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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4

    第171章


    待厉峥从净室中出来,正见岑镜已梳好发髻。她侧坐在椅子上,单臂搭着椅背,脑袋枕在手臂上,正看着地面发呆。似有思量着什么,眉宇间隐有忧愁。


    厉峥见状不解,头微侧,走过去俯身凑到她面前,问道:“在想些什么?”


    岑镜似是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眸色有些躲闪,跟着语气淡淡道:“没什么,我去梳洗。”


    说着,岑镜起身朝净室走去。


    厉峥直起腰身,看着岑镜的背影,面露疑色。他眨了眨眼,先去了榻边叠被子。


    片刻后,岑镜从净室中出来。厉峥抬眼看过去,正见她看着地面,神色还是有些恹恹的。一副心事极重的模样。厉峥面露不解,目光追着她。见她走回柜子上的镜子前,拿起桌上头饰便开始往发髻里戴。


    镜子里,岑镜面上神色,分明沉沉。


    厉峥取过一旁搭护,边穿边朝岑镜走去。来到她的身后,厉峥俯身脑袋越过她的肩看过去。望着她的侧脸,软了语气,似哄着般问道:“怎么了这是?”


    岑镜轻咬了下下唇,欲言又止。但她只哑声张了张嘴,最终只垂下眼眸,淡淡道:“没什么。我们出门吧。”


    说着,岑镜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厉峥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捞回来,转过她的身子,双臂往柜上一撑,将她困在怀里。侧头看着她问道:“究竟怎么了?”


    岑镜抬眼看看他,神色间明显带着些委屈。抿着唇犹豫好半晌,岑镜方才道:“昨夜你分明熟练。可我们也只有过一次,我还不记得了。谁知道在我之前你还有没有过旁人。”


    厉峥立时哑然。


    下一瞬,他蹙眉合目。恨不能回到去年五月,给当时那个自己一巴掌。好端端地让她施什么针!这下要如何自证?


    岑镜瞥了一眼厉峥,趁他没注意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跟着又一副委屈忧愁的模样。


    半晌后,厉峥睁眼,看向她。他没法儿自证,只能说细节于她,真假她当会判断。思及至此,厉峥低声哄道:“我只有你!那晚你头一回,我好半晌进不去,我还以为我找错了地方。又没脸问你这种问题。之后我就留意你神色,从你神色判断。还得装着不能叫你发现我生疏,只能自己试探。直到确认应该没错,我用了些力气,才一下事成。但好像力气用得又有些过,你疼得吁气,脸色都白了……我就只能等,等你好些,我才……”


    总算是听到了她想听的细节。岑镜轻咬住了唇,以免控制不住笑出来。她依旧神色恹恹的,道:“听着倒是像那么回事。可这都是你一面之词,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厉峥正欲继续解释,可忽觉不对。


    岑镜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就算没有那晚的记忆,也能从过往的相处中判断他所言真假。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再看岑镜忧虑的神色,忽觉假的很。哪有人的神色会这般夸张地写在脸上?恨不能告诉所有人她忧虑。尤其这个人还是岑镜。


    他不由松开撑着柜子的手,站直身子,双手虎口挂上胯骨,侧头看向岑镜。


    厉峥唇角勾起,舌轻顶一下腮,蹙着眉道:“如今再看,你这戏演得也不怎么好。我当初怎就被骗得团团转?”


    “哈哈哈……”


    岑镜一下朗声笑开。她笑着伸出食指,点着厉峥胸膛道:“如今再看,你就是只纸老虎。我当初怎就被唬得谨小慎微?”


    尤其她刚施针那几日,他那般阴阳怪气,总给她弄得脊背发凉,生怕一步走不对就给她杀了。如今再看,就是被她骂了一顿,心里憋屈,跟她撒气呢。


    厉峥一下笑开,抱起岑镜让她坐在柜子上,跟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大清早起来吓唬我做什么?”


    岑镜伸手,双臂勾住他的脖颈,下巴微抬,倨傲道:“谁叫你昨晚总不说我想听的细节。”


    厉峥听罢,伸手托住她的后背,离她越来越近。他唇边的笑意里勾芡着些许调笑,眼微眯,俯在她唇边低声道:“我不是做给你看了吗?”


    岑镜脸颊瞬时染上一片绯红,咬着唇,似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厉峥眉微挑,忽觉在这春日明媚的晨光中,他的阿镜才是绽放最艳的


    那朵花。


    厉峥俯首,吻上了岑镜的唇。


    二人勾缠深吻片刻,旋即松开。厉峥复又在她唇上浅啄一下,笑道:“走吧,再不过去师父该着急了。”


    “嗯!”


    岑镜应下,轻轻一跃跳下柜子,牵起厉峥的手,同他一道出了门。


    二人过去吃完饭喝完药,便一道出门去了新家。厉峥跟作头说了加人手的事,让他在保证质量的同时加快进度。然后一道去账房那边看了下匠人们餐饭上的开销。跟着便又去了街上,给新家添置东西。


    眼看着天气即将热起来,需要多做些春装和夏装。于是二人又去了给岑镜制作婚服的裁缝铺,量身让做衣服。厉峥将金台坊岑镜家的位置告知裁缝,让他派人跑一趟,去给岑齐贤量身。打算将三个人的衣服一道做了。


    从裁缝铺出来后,二人进了瓷器店,去购置日常所用的碗盘杯碟,以及家中装饰所用的花瓶、莲缸等瓷器。待订好一批瓷器,厉峥留下新家的地址,叫他们送过去,便牵着岑镜的手,一道出了门。


    本打算再换家瓷器店瞧瞧,怎料走在街上时,厉峥目光瞟过道旁一个摆摊的商贩。是个卖银首饰的。厉峥只看了一眼没在意,可收回目光时,却又一串挂在细绳上的银铃手链落入视线。厉峥再次看了过去,拉着岑镜止步。


    厉峥拉起牵着岑镜的那只手,指向那个卖银首饰的摊位,道:“我们过去瞧瞧。”


    岑镜应下,跟着厉峥一道去了摊位前。摊贩起身招呼,“郎君娘子想买些什么?”


    岑镜扫了一眼摊位上的银饰。虽然只是一个摆摊的小摊位,但上头的首饰都挺好看。只是最近厉峥已经给她买了很多首饰。还有她娘亲嫁妆里,以及他姐姐留给她的那些。


    岑镜正欲跟厉峥说不要首饰了,转头却见厉峥从挂绳上拿起一串银铃手链。他将手链提在指尖,晃了晃。一串清灵的脆响“叮铃铃”传来,甚是悦耳。


    厉峥拿着手链转身,拉起岑镜的手。手链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奈何手链长出来半截。厉峥似自语般道:“果然大了。”


    岑镜以为他要放下手链。怎料下一瞬,厉峥将手链递给商贩,“要这个。”


    看着商贩忙碌的动作,岑镜眼露不解。厉峥给她买首饰一向挑剔,今日怎会买一条明显大了的手链?


    岑镜看向厉峥,似提醒又似询问,道:“大了。”


    厉峥边付钱给商贩,边看向岑镜笑道:“我知道。”


    “那你还买?”岑镜愈发不解。


    厉峥从小贩手里接过装手链的小布袋,将手链扔入袖中。他牵起岑镜的手继续往前走,唇边挂着晦暗不明的笑意。他另一手轻轻一摊,对岑镜道:“又不贵,买着玩儿。”


    岑镜皱皱鼻,不解道:“看不懂。”


    厉峥捏捏岑镜的手,同她商量道:“今日瞧着花园里已经开始引水。差不多下个月,该往家里头添人了。日常伺候的人你挑,选年龄大稳重些的。我打算选精壮男子十五人,练护院。如何?”


    岑镜知晓,厉峥现如今没了官身,纵有皇帝赐服,也还是得多留神。岑镜点头,“好。今晚回家我算算。”


    说来也是尴尬,她虽然是二品官家的小姐,但是却没过过什么小姐的日子。也没在大宅院里长期待过。还真不知他们那个三进的宅子需要多少人手。就先按所需来选吧,若日后人不够,再添就是。


    “还有成亲的事。”


    厉峥侧低头,看向岑镜,道:“之前长亭说,他们夫妻本打算认你做个义妹。到时成亲让你从他们家里头出嫁,你怎么看?”


    岑镜牵着厉峥的手,低眉看着自己脚尖,仔细思量起这件事。若是从前那般情形,从赵哥家里出嫁是最好的。但是现在她有自己的家,完全可以从自己家里出嫁。


    只是……现如今经历了这么多,这两个去处她都不想选。他们都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有彼此相伴于世。嫁与娶,似是并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同他说嫁娶,反而显得生。


    思及至此,岑镜抬头看向厉峥,商量道:“我不嫁,你也不娶。如何?”


    “啊?”


    厉峥愣了一瞬。


    他眼一眨看向岑镜,问道:“你的意思是,等新家修整好。我们就在新家准备婚事,不走嫁娶流程。吉时到,在家中拜堂?”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点头道:“嗯。”


    厉峥看着岑镜,思量着她的提议。


    一方面,他觉得这个提议确实更适合他和岑镜。嫁娶涉及离家入夫家。但是他们只有彼此,既无要离的家,也无要入的夫家。比起嫁娶,


    他们则是两个本就没有家的人组成自己的家。可另一方面,按照岑镜的提议成亲,便是少了嫁娶的流程,他又不想在流程上减省,不想亏待她。


    见厉峥陷入沉思,岑镜问道:“你觉得这般不合适吗?”


    厉峥摇了下头,“不是。”


    厉峥看向岑镜,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她。


    岑镜听罢,伸手抱住他的手臂,脑袋枕了下他的肩头。毕竟在街上,她脑袋只靠了一下便起来,而后对厉峥道:“比起流程是否完备,我更在意成亲的方式是不是更适合我们。”


    厉峥想了想,重点头,“好!”


    他唇边出现笑意,对岑镜道:“那到时我们一起在家里穿婚服,再一起携手出去拜堂。拜完堂你也别在屋里坐着等我了。我们一道去宴宾客。”


    她就是这个意思!


    岑镜面露喜色,点头应下。她跟着问道:“对了还有宾客。我身后没什么人,除了赵哥他们,你还要请哪些人?”


    赵哥他们自不必说,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给过去一些同僚下帖子。比如……徐阶。她知道他对徐阶的态度很复杂。既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却也是给他拴上锁链的最大束缚。


    厉峥神色间带着一丝调笑,对岑镜道:“陛下赐服之前,我本打算我们离京找个安静的地方成亲。到时只叫长亭他们几个过来。但是如今,若要在京里成亲的话,恐怕你那一百来个哥哥都得请。”


    岑镜一下低眉笑开,侧抬腿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跟着编排道:“百来个哥哥这一茬过不去了是不是?”


    厉峥亦失笑。


    他其实不吃醋。都是他手底下的人,他也知道什么关系,他醋什么?但他就是喜欢这么说。不痛不痒地刺一刺小狐狸。再看她亮亮小爪子。有趣!


    听他没有提徐阶,也没有提北镇抚司外的其他同僚。岑镜基本知道了他的意思,便也没提。不请也好,她看徐阶也来气。


    厉峥本质上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可惜在他成长最关键的少年时期,从徐阶那里,他只学会一种与人连接的语言,那就是控制与被控制,利用与被利用。


    如今走出这个深渊的厉峥,多好?


    会真挚的付出感受兄弟间的情义,会在愧疚中接纳来自师父的关怀。也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接纳被爱。不会在她对他好时,溃不成军地败逃。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将她当成一个需要掌控的变数。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看到一家卖地毯的店。他捏捏岑镜的手,道:“我们去那家店瞧瞧。兴许能将卧房弄得更舒适些。”


    岑镜应声,同厉峥一道往那家店走去。


    又是一日忙碌。


    傍晚回到家,刚吃完饭喝完药,账房先生便来了岑镜家中。账房先生是位四十出头的男子,唤作张明兴。他拿着厚厚的账本,来给厉峥和岑镜对这些时日的账。


    今日夫妻二人往新家里买的所有东西,基本都是他们订货,店家直接送去新家,再由账房先生记账。


    三人在屋里仔细对了对,发觉该买的都已经买的差不多了。而后由厉峥报数,岑镜打算盘。核对完账目后,岑镜给张明兴拨了银子,叫他去那些店铺里头结账。


    待账房先生离开时,已快至亥时。


    二人见天色已晚,岑镜这边又正好有热水,便直接在岑镜家里沐浴,打算一会儿回去直接休息。


    待岑镜进了净室,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走上前将门闩插上。锁好门,他转身便跟着进了净室。


    厉峥进来时,岑镜正脱衣裳。得知他要一起洗,岑镜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奈何厉峥振振有词,说什么如今都是亲力亲为,来回倒水添水实在没必要这般麻烦。岑镜当真是又好笑又无奈,他总是能叫自己的言行挑不出错来。


    沐浴过后,厉峥便拉着岑镜往他那边而去。若是已经成亲了多好?他们二人就没必要这般来回折腾。直接睡岑镜这儿。


    待回到厉峥家中,屋内点起了灯。


    岑镜在脱了外衣,只穿着中衣中裤在榻边坐下。她刚脱了鞋袜,未及上榻,厉峥便道:“稍等。”


    “嗯?”


    岑镜不解看向他。正见厉峥从已脱下搭在椅子上的衣袖中,取出今日买的那条银铃手链走了过来。


    他来到岑镜腿边单膝落地半蹲下,握住岑镜脚踝,将银铃系在了她的脚腕上。岑镜见此失笑,“原是买回来给我当脚链的?”


    系好后,厉峥单臂搭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她。他唇边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缓一眨眼,只应了一声,“嗯。”


    岑镜甩了下小腿,“叮铃铃”一阵轻响。岑镜笑着道:“好看。”


    说罢,她上了榻,正欲伸手拉被子,手腕却被从榻边起身的厉峥一把捏住。岑镜抬眼看向厉峥,正见他含笑看着她。只是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眸,此刻眼底已燃起一片灼人的焰光。岑镜的心骤然间紧缩,喊他熄灯的话忽也就说不出了。


    厉峥单膝跪上榻,单臂拦住她的腰背,吻住她的唇,将她吻倒在枕上。


    原本岑镜只当那条银铃脚链只是一件寻常的首饰。可很快,在那榫卯挤压出的“吱呀”声响中,伴随着隐约却清脆的银铃声阵阵响起时,她忽就明白了这坏东西买这条银铃的真正意图!霎时间,岑镜羞愤愈加……


    第172章


    阵阵脆响的银铃声催人心魂,如翠玉制成的鼓槌敲击着她的心鼓。逼得将人最难面对的羞赧尽皆暴露在外,却又从神魂深处扯出藏在最暗处的隐秘欲。望。分明羞愤欲。死可又是那般的无法抗拒。这人从来都是这般。好着,坏着,令她气恼又令她沉沦。便如这腕间恼人又动听的铃响……


    矮柜上的烛火,滴落的蜡液已凝满整。根烛身。良夜悄然入深。


    厉峥的气息尚未平稳。此刻他薄唇微张,轻。喘着,唇角勾着笑意,垂眸看着岑镜。那双如鹰隼的眸中,眼底难掩满足的愉悦与眷恋。便似一名打了场酣战迎来胜利的青年将军。


    这般神色出现在他面上,还这般看着她,似邀功又似掠夺。岑镜竭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脸颊上一片绯红,侧头将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厉峥失笑,他伸手托住岑镜的膝盖弯,拉着她的腿曲起。跟着指尖下移,摸到她脚腕处的银铃脚链。轻轻拨动,银铃声再响。


    清晰地听着银铃响在耳畔,岑镜将脸在他臂弯里埋得更深,嗔斥道:“过分!”


    厉峥朗笑,顺势捞着岑镜转身,侧身躺在了枕上。厉峥看着怀里捂脸的岑镜,哑声调笑道:“我们是夫妻,你可是打算今晚都不露脸了?”


    听着他的话,岑镜鼓起勇气,迟疑着,将手放下。但她还是没敢看他,放下手的瞬间,颔首就缩进了他的怀里。见她这般神色,厉峥唇边再次闪过笑意,忽地开口道:“明日找个首饰铺子,这般的链子多打几条。”


    话音刚落,不轻不重地一拳捶在他胸口。厉峥一下按住她的手,重吻在她额上。竟见筋骨都有一瞬的紧绷。今夜她羞愤愈躲,却又难以抗拒的模样,实在是太勾人神魂。


    厉峥抱着岑镜,伸手将那串银铃塞进了枕下。岑镜觉察到他的动作,低声嗔道:“坏东西!”


    厉峥失笑,咬着她的耳垂诱。哄道:“只夜里戴戴。除了我旁人听不得。”


    岑镜听罢含羞带笑。从前她虽未佩戴过银铃,却也从未觉得佩戴银铃首饰有何不妥。可今夜之后,她绝不会再叫带有铃铛的首饰出现在她的妆匣里。如他所言,夜里戴戴就好。


    说着,厉峥伸手捧起她的脸颊,重而深的吻复又落在她唇上。见他兴致未减,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她于亲吻中睁开眼睛,推了推厉峥。她的声音纤细,只余夫妻间耳语般的亲密。她悄声对厉峥道:“我有事


    跟你说……”


    烛火倒映在她的眼中,叫她眼尾泛红的一双眸,显得愈发像是盛满水光。此刻这双眸就这般抬着看着他,厉峥心角莫名便塌了一块。他不由温声问道:“你说,何事?”


    之前眼前的岑镜咬了咬唇,而后身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那双唇凑到他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一同落下,迟疑着,局促着,轻语问道:“以后、以后你……你能不能用左手?”


    “啊?”


    厉峥眉一抬,眼露诧异。这是他没想到的要求。他不解问道:“为何啊?”


    岑镜紧紧抿了抿唇,似是想要压住唇边的笑意。她轻笑几声,无奈解释道:“你常年用刀,掌心里厚厚一层茧。我……我有些不舒服。”


    厉峥闻言,抬起本托着岑镜后背的手,仔细看了看自己掌心。确实很粗糙。但他习惯了,还真是没留意。他又看了看自己左手。左手确实稍好一些,可是……


    厉峥蹙眉,眼露沉思之色,寻摸着道:“可是左手用不惯啊……”


    厉峥静思片刻。


    倏忽之间,他的唇边忽地出现笑意,眉宇间的神色豁然开朗!行……他知道哪儿软。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忽地一下翻身起来,跪在榻上。起身的同时,他顺势揽起岑镜双膝,扛于肩上,跟着拉过被子垫在她腰下。


    “欸?”


    看着正垂眸望着她的厉峥,岑镜面露茫然之色。他唇角浅浅勾着一丝笑意。岑镜见此立时面露狐疑,隐觉不妙。他这单边儿隐隐勾笑的神色她可太熟悉了!这坏东西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就在她欲开口询问的瞬间,却忽见厉峥俯首。岑镜当即眼眸微睁,声线颤如振翅之蝶,失声惊呼,“厉峥……”


    第二日。


    不出意外,二人再次起晚。甚至比昨日还晚。许是今晨岑齐贤没有再来找他们,等厉峥迷迷糊糊间醒来时,已是巳时末,快午时。


    人刚刚回笼一些意识,尚未睁眼,厉峥心间便出现岑镜的影子。他下意识抬抬手臂,跟着便觉搂了个满怀。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长吁一气,缓缓睁眼。


    身边岑镜尚未醒,平躺在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脑袋侧向他的这一边,一只手还摊开在他胸膛前。之前睡在一起,他俩都是卯时自然醒。昨日清晨起得太匆忙,都未见着一夜温。存后醒来的模样。这会儿倒是格外满足。


    厉峥看了看窗内照进来的阳光,看着阳光在地面上的角度,他便知已是快午时了。厉峥眉微抬,心知这两夜有些太过放纵。他俩都在养身子,他伤也未好痊。他已经预感到今日等岑镜醒来后要提醒他,规整作息,养伤为重。


    厉峥唇边闪过笑意,往前窜了窜贴上岑镜。


    晌午已是有些热。他方才贴了一会儿,便觉背上渗出些许汗水。岑镜许是也有些热。睡梦中,她蹙蹙眉,将被子往下蹬了蹬,最终被子停留在腰际。


    厉峥垂眸看去,抬眉。下一瞬,他半身撑起,吻了过去。睡意蒙眬间,岑镜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手。待掌心抚摸到他的鬓发,岑镜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于睡眼惺忪中嗤笑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拍在厉峥脸颊上,跟着翻身拉被子,嘟囔着编排道:“大清早的莫折腾人。”


    厉峥失笑,撑了个懒腰,人已是完全清醒。他翻身至岑镜身边,手臂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的侧脸道:“都晌午了。还大清早。”


    岑镜闻言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屋内洒进来的阳光,诧异转头看向厉峥。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镜忽地怔愣道:“我从未起这般晚过!”


    厉峥失笑,道:“我也不曾。”


    “快起!”岑镜连忙推开厉峥起身,拉过榻边椅子上的衣服穿起来,“师父心里约莫已经骂我们数百遍了。”


    厉峥见此,也撑了个懒腰,跟着起身。岑镜边穿衣服,边对厉峥道:“你伤都未痊愈,明日起不能再错过早上那顿药了。”


    岑镜扣着领间子母扣,对厉峥正色道:“今夜起,最迟亥时二刻,必须睡!”


    果然说了!


    厉峥挑眉,含笑微抬下巴,对岑镜道:“哦!”


    只有一声“哦”,但语气短促,掷地有声。竟显得他有些乖巧。岑镜系系带的手忽地顿了顿,看向他哄道:“我没有不想同你在一起的意思,就是不想影响你伤势恢复。若是落下病根,往后旧伤复发可就不好了。”


    厉峥上前一步,俯身弯腰,揽住岑镜的腰,侧脸蹭上她的鬓发,含笑温声道:“我知道。”


    岑镜顺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丝绦,绕过厉峥腰间,对他道:“那快梳洗,师父约莫等急了。”


    厉峥应声,松开岑镜的腰,转身进了净室。


    待二人梳洗好,一道往岑镜那边而去。


    怎料刚等岑齐贤开门,二人就见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赵长亭,躺在院中躺椅上,摇摇晃晃,舒适的晒着太阳。


    见他们二人进来,赵长亭垂眸看过来,悠悠道:“瞧瞧,瞧瞧。如今二位可真是过上了神仙日子。我都快睡一觉了,您二位才姗姗赶来呢。”


    岑镜和厉峥立时面露笑意,牵着手走上前去。岑镜诧异道:“赵哥,你怎么来啦?来多久了?”


    赵长亭扶着躺椅扶手起身,慵懒地撑了个懒腰,继续悠悠地阴阳怪气道:“一个多时辰了,叫我好等啊二位。”


    说着,赵长亭放下手,叉腰道:“这都晌午了,那就顺道管我一顿饭吧。”


    岑齐贤闻言道:“饭都做好了,你们进屋聊,我去盛饭。”说着,岑齐贤转身进了厨房。


    三人一道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厉峥边倒茶,边看向赵长亭,问道:“有事?”


    赵长亭点了下头,握住厉峥推过来的杯子,对岑镜道:“是邵章台的事。”


    岑镜和厉峥闻言,神色都严肃下来,静静看向赵长亭。


    赵长亭道:“之前邵章台不是判了凌迟,但陛下后又以不伤人和为名,改判斩首。刑期未改,依旧是三月二十日,还有两日。”


    岑镜微微颔首,国贼之名本就是诬陷,凌迟极刑确无必要。赵长亭接着道:“刑部那边的人昨日传了话来诏狱,说邵章台想见你一面。你去吗?”


    赵长亭话音落,厉峥看向岑镜,留意着她的神色。


    岑镜闻言,唇微颤。旋即抿唇,垂下眸去。


    看着岑镜久未有言语,厉峥伸手在桌下捏住她的手,对她道:“他既是你的生父,也是害你生母的凶手。你若想去,理所应当。你若不想去,亦理所应当。无论哪个选择,都是理所应当。不必有负担,按照心里的想法作决定便是。”


    岑镜看向厉峥,神色间罕见地出现求助之色,“我这次……当真不知。”


    这是她第一次,连决定都做不出来。


    若是不去,那是她的生父。在过去的多少年里,她曾是那般的期待过他的在意。尤其很快就会生死两隔,若是不去,今生今世都再也见不到他。可若是去,是她亲手送他走上的绝路。在他的无情之下,她连娘亲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这一刻,岑镜忽就很恨自己。


    她为何就不能像话本中的那些人物一般?面对一个抉择时,总能那般洒脱地做出决定,心间不起半分波澜。她总是得这般挣扎着,盘算着,心痛着……


    厉峥看着岑镜,唇微抿。他明白她此刻心间的复杂。她做不出决定,既然如此,那便交给天意。


    思及至此,厉峥松开岑镜的手,从腰间蟠囊里取出一枚铜板。他将铜板放进岑镜手里,跟着对岑镜道:“去你娘亲灵前询问,阳便去,阴便不去。”


    岑镜握住手里的铜板,想了想,点头应下,“好!”


    岑镜站起身,往靠墙柜上中间供奉灵位的神龛而去。


    第173章


    屋里忽就没了声音,安静得只能听到院中鸡圈里扑腾翅膀的声音。岑镜走到神龛前,拉开神龛前的小门。荣怀姝与沈杉的灵位再次出现在眼前,灵位前还供着新鲜的糕点。


    岑镜上了香,看向手中的铜板。她将铜板捏在手中,于荣怀姝灵位前行礼。片刻后,岑镜将手中铜板向上抛出。“叮铃铃”一阵脆响,铜板落在了地上。


    待铜板安静下来,岑镜低眉看向那枚铜板。厉峥亦起身,走了过去。


    二人并肩而立,正见地上铜板阴面为上,便是不去。厉峥看向岑镜,却见岑镜看着那枚铜板,眸光有些出神。厉峥俯身,捡起地上铜板,而后对岑镜道:“既如此,那便不去了。”


    她那个爹,确实也没有见得必要。


    岑镜轻轻点了点头,恰于此时,岑齐贤用托盘端着饭菜走了进来。他炒了四个菜,主食是肉馅饼。厉峥一看便知饼是早上烙的。


    厉峥伸手揽了岑镜的肩,揽着她一道在桌边坐下。四人开始动筷子吃饭。赵长亭拿起筷子,边吃饭边对岑镜道:“那我一会儿回去,就派人去给刑部大牢那边传个话,说不去了。”


    岑镜应下。岑齐贤听见刑部大牢,开口问了一句。岑镜将事情告知岑齐贤。岑齐贤默了半晌,开口道:“不去也好。我记得当时姑娘想去见荣娘子最后一面,哭求许久。但邵家主始终不允。姑娘还是夜里穿着我的衣裳跑的。”


    听岑齐贤这般说,厉峥不由看向岑镜。难怪第一次见她时,穿着极不合身的男装。他一向不信什么命,可如今却忽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安排。桩桩件件,每一个细节,都叫他当初对岑镜口中编造的身世深信不疑。但凡他当初发现半点异样,都


    不会将她带回诏狱。


    听岑齐贤说完后,岑镜点点头。


    本以为这桩事便这般过了。怎料厉峥却发现,饭间岑镜虽说笑如常,可笑意却始终不达眼底。厉峥暂未作声。


    四人吃完饭后,岑镜和厉峥帮着岑齐贤收拾了碗筷,跟着便同赵长亭一道出了门。


    在门口厉峥问了几句赵长亭如今诏狱的情形,之后三人便分开。赵长亭回了北镇抚司,厉峥则牵着岑镜的手,一道往新家而去。


    走在街道上,耳畔尽是京城繁华的喧闹。厉峥捏捏岑镜的手,问道:“若是想去的话,我们现在去北镇抚司找长亭。”


    岑镜闻言,抬头看向厉峥。


    她唇边漫过一丝笑意,缓缓摇了摇头。岑镜不由长叹一声,看向繁华的街道。


    片刻后,她开口道:“在我八岁之前,在山西时。我们一家三口其实过得很好。后来爹爹回了京,我和娘亲被送去了京郊的宅子。那时我总是盼着他来,我很想他。他不来的日子里,我写过很多很多封信给他。那时我总以为,有朝一日,我们一家三口还能过上从前的生活。”


    岑镜自嘲一笑,“那个念头一直吊着我。让我对他充满了期待。直到我在义庄给我娘验尸的那一日,发现事情的真相。我才知,那期待了许多年的执念,再也不会发生。”


    岑镜微微垂首,接着对厉峥道:“一直以来,我确实有很多话想问我爹爹。想问他,选择将我和我娘送去京郊,而不是让我们葬身火海。是不是心中也舍不下我们?他每次来看我们,我总是问他能不能多留几日之时,他有没有心疼过我?我和娘亲被困在那四方的天里,他的心中,有没有在某些时候出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话至此处时,岑镜眼眶逐渐发热。厉峥看着她,安静地听着。他心间明白,倘若真的在意一个人,贪着过温暖,给予过期待,心间才会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生出这般的执念。如沙漠旅人渴水般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厉峥不欲这些执念始终横亘在岑镜心中,他想了想,开口道:“若不然我陪你去问问。正好他也想见你。”


    厉峥揣测,邵章台想见她。心里约莫也是有类似的执念,想知道一些答案。彼此见过,问过,答过,也算是阴阳相隔之际,了却彼此一些执念。


    他刚问出口,怎料岑镜却讪讪一笑,还是摇了摇头。


    岑镜手挽上厉峥的手臂,几不可察的轻叹一声,道:“既是阴为上,那便不去了。过去我总是以为,这世上有些事,终归会有个定论,会有个结局。可我娘过世之时,我也很多未来及很多事,就那般悬置了。有些话没有问出口,有些答案也听不到。人总是为了一件未完成之事百般钻营,如执念般横亘心头……”


    岑镜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那片长天,忽地叹道:“或许今日阴为上,便是想让我学会接受。接受有些事就是没有答案。接受未竟本身,便已是结局。”


    她的娘亲过世之时,她也有太多没来及说的话。今日娘亲灵前阴为上,或许这也是娘亲想告诉她的。


    听着岑镜的话,厉峥莫名想起自己已经面容模糊的父母,想起骤然故去的姐姐。厉峥微微垂眸,忽觉缠在心间那些名为遗憾的丝线,悄然松动。未竟本身,便已是结局。


    片刻后,厉峥看向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缓声道:“你既已心间豁然,那么去不去都不要紧了。”


    话至此处,厉峥似是想起什么,问道:“行刑后呢?可要收尸?”


    这次岑镜却再无纠结,果断地摇摇头。她轻嗤一声,笑着道:“我娘的尸身被扔在义庄,他也未曾想过收敛。还是你扔了我几两碎银子,我娘才得以有口薄棺安葬。我走后,他也未曾寻过我的下落。若是我不曾遇上你,就那般死在外头,恐也无人收尸。就这样吧,我有你和师父就够了。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厉峥含笑点头,“好。”


    二人不再去考虑邵章台之事。两人闲说了几句新家的事,很快,岑镜面上再次出现直达眼底的欢愉。


    赵长亭回到北镇抚司,便唤了一位锦衣卫,告知去刑部大牢那边说一声。


    约莫一个时辰,那名锦衣卫回来,将刑部大牢的事告诉了赵长亭。说是告知邵章台之后,他先是愣了下,有些不敢相信临死之际岑镜都不愿见他。可是没过多久,他似是明白了什么,那怔愣的神色便化为难以言喻的悲伤。邵章台跪俯在地,哭嚎出声。那锦衣卫说,虽然知道不值得同情,可他哭得实在悲伤,就好像要把这辈子经历的所有悲痛都哭出来,他听着都没忍住红了眼眶。


    赵长亭听完后,只抿了抿唇。


    要不要告知镜姑娘呢?他认真思索了片刻。最后决定还是不说了。即便说了,知道了又能如何?过去无法改变,反倒往心里添一道不痛快。就这样,让那俩人继续过他们的神仙日子吧。


    厉峥和岑镜到了新家。看了眼中间庭院的施工进度,跟着便去了三进院里头,收拾布置他们的住处。两个人的想法很类似,很同步。便是连房中帐幔的选择,都默契地倾向于叫人看了心情便好的暖色。再加上快要成亲,二人索性大多选用正红色。


    当天晚上开始,厉峥老实按照岑镜的交代,最晚亥时二刻休息。若是回去得早便能做些什么,若是回去晚,他也只能老实睡觉。二人如从前般恢复卯时起,过去吃饭吃药的日子。


    许是太忙的缘故,岑镜甚至忘了邵章台的刑期。等她骤然想起时,已过了三四日。她于繁忙中只是一声轻叹,便又投身进新家的布置中。


    随着需要二人亲自上手的事情逐渐多起来,开始顾不过来,往新家添人的事情,便也不得不提上日程。于是二人便先搁置布置新家的事,注意力放在挑人上。


    岑镜主挑选家里伺候的侍女小厮,选的多是二十五岁以上比较稳重的人。厨娘、洒扫、采买、马夫、贴身伺候等等,前前后后最终选了三十人。而厉峥则挑选护院,按计划选了十五名强壮男子。


    岑镜本还有些担心她年纪轻,会镇不住下人。可当人进了府,在得知厉峥名讳之后,眼里都闪过一丝惧意。各个老实安静,只听从安排,不敢多言半句。岑镜忽就觉得,他当年那个恶鬼


    的名头有时候还是挺好用的。


    当人手都挑选妥当后,岑镜收好所有人的籍契和身契。她尚不了解这些人,便先随便指了一位三十岁出头,年龄最大的嬷嬷做主管。安排她带人先去打理出下人的居所,分发日常用具。这些时日,所有人都先帮她和厉峥布置宅子。至于其他安排,等他们住进来后,详细询问过各自长处之后再做定夺。


    而厉峥这边,则选了一名身形最强壮,人也最老实的男子做护院之首。此人名唤李兴汉。


    临近傍晚时分,厉峥和岑镜要离开时,厉峥对李兴汉道:“明日起,你等晨起便开始训练。至少一个时辰。站桩,提石锁。至于兵器,等我们搬进来之后,我再带你们练。”


    李兴汉闻言行礼,“是,家主。”


    “家主”二字入耳,厉峥怔愣一瞬。心间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裹着暖意的异样。他很快回过神来,对李兴汉道:“去吧。”


    说罢,他伸手揽着岑镜转身,一道往外走去。


    走在出府的路上,厉峥看着地面,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家主”二字。下一瞬,他唇边出现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岑镜。“堂尊”这个称呼已在他的生活中淡去,而新的称呼,就这般悄然而至。


    若要说家主,岑镜才是真正的家主。毕竟这套宅子,无论是地契还是房契,都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可是他喜欢这两个字,有了岑镜,这两个字就有了意义。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有了家,有了护着最要紧之人的责任。


    天气越来越热,满京城的花都开了。有时走在金台坊的巷子里,都会有别人家院中被风卷落的桃花如雨般飘落。丁香花的香气,城中更是随处可闻。


    四月下半旬,严世蕃和罗文龙行刑的那日,京中万人空巷。厉峥和岑镜听闻后,只是会心地笑了笑。


    说来也是有趣,去江西后和厉峥的这一路纠缠,一直都是在和严世蕃的暗斗中进行。可是直到严世蕃行刑,岑镜都没有见过严世蕃。郭谏臣和林润成了倒严案中最大的功臣。而厉峥流过的血,卖过的命,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淹没在权斗的洪流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严世蕃行刑后,嘉靖帝逐渐开始往上提高拱和张居正。这二人本都是徐阶的门生,可这两人,却又都是裕王身边常伴之人。岑镜听了些许风声,便知这是当初嘉靖帝和厉峥密探过的事,制衡分化。也是为裕王铺路。


    四月底,太医来给厉峥看诊时,向厉峥提起,说嘉靖帝这几日很不好。好几日起不来榻,如今堪堪见好,但已是大不如前。


    厉峥听罢,有心探望嘉靖帝,可奈何已无官身。只叫太医若再面圣,替他转告很是忧心,务必叫嘉靖帝少操劳,多保重。太医叹息着应下。


    厉峥和岑镜本打算等宅子修整好后再成亲。但是得知嘉靖帝不大好的消息后,便决定将婚事提前。若忽逢国丧,他们的婚事就又得延后。


    厉峥遣李兴汉去裁缝铺询问了婚服的进度,又请来人挑吉日,最后婚期定在了七月初八。


    婚期一定,府里的人就开始忙碌起婚事。好在人手多,又都是年级长的,清楚流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而在金台坊的宅子,二人也托人开始找买家,准备出手。先出掉的是厉峥的院子。手续都办妥当后,商定两日后交接。


    这日晨起,二人回岑镜那边吃完饭后,便去厉峥那边收拾东西。


    厉峥东西不多,地窖里的东西抄家时已经被搬干净,现在也就剩下些日常常穿的衣裳。至于那些家私,他都不打算搬走。左右他那些家私,都不是太像样,就算搬回去新家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


    二人收拾着本就不多的东西,岑镜看向他问道:“住了这么些年的院子,卖了会不会舍不得?”


    厉峥耸耸肩,将装衣裳的包袱系起来,道:“没什么不舍。许是住在这里,从来没有过家的感觉。”


    岑镜心间忽地起了好奇。她转身靠在了柜子上,看向厉峥问道:“你从前身居高位,家产也不少,怎么一开始买宅子时,会买一间这般平常的小院?”——


    作者有话说:应该差不多要完结啦。


    第174章


    厉峥的手顿了顿,似是往记忆的深海中沉了一瞬。片刻后,他又似想到什么,一下笑开。


    他含着笑意,转头看向岑镜,挑眉道:“这套院子是徐阶给我买的。我被带出刑部大牢后,在徐阶府上住了很久。一面养身体祛疤,一面在他请来的先生身边学习功课和武艺。课业学到了十八岁。但离开徐阶府上却是在一年后。当时他问我,想要一套怎样的宅院。我想了想,跟他说,一个小院,有两间房足矣。”


    岑镜闻言愣了愣,旋即失笑,道:“这不是你问我想要一套怎样的宅子,和我当时的回答一样吗?”


    “是啊……”


    厉峥亦笑,“所以我想起来才笑。”


    厉峥接着道:“当时在刑部大牢待了那么久,后又住在徐阶府上。便很想能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地。想着又只有自己一个人,便觉两间房足矣。刚住进来时,也曾用心打理过。但很快,心思都被淹没在繁忙的差事里。”


    岑镜点点头,“原是如此。”


    厉峥倏尔侧低头看向岑镜,眼含些许调笑,问道:“你的院子,怕是舍不得吧?”


    岑镜闻言,立时皱着小脸,脑袋一侧枕在了厉峥肩头旁。她语气间隐带委屈,道:“是舍不得呢。”她和师父花好些心思弄起来的小家。


    岑镜背靠矮柜站着,厉峥则面朝着矮柜。他这般靠过来,厉峥便只能看见她一个后脑勺。他伸手轻拍了岑镜后脑勺处的发髻,笑道:“若是舍不得,你那套可以不卖。”


    “不卖也不回来住了呀。”


    说着,岑镜脑袋后仰,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一双眼因这般姿势抬得很高,显得她的眼睛愈发清亮。她道:“便是舍不得咱们也要向前看!”


    厉峥失笑应下,继续整理剩下的东西。


    待两个包袱包好,厉峥转身同岑镜一道靠在柜上。他看向岑镜问道:“今晚开始便只能先住你那儿了。是不是又得分开睡?”


    岑镜应声,“师父在呢。肯定得分开睡。”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闷,眉轻挑,轻轻啧了一声。岑镜见此失笑,食指戳了下厉峥的腰,哄道:“你这套都出了,我那套想是也要不了多久。宅子一出,咱们就搬家啦。等到了新家,师父住自己院里。宅子大,你夜里睡哪儿他也瞧不见。等成亲后便好了。”


    确实,也就几日功夫。念及此,厉峥讪讪道:“成吧。”说着,厉峥伸手揽住岑镜的腰,侧头俯身过去,吻上了岑镜的唇。唇峰相碰的瞬间,二人皆下意识张口,深吻纠缠在一处。


    待觉察到腰有些酸,厉峥方才松开岑镜。看着她泛红的双唇,厉峥复又在她唇上浅啄一下,方才站直身子。他单手拿起柜上的两个包袱,另一手牵住岑镜的手,“走吧。”


    临出门时,厉峥脚步顿了顿,转头环视了一遍这间屋子。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小榻上。


    岑镜侧头问道:“在想什么?还是有些舍不得?”


    “没有……”


    厉峥拉起二人相牵的手指了下那张榻,打趣道:“你瞧,撑到现在它也没塌。”


    他夜里那个劲儿再次出现在岑镜脑海中,她立时咬唇。厉峥凝眸片刻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岑镜。见她面上神色,他朗笑出声。旋即,他拉着岑镜大步往门外走去。


    二人一道出了院子。才刚出门,看向院门的瞬间,二人尽皆停住脚步。


    因着今日收拾东西,没关院门。


    此刻院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而马车前,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徐阶,正昂首立于门外。而身旁陪同的张瑾,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站于徐阶侧后方。二人的目光都落在厉峥面上,静静地看着他。


    岑镜见此,松开厉峥的手,从他手里接过两个包袱。厉峥觉察到手中有拖拽感,方才回过神来,将手里的包袱交给岑镜。


    厉峥朝徐阶走去,岑镜紧随其后。


    来到院门处,厉峥和岑镜一道行礼,“见过徐阁老。”


    “嗯。”


    徐阶点点头,看向厉峥问道:“要搬家了?”


    厉峥点头,“是。”


    徐阶复又问道:“何时成亲?”


    “七月初八。”厉峥如实作答。


    徐阶再复点头,看向身边的张瑾,抬手示意。张瑾颔首,上前一步,将手里的木匣子交给厉峥。厉峥伸手接过,低眉看了一眼,再次抬眼看向徐阶,“这是?”


    徐阶唇边出现笑意,缓声道:“贺礼。”


    厉峥再次行礼,“劳烦阁老记挂。”


    厉峥站直身子,对徐阶道:“阁老遣个人送来便是,又何须亲自跑一趟。”


    徐阶眉峰微蹙,道:“想见见你不成吗?”


    厉峥闻言眉眼微垂,眨了眨眼睛。他唇微动,但终归是抿唇,未再言语。片刻后,厉峥抬眼对徐阶道:“近来听闻陛下身子不大好,阁老也要保重自身。”


    “好……”


    徐阶缓缓点头。他从厉峥面上移开目光,抬手指了下巷子,声线罕见地出现一丝轻颤,对厉峥道:“忙你们的去吧,我也赶着去西苑。”


    厉峥和岑镜再次行礼,一同向徐阶告辞。


    厉峥从岑镜手中接过包袱,大步往岑镜家的方向而去。步子又大又快,本就在院中的岑镜很快看不见他的身影。


    岑镜紧着追了两步,绕出院门,见厉峥已走出一大截。但步子已经缓了下来,似在等她。岑镜见此便不着急追了,转身拉上院门,上了锁。


    她正欲离去,徐阶和张瑾的身影却撞进余光中。岑镜顿了一瞬,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片刻后,她的神色间再复坦然。她转头看向徐阶,开口道:“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说罢,岑镜再次向徐阶行礼,转身朝厉峥而去。


    厉峥在前面的巷子里等她。待岑镜追过去,从他手中接过木匣子后,二人再复两手相握,一道往前走去。


    看着远处巷中两个人的背影,一旁的张瑾亦微微抿唇,忽对徐阶道:“之前当真小瞧了厉峥这位小夫人。直到邵章台伏法,我才意识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竟是有四两撼千斤之能。”


    徐阶忽地轻叹失笑,对身边张瑾摇头道:“两只狼崽子。”


    张瑾看向徐阶,眉峰微蹙,“若非这二人插手,这朝堂便已是家主的天下了。现如今陛下提了高拱,重用张居正。家主今日这般决定,会不会给自己留下祸患?实不相瞒,家主,纵然厉峥已无官身,但这夫妻二人……头回叫我体会到何为忌惮。”


    厉峥和岑镜的身影已消失在巷中。徐阶看着空荡的巷子,只淡淡道:“已不甚要紧……走吧。”


    说着,徐阶转身,在张瑾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厉峥和岑镜已回到家中,岑齐贤给他们二人开了门之后,便回了自己房中收拾东西。


    包袱和匣子都放在桌上,厉峥坐在桌边喝茶,看都没看


    徐阶送来的匣子一眼。


    岑镜见此,走上前去。站在他身后,跟着弯腰,脑袋越过他的肩头,打趣问道:“不看看呀?”


    厉峥轻轻摊手,“有什么好看?”


    说着,他继续抬杯喝茶。


    “哦……”


    岑镜佯装了然地站直身子,而后一下拿起桌上匣子,语气轻快,“你不看我看!”


    待将匣子打开,匣中物映入眼帘的瞬间,岑镜眼露疑色。似是……两张文书?


    岑镜眼眸微睁,连忙拿出两张文书,放下匣子便打开看了起来。


    看清上头自己的瞬间,岑镜立时面露喜色,“是你的原籍籍契和身份凭证。”


    “啊?”


    厉峥蹙眉抬头,怔愣一瞬。他忙站起身,倚在岑镜身侧看了过去。果然是他的原籍籍契。还有当年写给徐阶,自认厉峥便是沈峰的文书,上头还按了手印。


    他凝眸在那两张文书上,久久无法回神。岑镜侧头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渐深。


    纵然最近一直在准备着成亲的事,可他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时不时便会担心未来有没有可能牵连岑镜。但是这一刻,始终盘桓在心头的阴云,彻底散去。


    厉峥忽地笑出声。


    他伸手弹了下岑镜手中的文书,语气轻快,道:“既如此,成亲时请帖送一份去徐府。”


    岑镜失笑,徐阶于厉峥,到底是恩胜于过。且如徐阶这等内阁大臣,自是和解胜过结怨。


    看着他已落座喝茶,岑镜问道:“这两张文书如何处置?”


    厉峥看了她一眼,打趣道:“你收着吧。若我哪日又惹着你,你便可去官府告发我。”


    岑镜闻言失笑。


    她复又看了看两张文书,沉思片刻。数息过后,她走向屋中间的炉子,将上头的茶壶移开。将那张他按了手印,自认厉峥便是沈峰的文书扔进了炉中。火舌很快将其吞噬。


    厉峥看向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这张文书没了,便是有原籍籍契,也无法证明他就是沈峰。


    烧了那张文书后,岑镜举着厉峥的原籍籍契,缓行两步坐进他的怀里。她神色如猫儿般倨傲,在他面前扬了扬手中的契书,挑眉道:“奴籍!落我手里了。”


    厉峥伸手抱住她的腰身,抬眼看向她,挑眉问道:“若不然我再给你签个卖身契?”


    “也成呀!”


    岑镜立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跟着道:“如此这般,你若是乖,便是我的夫君厉峥。若是不乖,便是我的奴仆沈峰。到时我便说,跪下!你岂敢不听?”


    “诶你?”


    “跪下”二字一出,厉峥立时眼眸微睁。可两个字方才出口,他忽地止语,似是想到什么。只见他神色忽地漫上一丝困惑,眉峰微蹙,唇边勾着笑意,看着岑镜,不解问道:“这些时日,我在你跟前跪得还少吗?”


    岑镜眼可见地噎住,跟着便见她的脸颊红了起来。下一瞬,籍契文书甩在了厉峥脸上,耳边同时传来一声嗔骂,“坏东西!”


    “哈哈……”


    厉峥朗声笑开,伸手接住飘落的文书。下一瞬他腿面一轻,岑镜起身离去。


    再抬眼时,岑镜已盈盈立于面前。她含笑对厉峥道:“起来收拾东西了。”


    “好……”厉峥起身,同岑镜一道开始收拾她的行李。


    这一整日二人都留在家中收拾东西,至晚饭时,屋里柜前已堆放着八口大箱子,并好些个包袱。只待院子一卖,叫马车搬家。


    吃过晚饭后,因着无需再回厉峥那边,二人便一道去厨房,帮着岑齐贤一起洗碗收拾厨房。


    待收拾得差不多,岑镜正欲主动提出让厉峥去和岑齐贤睡。怎料岑齐贤却擦干净手,走到厨房门口,对他们二人道:“今日忙了一日,姑娘和郎君早些歇着,我也回去歇着了。”


    说罢,岑齐贤出门离去。只余岑镜和厉峥在厨房里面面相觑。


    片刻后,厉峥看向岑镜道:“师父……”


    岑镜抿抿唇,旋即低眉笑开,而后对厉峥道:“就这般。不说,不问,心知肚明,最能免去尴尬。”


    厉峥抬眼,“如此……甚好!”


    二人关好厨房的门,一道往主屋而去。刚进屋,厉峥反手关门的同时插上门闩。下一瞬,他弯腰一下将岑镜横抱在怀,大步往她卧室里而去。


    厉峥单膝跪上榻。未及将她平放于榻,火热的吻便重重落在了岑镜唇上……


    岑镜这屋里砖砌的榻是好。倒是没什么摇摇欲坠的“吱呀”声响。只是夜里二人睡下后,厉峥却又觉着不大好。之前在他那边,两


    个人只有一个枕,她连翻身都只能在他怀里。


    现如今宽敞了,反倒觉得不如之前亲近。厉峥想了想,抬头抽出自己的枕头扔去一旁,转身抱住岑镜,挤上了她的枕。本以为会遭她嗔骂,怎料她什么也没说。反倒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抱上了他紧窄的腰。薄软的唇贴了贴他的脖颈,又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睡了。厉峥唇边闪过笑意,贴着她的鬓发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我争取一下,看明晚能不能一章解决正文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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