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又是一年五月。
岑镜的宅子,是在十日后卖出去的。
搬家当日,提前喊了新家那边几个护院过来。厉峥叫来马车,众人一道将家里的东西全部搬上车,往新家而去。
因着如今诸事繁忙,二人连什么乔迁宴都顾不上办。只在府门外放了几串鞭炮。
搬到新家住了两日,便是岑镜娘亲的祭日。二人在这一日,一道买香烛去了漏泽园祭拜。也是在这日,二人请了人,恭恭敬敬将岑镜娘亲还有厉峥姐姐的灵位请入了祠堂。
搬到新家后,为着成婚的事,府里进进出出格外繁忙。哪怕有了那么多仆从,可岑镜和厉峥两个人还是觉着格外手忙脚乱。毕竟中间庭院那边也还在施工。
好在,知道他们忙成亲的事之后。谢羡予以及项州的夫人苏玉沁不请自来,一道来给岑镜和厉峥帮忙。两位都是掌家多年的当家主母,他们一来,各管一方事。纵然繁忙,却也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只是尚统的夫人没有来,晚上三人过来帮忙,赵长亭问起时,尚统也只讪讪说了句“夫人有事在忙”。
虽然尚统未明说,但从他躲闪的神色间,厉峥等人基本也猜到了缘由。想是尚统总是乱来,同夫人离了心。
这日晚间,项州、赵长亭、尚统三人照旧在放值后,来厉峥和岑镜家里帮忙。谢羡予和苏玉沁,如今跟岑镜已是很熟。说笑间已宛如自家人一般。
同谢羡予的大方爽朗不同,项州的夫人苏玉沁,蕙质兰心,便是连笑都会抬袖掩唇。说话口音也同他们京中口音有细微的差别,听说自幼长在浙江。后随父升迁,迁居京城,同项州成了亲。
见他们三人回来,谢羡予先招呼着叫厨房上晚饭。吃完饭后,几个男人去忙府里装点的事,岑镜等人则忙着写帖子、清点席面菜肴、同外头菜铺肉铺订送食材的事。
繁忙间,项州的夫人苏玉沁,倒了几杯茶用托盘端着,给外头几个男人送了去。
几人在梯子上爬上爬下正干渴着,见苏玉沁送来茶水,连忙道谢,下了梯子来喝茶。
项州从自己夫人手里接过茶时,二人指尖相碰。跟着便见项州飞速扫了自己夫人一眼,旋即耳尖泛红。苏玉沁更是此地无银似的扫了厉峥三人一眼,脸颊上飞上一抹霞色,说了声还有事忙,便匆匆走开。
厉峥、赵长亭、尚统三人见此,尽皆眼眸微睁。抬着杯喝着茶,不由看向项州。
眼看着项州低眉看着自己手里杯子,全没注意他们三人的目光。赵长亭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俩成亲七八年了吧,不是孩子都有俩了吗?”
项州这才回过神来,发觉三人看他的目光,颇有些看稀罕物的模样。他一下耳尖更红,轻咳一声,抬手搓了下鼻尖。
项州抿抿唇,看了厉峥一眼,到底还是开口道:“是你和镜姑娘的缘故。”
“啊?”
厉峥蹙眉,面露不解。
话至此处,项州似是想到什么,神色间的不自在褪去,转而唇边挂上一丝笑意。
他的语气间颇有些推心置腹之感,缓声道:“这一路,看着镜姑娘的选择,你的选择。忽然叫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尤其在登闻鼓院值鼓那日。听着登闻鼓响,我方才明白,一个有血有肉,真正的人,该是何模样。那时我便想,抛却官职、抛却丈夫、父亲这些身份,我又是个怎样的人?”
项州唇边出现笑意,“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并非一夕之间便有答案。却意外叫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和事。过去,我和玉沁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么多年来,一直相敬如宾。她履行着当家主母的职责,我也履行着丈夫的职责。我一直觉得她是位很好的妻子,但也就仅此而已。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西方天际最后一抹微光褪尽,只余一片不同于夜幕的深蓝,项州接着道:“可当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我方才发觉,玉沁竟是同我一直以来以为的截然不同。她出身浙江,一手苏绣极其精湛。从前只是经常看着她绣东西,却从未留意过。去年心态发生变化后,有日晚上回去,见她又在绣,我便凑过去瞧了瞧。那一幅以丝线绣成的山水,竟是能精美到那般地步。也是那时我方才知晓,她的苏绣好到京里有许多王孙显贵求她的作品。而我作为丈夫,那么些年,竟是浑然不知。”
说着,项州眸色间闪过一丝愧色,转瞬却被一丝欣赏所取代,“我同她问起苏绣相关的事。提起这个话头,她眼里竟出现我从未见过的光彩……我忽然就感觉有些不认识她了。而且苏绣丝线脆弱,绣娘双手必须养护得极为光洁,稍见粗糙都可能勾坏丝线。我也是那时才发现,我夫人那双手竟是那般的好看,纤白如玉。”
项州似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眼里全是他夫人的好,“她甚至还在著书,将她对苏绣的理解、遇上的困难和解决办法都写了下来。她还心善。说如今两个孩子都进了学堂,空闲时间多。她打算在京里开间绣楼。收些家境差但品性好的孩子做徒弟。一来能解决他们未来的生计,二来也能将一身本事传下去。等你俩成亲的事过了,我就帮她在京里找合适的铺子,给她弄间绣楼。再等以后她的书写完,我去帮她联系书局,刊印发行。”
项州笑出声,又搓了搓鼻尖。他敛了笑意,想恢复以往的神色,可唇边的笑意根本压不住,“反正……反正就是现在感情越来越好。成婚九年,如今反倒像新婚。”
“哦……”
赵长亭拖着长长的尾音以示了然,“原是又一个算盘肯当人了。”
“嘶!”
项州瞪眼看向赵长亭。
厉峥和尚统在旁听着。厉峥喝着茶,唇边挂上笑意。而尚统则微微垂眸,似是在琢磨着什么。
而就在这时,项州忽地看向赵长亭,语气三分打趣三分认真,“对不起。”
赵长亭摊手,挑眉道:“哥哥压根没跟你计较过。”
厉峥笑着道:“如此这般甚好。日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但如今有滋有味,过去一滩死水。”
听着厉峥夸项州,一旁的尚统忙伸手拽了下厉峥衣袖。将厉峥注意力拉过来之后,他紧着接过话,对厉峥道:“厉哥,我也长进了!”
“哦?”
厉峥转而看向尚统,抬杯饮茶,“说说。”
尚统忙道:“以前我不是我行我素吗?现在我会特意留意别人的感受了!我也按你说的,自己多思考。我现在遇上事,我就会问问自己,如果这件事是厉哥遇上,厉哥会怎么做?我就会回忆你从前处事的方式,然后自己照着做。”
赵长亭皱皱鼻,这小子还争宠呢。
厉峥听罢,伸手按了按尚统的肩膀,夸赞道:“甚好!早就该这样了!日后可要做个智勇双全的精锐缇骑统领。同两位兄长拧成一股绳。”
厉峥顿了顿,补上一句道:“好色的毛病也改改。想想郑中案,小心那些文官借此给你做局。”
“嗯!”
尚统重重点头。
说笑间,四人喝完了茶,将杯子交给一名路过的小厮,继续忙碌起来。
接过杯子的小厮,端着空杯子去了厨房。来到厨房,小厮放下杯子。他凑到厨房里帮忙的另一个小厮身边,语气中隐有羡慕,低声道:“方才瞧见家主和北镇抚司那几位爷说话。锦衣卫们不愧是皇帝的脸面,各个高大英俊,生得真好。我过去接杯子时,看他们四人就像面对着一堵墙。”
被搭话的小厮笑道:“锦衣卫哪有貌丑的?”
小厮听罢,似是又想起什么,寻摸着道:“家主没有传闻中吓人呀。同人说话很和善的模样。夫人更是瞧着单纯爱笑,不谙世事。”
那小厮立时眼眸微睁,问道:“你从前不在京里?”
前头开口说话的小厮面露茫然,点了点头。
那小厮蹙眉啧了一声,“咱们夫人是从前左都御史家的小姐,去年成婚当**父写下义绝文书。后又敲登闻鼓告父,硬是以白身送了正二品大员上刑场。为母洗冤,为外家平反。家主虽无官身,但人脉未绝。你没瞧见从四品的镇抚使在府里忙前忙后地帮忙?咱们府上,无论是家主还是夫人,都不是好相与的。你可莫要被表象蒙了眼!警醒着吧,日后少说话,多干活儿。”
小厮闻言,愣了一下,跟着忙不迭地点头。
而岑镜这边,和谢羡予、苏玉沁两人说笑忙碌。谢羡予发现苏玉沁很有意思,打趣几句就脸红。于是谢羡予没事就惹苏玉沁两句,再看苏玉沁羞恼地嗔她。岑镜就夹在两位嫂嫂中间打圆场,好不热闹。
日子就在这般的忙碌中缓缓流淌着。
六月底,岑镜的婚服送了来,就挂在他们二人的卧房里。厉峥的赐服,就挂在岑镜婚服的旁边。凤冠确实按厉峥所言,以青鸟装点。婚服霞帔上的刺绣,亦是之前厉峥亲手画下的青鸟纹样。眼看着婚期将近,愈发忙得脚不沾地。连续七八日,二人都是忙至很晚,夜里沾枕头就睡。
帖子送出去了一百三十份。
算上邀请之人的亲眷,府里一共摆了四十桌。
经过半年的修整,再加上厉峥用的人手多,日夜施工。如今中间的庭院基本落成,只差之前规划的夏日里纳凉居住的水榭未完成。成婚前五日便先停了工,打算等成婚后接着修。
如今已是盛夏,四十桌婚席,除了长辈们的在厅中,其余都摆在中间的庭院里。以中轴划分,男女分席。庭院中的桌子摆放并不整齐,有的在水池边,有的在小亭中,反倒显得格外雅致。
七月初八前一日晚上,已是子时二刻。
薄软的丝被下,厉峥握着岑镜的手,忽地问道:“岑镜,你睡得着吗?”
半刻钟前便已哄她入睡的厉峥忽地开口,岑镜愣了一瞬。片刻后,黑暗中传来岑镜悠悠的声音,“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厉峥眼前不断浮现着明日成亲的画面,心跳一错一落。
“但明日寅时二刻便得起。”
岑镜眨眨眼。谢羡予和苏玉沁今夜都宿在客院里。寅时三刻就会过来给她上妆。
厉峥转身抱住岑镜,脸埋进她鬓发间蹭了蹭,开口道:“睡!还是得睡。明日总不能满眼红血丝的成亲。”
岑镜应下,强迫自己合上了眼。
虽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寅时被嬷嬷唤醒时,岑镜第一次发觉觉能这般的浅,浅到能时刻感知屋里发生的一切。
二人下了榻,在拔步床的小间里穿上中衣中裤,这才掀开拔步床的帷幔走了出去。嬷嬷们已经候在外头,夫妻二人便先去了净室沐浴。
净室里已放好今日要穿的打底衣裳。
岑镜穿上正红色的主腰,正红色的中裤。厉峥下身亦是一条正红色的中裤,墨色的皂靴。上身则是一件素白的贴里。
临出净室前,岑镜上前帮厉峥整理了下贴里的交领。厉峥顺势揽住岑镜的腰,垂眸看着她,对她道:“真的要成亲了。”
岑镜抿唇笑开,轻轻点头,“嗯。今日起,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厉峥侧头吻了下岑镜的脸颊,“一直都是!”
二人出了净室。嬷嬷说,谢羡予和苏玉沁已候在楼下。
吉时在下午申时,厉峥暂且没穿赐服,取过一件正红色只有暗纹的圆领袍套在身上,而后对岑镜道:“你慢慢上妆,我先去外头安排下席面,晚些时候迎客。未时过来找你。”
岑镜应下。厉峥下了楼。他刚下去没多久,谢羡予和苏玉沁便上楼来了。谢羡予一进来,立时抿唇笑,上前点了下岑镜鼻尖,“要成亲喽。”
苏玉沁亦看着岑镜笑,温言道:“莫要紧张。”
岑镜笑着应下,二人便上前帮岑镜绞面。谢羡予忙着手里的事,对岑镜道:“昨夜听你赵哥过来时说,北镇抚司那些锦衣卫们直拍大腿呢。”
“怎么?”
岑镜好奇问道。
谢羡予笑道:“他们之前商量好,说分两拨。一拨人当娘家人,一拨人当婆家人。当娘家人的那一拨,一直计划着怎么堵你夫君的门。据说商量了好些法子。为着堵门效果,两拨人头回开始相互不通气。娘家人那边严防死守,半点消息不透露给婆家人。他们期待了好久,结果你俩不走嫁娶流程。说是全部气得拍大腿呢。”
“哈哈……”
岑镜笑开。苏玉沁亦在旁掩唇。
岑镜脑袋不能动,只眼珠子转向谢羡予,“听起来好有趣。说得我都有些后悔了。”
谢羡予抬眉,“可不?好不容易能为难下他们当初的顶头上司,他们卯足了劲儿,能不有趣吗?这下全竹篮打水了。”
岑镜接着笑。
听着确实很令人向往,可她更喜欢现在的方式,独属于她和厉峥。
岑镜今日的妆容,以及戴凤冠的盘发都很复杂。需要折腾很久。辰时三人吃了些东西。又继续给她上妆。盘发有专门的梳头嬷嬷,谢羡予和苏玉沁虽然会,却不敢上手。怕盘不好,戴不住那繁重的凤冠。
待岑镜妆面化完,头发盘好时,已至午时。
晌午时分,厉峥和赵长亭他们在楼下一道吃午饭,岑镜他们三人则在楼上一道吃午饭。
未时,宾客陆陆续续地开始来。
厉峥迎了一会儿客,过了会儿,就将迎客的事儿交给赵长亭他们三人,自己回去穿赐服。今日主婚的人是岑齐贤。之前他推拒了许久,一来因着自己贱籍的身份,二来因为自己那双手实在有碍观瞻。实在不愿给他们夫妻添麻烦。
厉峥明白岑齐贤在岑镜心中的地位,便托项州给岑齐贤也脱了籍。待厉峥拿着良籍的籍契送到岑齐贤面前后,岑齐贤再也无法推拒。便接了主婚的事。今日小老头也是穿着贵气,早早正襟危坐地等在自己院中。
厉峥回到楼上,岑镜已经梳妆妥当。虽还未着婚服,但她转身看来的那一刻,厉峥仍不由缓了脚步。
厉峥目光落定在岑镜面上,缓步走上前去。来到坐在梳妆台前的岑镜身旁,看着岑镜今日精致的妆容,厉峥俯身牵住她的手,侧头道:“好看。”
见厉峥这般沉溺的目光,谢羡予和苏玉沁相视一笑。
岑镜转头对二人道:“两位嫂嫂,婚服我们自己穿。”
谢羡予和苏玉沁会意,对岑镜道:“吉时到后,我来喊你们。”说罢,二人带着屋里所有嬷嬷一道下楼去了。
卧房里只剩下厉峥和岑镜两人。
厉峥此刻很想吻她,但又怕弄坏她的妆容,最后只拉起她的手亲了亲手背。亲过后,厉峥看向她温声道:“我们换婚服。”
“嗯。”
岑镜应下,拉着厉峥的手起身。
厉峥的衣服比较好穿,便先给厉峥换衣服。岑镜伸手解开他身上衣裳的细带,又解开圆领袍领边的纽襻,将他身上的衣裳褪了下来。
岑镜行至挂着赐服的衣架前,将那套圆领袍形制的赤红飞鱼服取了下来。待飞鱼服再次出现在厉峥身上,看着那熟悉的织金妆花飞鱼纹样,岑镜一瞬的恍惚。仿佛旧日无数的时光,都随着这件飞鱼服一道来到了今时光景。
待飞鱼服穿好,岑镜又取下红底金线织就的披红,斜挂在厉峥肩上。厉峥顺势合上玉革带,连
同披红一道系在腰身上。
厉峥赐服穿好后,他牵起岑镜的手,走至岑镜的婚服前,而后转头看向她,唇边笑意浓郁。他先取下用以打底的那件正红色立领对襟短衫,展开在岑镜身后。岑镜套上后,厉峥又绕至前头,帮她扣上子母扣。
对襟短衫穿好,厉峥取下绣通袖过肩青鸟游园纹样的圆领袍,套在岑镜身上。系好系带,扣好领间纽襻。圆领袍穿好,厉峥取下曳地直领大袖衫,穿在岑镜身上。待扣好大袖衫中间的足有岑镜掌心大的子母扣,厉峥取下挂在架上的霞帔,分别扣在她的双肩上。霞帔穿好,厉峥拿起霞帔坠,来到岑镜面前,单膝蹲下,将霞帔坠系在霞帔底部。
繁复的婚服终于一一穿在了岑镜的身上。厉峥转身走到窗前的柜边,伸出双手,郑重的将那顶凤冠端了起来。
待端着凤冠转身时,厉峥正见岑镜手中,不知何时也取下了乌纱,郑重地端在手中。厉峥呼吸微滞,喉结动了动。
平稳的端着凤冠,厉峥再次回到岑镜面前。他目光平移,看上岑镜头上的发髻,而后抬起手中凤冠,缓而仔细地戴在了岑镜头上。与此同时,岑镜亦举起手中乌纱。厉峥微微俯身,乌纱戴在了他的头上。
待他再次直起腰身,眼前便是岑镜两手交叠立于腹前,身着全套凤冠霞帔的模样。
本全程保持镇定的厉峥,忽觉一股强大的暖流全不受控地冲破心海,他于瞬息间红了眼眶。他下意识又想以抱着岑镜的方式去掩饰。奈何乌纱有翅,她的凤冠亦有搏鬓,根本抱不了。
眼泪就这般在岑镜的注视下滚落眼眶。厉峥猛地伸手,按住了眼睛。他想要点脸,尽快平复。奈何如此不济,半晌平复不了。
岑镜见此失笑,可笑意中,眼眶亦跟着泛红。她连忙微微仰头,生怕眼泪掉下来弄花妆容。她也不敢乱擦,自己看不见,怕擦坏。
岑镜忙道:“快快,帮我……”
厉峥放下手抬眼看去,正见岑镜微微仰头,眼睛刻意往大里睁。眼睛里蓄满泪水,但愣是没叫落下。厉峥一下笑出声。
岑镜紧着道:“你还笑,快帮我擦眼泪。吉时快到了,妆花不得。”
厉峥忙从她梳妆台上拿起帕子,折成一个小角,去给她擦眼泪。岑镜也趁着他靠近,一手捏住衣袖,一手帮他擦拭脸颊上的泪水。彼此就这般看着对方眼睛里的泪水,帮对方擦着泪水,却又被彼此的模样逗得笑声难止。
就在这般的意趣中,夫妻二人逐渐都控制住自己的激荡的情绪。厉峥拉起岑镜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又亲。
很快,楼梯处传来谢羡予的声音,“吉时快到啦,下来吧。”
厉峥将手中的帕子放回岑镜梳妆台上,走回岑镜的身边站定。他侧头凝眸看着岑镜,旋即朝岑镜伸手,含笑郑重道:“夫人,我们走。”
岑镜亦抿唇含笑看向他,抬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夫妻二人一道朝楼下走去。
拜堂行礼处,在一进院正堂里。
出了主院的门,便是二进院处的花园。家中已是满院宾客,来者都是厉峥曾经的旧部及其家眷。待二人走上二进院通往前院的主道桥时,两旁满院宾客里出现连声不断地高呼。有人高声叫好,有人吹着响亮的口哨。
徐阶安静的坐在一处僻静的亭中,远远的看着身着婚服,牵手缓步向前的两个人。徐阶的目光落在厉峥背影上,唇边出现笑意,缓缓点头。一旁张瑾叹道:“这二人的成亲方式,还真是别致。”
今日的宾客中,还有年底升迁回京的赵慕州。他不由咋舌,当初他在滕王阁就发现厉峥对他身边那个女属吏格外不同。去年此时二人尚未挑明,今年此时就明媒正娶了!活该他当时轻慢,被厉峥整了一顿。
随着厉峥和岑镜走至前院,厉峥那些旧部也全跟了过去。
眼看着他二人走进正堂门中,赵长亭朝府门外的项州和尚统一挥手,二人立时便点燃了府门前早已摆好的爆竹。一时间,锣鼓声、鞭炮声、众锦衣卫的起哄声,齐声响彻在整个张灯结彩的府邸中。
岑齐贤作为主婚人,立在正堂一旁,手持唱词册子,看着岑镜和厉峥直掉眼泪。
便是连高声唱词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在这般的一片热闹中,厉峥和岑镜持红绸绢花拜堂成亲。在无数亲朋和岑齐贤的注视下,二人拜了堂,饮了合卺,剪了结发。
待所有流程走完,锦衣卫们一哄而入,将整个正堂塞了个严严实实。
众人吵嚷着要叫他们一道耍些游戏,愣是将之前商量的那些堵门的手段全部使了出来。非得叫他们夫妻二人全部过了关,才能出堂去宴宾客。
厉峥和岑镜连声失笑,应声配合。有让作诗的,有让猜谜的,有让对对子的,甚至还有人扔出一个鲁班锁叫厉峥解。实在答不出的,就叫发红包才能过关。
就这般,夫妻二人硬是被堵在大堂一个时辰,酉时过方才得以从正堂中脱身。
从堂中出来后,府上正式开席。
院中陆续开始上正菜,厉峥和岑镜则一道去宴宾客。待侍女端着酒跟上来时,厉峥低声在岑镜耳边道:“今日敞开了喝,你的酒兑了七成水。”
岑镜失笑应下,同厉峥去挨个桌敬酒。
约莫敬了两桌酒,岑镜扯扯厉峥的衣袖,对他道:“陪我回去更衣再出来,脖子快断了。”
厉峥失笑,便先陪着岑镜回去换衣服。
岑镜唤了梳头嬷嬷一道上了楼,厉峥则在楼下等。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岑镜再次下来。
厉峥看向她,眼前又觉一亮。
她脱了曳地直领大袖衫,霞帔系在圆领袍上,腰间亦系上玉革带。凤冠已脱,嬷嬷给她改了下发髻。眼下她头上戴着的,正是当初在江西,锦衣卫们送她的那套黄金头饰。这套黄金头面当时看着是俗,但别说,今日配这套婚服,格外的相得益彰。
岑镜来到厉峥面前,牵起他的手,边往外走,边对他道:“本打算将你送我的定情簪子也戴上。可是玉簪实在清雅,我无论怎么簪,同今日这身都显得格格不入。”
厉峥闻言安抚道:“定情的簪子,自然定情时戴最有意义,你当时戴了。今日戴不戴不要紧。”
岑镜转头看向他,侧头给他看自己的耳坠,道:“但是耳环我换上了你给我做的水滴式样的那一副,很配。”
厉峥垂眸看去,“确实很配。”
说着,岑镜又抬手,露出手腕给他看,“这是我娘嫁妆里的镯子,我戴上了。”
她又摸了摸头上一支金簪,“这是姐姐留给我的,我也戴上了。”
厉峥这才发觉,她满头的金饰中,确实有一对是他姐姐留下的那一匣子里的簪子。
她这是将他人对她的心意,都用在这个最重要的日子里。厉峥看着岑镜,眸色渐深。
夫妻二人再次回到席间,男女宾两边挨个桌子敬酒。等一圈酒敬下来,岑镜脸颊微红,但是并没有醉意。厉峥则眼尾泛着些红。赵长亭等人,也一直在帮着敬酒招呼宾客,女宾那边,自是谢羡予和苏玉沁在照看。
厉峥提前在两边的交接处安排了一桌。这一桌不分男女宾,坐他们夫妻二人并岑齐贤、赵长亭一家、项州一家、尚统一家。一圈酒敬完,他们陆续回到这边桌上,一道宴饮休息。
桌上三家都齐,唯独尚统孤身一人过来。
厉峥微愣,问道:“今日你夫人都没来吗?”
尚统看了一眼女宾区,道:“来了,但是说得照看孩子,就不过来了。”
岑镜看了眼围着桌边耍闹的赵家三个孩子,还有项家两个孩子,不由唇微抿。看来尚统和他夫人离心的厉害。
赵长亭看向尚统道:“你看着我们三家羡慕不?回去好好哄哄夫人,日后在外头也安生些。”
项州亦接过话,捏着酒杯道:“拎不清!夫人才是陪你过完一辈子的人。同自己夫人离心,实在是做得糊涂。”
尚统抿抿唇,看了看桌上三家,又看了看女宾区,神色间明显闪过一丝失落。片刻后,他点了下头,“嗯,知道了。”
苏玉沁在旁看着,唇边含上笑意。
她转头低声对身边项州道:“近朱者赤,尚小爷过去虽是有些浪荡。但你们这三位兄长都是顶天立地,有担当的好儿郎。天长日久,他会做好的。”
项州静静听着,数息后,他转头看向苏玉沁,忽地问道:“你这般看我?”
“诶诶诶!”
坐在项州旁边的赵长亭听到,立时打断道:“这种话回家里头问去!”
众人失笑,端起酒杯共饮。
一杯酒饮下,厉峥再次举杯对赵长亭三人道:“之前就想着等新家修缮好,给你们三个办个升迁宴,奈何拖到今日都还没办。我先敬你们三人一杯,愿你们官途平顺,无惊无险。”
三人起身举杯,四杯相碰,一饮而尽。
坐下后,谢羡予在旁笑道:“我觉着他们三个,官做到这个品级就可以了。没必要再往上,不安生。”
赵长亭看向谢羡予,打趣问道:“现在不催我上进了?”
一旁的项州立时开口,“这种话滚回家去问。”
众人朗声笑开,赵长亭看向项州,眯着眼道:“报仇挺快啊你!”
“我觉着嫂子说得很有道理!”
厉峥看向赵长亭,唇边忽地含了促狭的笑,挑眉道:“你说是吧?赵哥。”
赵长亭立时脑袋微微后仰,当即抬手立在厉峥面前,“你别叫我哥!你叫我哥我脊梁骨寒!”
赵长亭忙正色道:“你就叫我长亭!”
岑镜闻言侧头看过去,神色间做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忽地问道:“对了赵哥,你现在管厉峥叫什么?”
看着赵长亭噎住,岑镜继续佯装无知地补充道:“尚哥年纪小,唤厉哥没问题。项哥只比厉峥长一岁,听着如今也是唤厉哥。但是你长他好多,你总不能再唤厉哥吧。”
此话一出,似是戳中了赵长亭近来的一些细微尴尬,他当即便如遇着知音,蹙眉道:“妹子,苦了我啊。我最近跟他说话,都是你字起手。想唤他,没得唤。好多回,我只能走到他身边去说话。我能唤他名字吗?不能!我能唤他哥吗?我年长实在太多。”
厉峥在旁笑开,项州等人亦是全部笑出声。尚统看着他们和和美美的三家,神色间到底又闪过一丝失落。他好像,是该改改了。
岑镜眉一挑,对赵长亭道:“我给你支个招!”
赵长亭忙道:“快说!”
岑镜正色道:“你跟我!日后你管他叫妹夫!”
话音落,赵长亭当即两手重重一拍,“对啊!”
赵长亭当即抬杯,举向厉峥,“来,妹夫!我敬你一杯!”
厉峥朗笑点头,抬杯相碰。
这一夜,请来的基本都是自家兄弟,大家伙是敞开了热闹,至晚都没见走的人。只有徐阶等非锦衣卫的人,待到亥时过后,便陆续告辞离去。
而厉峥岑镜等人,一直都是坐着吃会儿菜聊会儿天,便起身去招呼一会儿宾客。
待席散时,基本已到子时。
得亏今日都带了家眷。若无家眷,锦衣卫们怕不是要玩闹个通宵。
待陆续送走宾客后,岑镜和厉峥将收拾残羹冷炙的事都交给下人,便和岑镜一道往主屋而去。
听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夜,厉峥眼尾因酒意染着异样的红。他揽着岑镜的肩,抬眼看了眼满空繁星,对岑镜道:“今日真高兴!”
岑镜的酒虽兑了水,但今日喝得多,此时已是微醺。她笑着道:“我也高兴。”
夫妻二人一道回了卧房,岑镜本欲直接去卸妆梳洗,却被厉峥拉住往拔步床里而去,“先去歇会儿。”
确实是累,岑镜应下,同厉峥一道进了拔步床,脱鞋上了榻。
厉峥盘腿坐在榻上,岑镜则侧坐在榻上,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屋里点着龙凤花烛,到处都是红色。帐幔、喜被、服饰……
厉峥握着岑镜的双手,看着她,缓一眨眼,道:“唤声夫君听听。”
岑镜气息微乱一瞬,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夫君。”
因醉酒之故,厉峥的每一个神色此刻都有些迟缓。他看着岑镜笑开,问道:“今日累吗?”
岑镜眨眼道:“有些!但是高兴。”
说着,她从厉峥手中抽出一只手,伸手去摘鬓发上的头饰。怎料就在此时,厉峥忽地伸手,又将她的手抓回来。
岑镜不解看向他。却见厉峥神色认真下来。
他的目光凝眸在岑镜面上,似沉溺进醉人的月色中,贪看不尽。数息过后,他握着岑镜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阿镜,我心于你,倾之慕之。”
岑镜忽地愣住,跟着便觉脸颊上烧烫起来。
她唇边出现笑意,却不自觉低头躲开厉峥的目光。可是她不能低头,这是她的夫君,在新婚之夜,对她表明心意的郑重。念头落,岑镜复又抬眼看向他。
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此刻恍如深海。她的目光又逃离一瞬。可面上的笑意却愈发的难以掩饰。
发觉怎么也躲不掉了,岑镜忽地笑开。她一下跪起身,扑进厉峥怀里,伸手抱住了他的脖颈。厉峥堪堪伸手托住她的后背,岑镜忽地重重吻住他的唇,下一瞬猛地将他扑倒进丝被里。
厉峥立刻回吻上岑镜的唇,伸手解开了岑镜腰间的玉革带。
岑镜正红的圆领袍同厉峥身上的飞鱼服纠缠在一起,他唇边的笑意愈深,他捧着岑镜的脸颊,松开她片刻。那双幽深的眸望着她,解着自己腰间玉革带,在她唇边道:“阿镜,洞房花烛夜,晚些再睡。”
话音刚落,厉峥再次抬头,吻上岑镜的唇,气息于一瞬间急促。
新婚第二日,厉峥醒来时午时已过。
他转头看向身侧,入目便是她如玉的腰背。丝被搭在她胯上,光透过红帐洒进来,叫拔步床内的气氛愈显旖旎。厉峥凑过去,整个人便贴了上去,再次合上眼睛。
不多时,岑镜被热醒。
她揉着眼睛醒来,看向身侧的厉峥。她翻了个身,又钻进厉峥怀里。意识渐渐回笼,昨夜的画面一点点回到脑海中。岑镜下意识便抱住了他紧窄的腰。昨夜酒劲下,她的夫君……好不一样。
厉峥觉察到岑镜气息变化,睁开了眼睛,摸着她的鬓发问道:“醒了?”
岑镜闭着眼睛,慵懒地应声,“嗯。”
厉峥道:“若没缓过来就再睡一会儿。还累吗?”
岑镜喃喃低语道:“再睡夜里睡不着。累倒不是很累。只是今日,腿。根有些酸。”
昨夜的画面闪过眼前,厉峥不由笑开。他伸手过去替岑镜轻揉缓解酸痛。昨夜好些时候,他好像理智全失,竟有想要弄哭她的冲动。他那般想,好像也就那般做了。抱她下了榻,在拔步床的小间里,抵在镂雕的木围上。
厉峥问道:“新婚这三日,府里那些琐事都先不管成不成?”
岑镜睁开眼睛,看向他,“嗯。你有安排?”
厉峥唇边含上笑意,点了点头,“如今盛夏,京中各处景致皆佳。这半年来太忙,我们去游玩三日,可好?等这三日过了,我们再登记清点一下贺礼。水榭那边也叫继续施工。府里的那些仆从,也得重新仔细的安置一遍。等这些事忙完,我俩就彻底闲了。想做什么做什么。”
岑镜在他怀里点头,“嗯!就听你的。”
厉峥吻吻她的额头,道:“今日午时已过,等我们起来梳洗吃饭,约莫到未时末。正好,我们去瓮山泊游湖看夕阳。”
岑镜抬起头,面上出现笑意,“好!”说着,她就从丝被中爬了出来。
待夫妻二人梳洗吃完饭。
厉峥换上昨日那身红色暗纹圆领袍,戴上纱网大帽。岑镜则换上同样正红色的暗纹圆领长衫,发间簪上了狐狸玉簪。厉峥遣人去跟岑齐贤说一声,晚上不回来用饭,跟着便牵起岑镜的手一道往外走去。
路过中间庭院时,厉峥正见一树夏时令的凤凰木,花开得火红。同她身上正红的圆领长衫正相配。
厉峥拉住岑镜,往凤凰木下而去,对岑镜道:“摘一枝花,簪你发上。”
岑镜立时应下,“我挑。你大帽上也别一枝。”
来到树下,岑镜却发现自己看上的枝丫有些高,够不着。厉峥瞥见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焦灼,跟着弯腰俯身,抱住了岑镜的腿。而后对她道:“扶稳。”
岑镜应下,忙扣紧他的肩。
厉峥单臂抱着岑镜的腿,让她坐在自己肩上,跟着用力,稳稳将她托了起来。视野一下拔高许多,岑镜微惊,竟有一瞬的眩晕之感。
厉峥戴着大帽,抬眼,透过纱网帽檐看向她,道:“快挑。”
岑镜应下,一手扶稳他,另一手摘下了两枝花。一枝较短,花团锦簇。一枝较长,花叶均匀分布。
厉峥将岑镜放了下来。岑镜伸手,将较长的那枝别在了他的大帽上。而较短的那枝,厉峥簪在了她狐狸玉簪的另一侧,点缀在发髻根处。如此一来,身着红色,发上亦有红色。而那支水碧的狐狸玉簪,便似此刻透过火红的凤凰木,瞧见的一线蓝天,更加显眼。
簪好花,二人笑着往府门外走去。
府门外,车夫已驾着马车等候在外。夫妻二人上了马车,往瓮山泊而去。
马车上,二人携手而坐,身子皆不由自主地倾向对方的那一侧。
厉峥对岑镜道:“我们在京中住几个月,等天气凉了,便可南下去走走。”
岑镜看着厉峥失笑,“你是真闲不下来呀。”
厉峥闻言愣了一瞬,跟着失笑,看向岑镜问道:“且说你想不想去?”
“想!”岑镜点头,“自然想。”
厉峥捏捏她的手,挑眉道:“咱俩过去那
些年,既无闲时,也无闲情。如今就该多去四处走走。看看我大明风貌。”
岑镜侧头枕上厉峥的肩,问道:“那我们,是不是会去很多地方?”
厉峥缓一点头,笑道:“是。”
岑镜接着道:“每年过年,我们还是要回来。去祭拜娘亲和姐姐,再和赵哥他们吃顿饭,喝顿酒。”
厉峥无比认同,“嗯!过年得回。而且咱们的家在京城。若累了,便回京住上几个月,养精蓄锐。”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唇边藏着笑意。他看着岑镜的眼睛,道:“真好。往后余生,有你陪我。”
他从俯视一个工具,到平视的理解,再到仰望一个真正矜贵的灵魂。他如此幸运的,得到了这世间最好的爱。这般的爱,诞生在她高贵又强大的灵魂里,根植在她洞明世事的智慧中,建立在她看破他所有不堪,又深爱他灵魂的基础上。
岑镜亦看向厉峥,望着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她冲他抿唇深笑,将他手臂抱得更紧些,再次枕上他的肩,轻声道:“我一直都很庆幸,庆幸你没有留我一人在世上,陪我过完这一生。”
从义庄初遇,至如今拜堂成亲。
从蔑视一只权衡利弊的恶鬼,到理解并学习,再到如今接纳一个真正能与她同行的灵魂。他总是说,她很好。可是在她眼里,他也是那般的好。从未因她的欺骗而怨恨,从未因她的倔强而疏远。
从遇到他的那日起,她的人生,便已如木枝折断般,拐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她想,她这二十一年的人生,是精彩的。
往后余生,他们的人生,应该也会当得上“不虚此行”四个字。
岑镜握紧了厉峥的手,厉峥回握。
二人指间玉戒,悄无声息地交叠在一起。申时偏斜的阳光钻进窗内,无声地洒在二人交叠的双手上。同一块玉料上切割下的两块玉,愈显清透澄澈。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应该有几篇番外。但是番外不日更,随榜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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