两手撑着袋子,看向赵长亭,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长亭亦笑,而后对岑镜道:“拿着吧,咱们四个一样的。”
岑镜点头应下,收好了袋子。
她确实需要钱财傍身。这两锭金,算上上次在刘与义家,厉峥抓给她的那一把珠宝首饰,哪怕日后离开诏狱再找不到差事,省着点用,她这辈子估计也够了。等回京后,叫他兑现上次给赏的许诺,再跟他要一套小宅子。不必大,有两间房,一个小院,足矣。
岑镜唇边挂上笑意,如此这般,她就有了安身之地,也有了傍身钱财,再不必为日后的活路发愁。
这一刻,岑镜忽觉,那只始终追着她,只要她停下,便会将她吞噬的猛兽,终于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踏实。
岑镜看向赵长亭,对他道:“劳烦赵哥走一趟,你快些用饭去吧。”
赵长亭应下,而后对岑镜道:“你忙完也快去吃,走了。”说罢,赵长亭转身离去。
赵长亭走后,岑镜在停尸房外又坐着等了会儿。待天色全暗下来后,剩下两名死者的家眷方才赶到。他们原是一县上的人,离得确实有些远。停尸房里又是一阵悲戚的哭嚎。待家眷领走最后两具尸体,岑镜这才熄了灯,将桌上的记录送去归档。
等岑镜回到后院时,已至亥时。
她本打算回去洗个手,然后去厨房要点吃的。怎料她刚进院门,厉峥门口的守卫便朝里头喊了一声。不多时,厉峥披着衣服出现在他的房门口。
厉峥看向走进院中的岑镜,问道:“这么晚?”
岑镜走上前,行个礼,而后道:“有两户离得远,才走。”
厉峥点了点头,对一旁的锦衣卫道:“那传饭吧。”
岑镜一愣,“你没吃?”
厉峥头微侧,笑道:“等你呢。”
岑镜的心忽地错落一跳,一股浓郁的被在乎之感从心底泛起。她冲厉峥一笑,而后指了下自己的房间,道:“我去洗个手,就来。”
说着,岑镜三步一小跑地离去,步子甚是轻快。
厉峥看着她的背影失笑,眼底漫上一丝宠溺之色。去他房里洗不就成了?这一下午她不在,他一个人只能闷在屋里头下棋,无聊至极。
厉峥站在门口又等了会儿,岑镜很快便从自己房里出来,二人一道进了房间。不多时,饭菜便送了过来,一起吃起了饭。岑镜
全程帮他夹菜,盛汤。
饭间,岑镜向厉峥转达了李玉娥和周乾的谢意,顺道给他说了下那些铁匠们称他为厉青天的见闻。厉峥听罢,自己都笑出了声。
待吃完饭,厉峥吃过药后,岑镜给他上完药,便告辞回了自己房间。
该收尾的事基本已经办完,项州也同江西都指挥使完成了此次出兵的后续事务交接。严世蕃的那批私兵,被官兵冠以匪寇之名,按律处置。
接下来的半个月,众锦衣卫便都待在衙门里,该休息的休息,该养伤的养伤。
而这半个月里,大夫每天上午都会来看看厉峥的伤。诚如大夫所言,开始头几日他肩上的青紫更加严重,最严重的时候,几乎到了发黑的地步,岑镜看得格外心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肩上青紫逐渐褪去。尚统没伤到骨头,过了十来日,便也可脱了拐,一瘸一拐地走一走。但锦衣卫身上不能留疤,他后续养伤须得尽心。
陪着厉峥养伤的这段时日,众人日子过得格外轻松愉快。除了尚统得待在屋里养伤,赵长亭和项州时常来找厉峥,四个人基本上顿顿都一起吃饭,没事儿的时候就下下棋,闲聊说话。岑镜和项州也逐渐熟悉了起来。
除此之外,岑镜每日还会挑一个时辰,继续练吹箭和弓弩。毕竟刚学会,她可不想荒废。日日练,天长日久,她定会用熟这两样兵器。
日子就这般过了半个月。
这日上午,岑镜晨起后照旧来到厉峥的房间。吃过早饭后,大夫便来给厉峥看肩伤。
厉峥照旧坐在罗汉床上。大夫上前仔细瞧了瞧,而后捋着胡须,点头道:“大人的伤恢复得很不错,今日可以拆衫木皮。余下三个月内,这条手臂莫要用力。内服外敷的药,还是继续用。”
说着,大夫伸手拆厉峥手臂上的纱布。岑镜、赵长亭、项州三人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纱布拆掉后,厉峥左手按着右肩,缓缓动了动许久未动的右臂。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之感,只是这条胳膊有些许力不及从前之感,有些绵软。等好了之后,想是练一阵子刀便能恢复。
岑镜看向他的手臂,问道:“如何?”
厉峥放下手臂,撑住腿面,笑道:“我感觉差不多好了。”
一旁大夫笑道:“确实是差不多好了,但大人毕竟伤了骨,莫要大意!谨遵医嘱。”
厉峥失笑应下。大夫又给厉峥重新开了副内服的药方,告知七日后再来,便告辞离去。赵长亭则跟着大夫一道离去,去给厉峥抓药。
赵长亭走后,厉峥看向项州,吩咐道:“兄弟们伤养得应该都差不多了。你去找个酒楼,包下来,今晚摆个庆功宴。”
项州行礼应下,厉峥接着对他道:“你再去点一些人,叫韩立春领队。今夜庆功宴后,明日叫他们启程去巡查江西,做做样子就好。八月初五,南昌碰头,然后回京。”
给岑镜的玉簪月底做好,玉簪一到,他们便启程去南昌。在南昌休整两日,便可回京了。
项州问道:“不用我领队吗?”
厉峥道:“本打算叫尚统领队,但他动不了身。长亭我离不了他,他得在我身边待着。你……我另有要紧差事安排。”
项州行礼应下,正欲出门去办今晚庆功宴的事,厉峥忽地道:“出去时随便找个人,叫去找个成衣铺子的裁缝来。”
“是。”
项州应下,旋即出门离去。
屋里只剩下岑镜和厉峥。厉峥站起身,握着拳,平举双臂撑开了腰身,他合目蹙眉道:“这半个月,真憋屈。”半个多月不得舒展的手臂,此刻撑开筋骨,感觉舒爽极了。
随着他腰身撑开,除了手臂没太用力,胸腹、腰背上的肌肉尽皆紧绷,腰身劲瘦有劲,肩宽背阔力量感极足。尤其他腹上此刻块块分明的腹肌,线条流畅,阴影分明。
这一幕岑镜尽收眼底。
她抿唇含笑,本能比脑子先动,未及思考便已抬手,指尖飞速碰了下厉峥腹上。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坚硬的触感一瞬传递至指尖,岑镜已飞速收手。
感觉到被摸了下,厉峥猛地睁眼看向岑镜。他面上神色尽皆褪去,只余因不敢相信而来的诧异。
厉峥手臂缓缓放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岑镜。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她摸了他一下?
此刻岑镜侧对着他,低着头,左手中指正一下下蹭着她方才碰过他腰腹的指尖,手速还挺快。
“你……”
厉峥眼睛睁得都比往日大几分。他唇角压不住地上弯,旋即弯腰侧头,去看岑镜,“你方才……啊?”
岑镜脸颊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蹭指尖的动作愈发的快。她一时间满心里煎熬。她忽就有些看不明白,她方才到底在想些什么?怎就上手了?眼下怎么办?如何交代?
岑镜转身看向罗汉床中间桌上的棋盘,状似随意道:“要不,我们下盘棋?”
厉峥看着她局促的模样,不由失笑。这一刻他看着岑镜,忽就有些好奇,女子也会在意男人的体貌?难道不都是男人贪恋女人的身子吗?日后成了他得问问。
厉峥本打算拆掉纱布后,去把衣服穿好。但此刻他忽就觉着,或许可以等出门时再穿!
厉峥眉微挑,道:“成呀,下棋。”
说着,厉峥坐回了罗汉床上。见厉峥没再追问,岑镜如逢大赦,侧身在小桌对面坐下,便是一眼都不敢再去看厉峥。她飞速捏起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舌轻顶一下腮,不紧不慢地执棋、落棋。
岑镜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找裁缝做什么?要做几身常服吗?”
厉峥道:“给你做。”
岑镜抬眼看来。
厉峥将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目光也看着棋盘,而后道:“我瞧着你这些时日,来来回回换洗的女装就那两套,多买些。”
岑镜心间闪过一抹喜色。但这丝喜色未及散开,她忽又想起那日在滕王阁,他也叫她换女装陪他去。怕不是因为今晚有宴,所以特地给她买新衣?
那晚被当成陪侍的憋屈复又苏醒,岑镜哒一声落下棋子,冷声道:“不要。”
第86章
厉峥闻声抬头,看向岑镜。
他望着岑镜颇有些桀骜的神色,立时便想起南昌滕王阁那宴上的事儿。他确实存了今日想看她穿好看些的心思。一来是晚上有宴,二来是他在屋里闷了这么些时日,今日终于能出门走走,心情好。
厉峥心间闪过一丝庆幸,幸好没像上次一样,将今日叫她打扮的话说出来。他绝无轻贱之心,只是单纯地觉得她穿女装好看。但当日毕竟给她惹了麻烦,还是避着些的好。
厉峥低眉,目光落在棋盘上。他抬手,缓缓将手中的棋子落下,声音平静且随意,“只是想着你多几套换洗的衣裳,并无他意。”
岑镜抬眼瞥了他一眼,而后道:“那我晚上穿贴里。”
男装?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小狐狸试探他的态度呢这是?
厉峥的神色一如方才般自然随意,只道:“之前便说过 ,你随自己方便就好。”
岑镜看了看厉峥神色,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的不喜之感褪去。看来他真的只是想让她多几套换洗的衣服。倒也不是她敏感,如今虽知晓他的心思,但他依旧未挑明不是?在关系挑明前,在身份未改变前,她绝不允许任何可能让自己沦为玩物的情况出现。
若只是多几套衣裳换洗,那未尝不可。
思及至此,岑镜又从棋盒里捻起一枚棋子,复又对厉峥道:“那还是要吧。”
厉峥失笑应下,但眉宇间还是闪过一丝落寞。一会儿裁缝来量了尺寸回去,送来的成衣,她今晚怕是不会穿。
约莫下棋下了半个时辰,门外守卫的人进来通传,说是项州领着裁缝到了。
厉峥转身,从身后罗汉床的扶手上,拿起拆纱布前搭在那里的道袍,起身穿在了身上。穿好后,他方才对通传的人道:“叫他们进来吧。”
仅数息的功夫,项州便带着裁缝走了进来。是一名三十来岁,有些微胖的男子,一身直裰,头戴大帽。
裁缝上前行礼道:“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免了他的礼,看了眼岑镜,对他道:“给这位姑娘量,按她尺寸送几套成衣过来。料子都要好些……”
厉峥正欲说颜色要清淡些的,但话未出口,他忽地止住,而后看向岑镜,对她道:“喜欢什么样的,你同他说便是。”
岑镜应下,起身站直,给裁缝量尺寸。
项州看向厉峥,对他道:“酒楼找好了,还是临湘阁。能容得下咱们百来人的,宜春县也就临湘阁了。”
一听临湘阁,厉峥瞬时一怔。
一时间,他都快有些淡忘的回忆,重新清晰地涌入脑海。厉峥不自觉看向岑镜。她正自己拿着软尺,低头量腰身。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眸色渐深。也罢,离开之前,故地重游一回。
厉峥看向项州,点头应下,“成。那就跟兄弟们都说一声,酉时临湘阁集合。”
“是。”项州应下,转身便出门去通知所有人。
待给岑镜量完尺寸,裁缝用炭笔在纸上记录了下。裁缝正欲收好软尺,怎料厉峥忽地站起身,对裁缝道:“给我也量一下,一道送几套常服过来。”
说着,厉峥眼珠微转,看了下岑镜。
从前他没在意过穿着,左不过官服、飞鱼服换着穿。至于常服,都是项州送来什么他穿什么。
不过现在……厉峥复又想起方才岑镜摸他那一下,他舌轻顶一下腮,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她晚上八成不会穿新衣。无妨,她不穿他穿,她不打扮他打扮!
裁缝给厉峥量完尺寸,而后行礼问道:“大人要什么形制的常服?”
此话一出,厉峥正欲回答,却发觉脑海中一片空白,瞬时哑然。他不曾留意过穿着,他也不知他穿什么形制好看。而且,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自己的喜恶,就是感觉都可以。
厉峥看向岑镜,眸中闪过一丝求助之色。他看着岑镜,抬手指了下裁缝,对岑镜道:“你、你跟他说。”左右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岑镜喜欢什么他穿什么就是。
说着,厉峥复又在罗汉床上坐下,抬杯喝起了茶。
岑镜看向厉峥,眉微蹙,眼露不解。他怕不是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岑镜很快便明白过来,他这恐怕就是忽视自己感受太久的后遗症。
岑镜想着之前几次看他穿常服的模样,琢磨了下。片刻后,岑镜对裁缝道:“两套白色贴里做内搭。一套藏青色圆领袍,一套天青色圆领袍。只要暗纹提花,莫要花哨。两套圆领袍都要香云纱。再给他配一顶宽沿圆顶纱料的大帽。我的都要颜色浅淡些的,上衣两套立领大襟,一套方领对襟,马面裙亦要淡色,纹样同样莫要花哨。”
裁缝行礼应下,而后拿起桌上记下的尺寸,对二人道:“大人身高六尺一寸,姑娘五尺三寸,应当无误了。”衣裳放量大,成衣主要看身高,身高对了其他尺寸基本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厉峥看向岑镜,原是五尺三寸,之前估摸得差了一些。
厉峥点头应下,对裁缝道:“抓紧送来。”
裁缝行礼应下,紧着便告辞离去。
裁缝走后,岑镜对厉峥道:“那我去练会儿弓弩和吹箭。”
厉峥起身,“我陪你去。”
最近他穿不了衣服,几乎没怎么踏出过门。她这些时日练弓弩他都没有陪同。
岑镜“嗯”了一声,便同厉峥一道出了门,去院中练弓弩和吹箭。厉峥依旧在旁坐着看。这两样武器,岑镜已是越来越熟练。弓弩基本摆脱了望山,十箭里有九箭都能中靶心。吹箭更是已经完全不会脱靶,只是准星还差些,十次里能中个五次,其余五次虽不中靶心,但也都在靠中心的位置。
厉峥唇边笑意渐浓。心间莫名有些成就感,仿佛看到一朵亲手浇灌的花长出了青翠的枝叶。
他们练没多久,赵长亭便提着给厉峥新抓的药回来。他将药送去厨房后,也跑来陪着厉峥看岑镜练吹箭和弓弩。几人之间的氛围,一时间似又回到了去明月山之前的那几日。
约莫也就过了半个时辰,裁缝便将衣服都送了来。厉峥叫赵长亭去结账,自己则和岑镜分别将各自的衣服送回了房中。
待岑镜练完吹箭和弓弩,日头也逐渐毒辣起来,三人便进了厉峥的房间,一道下棋说话。晌午吃过饭后,无聊得紧。岑镜和赵长亭都贪凉,躲厉峥房里不想回去。于是三人便只能轮番下棋、闲聊,打发时间。
一直到下午申时,厉峥说要沐浴更衣,岑镜和赵长亭方才各自回房。
岑镜回房后,也去净室简单冲洗了一番。
从净室出来后,岑镜看向榻上今日裁缝新送来的衣服。她将衣服一件件拉起。都是蚕丝香云纱的料子,轻薄透气,远比她那些衣服料子要好。
岑镜一件件地看着,最终目光落在其中一套立领大襟上。她将那套从肩缝处提了起来。这套是鹅黄色,且并非那种很刺眼的黄,而是很清淡的鹅黄,兼顾素雅的同时,瞧着还格外明亮。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喜欢这套。
岑镜犹豫今日要不要穿。
但脑海中,滕王阁那夜所受之辱总是挥之不去。
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新送来的衣服。穿回了自己今晨刚换上的那套衣裙。同榻上的那几套相比,自己身上这套,此刻竟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岑镜重新穿好衣服后,从书架上随便挑了本书,而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翻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已忘却周遭一切,沉迷看书的岑镜,忽见一片阴影投下。一道人影,落在了她眼前的书页上。
岑镜回神,转头看去,正见厉峥长身立于窗外。
厉峥逆光而立,有些瞧不太清楚。待她眼睛适应后,看清厉峥的瞬间,眼眸微睁一瞬。
他换了今日送来的衣裳,内穿素白的交领贴里,贴里外穿着香云纱质地的藏青色圆领袍。纱料轻薄,透着圆领袍底下的白色贴里,恍若青山隐雾。宽沿的圆顶大帽戴在网巾上,阳光从纱料中隐隐漏下,两条细长的帽绳从一枚黑曜石珠中穿过,交叠在他的咽喉处。大明衣冠本就端严沉稳,这一身打扮,衬得他矜贵又稳重。
厉峥自是在留意岑镜的神色。见她细细打量自己,他唇边不由勾起一个笑意。于此同时,他的眼底漫上一丝好奇。
其实他有些不大明白,男人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她若喜欢的话,他日后愿意在穿衣打扮上多上心。
厉峥眉微挑,问道:“你挑的,好看吗?”
“哈哈……”
岑镜没忍住笑出声,她放下书站起身。向厉峥行礼后,她站直身子看向厉峥,赞道:“这个颜色果然很衬堂尊。”
厉峥冲她抿唇一笑,佯装未留意她的穿着,只对她道:“那便走吧,去临湘阁。”
岑镜应下,伸手关上窗,而后朝门口走去。
岑镜很快出来,她关好门后,
走到了厉峥身边。日虽已西沉,但未至酉时,这会儿日头还有些毒。待岑镜行至身边后,厉峥撑开了伞。他左手握着伞柄,手腕微转,伞便倾向岑镜那边,替她遮去了烈阳。
二人并肩而行,一道朝衙门外走去。
众锦衣卫也陆续出门,一路上遇上好些人跟厉峥行礼。厉峥只点头应一下,便继续同岑镜说话。同岑镜一道走在前往临湘阁的街道上,厉峥脑海中时不时便浮现上次前往临湘阁的场景。可惜她忘了两日的事情,自是也不记得,他们也曾这般前往过临湘阁。
时间卡得极好,酉时正,厉峥和岑镜便来到临湘阁楼外。项州已经提前到了,见厉峥到来,出门前来相迎。
厉峥收了伞,交给门口的侍从。项州向厉峥行礼道:“今夜包下来了,只有咱们自己人。”
厉峥看向项州,叮嘱道:“跟临湘阁的人说一声,茶饮里不可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另外再通知下去,今夜凡伤势未愈者,皆不可饮酒。”
项州行礼应下,而后引着厉峥往里走。
踏进临湘阁的瞬间,厉峥抬眼便看向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那夜的记忆翻江倒海而来,厉峥忽觉脊骨一阵酥麻。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随之起伏一瞬。
厉峥转头看向一旁的岑镜,见她正四处瞧着,并未看他,神色如常。厉峥忽觉心间一刺,他脑海中此刻便冒出一个极其矛盾的念头。
若是能叫她记起那夜的事,又正好记不起他叫她施针遗忘的事,这该多好?
项州将厉峥引向一楼首座。
临湘阁正中有个舞台。舞台下,一楼厅里都是圆桌。并没有单独的桌子。
厉峥和岑镜面向舞台,挨着在圆桌边坐下。厉峥看着自己桌上剩余的几个位置,对项州道:“人来齐后你们三个也过来,和我同坐。”
“好!”
项州应下,跟着便又去门口迎人。
厉峥定下的是酉时,锦衣卫们一向准时,不出半盏茶的功夫,整个一楼厅里便坐满了人。赵长亭、尚统、项州三人自是来到厉峥的桌边坐下。
落座后,尚统看了一眼厉峥身边的岑镜,神色间颇有些尴尬。但尴尬间有带着些许可惜,这般好样貌的一个姑娘,怎就是个仵作?尚统目光在岑镜面上流连,若是他跟堂尊将人要回去,时日一长,她会不会就能忘了仵作相关的事?
厉峥看向赵长亭,对道:“你起来,代我说几句话,然后便叫开宴。”
赵长亭知道厉峥不爱说废话,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会亲自开口,这类事一向是他代劳。
赵长亭应下,起身端起酒杯,朗声道:“兄弟们!这些时日大家伙都辛苦了!今日堂尊犒劳兄弟们,大家伙吃好、玩好、喝好!”
话音落,厅中立时满堂彩,众锦衣卫叫好的叫好,举掌拍手的拍手,甚至还有几声响亮的口哨。赵长亭则抬杯一饮而尽。
待赵长亭说完后,厉峥端起茶杯起身,朗声道:“我以茶代酒,敬兄弟们一杯。”
说罢,厉峥抬杯一饮而尽,众锦衣卫连忙起身,亦抬杯遥敬,而后饮下。不能喝酒的人,自是也以茶代酒。
待众人落座后,赵长亭正欲叫开宴,怎料不远处桌上的韩立春忽地起身,朗声道:“赵哥!等下!”
岑镜和厉峥不解地看过去,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亦面露不解。
韩立春重咳一声,从桌上捧起一个精致的木匣子,而后离座,大步朝厉峥他们这张桌子走来。
本以为是找厉峥,怎料韩立春却捧着匣子,在岑镜身边停下。
岑镜转头看向韩立春,一下愣住。她本以为韩立春是走错了地方,可四目相对之下,韩立春正含笑看着她。
找她?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厉峥亦不解,只一抬下巴,示意岑镜招呼。
岑镜踟蹰着扶桌起身,不解道:“韩大哥?”
韩立春后退一步,微微弯腰,郑重地将手中的匣子双手捧给岑镜。
厅中霎时格外的安静。岑镜扫了一眼,见所有桌上的锦衣卫,此刻都在静静地看着她。她着实有些惶恐,这是做什么?
在这般多人的注视下,岑镜指尖都有些发凉。好半晌,她方才伸手接过了韩立春手里的匣子。只是她的动作,格外的缓。
见岑镜已拿好匣子,但神色间全是茫然不解。韩立春一笑,向岑镜行礼道:“大家伙都知道了,月亮湖溶洞,是镜姑娘心生急智,只身前往炸湖,救下了大家。”
岑镜微微一愣,时隔半个多月,这事儿她都快忘了。
韩立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间满是欣赏与亲近,他接着道:“这个匣子里,便是兄弟们一起给你凑得一份谢礼!大家伙都记着呢,这半个月,我们私底下商量了许久。这份谢礼,大家都有份!”
“这……”
岑镜低头看向手里的匣子,霎时便红了眼眶。一股浓郁的暖流泛上心间。她从没想着能得到什么谢礼,甚至这些时日,她差不多已将这事忘了。但她没想到,今日竟还能收到这样一份谢礼!
这一刻,强烈的归属感从心底腾起。她明白,厉峥身边的所有人都彻彻底底地接纳了她,以后她真的就是这个大群体里的一分子。
岑镜如何能不开心,她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便是被认可的感觉,不止被厉峥一人认可,而是被所有人认可。
她眼中含着泪,只反复道:“多谢,多谢……”
厉峥在旁,静静地抬头看着岑镜,神色间满是欣慰。他真的为她感到高兴。这些认可,都是她凭自己实力赢回来的!
赵长亭自然也是打心眼里为岑镜高兴。就说嘛,镜姑娘这样的姑娘,岂是一个贱籍能缚住的?
项州的目光,则不断在岑镜和厉峥之间变换,到了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能配得上堂尊的人,还真就得是镜姑娘这样的女子莫属。他忽就觉得,纵然从身份上来说,镜姑娘为妾更合适。但如这般的女子,倒也值得一个破例。
此刻最震惊的莫过于尚统,他怔怔地看着岑镜,人都有些发愣!怎么他什么消息都没得到?他们私底下商量谢礼,怎一点没叫他知晓?月亮湖救他们的人是镜姑娘?那忽然到来的洪水竟是因镜姑娘炸湖?所以……前几日,他以身份之说羞辱了救命恩人?
尚统忽地抿唇,颔首,半条手臂都攀上后脑勺,恨不能将自己脑袋埋起来。镜姑娘原是这般厉害的姑娘?他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韩立春跟岑镜说完这番话后,忽地看向众人,语气格外爽朗,吼道:“以后镜姑娘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妹子,兄弟们认不认?”
“认!”
厅中立时爆出一声齐刷刷的震吼,岑镜身边桌上的茶杯里的茶,都震出一段细微的波纹。
听着这般震撼的声响,岑镜脖子根都泛红,但是笑意爽朗,根本合不拢嘴。她是打心底里高兴。
韩立春接着朗声道:“以后咱们这伙人,不仅是兄弟,还是姐妹,兄弟们对不对?”
“对!”
又是一声震撼的齐答。
韩立春再次看向岑镜,道:“今夜庆功宴,兄弟们都商量好了,只看歌舞,只喝酒吃饭,不
胡来……”
说着,韩立春复又朗声调笑道:“镜姑娘找不了郎君,咱们也不找姑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
韩立春这话说得轻快,众人这一声朗声答是,格外的热闹,欢笑间夹杂着口哨声,一下整个厅中气氛都沸腾了起来。
岑镜闻言失笑,她明白,这是大家在考虑她的感受。上次滕王阁是何等情形,她尚且记忆犹新。这便叫她格外感动。这么多人都愿意考虑她的感受,这便证明,每个人心里都是认可她的,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厉峥的目光一直在岑镜面上,他眉宇间布满鲜见的喜色,他罕见地主动开口,抬手朗声道:“开宴!”
话音落,正中的舞台上丝乐声起,舞姿翩然的姑娘们如园中群蝶般舞上了台。一众侍从亦开始上菜,端着佳肴穿梭在各个桌子间。
场上热闹了起来,韩立春跟邻桌借了酒杯,上前来倒上一杯酒,对岑镜道:“我敬镜姑娘一杯。”
岑镜手里还端着匣子,她正欲转身放下,怎料厉峥忽地起身,伸手从她手里接过。
岑镜微怔,抬头看向厉峥。厉峥端着匣子站在她身旁,面含笑意。他看了眼她桌上的酒杯,示意她倒酒。
岑镜看着他点头,转身倒酒。倒好就,岑镜端起酒杯,同韩立春相碰饮尽。厉峥也没落座,就这般站着陪着岑镜。此刻他忽地意识到,今夜的庆功宴,恐怕是小狐狸的主场,那他就安静地当个“陪侍”。
一杯酒饮下,韩立春端着空酒杯,对岑镜道:“妹子,今晚敞开了高兴!”
“欸,好!”
岑镜重重点头应下。
韩立春抬头,越过岑镜的头顶,看向岑镜身后的厉峥,开口对厉峥道:“堂尊,回京后给咱妹子脱个籍呗!脱了籍,以后咱都是一样的人。”
“脱!”
厉峥重重点头!
韩立春哈哈一笑,朝厉峥行礼,而后离开,回了自己的位置。
厉峥和岑镜再次落座,厉峥将手里的匣子放到桌上,身子侧向岑镜,低声问道:“高不高兴?”
岑镜眼中泪光尚在,她转头看向厉峥,点头道:“高兴!”
厉峥正欲继续跟岑镜说话,怎料邻桌又有一名锦衣卫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他弯腰至岑镜身边,对岑镜道:“镜姑娘,船上,月亮湖,你救了我两回,今儿我无论如何都得敬你一杯。”
岑镜连忙起身倒酒,同那锦衣卫说了几句自谦的话,而后碰杯一同饮下。
厉峥侧支着下颌,在旁看着。
他眼微眯,今晚来敬酒的人恐怕不少,小狐狸怕不是要喝多?
不过正好他还在喝药,今夜喝不了酒。喝多就喝多吧,她难得这般开心,他陪着照看她便是——
作者有话说:搜了一堆明代的尺码标准,最后采用一尺≈31.1cm
第87章
待那名锦衣卫敬完酒离开后,岑镜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她放下酒杯时,面上还挂着笑意。厉峥瞧得出来,此刻她面上的笑意,并非应酬寒暄时的假笑,而是直抵眸底,发自内心的喜悦。
厉峥目光凝在她的面上,唇边亦挂着笑意。他抬起酒壶,涓细的酒液缓缓流入岑镜的酒杯。厉峥边给岑镜倒酒,边侧头,在她耳畔调笑道:“本官亲自给咱妹子倒酒,可好?”
岑镜颔首,但眼珠却一转,抬眼看向厉峥。她唇边笑意不减,旋即唇一抿,冲厉峥皱了皱鼻,活像只呲牙的小狐狸,“又阴阳怪气。”
厉峥一笑,放下酒壶。场上吵闹得很,他微微弯腰,离岑镜耳畔更近了些。大帽的帽檐几乎要碰到岑镜的鬓发,问道:“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听。”
这般高兴的事,她此刻心间当真百感交集,想是有很多话想说。
岑镜目光落在厉峥的侧脸上,眸色渐沉。看着他当真准备认真倾听的神色,岑镜不由轻笑一声,她此刻心间确实百感交集。
岑镜徐徐开口,她的声音缓而轻,语气便似此刻舞台上,舞者翩然浮荡的水袖,悠长又带着喜悦,“我没想到,今日能收到这样一份谢礼。也没想到,大家会考虑我的感受,选择不找姑娘作陪。”
厉峥闻言低眉失笑,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亦缓声对岑镜道:“他们拿你当自己人了,自是会想跟你有福同享。你既享受不了找郎君的福,他们自然就会选择放弃。”这份同甘共苦的义气,今夜可算得上所有人对岑镜的认同仪式。
说着,厉峥眼一眨看向岑镜,缓缓笑开。倘若不是很多人已看出他和岑镜的关系,日后说不准会出现另一种情形。便是有人把持不住,自己想找姑娘,但又念及岑镜,说不准真会怂恿着给她也找个陪侍的郎君。这一伙儿人聚在一起,多喝几杯酒,你一言我一句的相互递话,这种事怕是真干得出来。
岑镜无比认同厉峥的话,她连续点了好几下头,才接着对厉峥道:“我瞧得出来,今夜大家伙其实送了我两份谢礼。”
“怎么说?”厉峥低声问道。
岑镜唇边再次抿过一个笑意,转眼看向厉峥,“韩大哥跟你说给我脱籍的事,肯定也是他们私底下商量过的。就趁着给我送完谢礼后,当众提出来,算是把你架上去了。”
“呵呵……”
厉峥闻言笑开。他本就已计划着给她脱籍,方才没留意。这会儿她一说还真是。他若还是来江西前那个厉峥,今晚可不就是被架起来了吗?即便不愿意回去后也得给她脱籍。
厉峥笑罢,转头看向岑镜,神色认真下来。他看着岑镜的眼睛,对她道:“即便他们不提,等这次回京后,我也会给你脱籍。在滕王阁时,我便已在计划此事。”
四目相对之下,岑镜微有一瞬的怔愣。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中,此刻正映着她面容的倒影。他若是已在计划给她脱籍,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计划着给她一个结果?
岑镜的心兀自一颤,她眼一眨移开目光。
岑镜端起酒杯,看向厉峥,唇边笑意狡黠,“大家伙谢我,而我该谢你。谢你看见我,谢你信任我,谢你给我决策权,谢你让我满腹才智,有可用之处!我敬堂尊一杯。”
眼前的岑镜,脸颊上一片如桃般的粉色,包围着沉着喜色的眼睛,便似春暖一般明媚又富有生机。
厉峥抿唇一笑,端起茶杯。他看着岑镜的眼睛,想着这些时日来她展现出的真正的一面,缓声对她道:“日后你大可多信任自己一些,外界也并非你曾以为的那般可怕。你真正的样子,反而能让你赢得更多的东西。”
过去一年,她一直在压抑自己。可当她展现出真正的一面后,无可置疑地牵动了他的心,也无可置疑地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她过去一直在邵府郊外的宅子里生活,地位本就不高,又没有可供她施展才华之处,想是过得谨小慎微。从邵府出来后没几日,便被他带进了诏狱。他能理解岑镜对外界的陌生之感,过去把自己伪装得安静又乖巧,是她自认为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过去封闭的环境,让她没有足够多的对比,可以了知自己真正的水平。她远远低估了自己。
听着厉峥的这番话,岑镜呼吸微重,腰背都跟着挺直一瞬。这些时日来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脑海中忽地清晰地浮现一个念头,她过去太过谨慎的生存方式,或许是错的。
是啊……来到江西后,当她开始展露锋芒,当她开始在他的鼓励下试着做真正的自己时,获得的,拥有的,远比从前要多很多。赢得他的青睐,赢得众人的平等认可。
岑镜忽地深深地意识到,幼时给她戴上枷锁的,是邵府那四方天里的教训与规矩。后来她离开了邵府,可那副枷锁,她却主动套在了脖子上。
岑镜眸光微颤,不自觉便捏紧了酒杯,指尖都有些泛白。
恍然有一束金光劈开迷雾,骤然绽放,驱散了她心间一切遮挡。她恍然警觉,如梦初醒!在人生这条路上,她真正要做的,不是变得更强,而是解开手脚上的镣铐,去释放她本就具备的力量!
岑镜再复红了眼眶,她看着厉峥,一下笑开。
厉峥自是将她的每一个神色都收入眼底,他唇边笑意更浓,提着杯口,轻碰了一下岑镜手中的酒杯。
两杯相碰的这一声清灵的脆响,将岑镜拉回现实。二人相视一笑,共同抬杯,将酒水和茶都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后,厉峥拿起筷子,对岑镜道:“你都连喝三杯了,先吃些东西。”说着,厉峥将离得最近的一道炙羊肉夹进了岑镜面前的食碟里。
岑镜面露喜色,也拿起筷子,和厉峥一道吃起了菜。
才吃没几口,梁池和李元淞一道端着酒杯来到岑镜身边,唤道:“妹子,我们兄弟俩来敬你一杯,你少喝些,抿一口就是。”
岑镜忙放下筷子起身,厉峥见此失笑,复又拿起酒壶,亲自给岑镜倒上一杯酒。
一旁的赵长亭嘴里叼着一个鸭头的冠子,看着这一幕直笑。今晚的堂尊,竟是甘愿给镜姑娘当陪衬。他忽就想起方才韩立春的话,其实大家伙继续找姑娘也不是不行,镜姑娘这不有一个现成的郎君。
岑镜端着酒杯,站在一旁同梁池和李元淞说话,厉峥坐在一旁,自己夹菜吃。而就在这时,一直埋着头的尚统,缓缓抬起头来。见岑镜正站着跟人说话,背对着他,他忙看向厉峥,而后低声唤道:“堂尊,堂尊……”
厉峥不解抬头,尚统复又瞥了岑镜一眼,再次看向厉峥,眼
露求救之色,低声对厉峥道:“借一步说话。”
怎么了这是?
看着尚统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厉峥放下筷子。他转头看了岑镜一眼,这会儿她还没喝多,他离开一会儿应该没事。
想着,厉峥站起身,伸手按了下身边赵长亭的手臂,抬手虚指一下岑镜,叮嘱道:“照看着。”
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和尚统一道起身离席。
尚统将厉峥带到厅中左侧一幅巨大的折屏后,他四处看了看,见此处说话没人听见,而后这才看向厉峥,蹙眉道:“堂尊,我怕是闯了个祸。”
“嗯?”
厉峥蹙眉,问道:“你做了什么?”
尚统两手叉腰,眼露焦灼。他看着自己脚尖,对厉峥道:“我之前不知道月亮湖是镜姑娘救了我们,我前些日子口出狂言,怕是得罪了她。”
一听同岑镜相关,又念及尚统一直对岑镜怀揣的心思。厉峥眸色寒了下来,上下打量着尚统,问道:“你说了什么?”
尚统并未留意厉峥的神色,只看着地面。他没有正面回答厉峥的话,蹙眉抱怨道:“怎么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这事儿?他们准备谢礼我也半点不知晓!赵哥和项哥也什么都没和我说!”
厉峥白了尚统一眼。
还能是什么缘故?往日嚣张跋扈,兄弟们有些事都避着他呗。
之前赵长亭跟他提起过,叫他有机会说说尚统。既然今日他提出来了,正好提点两句。
念及此,厉峥道:“还能什么缘故?你自己往日如何行事,心里没数吗?莫怪兄弟们不亲近你。张翼德怎么死的?不善待下属,一代英雄死于自己属下手中。你且长点记性。”
尚统啧了一声,敷衍着点了点头,而后道:“我愁的不是这个,而是我得罪了救命恩人这事。我想着,堂尊你要不帮我说几句好话。”
厉峥再复蹙眉,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耐,“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尚统重叹一声,两手一拍,将那日他堵岑镜的事,细细给厉峥复述了一遍,“就这么回事!我想着她一个贱籍,没必要给什么好脸。谁知这条命是她救得,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却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厉峥静静地听着,眸色越来越寒。
尚统正琢磨怎么叫厉峥帮着缓和下关系,怎料耳畔忽地响起厉峥平静,却又寒至骨髓的声音,“谁给你的胆子,这般同她说话?”
厉峥只觉手臂上的麻筋都在发麻。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便是他想开口,都要先准备信物的人,竟是在他没看到的地方,被另一个男人以这般方式羞辱。
厉峥牙关紧咬,下颌线一瞬紧绷,额角处青筋都跟着浮动。负于身后的左手,拳头一下攥紧。他在强忍!脑海里反复想着,今日所有人都高兴,他不能动手。尚统跟了他数年,他不能动手。
尚统何曾听过厉峥用这般森寒的语气同他说话?而跟了厉峥这么些年,他这般语气,尚统自是知道意味着什么。
尚统面上神色尽皆褪去,抬眼看向厉峥,眸中神色明显已经有些惧怕,“堂、堂尊……”
厉峥缓步抬脚,紧逼上前,尚统后退一步,“堂尊……”
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如利刃般看着尚统,“我看是我太给你脸了,这些年惯得你不知姓甚名谁。”
厉峥想动手的浓烈欲。望,尽皆凝聚在脚步上。他强势的,步步紧逼上前,“对外嚣张跋扈便也罢了,对自己人你竟也敢这般轻视?你是不是以为,这辈子都能过得这般顺遂?”
尚统看着厉峥此刻的神色,便知他是真动了怒。他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出屏风外,尚统连忙双手抱拳,单膝落地,跪在了厉峥面前。他颔首看着地面,唇色都有些泛白,胸膛一沉一浮地起伏着。
见尚统跪下,厉峥气消了些许。
他负手站在尚统面前,垂眸看着尚统头顶。
尚统跟了他好些年,他确实不能过于严苛。岑镜这次没来找他告状,想是也在为他考虑,并不希望因此损伤他们的关系。
厉峥兀自深吸一气,强压下心间怒意。
他垂着眼眸,尽量缓了语气,对尚统道:“我也会受伤,我的位置也并非稳如磐石。我不是一个不倒的靠山。这次兄弟们商量送礼,你身为精锐缇骑的统领,却盖不知晓,可见他们已对你有了隔阂。”
“更要紧的是……”
厉峥拇指捏紧了食指骨节,指尖都按得泛白,“你竟敢如此羞辱岑镜。”滕王阁被当作陪侍,她尚且赌上自己最看重的差事痛斥于他,被尚统这般轻视,她该是多憋屈。
厉峥俯身,头低至尚统头顶处。他淡淡吐出四个字,语气虽淡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是我的。”
尚统神色骤变,骇然抬头,看向厉峥。
尚统整个人怔在原地,视线中,厉峥缓缓站直了身子。
站直后,厉峥抬手,左手捏着右手手腕,目光看着右手掌心,慢条斯理地对尚统道:“未来,她会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看在你跟了我数年的份上,这次我不处置你。但你,须得好好反省。今夜回去后,余下半个月,不许出门。待在房间里,好好想想自己过去的行事章法,自己辨一辨是非。”
眼看着厉峥拂袖离去,尚统忽觉瘫软,重重落下一气,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这次真的惹怒了厉峥。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如何不知,这是厉峥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他行事再有不妥,绝对会被赶出北镇抚司。
镜姑娘竟是堂尊要娶的人!他之前是心瞎到了何等地步?既没有看出堂尊的心思,也没有看出镜姑娘勇于炸湖救人的胆魄。兄弟们私下商量答谢的事,也没叫他知晓。眼看着镜姑娘收获了所有人的认可,而他却被悄然排除在外。堂尊说得对,他确实该好好反省。
厉峥走出屏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岑镜的身上。此刻又有锦衣卫上前来敬酒,她端着酒杯,正在同面前的锦衣卫说话。人群里,她的笑意那般明媚。
厉峥眉微蹙,受了那般屈辱,竟没来跟他说。
他明白,她不想叫他为难。却也是他做得不好,面对别的男人的骚。扰,叫她明知有他这张牌,却不能用。
待那锦衣卫走后,厉峥回到岑镜身边,在椅子上坐下。岑镜转头看向他,问道:“你去哪儿了?”
岑镜的脸颊已因酒之故而有些泛红,眼尾亦染着淡淡的红晕。厉峥含笑,对她道:“收拾了尚统一顿。”
“啊?”
岑镜拿筷子的手一顿,“他怎么了?”
厉峥看着岑镜,道:“他今日才知月亮湖得救是因你之故,说之前得罪了你,叫我帮着跟你说说好话。我罚他回去面壁半个月。”
岑镜闻言失笑,定是尚统那个蠢蛋,自己招了!
岑镜心间只觉畅快,给厉峥夹了一筷子菜,道:“罚得好!”
厉峥亦笑,拿起筷子吃菜,暂时不再去想尚统的事。约莫过了一刻钟后,尚统方才回席,全程坐在椅子上,乖得跟只猫儿一样,连看都不敢再看岑镜一眼。
这一晚上,大家伙吃饭、说笑、划拳、赏歌舞,玩儿的都
甚是开心。
而来给岑镜敬酒的人极多,每个人过来都说,让她只抿一口意思意思便是。可是人实在是太多,哪怕只是小口抿,岑镜还是逐渐晕乎了起来。眼看着岑镜眨眼都变得缓慢,厉峥便做主挡了后头来敬酒的人。
眼看着天色已晚,岑镜又喝得晕乎乎的,厉峥低声问道:“若不然我送你去休息?”
岑镜放下托着腮的手,点点头,有气无力道:“嗯。”
厉峥失笑,伸手拉住了岑镜的手臂,他抬头,看了眼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
厉峥气息有一瞬的错落,转头对岑镜道:“我送你去楼上。”
第88章
岑镜此刻神思已有些模糊,她那时常站在身外,审视着自己一言一行的理智,此刻便似一位常年繁忙终得休缓的刑官,悄无声息地消散。厉峥说送她去楼上,这话便是连她脑子都没进,只本能听从,扶着桌面站起身了。
厉峥左手抓着岑镜的上臂扶着她,正欲伸手去取桌上众锦衣卫送给她谢礼的那个匣子,怎料身边岑镜身子却有些失重,似要往后倒去。厉峥连忙松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岑镜整个人便跌进了厉峥怀里。
厉峥侧头,去看怀里岑镜的面容。正要问她是否难受,怎知唇刚动,身后厅中忽然传来几声响亮的口哨,跟着便是此起彼伏一片类似猿鸣般的起哄之声。
一片红瞬时从他素白的衣领中爬出,从他脖颈处散至耳朵尖。心间难以遏制的羞赧尽皆化作一股怒意,厉峥当即蹙眉,好大的胆子,他们竟敢在他的事儿上瞎起哄!
厉峥当即侧转身,蹙眉,抬手指向众人。可在他转身的同时,亦看到众人面上由衷欣喜的神色,整个厅中的氛围,都显得那般的蓬勃。本欲斥一声闭嘴的厉峥,到底是斥不出口,一下气笑。
见厉峥低眉笑开,众锦衣卫便似受到了某种鼓舞,当即起哄得更加厉害,甚至还有人拍起了桌子,厅中立时传来一阵宛如打鼓般的声音。
厉峥忙侧头看一眼岑镜,见她眼神失焦,迷迷糊糊。她揉着自己太阳穴,全没注意这些哄闹,甚至还因吵闹而烦躁,微微蹙了下眉。厉峥转头再次看向众人,抬起食指在唇峰处比了下,而后朝众人凌空重重一点,示意他们停下。
众人见厉峥面上笑意褪去,便也都识趣地闭了嘴,不再起哄。
厉峥揽稳岑镜的腰,另一手托起桌上的匣子底,便带着岑镜离席,一道往二楼而去。
一路来到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厉峥看着那扇门,旋即低眉,看向怀中的岑镜。她半闭着眼睛,还在揉太阳穴。她眼尾染着一片绯红,比胭脂更动人,好似一只翩然飞落于怀的朱雀。
伺候在门外的侍女见状,先一步推开门进去,将屋里的灯点了起来。
看着屋内亮起灯,厉峥扶着岑镜跨进了房门。
一进房间,厉峥便抬眼,看向这间屋子。屋里的陈设和之前并无二致,只正中的那张榻前,多摆了一张半透的刺绣屏风。那夜的记忆,翻江倒海而来。厉峥缓缓提气,未成想,离开江西前,他们竟还能回到这间房里来。
侍女们低着头退出房间。厉峥余光瞥见他们拉动门扇,忽地道:“别关门。”
楼下所有人都能瞧见这间屋子,方才他们又都起哄。众人已知他们关系与从前不同,她又醉了酒,场合又是临湘阁这等烟花之地。与往日公干时不同,今夜若是关上门,她的清白说不清楚,他也得落个趁人之危的口实。岑镜一身傲骨,他不能叫旁人以为他对她有戏耍之心,若出现一些不好的揣测,不慎传到她的耳朵里,好事也得变坏事。
这门就一直开着,旁人看得见,那么他们在屋里待多久都无妨。
侍女们应声,松开了拉动门扇的手,只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外两侧。
厉峥侧头,对门口的婢女道:“送醒酒茶来。”
吩咐罢,厉峥揽着岑镜进了屋。路过屏风前的桌子时,他将手中的匣子放在了桌子上。揽着她绕过屏风后,那张给他留下刻骨回忆的床榻,再次出现在眼前。它就这般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牵动着他回忆中每一个点滴细节。
厉峥伸手拉住岑镜的手臂,将她小心扶着,坐在了榻边上。厉峥拉着她的手臂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嗯?”
岑镜半闭着眼睛,只回了他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
厉峥扶着岑镜的双肩,弯腰在她面前,平视于她。看着她此刻这幅神色,他不由失笑,“酒量这般差?只小口抿着喝,半壶多一点,便晕了?”
今夜岑镜的酒是他倒的,下去多少他清楚。看来小狐狸撑死也就半壶的量,日后再喝酒,不可叫她超过半壶。
而就在这时,侍女送了醒酒茶进来。厉峥转头看了一眼,见醒酒茶被放在屏风后的桌子上,便对岑镜道:“你歇一下,我去给你倒茶。”
说着,厉峥起身松开了手。怎料刚刚松手,岑镜身子一侧,便歪倒在榻上,嘭一声闷响。
“欸!”
厉峥伸手凌空一抓,正欲问她有没有摔疼,却见岑镜伸手,往头顶上摸去。待她摸到枕头后,顺势往下一拉,脑袋便枕了上去。只见她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手扶着枕头边缘,舒服地睡了。
“呵……”
厉峥失笑,他看着岑镜安静的睡颜,脑海中浮现他养伤这半个月,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旋即弯腰,捏起她的脚腕,将她鞋脱下,随后将她腿也放去了榻上。
厉峥绕回屏风后,捏住大帽帽绳上的黑曜石珠,往下一拉,旋即取下大帽放在桌上。他倒了一杯醒酒茶,重新回到岑镜榻边。他敛袍在榻边坐下,伸手按住岑镜的肩头推了推,“岑镜,起来喝了这杯茶再睡。”
不喝醒酒茶,就怕明日醒来后头疼。
“岑镜。”
厉峥复又唤了一声。
岑镜蹙了蹙眉,似是不耐烦被打扰,没有理他。
厉峥瞧着她这副模样,一声轻笑。他舌轻顶一下腮,而后伸手,捏住了岑镜的鼻子。约莫三息过后,岑镜猛然惊醒,张口大大吸了一口气,厉峥悄然收回了手。
他正欲将手中的杯子递到岑镜面前,怎料岑镜忽地撑住床榻,半个身子坐了起来。那双看向他的眸子里,显然流出一丝惶恐。厉峥不解侧头。
岑镜看着眼前熟悉的人,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怎能在堂尊面前这般放肆?
可念头刚闪过,她脑海中复又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画面告诉她,眼前的人已不再需要她谨慎应对。
厉峥不解地看着岑镜,只见她神色间的惶恐骤然出现,又骤然褪去。
“嗯?”
厉峥愈发不解。
而就在这时,他亲眼看着岑镜眉宇间,竟又出现一股恼怒之色。厉峥眼眸微睁,小狐狸想什么呢?
厉峥正准备问问,怎料岑镜忽地抬腿,小腿骨一下撞在他的腰上。同时不忿斥道:“坏东西!”
“诶你?”
莫名其妙挨了一脚,厉峥
诧异看向岑镜。他一抬杯,另一手指向手里的杯子,“我今晚给你倒酒,给你脱鞋,伺候你喝醒酒茶,我哪里坏了?”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脑海中复又浮现许多画面。为她铺路,手把手教她吹箭和弓弩,几番舍命相救……
“哈哈……”
岑镜眉宇间恼怒之色极快地散去,复又笑开,她随即伸手,拉住厉峥的手。厉峥一愣,她鲜少主动亲近他,心口忽就有些发紧。
岑镜就这般拉着他的手,复又躺回枕上。她双手抓着厉峥的手腕,将他的手背枕在了脸下。她指尖拍拍厉峥的手腕,唇边含着笑意,似自语般呢喃道:“不是坏东西,是好东西。”
说着,她闭着眼,眉微蹙,似是在思考,而后道:“也不对,是又好又坏的东西。”
“呵……”
厉峥气笑,他算是知道他如今在岑镜心里是何等模样了。她对他又爱,又怨,但同时也全然的信任着他。他轻叹一声,他已经很努力了,何时才能将坏的那一面尽皆覆盖掉?
看着她抱着自己手腕,枕着自己的手背睡觉,这般安心的依赖,便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浓郁的满足之感混着淡淡欣喜,逐渐填满了他的心海。
厉峥安静地坐了会儿,只静静地感受这一刻。但天色已晚,怕她睡沉再叫醒更不好。他索性从岑镜手中将自己的左手抽出来,起身单膝跪在榻边。单手绕过她的肩,一下便将她抱了起来。
岑镜再次迷迷糊糊醒来,人委屈地缩在他怀里,蹙眉问道:“你干嘛?”
厉峥将手里的茶杯递到岑镜嘴边,而后道:“喝了,喝了再睡。”
岑镜懒得伸手接,直接搭嘴过去喝。厉峥看着她的双唇因用力够茶杯而绷紧,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意。这不用手,只搭嘴过来喝茶的模样,愈发像只狐狸。
莫不是比她长六岁的缘故?为何她往日分明冷静又气若幽昙,可偶尔一两个神情、动作,看起来会这般可爱。便似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直在他心上挠。而且……来江西前,并不曾有这般感觉。
厉峥顺着她咽水的节奏抬杯,一点点地喂她将一杯醒酒茶饮尽。
喝完后,岑镜便想睡。但厉峥没松手,她躺不下去。人又似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脑袋歪去了一侧。厉峥失笑,伸手将手中的空杯,往床首的矮柜上一放,弯腰将她放回了枕上。
厉峥尚且单膝跪在榻边,单臂撑在里侧她的身侧。他本欲起身,可抬眼的瞬间,目光却落在岑镜的透着粉色的脸颊上。
外头的喧闹声、丝乐声依旧。可此刻那些声音便似从千里之外传来,远不如眼前岑镜沉静平稳的呼吸声来得清晰。
她此刻躺在这张榻上的画面,同五月那夜里的一切交叠出现在眼前。厉峥喉结滚动,只觉一股燥。热自脊骨中逸散而出,直往丹田而去。他眼珠飞速一转,看了眼屏风外敞开的房门,再次看向岑镜时,他喉结滚动的频次愈发频繁,气息也微有一瞬的粗。重。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岑镜方才那句坏东西,骂得对!不仅骂得对,更像是预言,提前骂的。
但凡之前没干出叫她施针的混帐事来,今晚这趁人之危的事他怕是真的会干。可偏生她忘了,他若真做,那么在她眼里,他便同强迫女子的歹毒小人毫无分别。只想想她眼中可能会出现的厌恶、惧怕、鄙夷……他便心如刀绞,断无半点接受的可能。是,他怕被厌恶,尤其是她的厌恶。他对自己认知的傲然,也断然无法允许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厉峥静静地看了岑镜许久,最终,他缓缓俯首,那双薄唇,在岑镜那染着绯红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只刚碰到她的脸颊,他便抬起了头。厉峥唇边划过一抹笑意,抬手曲起食指,指背在他方才吻过的位置抚过。
这本该是他的房间,但今夜他就想叫她睡在这里。
或许有些私心。毕竟那夜的事,此后怕是只有他一人记得。叫她睡在这里,留一份这间房,这张榻的画面在她的记忆中。
自然,他也没君子到会干出将她留在这里,自己换个房间睡的事。所以……想着,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
他将岑镜往枕头里侧抱着挪了下,旋即转身,脱了皂靴在她身侧躺下,身子几乎与榻边缘齐平。他如今右肩未好痊,只能平躺着睡。在同一枕上躺下后,他转头看向岑镜。
多好的机会!
明日她起来若问,便说她喝多了,他留着照顾她,不慎睡着了便是。左右今夜门不关,衣服也都好端端地穿着,她明日起来抓不着把柄说他。旁人也说不了什么,毕竟门没关。那扇屏风下头大面积的山水刺绣,正好挡了榻,旁人就算路过也瞧不见他们睡在一起。
方方面面,妥妥当当。
如此想着,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拉住岑镜摊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旋即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再一段剧情,江西线结束。么么哒,爱你们。
第89章
岑镜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虽喝过酒,但也只是偶尔一两杯,从未喝醉过。昨夜头回醉酒,再兼心情格外的好,心头无闲事挂碍。她这一夜睡得极沉,便是连梦都没做一个。而她这也是自来诏狱后,头一回未在卯时自然醒来。
清晨。
明媚的阳光洒进屋里,那半透的屏风便似一只温柔的手,安抚着微有些刺眼的光线。当它落在岑镜面上时,已是变得柔和又充满温度。
岑镜逐渐从睡梦中醒来。她习惯性地想翻个身撑懒腰,怎料手刚动,却发觉与人十指相扣。感受到对方掌心里熟悉的粗粝之感的瞬间,厉峥的面容霎时出现在眼前。
岑镜猛地睁眼,柔光下厉峥如峰般起伏的侧脸闯入眼帘,方才的揣测于瞬息间被证实。他安静地睡着。那不算长,但平直且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下,高挺的鼻骨在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在透过屏风的晨光中,他皮肤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岑镜的气息一息凝滞,心近乎顷刻间在胸腔里怦然而起,一片霞色如斜飞的云般染上她的脸颊。
她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厉峥,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此刻的她,侧睡在平躺而卧的厉峥身边,左手被他握着,手背轻搭在他的腰腹处。而她的另一手,此刻正搭在他的肩头。若是他没记错,她醒来前,脸也是靠着他肩的。
只如此便也罢了,可偏生……岑镜眼眸微垂。正见她的一条腿,如往日抱棉被一般搭在厉峥的身上。
岑镜羞恼蹙眉,悄无声息地放下手,收回腿。她转头看了看自己所处之地。待头脑后转,看向身后的床榻时,岑镜不由眼眸微睁。这么大一张床榻?岑镜复又转回头来,这么大张榻,但她和厉峥偏偏挤在一个枕头上睡?
在晨起的一片震惊、羞赧过后,随着头脑的彻底清醒,岑镜的理智,逐渐也从神思深处清醒过来。满腔的疑问,随之而来。昨晚他们怎么会睡在一起?他何时带自己进的房间?
念头落,岑镜立时便想起昨夜的画面。迟来的恼怒,冲破心间的羞赧如烈火燎原般而至。
昨夜厅中那么多人,他带自己进房间时,定然所有人都看着!他还睡她边上,岂非在旁人眼里,她已是他的人?纵然什么也没做,但经过这么一夜,在旁人看来,她可不就是已经无名无分地跟了他?
她仿佛看到自己最不愿看到的那个结果,即将破笼而出。一时间,对自己昨夜醉酒的强烈自责,对厉峥留宿行止的反感,信任被辜负的浓郁失望,尽皆浮现在她心头。
岑镜当即深深抿唇,眉峰紧蹙,立时便要起身。
怎料才撑榻抬起个头,目光越过半透的屏风,却正见大大敞开的房门。门外甚至还有路过的侍女小厮。岑镜一下愣住。
岑镜的眉宇逐渐舒展,神色间的气恼也逐渐地消散。她几乎于顷刻间便意识到这敞开的房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他们在临湘阁这种地方,醉酒后同处一夜,也在无声地向外宣告,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她转眼看了看未醒的厉峥,唇微抿。他原是没叫关门,如此这般,倒也……确实是避了嫌。倒是她错怪了他。刚刚还恼怒的岑镜,这会儿心间反倒生出些许感念,甚至还有些许自责,他原是想得这般周到。她方才竟一瞬间将他当作那等不顾她意愿强占之人。是啊,他行事一向谨慎周全,怎会干出那等叫他们
两人都落人口实的蠢笨之事。
之前她是酒醉不知,眼下醒了,再这般睡在一起不成。想着,岑镜忙想起身,谁知腿才刚动,却发觉自己马面裙的一侧,被厉峥压。在身。下。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见他未醒,忽就有些不知该怎么做?
将他叫醒?
想着,岑镜脑海中便过了一下那个画面。清晨在同一张榻上唤醒他,仅仅只是一想,那画面中浓烈至极的暧昧氛围,便已叫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岑镜想了想,若不然,装睡?
对!装睡!等他先醒。他醒了起来后,她再起。这般就可以避开那怪异至极的气氛,她甚至可以佯装不知昨夜睡在了同一张榻上。
如此想着,岑镜动作轻缓的,重新躺回了枕上,旋即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的岑镜,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她心下自厌不已,日后可不能再喝这么多酒。她实在厌恶这等对自己言行毫无觉察的状态。日后任何时候,但凡喝酒,她都点到为止。
反省着昨夜宴上的事,岑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厉峥昨晚不是没喝酒?
此念浮现的瞬间,岑镜脑海的迷雾中劈开一道裂缝。厉峥素日的言行一同浮现,电光石火间,她忽地意识到……这坏东西怕不是盘算好的?
装睡的岑镜,没叫半分神色流露在面上,只侧睡的身子,忽有一瞬的起伏。
好好好。敞开的大门,醉酒的她,陪伴在侧的男人……这严谨的风险规避,处处周全的考量,可不就是这位都指挥同知一贯的行事作风?
呵……
岑镜心下冷嗤。她倒要瞧瞧,等下醒来后,他又备下了怎样天衣无缝的说辞!
岑镜安然装睡,约莫也就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忽地听到耳侧枕头里粟米被碾压的声响。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他们相握的那只手,被厉峥拉起来看了看,而后放回他腰腹处,手复又被他握紧了些。
不知为何,感受到被握紧的这股力道,她心间竟泛起丝丝欣喜,裹挟着某种隐秘的满足。
厉峥转头,略带惺忪的双眸看向岑镜。见她还睡着,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都快辰时了?她竟还未醒。看来昨晚酒确实喝得有些多。
厉峥因右肩之故暂且无法侧身转过去,他便抬起左手,绕过自己身子,轻轻揽了揽岑镜落在脸颊上的碎发。
揽过她的碎发后,厉峥放下手,静静地看着她。
熟悉的床榻,熟悉的人。他只觉心间某种遗憾,似在这一刻得以抚平。那夜之后的第二日清晨,他们本该如今日这般,在同一个枕上醒来。
可他偏生干了件那般混账之事。
自责与愧疚,混杂着遗憾得以抚平的欣慰,同时交织在他的心间。厉峥抬起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缓缓将她的手拉起,头微侧,最终一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吻过她的手背后,厉峥复又低眉看了看她的手,纤长而又白皙。而且……和他的手比,她的手显得又小又细。像只小爪。也不知这双柔软纤细的手,是如何验明那么多真相的?
厉峥唇边复又闪过一个笑意。他眉微挑,再次拉起岑镜的手,错开自己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处,张嘴轻轻一啃。
被牙齿刮过骨节的触感传来,装睡的岑镜险些笑出来。他在做些什么?醒来这么一会儿,又是给她揽头发,又是吻她手背,这会儿竟又啃了一口。他怎这般多的小动作?她现在竟有些无法将他和从前那个冷酷狠戾、高高在上的堂尊联系在一起。他是属狗的吗?哦……岑镜忽地记起,他是属狗。
啃过岑镜的手背后,厉峥心间有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之感。他握着岑镜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再次转头看向岑镜。她什么时候能醒?他一个人有些无趣。
而就在这时,正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岑镜的厉峥,忽地发觉有些不大对。她一个睡着的人,脸红什么?脸红也就罢了,怎么这睡着的人,睫毛还会时不时地颤抖?
厉峥眼微眯,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意。
小狐狸怕不是在装睡?意识到这个真相的瞬间,厉峥无声地笑开。他强忍着不发出半点声音。可他面上的喜色,远比朗笑出声时更加开怀。她怎这般可爱?她是怎么想出装睡这招的?
装睡?行,且看她能装多久?
思及至此,厉峥松开岑镜的手。并将她的手臂往她怀里推了推。待空出些位置,他旋即腰腹用力,调转身子,左臂手肘撑在榻上,趴在了岑镜身边。
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岑镜本以为他起了,岂料下一瞬,她便觉温热的气息落在了她的侧脸上。岑镜的心再复提起。气息如此清晰,足可见他现在离自己有多近。岑镜瞬时便觉被架上了刑场,他醒了不起床,到底要做些什么?
正煎熬着,她忽觉厉峥的气息越靠越近,她的心也越提越高……不多时,他的忽地气息停滞,一个吻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嗡一声响,岑镜只觉脑中瞬间炸开,猛地一团烈焰将她吞了个彻彻底底,她只觉全身都烧了起来。心间的羞恼霎时便抵达了极致!这坏东西,趁她睡着竟这般放肆!
而就在这时,岑镜忽觉他的手掐住了她的腰,他掌心里滚烫的温度穿过衣料传来。与此同时,他低哑又略带调笑的声音,如蛊惑般在她耳畔响起,“再忍着不睁眼,我可就要盘算着干些别的了。”
他故意的!
岑镜脑中再次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瞬时红透。她猛地睁开眼睛,一下翻身坐起,小巴掌噼里啪啦地落在厉峥腰背上,连声斥道:“你坏不坏?你坏不坏?”
“哈哈……”
厉峥朗笑开怀,他忙起身,盘腿坐在岑镜面前。在她混乱打来的巴掌中伸手,分别钳制住了她两条手臂,“好了!好了!”
岑镜双腕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只得泄气侧身坐在榻上。她面上此刻的神色精彩万分,整张脸通红的同时,好笑与气恼,羞赧与质疑尽皆并存。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他忽觉这才是那日晨起后本该发生的画面。这一刻,他脑海中恍然闪过一种感觉,今晨衔接了那夜,而这中间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她看着厉峥的眼睛,挑眉道:“说吧厉大人,这次晨起你睡我边上又是什么缘故?”
厉峥看着她的神色,不由再次朗声笑开。她这是揣着答案问问题呢。厉峥眉一挑,坦然道:“你昨晚酒醉,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所以才将你带来我的房间。但夜里太困了,不知怎的就睡着了。喏,生怕叫人误会,我连门都没敢关。”
“果然!果然!”
岑镜当即便用力抽手,怎料抽不动。她只得泄气停下,看着厉峥质问道:“既然是不慎睡着的,那就请厉大人说说,皂靴是怎么脱的?”
“这……”
厉峥的目光微有一瞬的躲闪,看来是被识破了。他忽地意识到,日后这种招数怕是哄不住她了。
可哄不住了又如何?他方方面面做得无可指摘,他抵死不认,她能奈他何?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神色坦然,挑眉笑道:“许是……睡着后不舒服,梦里脱了?”
“哼!”
岑镜冷嗤一声。她看向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念在他有瑕但无过的份上,她白了他一眼,警告道:“你若日后再使这等缺德伎俩,我便十天半个月不理你。松开!我去梳洗!”
厉峥从善如流的松开了手,旋即两手摊开,唇边含笑地看着岑镜。
岑镜复又剜了他一眼,绕开他爬至榻边,自穿鞋往净室而去。待绕过屏风,看清屋内陈设的瞬间,她忽地发觉,这间屋子,可不就是上次来临湘阁时,厉峥住的那间吗?
岑镜四处看了看,并未多想,径直往净室而去。
岑镜走后,厉峥转身坐在榻边,放
腿下来穿回皂靴。这么久了,昨夜才算是真正和她睡在了一起。他心间格外满足,端坐在榻边,面含笑意,不紧不慢地整理起衣领和衣袖。
待岑镜梳洗出来,厉峥也去净室梳洗了一番。
厉峥从净室出来时,正见岑镜坐在桌边喝茶。厉峥唇边又不自觉挂上笑意。
厉峥来到岑镜身边坐下。岑镜见他过来,端着杯子转了转身子,背对着他。厉峥坐下后,拿起桌上大帽重新戴上。
戴好大帽后,厉峥提壶倒茶。他看向桌上的匣子,冲那匣子一抬下巴,对岑镜道:“不看看你那一百来个哥哥,给你送的谢礼是什么吗?”
第90章
岑镜闻言,伸手捧住匣子两侧,将匣子拉到自己面前。她瞥了厉峥一眼,编排道:“你不阴阳怪气就不会说话吗?”
厉峥闻言一笑,端起茶杯。他眼一眨看向岑镜,下巴轻抬一下,道:“那……看看你那些锦衣卫哥哥们给你送的谢礼。”
他也着实好奇,他们一群大男人,能商量出什么像样的谢礼。心思可莫要比他独到。
岑镜再次白了厉峥一眼。明知她的意思,却佯装不知,换个词继续阴阳怪气。但岑镜一眼便能洞穿他这般说话的因由,气恼的同时,唇边到底也挂上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他就是这般,分明心间有情,可当试图表达时,就会化成刺钻出来。她不跟残疾人计较。
思及至此,岑镜打开了匣子。
目光落在匣中的瞬间,岑镜不由眼眸微睁。厉峥也侧身过来看,肩头几乎贴上岑镜。当看清匣中之物的瞬间,厉峥朗声笑开。就说,一群大男人能商量出什么好东西,俗得很。
岑镜捧着匣子,不由失笑。
匣中是一套纯金的首饰。正冠是镂雕的百花争芳式样,正中一枝牡丹,以红宝石点缀花蕊,细碎的各类小花围绕着牡丹镶嵌。一对孔雀衔珠的步摇。一支同为百花争芳式样,但比正冠小许多的后压。一对纯金珠打成的耳环,珠子上阳刻有团蝠纹。一对筷子粗细的金镯子,上头阳刻花鸟纹样。
诸位兄长送的这套首饰,价值连城,做工精致。绝对可以当傍身之物压箱底收藏,可惜就是等闲没法儿戴出门。怕是得厉峥飞鱼服那等做工的艳丽服饰,才能配得了这套首饰。总而言之,这礼送的,非常实在!
厉峥看着匣子里那套首饰,编排道:“俗气。”
比他选的那块料子差远了。但是价值足够。这套首饰,纯黄金用料瞧着十两左右。但镂雕工艺复杂,工费怕是比黄金本身的价值还要高。整体折合下来约莫三百多两白银。他们一百多人,估计每人出资三两银,撑死不过四两银。就他手底下这群人,四两银对他们而言委实算不得什么。但聚沙成塔,对岑镜来说,这是笔足以傍身之财。考虑得很实在。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合上匣子盖子,旋即两条小臂搭上匣子。她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厉峥。她面上挂上笑意,一双洞明的眸中神色狡黠,盯着厉峥含笑问道:“堂尊,上次你来我房里,说回京后给赏,还作不作数?”
厉峥看向岑镜,头微侧,这是趁机要跟他要东西了?厉峥放下茶杯,认真点了下头,方道:“自然。”
岑镜看着厉峥展颜笑开,道:“那我要套宅子,我不能总住在诏狱里头。”
厉峥知道,她对有个安身之地有执念,当即点头应下,“好。三进的院子如何?”
岑镜闻言眼眸微睁,连连摆手道:“不要不要,只要寻常民宅。有两间房,一个小院就成。”
说着,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抬手指向临湘阁后院的方向,“就之前那个香粉铺子,那般的就好。三进的院子,我一整日什么也别做了,尽打扫庭院去了。”
三进的院子,是她能消受得起的吗?那至少得有十来个仆从,才能撑得起。她就一个人,别说三进的院子,二进的院子她怕是都费劲打理。就要个小的,一间吃住生活,一间做饭洗衣,存放杂物。小院儿里种些花草,搭个夏日纳凉的棚子。再养只看院的小狗,捉鼠的黄狸,同为陪伴,这便是她最理想的日子!
厉峥闻言失笑,怎么要宅子都狮子小开口?他微微弯腰,身子往岑镜那边侧了侧。他压了压声音,道:“若是日后你夫君也想住进去呢?可不得大些。”
岑镜诧异看向厉峥,一时噎住。
此话何意?他说的是和谁成亲?岑镜一时就有些辨不清楚。若是同旁人成亲,会嫁去夫家,夫君过来的可能极小,除非对方没宅子。若是同他成亲,他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没宅子吗?要来住进她家?
厉峥看着岑镜不知如何作答的神情,心知是被他这话说懵了。她怕是觉着他这般身份,合该有个大宅院。他还真没有。确实该好好想想同她有个家的事。
思及至此,厉峥对岑镜道:“好了,宅子的事你别考虑了。等我办好,直接将地契和房契给你便是。”
“成……”
岑镜应下。既然他这般说了,那就交给他去办吧。
厉峥站起身,伸手,指尖轻推了下岑镜肩头,道:“走了,下楼吃饭。吃过饭后回衙门,我还得吃药。”
岑镜点头,抱起匣子站起身。厉峥见此,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匣子,托在掌心中,二人一道往门外走去。
临出门前,厉峥驻足回首,目光自左向右,细细将这间屋子描摹一遍。岑镜见他停下,不解问道:“可是落下什么?”
厉峥摇摇头,看向她。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捏住岑镜后脖颈,拇指一推,将她脑袋转向房间,而后对她道:“你也瞧瞧,日后怕是再难回来此地。”
岑镜闻言不解,回不来就回不来呗,瞧什么?
念头刚落,岑镜忽地念及今晨。昨夜是他们头回睡在一处,他莫不是想要她记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扫过房间全景,轻飘落下三个字,“记着了。”
说罢,岑镜转身,往楼下而去。厉峥亦笑,转身跟上。
楼下众锦衣卫已有不少人在用饭,见岑镜和厉峥下来,众人忙打招呼,一时热闹起来。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正在同桌吃饭,见他们二人下来,赵长亭忙抬手唤他们。尚统扫了眼岑镜,眼露一丝慌张,将头埋进了眼前的食碟里。
一道吃饭时,赵长亭看着厉峥直笑。
昨晚他时不时抬头看着来着,那正中的房门至今晨都一直大大敞开着。众目睽睽之下,这事儿办得是真妥当。他格外瞧得上眼。
众人在临湘阁用过早饭后,便一道往衙门而去。
尚统先一步离开,自己回衙门去面壁。回去的路上,趁岑镜在路边看卖货郎架子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的时候,厉峥令赵长亭去找之前那玉商看看进度,赵长亭行礼离去。
回到衙门后,岑镜便暂且跟厉峥分开,回房去沐浴更衣。江西太热,这一日不洗身上便难受得紧。
趁着岑镜离开的功夫,厉峥叫人去唤项州。
厉峥回了房间,脱下大帽挂起,坐在书房的椅子后,静等项州到来。
不多时,项州便来到厉峥的房间。
项州在桌前站定,抱拳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免了项州的礼,而后向他问道:“巡查江西的事可安排妥当了?”
项州点头,“已安排妥当,由韩立春带队,今日晌午吃过饭后便可动身。”
厉峥点头应下,他看向项州,对他道:“我需要你提前回京。等下你回去后,去点几个你用着顺手的人。你们明日便动身,轻装简行。回京后,帮我办四件私事。”
听厉峥这般说,项州神色认真下来,静候厉峥发话。
厉峥指尖轻点桌面,对项州道:“你回京后,以我的名义,私底下走通政司和户部的路子,将岑镜的贱籍改入良籍。第二桩事,找顶好的绣娘,给我绣一封婚书,红绸金
线,落我和岑镜的名字。第三桩事,帮我在京里寻一套宅子。三进的院子最好,周围环境莫太喧闹。”
本神色肃然的项州,听罢这番交代,不由一声轻笑。
厉峥听他笑,抬眼看向他,耳尖微有些泛红。他轻点桌面的指尖停下,面露笑意,“笑什么?”
项州抱拳行礼,“属下提前恭贺堂尊。”
听项州说出恭贺的话,厉峥唇边的笑意逐渐淡去,他眼眸微垂,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背后的那些事尚未解决,这封婚书他何时能拿出来犹未可知。他抬手一摆,道:“莫胡言。”
项州目光瞟过厉峥微红的耳尖,只笑不言。
“第四桩事最要紧……”说着,厉峥扶桌起身,缓步行至项州面前,叮嘱道:“这件事要办得极为隐蔽。”
项州再复行礼,“属下晓得轻重。”
厉峥点点头,神色再复严肃下来。他身子转了转,目光看向窗扇,边沉思边道:“岑镜的祖父,死于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京郊的宅子里。岑镜当初在邵家时,并未找到她祖父的死因。我揣测她在筹谋着给祖父报仇。你回京后,可动咱们在邵府的暗桩,仔细查一下岑镜祖父的死因。”
项州一听,脑子转了几圈,立时便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项州当即蹙眉,看向厉峥,“邵章台?若是此人,怕是连您都等闲动不得,镜姑娘若真在筹谋报仇,岂非螳臂当车?”
厉峥看着窗扇,伸手缓捏手腕,亦蹙眉道:“我就是怕她乱来。总之,你先查清她祖父的死因。她的祖父只是在邵家郊外的宅子里管家。大户人家,这样身份的人,怕是连主家的面都见不上几回。她祖父的死因未必就同邵章台相关。若只是因寻常宅中乱事而亡,我帮她料理了便是。若当真同邵章台相关……”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陷入沉默。片刻后,他方才道:“且先查清死因,其余事查清后再细筹谋。”
项州听罢,不由低眉轻叹一声。他们堂尊好不容易动个心,甚至愿娶贱籍为妻,镜姑娘又是难得的智谋出众。就盼着这俩人能顺顺当当地成个亲,别惹出什么麻烦事来。
厉峥看向项州,跟着叮嘱道:“除了给她脱籍的事,其余几件事缓些办完无妨。最要紧的是查清她祖父的死因,此事首位要紧。”
“是!”
项州行礼,郑重应下。
厉峥伸手按了下项州的肩,叮嘱道:“路上留神,安全回京。”
听闻厉峥的叮嘱,项州觉察到他话中的关怀。这些时日,厉峥确实远比从前多了许多人情味。项州本肃然的神色缓了下来,点头应下,而后道:“那我这就去收拾行李了。”
“去吧。”
厉峥抬手。项州行礼离去。
目送项州离开,厉峥叫人送了药来。吃过药后,他便也进了净室,去沐浴更衣。
等他出来时,赵长亭已经回来,在他房里等了一会儿。给他回禀完玉簪的进度后,赵长亭便也回了房,只说晌午还要过来跟他和岑镜一起吃饭。毕竟他屋里凉快,厉峥失笑应下。
项州带着五个人,第二日清晨吃过饭后便启程回了京。余下的半个月,除了出去巡查江西的小队,众人依旧在知府衙门里休养。
众锦衣卫除了每日清晨的常规训练,余下的时间,便都各自活动。有的躺在衙门里养伤,哪也不去。有的每日出门四处转转。有的就聚在衙门里,玩玩叶子牌什么的打发时间。尚统自临湘阁庆功宴,回来后便再没出过门,待在房间里反省。
同厉峥手下的众锦衣卫关系已亲如自己人的岑镜,这余下的半月,在衙门里待得更加舒心,无论遇上谁,都能说笑寒暄几句。
厉峥除了右臂还在休养,倒是也恢复了每日腰腹与腿力的力量训练。而岑镜,经过这段时日每日一个时辰的练习,基本已完全掌握了吹箭和弓弩的使用。剩下的时间,岑镜、厉峥、赵长亭三人,就待在厉峥有冰的房间里,还像之前他伤重时那般过,下下棋,说说话。
众人难得过了一个月无所事事的舒心时日,而厉峥的肩伤,基本已经好痊。大夫来看过后,说恢复得极好,只开了一些涂抹的药,叫他再多养养就成,日后他便不再来瞧了。岑镜听闻此言,放下了心。毕竟他的刀使得极好,若落下病根着实可惜。
七月二十五日左右,厉峥便已命人开始收拾行装,由赵长亭去主持。只待玉簪做好后,便可启程前往南昌与韩立春等人会合。
就这般一直到了七月底。
这日傍晚时分,岑镜、厉峥、赵长亭三人刚吃完饭,正商量着晚上做些什么。一名衙门里打杂的小厮,忽地来了厉峥房间。小厮行礼道:“回禀诸位官爷,衙门外有名自称姓余的玉商,说要见赵司务。”
一听是玉商,厉峥和赵长亭当即相视一眼。考虑到想是玉簪做好了,真到了他该挑明心意的时候。厉峥忽地心头一紧,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笑道:“哦,找我的,我去瞧瞧。”
说罢,赵长亭起身离去。
岑镜只当确实是赵长亭的事,连多一份心思都没往这事上去。她只拿着银签,吃着厨房饭后送来的果盘里的果子。
许是近乡情怯,厉峥此刻心跳得极快,全然不受他的控制。他甚至自己都觉得好笑,玉簪都未送来,他至于紧张成这般?
他不易察觉的深吸一气,平复了下心绪,而后看向岑镜,问道:“过两日便要启程,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岑镜点点头,眼睛看着果盘,随口道:“都收拾好了。”
厉峥的目光在岑镜面上逡巡,他自觉自己气息都微有些乱。他放在腿面上那衣袖下的手,拇指在食指骨节紧紧按着,指腹都按得发白。
他目光从岑镜面上移开,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往日一般寻常,他缓声道:“自来江西,一直都忙于差事。这一个月虽闲,但也都闷在衙门里养伤。明日初一,听闻城隍庙里会有三巡会,想是很热闹。若不然,明日我们出去走走?买些江西的特产,再看看江西的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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