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青蛇债(一)
日头西坠, 渐渐矮过墙头。
直到无边无际的沉黑,将城中角落尽数吞噬。
那句问话之后,徐寄春依旧沉默。
十八娘僵坐在床边, 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夜色如墨,房中却无人掌灯。
彼此沉默很久,徐寄春挣扎着坐起来:“你还不走吗?”
鬼没有实形,无法感知冷暖。
可此刻, 十八娘分明感到他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拂过她的耳垂, 引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先是耳朵痒,后来心也跟着痒。
她微微偏过头,偏离他的气息,身子同时挪动寸许, 远离他这个人。
“我等瑟瑟。”
话音未落,房中响起一句童言稚语:“好黑啊……子安哥哥, 你很缺钱吗?为何夜里不点蜡烛?”
“子安, 明日见。”听到耳熟的声音,十八娘猛地站起身,循声走到秋瑟瑟身边。
“好, 明日见。”
十八娘牵起秋瑟瑟, 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夜色。
走到亮处, 秋瑟瑟忽地住了嘴。
她絮絮叨叨了一路,往日最爱夸她的十八娘,今日却一直未出声。
等她疑惑地抬眼看去,才发现十八娘双颊酡红,眼神飘忽不定, 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见义勇为吓跑了两个坏人,你脸红什么?”
十八娘从胡思乱想中回神,茫然地看着她:“瑟瑟,你说什么?”
“你不夸我,我明日让鹤仙跟着你!”
鹤仙是一个见人就吓的疯鬼。
徐寄春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住鹤仙的惊吓。
十八娘慌忙追上去,边追边求:“好瑟瑟,我错了。你重新说一遍,我保证好好夸你。”
“不要!”
“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秋瑟瑟跑得实在太快,十八娘一口气追到山脚,彻底失去了她的踪影。
无法,十八娘只好独自在黑暗中穿行上山。
她最怕黑。
从前摸黑上山,她会闭紧双眼,只为逃避黑暗带来的恐惧。
可今夜不同,心里压着太多事。
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会想起徐寄春看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裹着爱意。
像极了摸鱼儿多年前偷瞄苏映棠的眼神,怯生生地怕她看见,又明晃晃地烧着火,生怕她不知他的心意。
她从前嘲笑苏映棠眼瞎,如今轮到自己,无端生出一丝胆怯。
她为索祭冒充的人,是他的亲娘。
他若是爱上她,等同爱上亲娘。
此乃有悖人伦的禽兽。行,依律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横竖他爹娘早不在了,我非要冒充他亲娘。”
“早知今日,我就该说我是他亲娘的义妹……”
十八娘一路纠结,至亥时中才慢腾腾走回浮山楼。
一进门,满楼回荡秋瑟瑟的哭诉声。一声声一句句,尖利又急促,可谓震耳欲聋。
“她只顾着想男子,不听我说话。”
“……”
“他们在房里不点灯,定是在亲。”
“……”
摸鱼儿斜倚在二楼栏杆旁嗑瓜子,嘴角噙着丝压不住的笑,一脸“我就知道”的小人样。
十八娘百口莫辩,只能在进门前大喊一句:“我们清清白白!”
“你们听,她还嘴硬不承认!”
心里又乱又慌,十八娘气得回房,关门落闩。
墙角的纸人仍在面壁,她捂住眼越过它,快步走向架子床。
谁知,今日的床上,竟还躺着一个纸人。
她疑心自己老眼昏花,使劲揉了揉眼睛。
可惜,床上的纸人眉目含笑,面壁的纸人身姿挺拔。
的确是两个看似不同,实则一样的纸人。
不同的是:昨日的纸人穿襕衫,今日的纸人裹道袍。
一样的是:两张脸一模一样,找不出任何区别。
十八娘抱来面壁的纸人放在床上,总算找出一点微末的区别。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隐约有笑意。
“他难道又画错了?”
架子床小,只容得两人躺下。
十八娘昨夜被纸人抢了床,在地上睡了半宿。
今夜又多了一个纸人,床上倒是能挤得下,但是得委屈她继续睡地上。
抱膝想了半个时辰,她决定将两个纸人立在床边。
一左一右,正好一对俊俏床神。
夜里惊雷滚滚,十八娘咬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来,只要一合眼,徐寄春真切的模样,直往她的眼前钻。
二来,她忽然记起,自己问话后片刻,徐寄春似乎答过两句什么话?
很短,不超过五个字。
雷声过后,暴雨砸落。
意识模糊间,十八娘沉入无边的黑暗。
梦中,她坐在河边,河中有两个摇曳的倒影。
她们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一个穿白袍,一个着红裙。
她环顾左右,为难地问出口:“我明日是问呢?还是不问?”
最终,着红裙的自己吵过穿白袍的自己,而她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大胆问。”
大雨滂沱,直至午时中方歇。
十八娘甫一踏出浮山楼,阴沉沉的鹤仙便如鬼魅般跟上来。
半道上,十八娘越想越委屈:“我又没做错事,你们凭什么整日跟着我?”
鹤仙的眸子冷若寒潭,吐出的字句更是冷漠无情:“省些力气,把眼泪咽回去。你哭也好,不哭也罢,反正我今日吓定他了。”
十八娘强忍住眼泪:“为什么?”
鹤仙一抬眼,仅说了三个字,却字字浸着砭骨的凉。
“他讨厌。”
话音刚落,鹤仙径直飘走。
十八娘追不上她,急得大哭。
鹤仙原是厉鬼,专好吓人为乐。
一遇不顺心之事,她便会化作枯骨嶙峋的骷髅鬼,猛然扑至人眼前。
人若吓得屁滚尿流,她便拍手哈哈大笑。
她还会躲在人的后面,往颈后耳廓处幽幽送阴风。
等那人惊疑不定、缓缓回头之际,她再将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贴至近前,直吓得人魂飞魄散,当场昏死过去。
被她吓过的人,会生一场重病。
十八娘来不及多想,脚不沾地赶去宜人坊。
她焦急入宅,宅中却无声无息:“子安,你在哪儿?”
门轴轻响,房门向内敞开。
徐寄春站在门口:“你怎么来了?对了,房中有一个女鬼,好似认识你。”
十八娘奔到他身边,见他面色如常,才算放心。
徐寄春:“你怎么满头都是汗?”
十八娘累得气喘吁吁:“我怕鹤仙打扰你看书,跑得有点急。”
徐寄春:“原来她叫鹤仙。”
十八娘弯着腰,小心翼翼问道:“她……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一人一鬼叙旧的间隙,鹤仙不情不愿地从房中飘出。
经过门口,她冷冷丢下一句话:“你等着。”
你,指向不明。
十八娘疑心她说的是自己,扭头对着她渐远的背影,咬牙切齿骂道:“哼,讨厌鬼。”
自然,回应她的,只有鹤仙决绝的背影。
鹤仙不达目的不罢休,十八娘心里难受极了。
她冒名索祭,他好心供奉。
如今因她之故,平白连累他三番五次遭罪。
十八娘低垂着头,不停道歉:“子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鹤仙……她想吓你。”
离供奉的半年之期,尚余一百多日。
今日是鹤仙,明日便会是黄衫客、任流筝,甚至孟盈丘。
她不愿徐寄春每日浪费钱财为她上供,不愿他面对他们无休止的误解与恐吓。
她得到过供品,已经心满意足。
思及此,十八娘抬起头,话说得毅然决然,尾音却几乎破碎:“子安,你把我的牌位烧了吧……”
烧了,便不用晨昏定省供奉她。
烧了,便不用担惊受怕被鬼吓。
只需一把火,点燃牌位烧为灰烬。
从此阴阳相隔,他不会再见到她这个冒名索祭的骗子鬼。
初听她的一阵阵哭声,徐寄春下意识地蹙紧眉头。
今早他刚一睁眼,宿醉的钝痛便隐隐发作,胃里酒气翻腾,惹得他浑身不适。
用完早膳,他本想在床上躺到十八娘到来,不料鹤仙突然闯入。他起身应付,因一时心烦意乱,出手间失了分寸,力道重了几分。
幸好,十八娘来了。
否则今日那鹤仙,约莫要死在他手上。
十八娘捂脸哭着哭着,便要往房中去,口中嚷嚷着要找出牌位烧掉。
徐寄春挡在她面前,半是无奈半是央求:“我如今已入朝为官,若被人抓住一丁点错处,会没命的……十八娘,你忍心看我死吗?”
十八娘:“你找个借口,就说送回老家了。”
徐寄春仍是摇头:“我上回入宫谢恩,高兴之余说漏嘴。圣上得知我是孝子后,命我每十日便抱着牌位入宫,给他瞧一瞧。”
“他一个皇帝,什么没瞧过,偏要瞧牌位?”十八娘无语又不解。
一股酸腐的浊气直冲喉头,徐寄春捂住嘴冲到茅房。
待胃中吐了个干净,他才走去井边打水洗漱,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地回道:“怪我多嘴多舌。我将你现身与我相认一事,全说了。圣上起了好奇心,这才想瞧瞧你的牌位。”
十八娘还是很费解:“为何每十日,便要瞧一次?”
徐寄春背对着她,嘟囔道:“他是皇帝,我不敢问。许是图新鲜吧……”
十八娘从未见过燕平帝晋琰,却时不时从黄衫客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无外乎,燕平帝性子倔得像头驴。
朝堂后宫诸事,他桩桩件件一意孤行,全然不听文武百官与亲娘韩太后的劝告。
全京城皆知:但凡燕平帝决定的事,谁劝谁倒霉。
十八娘:“子安,你不问是对的。”
刺骨的凉水溅在脸上,混沌的神智回归清明。
徐寄春转过身,双手一摊。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很是无辜:“你的牌位,如今圣上要瞧。我一个臣子,哪敢烧掉?”
燕平帝喜怒无常。
徐寄春若拿不出牌位,燕平帝定会为难他。
事关他的仕途与性命,十八娘终是妥协道:“那你先别烧了,日后再说吧。”
徐寄春轻声应好:“我昨日喝多了,想回房再躺躺。”
一提喝酒,十八娘的话便噼里啪啦往外涌:“酒鬼,活该!我好心劝你少喝点,你偏不听,还一个劲往嘴里灌。明也故意灌你酒,你难道看不出来?”
徐寄春想起陆修晏昨夜离开的醉态。
他们俩之间,说不清到底是谁灌谁。
不过,耳边听着她的唠叨 ,他的心里却浮起一个算计:“十八娘,你别多想。明也一个男子,他把我灌醉了,也做不了什么。”
十八娘气恼他没有防人之心,又是噼里啪啦一顿骂:“思恭坊那边的六出馆,你去过没有?”
徐寄春老实摇头:“没有。”
十八娘见他一脸懵懂无知,气得想去拧他的耳朵:“六出馆里面全是男倌,进去的客人有男有女!笨死了,你还不懂吗?!”
徐寄春故作诧异:“你的意思是?”
十八娘悲痛地合上眼帘,似是认同又似不忍:“子安,你……离明也远点。”
“嗯!”
徐寄春合衣躺回床上,十八娘坐在床边。
犹豫良久,在他翻身快要入睡前,她大声问出口:“子安,你昨夜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我昨夜何时说过话?”
十八娘万万不敢再提她问的那句话,便胡诌了一句:“就你送走明也,躺到床上后,我问你难不难受?你回了我两句话,应有五个字,我没听清。”
徐寄春恍然大悟:“原是这个。我回的第一句是:‘啊?’,第二句是:‘你说什么?’。结果你没听清,后面我醉过去了。”
啊?
你说什么?
正好是五个字,十八娘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徐寄春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平稳。
十八娘因昨夜想事没睡好,索性歪在椅子上打盹。
等她睡醒,已是金乌沉坠,倦鸟归林的酉时。
徐寄春坐在她身边,捧着一本书在看。
纸窗半开半掩,他正巧坐在那扇支起的窗下。
落日余晖斜斜洒进来,将他拢在一团影影绰绰的橙金色光晕里。
他看得专注,一直不曾翻页。
十八娘不忍打扰他,蹑手蹑脚便要离开。
不曾想,她方迈出一脚,他放下书:“你醒了?”
十八娘指指窗外的天色:“我得回去了。”
徐寄春:“我睡了大半日,全身酸痛,想出去走走。不如我送你出城吧?”
宜人坊离长夏门,不算近也不算远。
他昨日宿醉,今日酣睡,确实该多多走动。
十八娘点头答应:“走吧。”
一人一鬼正要锁门离开,陆修晏纵马而至,扬起一路尘埃。
未等下马,他便急吼吼地喊道:“出事了,吴肃死了!”
十八娘:“他难道不该死吗?”
陆修晏一把拉住缰绳,飞身下马:“他被人杀了,尸身吊在树下,后背刻着两个血字:该死。”
十八娘:“当日刑部与大理寺,没有抓住他吗?”
陆修晏:“没有。计大人亲率部属守于天师观及山道要冲,未见其下山。今早,管辖邙山皇陵的陵令任大人照常巡守皇陵,至东北隅,见一尸悬于树下,急报官府。计大人上山查看,又经天师观众道士辨认,最终确定死者是吴肃。”
徐寄春:“他何时死的?”
陆修晏:“前夜。凶手武功高强,左手使剑。”
吴肃逃出天师观的第二日,没有下山,却死于邙山中。
徐寄春:“凶手有线索吗?”
陆修晏摇了摇头:“毫无线索,此人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很像是江湖杀手所为。他一共挥出两剑:一剑封喉消声,一剑穿胸致死。你们想去看尸身吗?就放在宽政坊的京山县廨。”
宽政坊与宜人坊,仅一街之隔。
十八娘对吴肃没兴趣,立马推辞。而徐寄春闲来无事,一口答应。
陆修晏翻身上马,拍拍马鞍:“子安,快上马,我们骑马去。”
闻言,十八娘的左脚收回,笑容满面看向马背上的陆修晏:“明也,我又想去了!”
陆修晏:“行,你飘过去。”
十八娘咬唇,有些犯难:“我飘累了,想走走。”
陆修晏:“那你走过去。”
十八娘低头翻了一个白眼:“我希望有人陪我走过去。”
她暗示得这般明显,陆修晏懂了:“行,我和子安陪你走过去。”
“……”
于是,今日京山县廨外的所有衙役,皆亲眼瞧见:堂堂卫国公府的三公子陆修晏牵着马,与一身青布襕衫的徐寄春一道,并肩向他们走来。
“有马不骑,这算什么?”
“雅趣?”
十八娘夹在两人中间,余光频频瞥见陆修晏偷瞄徐寄春。
她一扭头,他便装作挠头,假意收回目光。
一来二去,十八娘望向徐寄春时,眼底逐渐漫上一丝难言的无助。
陆修晏财大气粗,卫国公府一手遮天。
她一个没用的穷鬼,怕是救不了被陆修晏看上的他。
“唉,我真没用。”
陆修晏笑眯了眼安慰她:“十八娘,你很有用。”
十八娘嘴上敷衍地附和他,心里却悲伤地想:确实。于陆修晏来说,她可真真有用极了。
毕竟若非她,陆修晏怎会与徐寄春相识?
徐寄春听着一人一鬼答非所问的交谈,笑意从心底翻腾而起。
为防自己露馅,他只得偏过头,握拳抵唇低咳一声。
京山县廨内,吴肃的尸身蒙上白布,摆在停尸房中。
徐寄春将灯笼凑近,一寸寸扫过面前这具已被仵作剖验的尸身。
如陆修晏所言,吴肃死于穿胸的一剑。
不过,徐寄春久久凝视吴肃颈部,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
凶手的动作又快又狠,位置更是精准无比,恰在喉结之下寸许,正是人之命门所在。
即便凶手没有补上第二剑,吴肃亦会痛苦地死于失血过多。
凶手的第二剑,算是提前结束了他的痛苦。
十八娘既要盯紧身侧的陆修晏,又要分心看尸身。
万幸,在她崩溃之前,有人喊走了陆修晏。
十八娘唉声叹气:“子安,你长得有点太俊了。”
徐寄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你喜欢俊儿子,还是丑儿子?”
光影明明灭灭,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挠得她心尖发颤。
“别笑了,快看尸身。”
“我没笑。”
一人一鬼分列吴肃横陈的尸身两侧,凝思端详。
十八娘盯着后背的血字:“字迹虽歪斜,但一气呵成,深可及骨,气势很足啊。‘该死’?凶手若是与吴肃有仇,断不会让他死得这般轻易。此人绝非图财的杀手,倒像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侠客。”
徐寄春:“又或者于他而言,此次杀戮,是在替天行道。”
十八娘:“是了。他认为吴肃该死,所以出手杀人。”
徐寄春将灯笼移到“死”字处:“血色紫黑,凝滞粘稠,明显是气绝后所刻。血中掺有泥土,他曾在地上拖行过吴肃的尸身。”
“吴肃多年不曾回京。除了我们几个,难道还有人知晓他做过的恶事?”十八娘想着想着,突然掩唇惊呼道,“难道凶手是清虚道长与钟离道长?”
徐寄春:“师父与师兄,都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邙山那么大,凶手却能先于官府与清虚道长之前找到吴肃。要么,他一直跟踪吴肃;要么,他对吴肃的习性了如指掌,知晓其藏匿在何处。”
徐寄春:“我猜是后者。”
吴肃受伤后,辗转入京。
若凶手一直跟着他,路上多的是机会了结他,何必等他进了守卫森严的邙山再动手。
除非,凶手与他们一样:前日才知吴肃躲在邙山天师观。
如此想来,观中的一众道士便极为可疑。
徐寄春努力回想,那群道士好似也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感慨道:“吴肃一死,秦娘子才算活了。”
徐寄春探头看了一眼天色,催促她回家:“你快回家。”
外间昏暗一片,十八娘的脚步也慌乱起来。
临走前,她退后几步,试探着问道:“子安,那个纸人……”
徐寄春不明所以:“怎么了?还是不像温师侄吗?”
十八娘:“很像你。”
徐寄春面露歉意,解释道:“我自小除了师父与夫子,从未画过旁的男子。我再努力画几回,定能画出温师侄的神韵。”
十八娘:“要不你别画温道长了,画其他人也行。”
她真是怕了。
她怕今日一回家,床上又躺着一个徐寄春。
徐寄春:“比如?”
十八娘想了几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却死活说不出口:“算了,你别画了,也别扎纸人了。你近来要搬家要做官,不必做这些琐事,太累了。”
徐寄春拱手一礼:“儿孝母,岂敢说累?”
“……”
十八娘跑了,拔腿就跑,丝毫不敢回头。
惟恐多停留一刻,徐寄春便会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嚎着喊——
“娘啊。”
她喜欢俊儿子,但不喜欢同他这般大,还与他长得一样的俊儿子。
果然世间万事,想什么来什么。
十八娘摸黑回家,一入房,第三个纸人如约而至。
看神色,今日的纸人在哭。
她的房间,原本又小又空。
如今因徐寄春每日坚持不懈地上供,房中堆满了各种物件。
三个纸人,实在无处可放。
十八娘一咬牙,拿走柜中的三百两冥财,冲去三楼孟盈丘的房间:“阿箬,我要赁隔壁的房间。”
孟盈丘眼皮未抬一下:“为何?”
十八娘:“东西太多,放不下。”
孟盈丘漫不经心地拨弄算盘:“我瞧过了,是纸人碍事,你把纸人烧了便好。”
十八娘:“不要。”
孟盈丘:“喜欢?”
“供奉人的一番心意。”十八娘如临大敌,慌张辩驳,“若烧了,损我的功德。”
“每月三百两冥财,明日我会施法打通。”
“谢谢阿箬。”
“对了,鹤仙没随你一起回来吗?”
“没有,我不知她的去向。”
十八娘下楼时,有意路过鹤仙的房间,见她确实不在,深觉困惑:“她白日已吓过子安,夜里还能怎么吓?”
她没吓过人,不知鹤仙的手段。
只知徐寄春若真的被吓出大病,她定要狠狠骂鹤仙一顿。
推开门时,三个纸人直挺挺杵在床边,好似三个徐寄春正乖巧地等她回家。
“唉。”
喉间滚出声极轻的叹,她认命似地找来三截黑布,将纸人的双眼牢牢蒙住。
直至十八娘睡下,直到楼里最后一盏灯灭了,鹤仙依然没有回家。
因为,她在宜人坊。
准确来说,在徐寄春的房中。
她有丰富的吓人经验,白日失手三次,顿觉颜面无光,便打算夜里再试一次。
鬼吓人,很简单。
譬如此刻,她悬在半空,身下是沉睡的徐寄春。
等三更的锣鼓敲响,她开口娇滴滴地唤他:“子安,子安……”
预料之中的尖叫并未响起,反而鹤仙自己掉到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一张符纸,正中她的额头,让她动弹不得。
“你是她的朋友,我不会杀你。不过……”徐寄春赤脚下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为免她听不清自己接下来的语,他蹲下身,一字一句道,“我还有很多符纸。若你还敢来,我不介意将所有符纸用在你身上,送你去真正的地府。”
鹤仙没有说话。
徐寄春拿走她额间的符纸,疲惫地躺回床上:“你走吧。”
鹤仙捂着胸口迅速飘走,一回楼便冲进摸鱼儿的房间,将床上那对相拥而眠的男女吓醒:“起来,想对策。”
她嘴角渗血,与厉鬼无差。
苏映棠被她惊扰了好梦,阴阳怪气打趣道:“呀,居然有人能伤鹤仙。”
“徐寄春。”
“?”
苏映棠从床上坐起,推摸鱼儿去唤人:“除了阿箬与十八娘,把其他人都叫去三楼。”
寅时三刻,浮山楼外白雾正浓。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六个男女出现在三楼的一间房中。
苏映棠长话短说:“徐寄春伤了鹤仙。”
黄衫客自觉岁数大,是众鬼的长辈。得知来龙去脉,他不免训斥几句:“鹤仙,人家一没做错事,二没得罪你。你倒好,半夜跑去吓人。”
鹤仙咧嘴一笑,黄衫客马上闭嘴。
秋瑟瑟:“子安哥哥很好啊,他还给我讲故事。”
摸鱼儿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肉,微微晃了晃:“见异思迁的小鬼,我给你讲了十几年故事。你倒好,连一声‘哥哥’都不肯喊。”
“摸鱼儿,你再敢捏我的脸,我咬死你。”
“没大没小秋瑟瑟。”
“好了。”任流筝轻叩桌案,面沉如水,“我忙着算账,今日谁跟着她?”
黄衫客潇洒起身:“罢了,便让我这把老骨头挪挪步,去会会他。”
任流筝:“十八娘这几日起得早,你别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呵!临危受命,吾何曾失手?”
自称从不失手的黄衫客,回房后一觉睡至午时。
等他在鹤仙与苏映棠的骂声中赶到宜人坊,昨日还满当当的宅子,今已空荡荡:“这小子不等我出手,竟然先跑了!”
徐寄春搬去了何处,十八娘没说,他们没问。
怕回去挨骂,黄衫客干脆背着手在城中漫无目的地乱逛。
逛至日哺,他总算在京山县廨附近,逮到鬼鬼祟祟的十八娘,身后跟着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他偷摸跟上去,听见她在说:“子安,快走,别让他发现了。”
“好个十八娘,我看你往哪里跑!”
一人一鬼结伴步出宽政坊,一路语笑晏晏进了邙山天师观。
因清虚道长的告诫,十八娘心里发怵,原本不想再进观。
无奈徐寄春称他深刻反思后,终于明白笔下温洵为何始终略欠几分神韵。全因上回入观,他没仔细看过温洵的眉眼。
纸人一事,因她而起。
十八娘只能咽下“不想去”,改口称“行,我陪你”。
至于那个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的黄衫客,十八娘其实早留意到了。之所以不理不问不回头,是因为她觉得很丢脸。
哪有已过不惑的老鬼,整日穿着花里胡哨的粉衫招摇过市!
跟人也不会跟。
猫着腰躲在他们身后三步远,一会儿念诗一会儿唱戏。
他越念越起劲,越唱越大声,她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上山路上,眼角余光不断扫到一个虬髯满面的粉衫男子,而身旁的十八娘兀自低头生闷气。徐寄春心下了然:“他也是你认识的鬼吗?”
“嗯,他叫黄衫客,生前是个盗墓贼。”
“文武双全,佩服佩服。”
黄衫客的《王风·采葛》刚念出半句,前头的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踏进天师观。
去见温洵前,徐寄春先去见了自己的上司武飞玦。
据远在许州的秦采蘩供述,除了秦融,朝中还有几位大官暗中行邪术。可惜吴肃已死,唯一的知情人秦采蘩只知他的钱财所在,不知官员的名字。
武飞玦昨日验看吴肃的尸身后,怀疑是其他官员为掩盖真相灭口,故而今日亲往天师观查探。
在观门外寒暄几句,徐寄春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不是杀人灭口,更像是替天行道。”
“已查过天师观所有人的行踪,无一人有疑。”武飞玦顿了顿,才沉声吩咐道,“刑部差事先放一放。皇陵重地突发命案,你明日前往查办。”
比起朝堂上的虚礼周旋与衙署中的案牍枯坐,徐寄春更愿奔走查案。
闻言,他眼睛一亮,当即欣然应下。
十八娘得知他明日要去皇陵查案,一脸神往:“我在城里飘了十八年,还从未进过皇陵呢。”
离温洵只剩几步之遥,徐寄春眸光一沉:“你若想去,明日我便在家等你。”
“我明日定早早来找你。”
“好啊。”
一人一鬼挪到温洵跟前。
十八娘粉面低垂,徐寄春向前探身,恨不得往温洵鼻尖上凑。
温洵心中不适想推开他,又顾及在场的十八娘,只好挺直脊背,纹丝不动地任他打量。
徐寄春:“多日不见,温师侄又长高了。”
温洵:“师叔也老了不少。”
徐寄春:“温师侄,师叔比你小三岁。”
温洵:“……”
十八娘小声低语:“子安,好了吗?”
徐寄春:“温师侄的绝世风姿,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温洵:“……”
“温道长,再见。”耳尖泛起胭脂红,十八娘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扭头便要随徐寄春离开。
“你如今叫什么名字?”温洵往前抢了半步,扬声喊住她。
“十八娘。”
“嗯。十八娘,我字亭秋。”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化作温洵眼中翻涌的暗潮。
他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十八娘的身影融入远处的暮色,才无声启唇:“亭秋簌簌,凭栏听风,山青一点横云破。簌簌,我终于等到你了……”
出观下山,十八娘与徐寄春越走越近:“子安,你说他今日为何问我姓名?”
徐寄春低头瞄了她一眼:“十八娘。”
“嗯?”
“你在抛夫弃子。”
夫,没有。
子,假的。
她一个清白女鬼,此番顶多算是见色忘友。
十八娘不满地瞪他一眼:“你前几日说过的,找继爹一事,由我做主。”
徐寄春别开脸,强抑声息:“有些太快了,我有点难受。”
十八娘懂了。
徐寄春真把她当亲娘了。
思忖许久,十八娘开口承诺道:“子安,就算改嫁,我也会带上你!”
徐寄春嘴角一抽:“为了我们俩的下半生,我看非得细查温师侄不可,你觉得呢?”
十八娘茫然抬头:“查他作甚?”
女子娇俏的模样落进他的眼中,徐寄春气息渐沉,俯身缓缓凑近,温热鼻息拂过她的耳畔:“万一他有未婚妻呢?”
十八娘正欲张口,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求救声:“救……”
一人一鬼惊得回头,只见一道粉色虚影踉跄前扑,胳膊胡乱划了两下没稳住,直接摔倒在地。
闷哼声过后,两颗带血的门牙滚落到一旁。
“鬼,还能摔倒吗?”
“……”
为什么她认识的鬼,一个比一个蠢!
十八娘气得上前,一把将瘫在地上的黄衫客拽起来。顾不得与徐寄春道别,她拖着黄衫客,决绝地往山下跑。
徐寄春自诩见过不少鬼,却是头回亲眼见鬼摔倒。
他足足愣了好一阵,才从尴尬中回神,独自走回宜人坊。
三日后将迁入新宅,徐寄春每日早起归置行囊,得空便扎纸人。
今夜要烧给她的纸人,周身衣饰已细细糊妥,独独眉眼未动。
天色尚明,他端坐镜前,对着镜中人的眉眼端详半晌,才蘸了点墨汁,在纸人白惨惨的脸上一笔一划描摹起来。
他今日作画时眉头紧锁,笔下的纸人,便也染上些许愁容。
“真像。”
他拎起纸人,往自己脸边一凑。
镜中映出两个朦胧面容,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香雾萦绕伙房,今日的纸人被他亲手送进灶膛,烧成灰烬。
灶台上的香灰将尽时,他掀帘走出伙房。
院中,一名青衫属吏捏着一封信,脸上堆着逢迎的笑:“徐大人,您要的案子,下官寻到了。”
徐寄春接过信,取来一锭银子交给属吏:“多谢。”
几句寒暄后,属吏怀揣银锭,满意离去。徐寄春则在院中站定,一目十行看完信,眉头却渐渐蹙起:“刑部奏:覆核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虐杀养女案改判事。”
信中所述,乃二十五年前刑部覆核的一桩杀人案。
永和十一年,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结缡多年膝下犹虚,遂过继孤女瑟瑟为嗣女。
然三年后,瑟瑟无故夭殁。
女子秦簌簌首告秋氏夫妇虐杀义女瑟瑟,秋大辩称其女性素狞劣,偷窃成习,他被迫以杖笞训之。
经仵作开棺相验,但见棺中女童周身遍体青紫,新旧交叠。
生前骨损三处,冻伤入腑,死后四肢出现斧砍伤痕。骸骨未长,竟与三年前无异。
荥阳县令吕章以“故杀子女”拟罪,判秋氏夫妇徒刑二年半。
案牍详文呈送刑部详谳,刑部郎中口口口细勘卷宗,查得秋瑟瑟附籍后,遭秋氏夫妇长期以殴打、冻饿等残虐手段折磨致死。
尸格显示,秋瑟瑟四肢多处斧刃重伤,痕迹凌乱深重,已具支解之实。
刑部据此两点认定,此案非寻常故杀,实属“不道”重罪,遂驳原判,依律改判秋氏夫妇斩刑。
徐寄春通读三遍,发现一处古怪之处。
从首告人至刑部诸员,名皆具录于册。
独独这位刚正疾恶的刑部郎中,其名遭墨涂,无人知晓。
徐寄春攥着那封信,在院中迎风独站。
直到外间一声哭嚎惊乱他的思绪,他这才回神,一步步朝伙房挪去。
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他将那封看完的信揉成一团丢进去:“纸人,她应该收到了吧?”
亥时一过,徐寄春吹熄案头的烛火,酣然入梦。
而远在浮山楼的十八娘,窗前烛火却亮得灼眼。
今日一回房,她的房中又多了一个纸人。
纸人眉目如画,眉间染愁,像极了她那假儿子怄气的样子。
“没关系,子安再练练,定能画出温道长。”入睡前,她望着床边的四个纸人,面露慈爱。入睡后,她在梦中恨不得连扇自己几巴掌,“我没事提纸人做什么……”
今日的梦中,还是那个河边。
她告诉左右的自己:“原来他只是在问我说什么。”
着红裙的自己信誓旦旦:“他在骗你。”
穿白袍的自己眉稍微挑:“你再想想。”
“我想不起来了。”
“十八娘,是五个字。”——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万字大肥章[狗头叼玫瑰]
①“山青一点横云破”出自宋·苏轼《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
②“不道”:十恶之一的重罪,谓杀一家非死罪三人,支解人,造畜蛊毒、厌魅。
第23章 青蛇债(二)
卯时初, 第三遍鸡鸣惊起宿鸟。
天色薄明,几点疏星伶仃尚悬在天际,一轮赤金已腾跃而出。
十八娘苦思一夜, 一无所获,索性起床下山。
出门前,她对着掉漆的衣柜翻拣再三,拎起又放下好几件旧裳,最后决定换上徐寄春前日孝敬的其中一套新衣裙。
藕荷色缠枝石榴花纹半臂、素色襦衫、浅绿束腰间色裙。
她问过原因。
得到的答案是:横渠镇素有习俗, 每月十五,烧衣奉母。
一个“孝”字压上来, 她再无拒绝的理由。
换上新衣裙,系上旧香囊。
十八娘摸向门边,本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可一想起众鬼跟踪她一事, 干脆心下一横,反手摔门而去。
砰——
一声巨响。
孟盈丘从梦中惊醒, 无语道:“谁又惹她了?”
“鬼知道。”
“……”
她真是受够这群鬼了,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邙山之上,西、北两面盘踞着连绵的皇陵。
南拥天师观,东麓之下, 邙村临山而建。
一人一鬼今日要去的地方, 便是大周龙兴之基, 帝气盘踞之所:邙山皇陵。
半月前,守卫皇陵的陵丞与两位陵使,出现诡异的中毒之状。
先是肌肤莫名溃烂,后是全身覆满可怖蛇鳞。
当双眸翻作蛇瞳,便是一命呜呼之时。
短短半月, 已死三人。
人心惶惶,动摇不定。
陵令任京怀疑有人觊觎皇陵重宝,暗中下毒残害守卫,遂禀呈太常寺卿,恳请彻查。
事关皇陵,太常寺卿急奏燕平帝。
燕平帝想了两日,才敕令刑部彻查此案。
“儿子,皇帝这是看重你呢。好好干,没准日后你能封侯拜相。”十八娘听徐寄春说完来龙去脉,垫起脚拍拍他的肩膀。
“你今日为何频频唤我儿子?”徐寄春蹙眉盯着她。
左一句儿子,右一句儿子,喊得他心乱如麻。
十八娘扬起一张笑脸,心虚解释:“我昨夜看了一本书,里面说,‘良母唤儿,必曰儿子;若直呼其名,则非亲娘也’。我深以为然,打算效仿。”
“不知是哪本书?我今夜回家便拜读一番。”
“哈哈哈,是闲书。”
“既是闲书,你别看了。”
“哦。”
“十八娘。”行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徐寄春忽地停下,一脸语重心长,“我不是不让你叫我儿子,只是怕别人误会。”
十八娘不解道:“谁会误会?”
徐寄春伸手指了指天师观的方向:“我如今是温师侄的师叔。若让他知晓你是我亲娘,他该如何面对我?又该如何称呼我?”
自己的师叔,同时是自己的继子。
这关系这辈分,确定有点乱。
“继子”二字刚在心头盘桓,十八娘立马红了脸:“你别乱说,我没想过带着你改嫁给他。”
徐寄春大步往前走:“我都是为了你好。”
十八娘停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子安,你醉酒那夜,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头,哭笑不得:“就是那五个字。”
十八娘:“可她们说你在骗我。”
“他们?”
“算了,我自个再琢磨琢磨吧。”
徐寄春以为她说的是浮山楼那群鬼,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这才惊觉今日无鬼跟踪,奇怪道:“他们今日没跟着你吗?”
十八娘冷笑:“黄衫客跟着。”
徐寄春左右张望,甚至不死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大树:“他在何处?”
十八娘:“我且问问你,我们要去何处?”
徐寄春不明所以:“皇陵啊。”
“一个盗墓贼飘进皇陵,对着满室金玉,流了半天哈喇子。结果真等动手时,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是个鬼了。子安,这得多憋屈啊……”
今早黄衫客偷偷摸摸尾随她入城。
她提前告知自己今日要去皇陵,谁知竟被黄衫客指着鼻子大骂,说她手段高明。而后更是气得跑了,边跑边抹泪。
徐寄春认同似地点点头:“确实憋屈。”
十八娘:“我好心告诉他,却只得一顿骂。”
她委屈巴巴向自己告状,徐寄春心念一动,刚想温声安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
“子安!”
不用回头,他便知来者是何人。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一身玉色圆领罗袍,隐隐透出内里金线勾边的绞缬中衣。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徐寄春面前,及至看清树下的十八娘,唇角压不住地上扬:“我来瞧瞧你。”
十八娘:好一个明目张胆的登徒子!
徐寄春:好一个如影随形的讨厌鬼!
陆修晏眼底笑意温煦,全然不知一人一鬼心中所想。
与徐寄春招呼后,他径直走向十八娘,夸赞道:“十八娘,你今日这身很好看。”
他字字真心,句句诚恳,十八娘听来却难受。
毕竟,他要抢的人,是她的假儿子。
这哪是夸赞?
分明是抢儿子前的讨好!
十八娘敷衍道:“还行吧。”
陆修晏盯着她细看:“若我记得没错,你这身衣裙是南市落霞阁裁制的三花三月式样,我娘帮四娘添置了一身,总共花了四十两。对了,四娘便是我堂妹。”
十八娘心头一沉:“哪三花三月式样?”
那三身衣裙,陆修晏出门前刚见过,便顺嘴回她:“孟夏石榴花、仲夏凤仙花与季夏荷花。”
不巧,她的衣柜里,也有三套新衣裙。
正巧,纹样是石榴花、凤仙花与荷花。
十八娘的视线迟疑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怔怔望着前方某处,眼神木讷,似乎对他们的交谈,一无所知。
陆修晏说完,又好奇地问道:“十八娘,你这身从哪儿得来的?”
十八娘:“鬼市买的。”
“鬼市?”
“对啊,鬼逛的集市。”
徐寄春抱臂静立,待耳边的聒噪彻底停歇,才不疾不徐地催促道:“去查案吧。”
陆修晏照旧走在一人一鬼中间:“唉,最后三日陪你们查案了。”
徐寄春大喜:“你又要离京去军营?”
“不是,我娘让我去接四叔与四娘。”陆修晏光顾着偷瞄十八娘,一时没听出他语气中的雀跃,唉声叹气回他。
徐寄春:“啊……很远吧。”
陆修晏扭头一脸悲痛地看向他:“起码二十余日。”
末了,唯恐一人一鬼舍不得自己、过分惦念自己,他特意承诺道:“你们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徐寄春:“暑气正炽,你别只顾埋头赶路,不顾歇息。再者,令叔和令妹的身子比不得你,徐徐缓行方是正理。”
身侧男子与自己同龄,却已然英材秀发,兼之温文尔雅。
念及亲娘为堂妹终身之事忧心忡忡,陆修晏试探着问出口:“子安,四娘素来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洛京有名的才女……”
徐寄春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欲先立业再成家。”
陆修晏:“这事不急。待四叔和四娘返京,府上设宴洗尘,届时我请子安过府一叙。”
徐寄春:“……”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低头想事不说话,徐寄春借口想案子不搭话。唯独陆修晏喋喋不休,从他十五岁离京,一路说到他前年上阵杀敌的壮举。
万幸,这般熬煎没有持续太久。
前路尽头,苍松翠柏深处,碑碣林立,皇陵到了。
陵丞石虎与洛水县尉郭仲等在阳景门处,一见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出现,便赶忙跑过来行礼:“下官参见徐大人。”
至于徐寄春身边的陆修晏?
虽暗忖他一介武将,却与徐寄春同行。但其身份贵重,石虎与郭仲不敢怠慢:“下官参见陆尉。”
十八娘诧异道:“你有官职?”
陆修晏:“正儿八经的昭武校尉。”
石虎与郭仲齐齐抬头:“……”
徐寄春见陆修晏兀自对着十八娘咧嘴傻笑,被迫接过话头:“石大人,尸身在何处?”
石虎回神:“在守陵村。”
徐寄春:“邙山中,还有守陵村?”
郭仲在前引路,石虎站在徐寄春身边,以便随时向他禀报:“回大人,我们一贯爱称呼山下的邙村为守陵村。”
守卫皇陵之人,大抵可分为三类。
一曰陵署官员、二曰守卫士卒、三曰陵户。
官员居于官廨,士卒宿于营房。
而供奉陵寝之陵户,因人户甚众,则聚居陵外山下,渐成村落。
因三人死状蹊跷,死因不明。郭仲不敢妄动,只得先命石虎将尸身暂厝于邙村一间荒宅中。另找来几名陵户,严令昼夜看守。
说话间,行到邙村。
村口立着一座半截石碑,经多年风霜摧残,字样已模糊难辨。
村中屋舍低矮,多是旧色。
墙垣斑驳,随处可见残缺的无头石兽。
进村后,变成石虎与郭仲一起在前带路。
走在后面陆修晏,兴致勃勃地向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绍起邙村:“这村子里住的,大半是陵户。数百年前,他们的祖辈因罪被发配于此……”
陵户以役代赋,生计维艰。
他们世代居于此,不得远迁。
晨昏洒扫,岁节供奉。
风雪不改,形同隐囚。
一行人到了荒宅,徐寄春紧随石虎与郭仲进屋查看尸身。
十八娘抬步正欲跟上去,陆修晏挡在她身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难不成……
这是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十八娘心头咯噔一下:“行,我们找个清净地,好好谈!”
徐寄春进了里间,却久不见十八娘与陆修晏。
他眉峰微蹙,脚步一转,不等细想便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追至河边,见十八娘与陆修晏并肩而立,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蹑手蹑脚躲到不远不近的柳树后,后背紧贴粗糙的树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支棱着耳朵往那边听。
十八娘:“你要对我说什么?”
醉酒后的次日,陆修晏委婉地向母亲武飞琼提起:他喜欢上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是阴阳眼,时常见鬼。
只要一睁眼,左眼视野所及,恶鬼们如约而至。
他们面目狰狞,眼神中充满怨毒。
七岁前,他的胆子很小。
为了躲避恶鬼,他只能捂住双眼躲在床底。
七岁后,他有了爬出床底的勇气。
他开始习武,他不再惧怕那些纠缠不休的鬼魂。
因为他遇到了十八娘。
他看不到她的样子,只听得清她的声音。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风雪急促的冬日。
一个鬼,七窍里淌着浓稠的黑血,步步逼近。他哭着钻进冰冷的床底,换来的,却只有恶鬼的嗤笑:“你钻进去也没用。小孩,我来吓……”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女声凭空出现在他的耳中。
“小孩别怕,十八娘姐姐保护你。”
她帮他打跑了那个鬼,还一直温柔地鼓励他:“小孩,你出来吧,他跑了。”
之后的几年,她又救过他几次。
最后一次救下他后,她和他道别:“你家太大了,我总是迷路。那些鬼,我已与他们打过招呼,他们不会再来烦你了。小孩,再见。”
从此,他再未听到过她的声音。
“十八娘,我的心上住进了一个人。”
陆修晏平静启唇,垂在身侧的手却抖得厉害。
那日母亲拉住他的手,劝他莫要错过自己的心意。他便想在离京前,将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原原本本讲给她听:“虽然她的身份特殊,但是十八娘,我不介意的。”
不介意你是鬼。
不介意你有一个儿子,不介意世俗的流言蜚语。
一口气说完,陆修晏望向十八娘,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果然!
十八娘尴尬咬唇,眼神飘忽不定。
此刻陆修晏温柔缱眷的眼神,落在她眼中,便是对徐寄春明晃晃的喜欢。
徐寄春一个小小侍郎,哪惹得起位高权重的卫国公府,哪有胆子拒绝陆修晏。横竖她是个鬼,就算卫国公府手眼通天、能翻云覆雨,又能拿一个死人如何?
思及此,十八娘鼓足勇气,大声喊出那句话:“他不喜欢你!”
“啊?”
“十八娘,我的意思是我……”
“明也!”
“啊?”
徐寄春从树后走出,假装来此寻人,脸上堆着三分茫然七分急切。
他一来便不由分说地拽走陆修晏:“找你好久了。快走,那三具尸身十分古怪。”
陆修晏迷茫地指指自己:“我?”
徐寄春笑容满面:“蛇毒,我不大懂。”
“我也不懂啊!”
“无妨,没准你懂。”
十八娘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反复掂量陆修晏的那番话,她究竟该不该说与徐寄春听?
不说,陆修晏会继续找她。
说了,徒增徐寄春的烦恼。
两相抉择之下,她决意不说:“哼,我一个鬼,难道还怕他一个登徒子?”
陆修晏被拽着踉跄前行,却三步一回头地往十八娘身上瞧。
她垂着头,嘴唇动个不停,声音细得像蚊子嘤嘤。
无奈他离得远,半个字也听不清,只好闷声闷气向身旁的徐寄春诉苦:“子安,你说她听见了吗?”
徐寄春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你别胡思乱想了,万事等你回京再说。”
“嗯,你说得对。”听着心上人儿子的温言宽解,陆修晏肩头一松,悬着的心落下大半。转念目光在对方身上落定片刻,带着些许长辈的关切,“子安,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待我回京,便拜托娘亲好好为你寻一门良配,如何?”
徐寄春变了脸色:“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我认识吗?”
“等她想明白,你自会认识她。”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停尸的屋内,石虎与郭仲僵立在原地,紧张地吞咽口水。
适才,案子的来龙去脉刚开了个头。
徐寄春突然面色一沉,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独留他与郭仲在尸身前面面相觑。
石虎:“徐大人,可以开始了吗?”
徐寄春面无表情:“你说吧。”
石虎依次掀开覆尸的白布:“死的三人,分别是录事童池、陵使季安与苗六郎。”
白布飘然垂落,露出三具遍体蛇鳞密布的尸身。
衣裳未覆之处,密密麻麻覆盖着指甲盖大小的暗青色鳞片。
那身鳞片层叠交错,紧密如瓦,在光下泛着冷光。
三人浑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鳞片吞噬的地方,是那对眼睛。
准确来说,是那对半睁的蛇瞳。
一对细长如银线的竖瞳,生硬地嵌在琥珀色眼白里。而包裹非人双目的眼周,不见半分活人的血色。
饶是在战场上见过不少死尸,今日乍然见到这骇人的异状,陆修晏仍吓得后退三步。慌了神的声音,每个字都打着颤:“他们……还是人吗?”
石虎与三人共事多年,哽咽道:“半月前,他们身上的肌肤出现溃烂。当夜,溃烂的地方开始长鳞片。身上最先出现鳞片的是苗陵使,之后是童陵丞与季陵使。那些鳞片,每日不停地长、抠了长、刮了长……长到第十日,人就没了。”
他们下山找郎中,可一露出胳膊上的蛇鳞,郎中们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句推辞的话都来不及说全,便抄起竹竿赶人。
十日的折磨,十日的恐惧。
死亡,于他们来说,反倒成了解脱。
徐寄春与十八娘双双蹲下身,凑到尸身上细看。
十八娘:“子安,你刮几片下来瞧瞧。”
徐寄春依言照做,找来一把短刀。
刀尖抵在童池颈部的鳞片之下,他攥紧刀柄,用力刮了几下。
一声轻微的刮擦声过后,鳞片翻飞脱落。
他用绢帕托起鳞片,走到窗边,借着阳光细细端详:“是真蛇鳞。”
十八娘:“你放矮些,我看不见。”
徐寄春垂下高举的手臂,目光顺势落在她脸上,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打趣道:“你飘起来看。”
一人一鬼并立窗前,肩头相抵。
“子安的生父,定是个同子安一样俊俏、一样满腹珠玑的君子……”远处的陆修晏垂着眼,心底泛起一阵阵苦涩。
否则,他怎会与那般好的十八娘在一起。
日光正烈,停尸房中的光影却晦明不定。
徐寄春踱步回三具尸身旁:“郭大人,半个时辰后,本官要在院中验尸。一应器具及人手,烦请即刻备妥。”
堂堂刑部侍郎,亲自验尸?
郭仲劝道:“徐大人,验尸粗活,自有仵作代劳。请您安坐堂上,下官定让仵作细细勘验,若有疏漏,再劳烦大人出手,岂不两便?”
陆修晏也劝道:“官服若染了血,可不好清洗。”
徐寄春垂眼扫过自己身上这身官服,顿觉失策,喉间滚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行吧。”
他一点头,郭仲立马出门去安排验尸诸事。
石虎引徐寄春二人去隔壁的空屋等待,继续讲三人生前的异状:“怪得很。明明是一桌吃饭、一屋歇脚,偏就他们三个染上了这怪病。”
驻守皇陵的官员,拢共十人。
大家同进同出,所食所饮几乎无差。
七月十八日,童池三人几乎同时突发肌肤溃烂。
初起为疱,破流黄水,其痒不堪,与黄水疮的症状一模一样。
彼时山中湿热蒸郁,雨雾弥漫,更有蛇虫鼠蚁肆虐。
所以起初,大家都认为三人所患之病是寻常的黄水疮,无人料到三人最后的结局。
陵令任京按照往年的处置法子,先是将三人安置到官廨三里外的一间草屋,后又吩咐陵户在官廨内熏烟驱蚊虫。
古怪的是,三人将将喝了一日的五味消毒饮,溃烂便没了。
因十月乃先帝忌辰祭,皇陵人手不敷。任京遣石虎前往探望,得知三人确已痊愈,便吩咐三人次日赴陵当值。
谁知,就在三人从草屋回到官廨的当夜。
苗六郎半夜刺痒难耐,忽觉腿上皮肉凸硬,触之冰寒。点燃烛光一看,竟见皮下青鳞丛生,已然覆满半腿。
他惊惶大叫,叫声引来所有官员。
众人不明所以,涌进房中。待看清他腿上长的东西,个个大惊失色。
最后赶来的陵令任京没了法子,只得先让他去草屋安置一宿。
石虎:“苗陵使被送进草屋后,任大人派我下山请郎中。可郎中刚上山,童陵丞与季陵使的身上也开始长鳞片了……那些鳞片,刮不掉,烧不死,没有一个郎中知晓是什么病。”
郎中一进屋,看见三人的怪状,吓得慌不择路地跑了。
任京慌忙驱驰入城,求见太常寺卿。
得到的回复是:立行隔离,秘处置之。忌辰祭乃国之要典,断不容有失。
于是,任京当日上山后,便暗中命石虎寻些旧木板,将草屋的门窗密密实实封上。只在墙根处留了扇巴掌大的小窗,用来递送吃食。
三人苦熬到第六日,合力破窗逃去山下寻郎中医治。
任京听闻三人逃脱,赶忙叫上石虎与数十个陵户一道下山劝阻,好话歹话说尽,才将三人劝回。
第十日,送饭的陵户回禀:早膳未动,呼之不应,怕是出了变故。
石虎壮着胆子进入草屋,才知鳞片已覆盖三人全身。
三人僵卧于地上,无法发声无法进食,独独一双眼睛还能动。
不过很快,三人的眼睛有了变化。
等任京及太常少卿赶到,正好撞见三人眼化蛇瞳,气绝身亡。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便是如此。
石虎断断续续说完,泪光闪动,哽咽不已。
共事五年的同僚,转瞬间凄惨死去。
他既为三人的遭遇难过,又忍不住打寒颤,害怕这厄运,有一日会悄无声息缠上自己。
徐寄春听完所有,问出第一个问题:“石大人,整个邙山皇陵,起码有两千人。你们确定仅这三人有异?”
石虎点头,笃定道:“三人肌肤溃烂当日,任大人即遣下官与同僚录事,分赴营房及邙村,向折冲都尉及里正问询,皆回并无异状。待三人死后,下官再往询问,其言依旧,称无异常。”
十八娘:“看来这病,是冲着三人来的。”
徐寄春追问道:“石大人,这三人平日与何人来往密切?”
石虎:“回大人,三人守皇陵十五载,性皆温厚。与上下诸人相处和睦,素无深交之人。”
“十五年?”
徐寄春皱眉,有些讶然:“他们难道从未升迁或调任?”
石虎:“回大人,没有。这里生计艰窘,官宦罕至。”
守卫皇陵之官,虽系京中官职,实则远离朝堂,置身于权势之外。
岁序更迭,困守荒陬,与蛇虫鼠蚁为伴。
归省无期,妻儿相隔,形同放逐。
凡门荫故旧、家世显赫的官员,三年考绩一满,必多方钻营,迁转他职,鲜有终任于此者。
譬如石虎,早在两年前便筹谋调任一事。
趁石虎回话的空当,十八娘又飘去隔壁看三具尸身。
看着看着,她瞧上了童池胸口露出的一截中衣。
那是一件纱衣 ,针脚用料,绝非寻常。
与她今日贴身穿的襦衫很像。
一个守陵的录事,竟买得起纱衣?
十八娘压下心中的疑惑,又凑到季安的尸身旁。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香囊。
素绸为面,上绣鸳鸯纹样。
十八娘心觉疑惑,便飘回隔壁:“子安,他们出事已半月有余,亲眷难道不曾来探望?”
徐寄春会意:“石大人,此三人家眷,不知是否传报?”
石虎眉头紧锁:“三人不曾娶妻,亦无儿无女。”
十八娘:“可他的香囊上绣着鸳鸯。”
徐寄春:“谁?”
十八娘:“中间那个人。”
徐寄春踱步出门,在十八娘的指引下,找到那枚香囊。
香囊内裹着一绺女子乌发,细嗅犹带异香。
陆修晏仅闻了一下,便断其香中含沉香、檀香二味:“我娘嫌我整日舞刀弄枪,一身汗气,最喜以这两味香料熏衣。你若不信,可闻我的衣服。”
徐寄春凑近嗅闻,二者香气果然相似。
沉香、檀香,并非寻常物。
光一味,便可抵十户之赋。
季安一个陵使,如何用得起这般昂贵之物?
十八娘:“不止呢,他还穿纱衣。”
徐寄春:“谁?”
十八娘:“左边那个人。”
隔着手帕,徐寄春解去童池外衣。
内里的一件纱衣,就此显露真容。
上回进落霞阁,他专门问过衣料的价格。
童池身上的这件纱衣,若是买成衣,起码得花二两银子。
徐寄春:“石大人,他们真的没有家眷?”
方才陆修晏突然提起沉香,石虎已惊出一身冷汗。此刻又听徐寄春言及纱衣,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回大人,下官与三人虽共事多年,但素日并无往来,实在不知其家中情况。”
陆修晏:“你才信誓旦旦说他们不曾娶妻,亦无儿无女。”
石虎苦兮兮回话:“他们自己说的。”
有时,官员们闲暇无事,会闲谈家中琐事。
谁家夫人绣艺精巧,谁家儿女伶俐懂事,彼此再赞几句、笑几声,权当做守陵的乐趣。
唯独死的这三人,但凡有人问起家中诸事,三人皆回:“无妻无子。”
一来二去,大家便默认三人没有成家。
徐寄春:“他们平日出手大方吗?”
石虎摇头:“实不相瞒,三人颇为吝啬。不光很少请喝酒,还常找同僚借钱。每回不过十数文,数额虽微,却还得甚快,因而我们未曾挂怀。”
十八娘打了一个响指:“我懂了,这三个人在装穷人。”
徐寄春:“何意?”
石虎惊愕抬头:“徐大人,您问下官吗?”
徐寄春:“不是问你。”
陆修晏大步上前,眉开眼笑:“他问我。”
石虎偷瞄了一眼正凝神盯着角落的徐寄春,战战兢兢起身,推说去迎仵作,转身便踉跄着逃了个没影。
“浮山楼中,最有钱的鬼不是蛮奴与贺兰妄,而是黄衫客。”等石虎离开,十八娘的声音在房中二人耳中响起。
这个事实,直至前年,方被十八娘撞破。
有一日,她在楼中闲逛,无意间听见二楼任流筝的房中有吵闹声。
她躲在门外偷听,亲耳听见黄衫客自言上月攒得五千两冥财,但任流筝笔下却只记了四千九百九十九两。
两鬼为了一两冥财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她以为黄衫客吹牛,等溜进房中查看账册,才知他所说为真。
谁能想到,每月搓着手觍着脸,向她这个真穷鬼抠搜借几文冥财的黄衫客,才是浮山楼里真正的巨贾。
他一身粗布外衫,贴身之物却尽是云缎软绸。他时常四处哭穷,向鬼借一笔散碎冥财,只为坐实穷酸相,叫所有鬼都绝了找他借钱的念头。
内里穿纱衣的童池、用名贵香料的季安。
这二人与黄衫客的做派,可谓如出一辙。
徐寄春:“三个富人,偏要刻意扮作一副穷酸模样。分明有家室,却对外宣称无妻无子。你们猜,他们的钱财,究竟从何而来?”
一想到三人的官职,陆修晏猜测道:“监守自盗?”
徐寄春:“很有可能。这三人的死因,或许与他们刻意隐瞒的巨财有关。”
只是,他望着三具诡异的尸身,心头却浮起另一个更诡异的猜测。
半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郭仲匆忙赶来:“徐大人,京畿各衙门案牍堆积,诸位仵作今日均已奉调外出,实难抽身。验尸一事,可否暂缓至明日?”
徐寄春:“出了何事?怎会连一个仵作都找不到?”
郭仲抬袖抹了一把汗水:“万仵作病倒了,其他仵作不仅验尸慢,还出了不少岔子。”
徐寄春听罢,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略一思忖,他吩咐一旁的郭仲:“郭大人,这三名死者生前有监守自盗之嫌,你立刻去将此三人的根基底细、家眷关系厘清。尤其是财物往来,务必查清。”
郭仲:“下官即刻去办。”
送走了郭仲,徐寄春叫走身后的一人一鬼:“走吧。今日我未带符纸,没法试出谋害三人的真凶,到底是人还是妖邪。”
十八娘好奇道:“子安,是什么符纸?”
徐寄春回头看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一张很灵的符纸。”
能诛鬼、杀妖、降仙。
十八娘:“清虚道长画的吗?”
徐寄春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不是,是横渠镇的师父送的。”
陆修晏插话:“子安,你的夫子与师父是何人?他们能教出一个你,定是世外高人。”
徐寄春:“两个无事做的乡野老翁罢了。”
一鬼二人同行回城后,陆修晏借口有事,先走一步:“我娘命我今日陪她去南市买胭脂,我先去南市了,明日见。”
他离开时面如土色,嘴上说着去南市,脚步却拐向洛滨坊。
徐寄春心下了然,见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折向南市:“走,我们去逛南市。”
十八娘原本不想去,架不住徐寄春一直温声向她撒娇:“十八娘,姨母快入京了。我一个男子,对布置女子厢房之事全无头绪,只能向你请教。”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
无法,十八娘只好随他去南市。
行至衣香鬓影的落霞阁门前,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咦,那位娘子的裙裳,怎生与我身上这件如此相似?”
徐寄春装傻充愣:“哪位娘子?”
十八娘叹气:“日后别送了。”
徐寄春应得倒爽快,转头说起自己想拜师学裁衣。
这句话里藏着的弯弯绕绕,十八娘一听就懂,气得跺脚:“你烦死了!”
她不要成衣,他便亲手裁衣。
反正每月十五那三身衣裙,无论她想不想要,都会送到她手上。
路过一处无人的角落,徐寄春停下脚步,低声喃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不必有负担。”
十八娘:“可是,子安,我是鬼……”
一个鬼,纵是满身绫罗绸缎,穿得再光鲜体面,终究也只是个鬼。
她的房中从某一日开始,堆满了徐寄春送的物件。
正如孟盈丘所言,他对她太好了,好得全然失了分寸。
这不该是一个人对待鬼的方式,她的内心由此无端生出一丝惧意。
她怕徐寄春喜欢她。
孺慕之情抑或男女之情,她都怕。
人鬼殊途,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
徐寄春语气平静:“若你不喜欢,我不做便是。”
十八娘固执地与他争辩:“不是不喜欢,是太多余了。”
徐寄春:“既然喜欢,为何多余?”
十八娘:“反正……我觉得很多余。”
把精力与钱财浪费在一个鬼身上。
她替他不值。
徐寄春静立许久,方道:“十八娘,事到如今,我向你坦白了吧。”
十八娘心头霎时一紧:“你说。”
徐寄春面向她,眉眼低垂,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的孩童:“我近来对你无微不至,是因我怕姨母骂我。”
十八娘:“她为何要骂你?”
徐寄春声音发涩:“姨母常说女子生育不易,嘱我功成后必当珍重待你。如今她将至,我……我怕她瞧出你过得不好,心里着急,才想烧些衣裳锦缎,只求让你看上去过得丰足些。”
十八娘分辨不出他话中的真假,但见他一脸诚恳不像假话,便妥协道:“那你……下月别烧贵的。”
三身破衣裙,花了四十两。
自打从陆修晏口中知晓价格后,她的心一路都在滴血。
“唉,姨母可不好骗。”徐寄春委屈巴巴抬头,视线停留在她的发髻上,“我看你头上挺素的,改日再供奉些饰物给你吧。”
“啊?不用了吧……”
“十八娘,你不用心疼我,我这叫破财免打。”徐寄春提步往前走,“走吧,先去买被褥。”
十八娘呆愣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发愁。
他的话,她怎么就不信呢?
陪他置办好被褥后,十八娘见天色渐暗,便盘算着出城回家。
暮色四合,她转身步入苍茫。
方走三步,身后传来一句男子的哀叹:“万金杀人一案的谳状,真不知该如何下笔。”
向前的脚步一滞,十八娘折返回去找他:“子安,你今日要写谳状吗?”
万金依律当斩,虽其行当诛,但其情可悯。
马氏夫妇戕害孩童,制人腊敛财,罪恶滔天。若非万金阻其恶行,日后尚不知更有多少无辜惨遭毒手。
十八娘前夜翻读《大周律》,寻得数条减刑之法,或可刀下留人。
只苦于她是个鬼,知道也无用处。
徐寄春:“武大人催得急,命我明日呈给他,我打算今夜奋笔疾书。”
十八娘:“我可以站在你旁边看你写吗?”
徐寄春勾唇一笑:“当然可以。”
“走走走,我们快回家。”
“好啊,回家。”
一人一鬼回到宜人坊。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临窗摆正,再取来笔墨纸砚放在案上。
他居左,十八娘居右。
狼毫轻触黄纸的沙沙声起,无数的字句慢慢落定。
十八娘:“万金一案,当以谋杀论罪。然他未待缉拿,已供认不讳,符合律载‘诸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之例。”
徐寄春:“五年前,万仵作收留万金后,曾立下收养文契,并除名附籍。”
十八娘:“万仵作今年贵庚?”
徐寄春:“未及七十,但因常年验尸之故,患有喉痹与痹症。”
十八娘:“他所犯之罪并非十恶,符合存留养亲之例。”
徐寄春提笔记下她的话:“已查证,那对人腊是马氏夫妇收留的乞儿,生前曾遭虐待,死于失血过多。还有,马氏夫妇入京后,曾多次与街头乞儿搭话,言语间提及收养一事。”
今夜明月高悬,满天繁星。
十八娘努力回想万金当日之言,又记起一事:“万金曾说,他是因闻马氏夫妇欲再害乞儿,方起杀心。此乃激于义愤,临时起意之故杀,并非恶意预谋之谋杀。”
有她从旁参详,徐寄春秉笔疾书。
不及半个时辰,谳词已成,墨迹初干。
一人一鬼快速读完,皆面露满意之色。
十八娘感慨道:“希望他日后好好赡养万仵作,别再冲动行事。”
身侧久久无人回应,她回过头,却见徐寄春正蹲在地上铺床。
十八娘:“我是鬼,不用睡觉。”
徐寄春边铺床边回她:“若让姨母知晓我让你走夜路睡地上,她定会骂我不孝子。”
他再次搬出姨母,她郁闷应好:“行吧……”
亥时末,案头那截蜡烛倏地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之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十八娘侧过身,借着半开的纸窗漏进的些微月光,定定盯着黑暗里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
今夜的梦中,她的脚下不再是湿冷的河边与两个自己。而是醉酒那日,他的房间与醉卧在床的他。
她立在床沿,看他嘴唇蠕动,从齿缝里清晰地挤出五个字——
“嗯。”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新(保千字排名,怕排名太低了[爆哭]),后天23:30更新,后面都是9点日更
宝宝们来猜,十八娘下章会选择向谁求助?
孟盈丘(阿箬)、苏映棠(蛮奴)、摸鱼儿、贺兰妄、鹤仙、秋瑟瑟、黄衫客、任流筝(筝娘)、徐寄春、温洵、陆修晏、清虚道长、钟离观
先帮大家排除三个错误答案↓
秋瑟瑟:我是小孩鬼,我真的不懂爱啊![爆哭]
鹤仙:吓死他还是吓疯他,你选一个,剩下的交给我。[好的]
贺兰妄:你说谁喜欢你?徐寄春?他找死![愤怒]
第24章 青蛇债(三)
十八娘的心, 彻底乱了。
双眼圆睁熬到卯初,窗纸刚泛出层鱼肚白,地上窸窸窣窣终于有了响动。
她立马起身, 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那个子……儿子,我有事回一趟浮山楼。”
“我在家还是去邙村等你?”
“邙村!”
十八娘不敢回头,更是半点不敢慢下来。
一口气奔到浮山楼下,她扶住门框刚喘了两口,便径直扑到苏映棠的房门前, 声嘶力竭地拍门:“蛮奴,你出来!”
二楼的苏映棠吓得从床边跌落, 扶着腰开门,指着三楼的方向大骂:“十八娘,你别以为我鬼美心善便治不了你!你和鹤仙再敢吓我,我……呜呜呜……”
闻声赶来的十八娘捂住她的嘴, 拽着她回到三楼。
门一关,十八娘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放声大哭:“蛮奴, 你救救我吧。”
“啊?”
苏映棠满腹疑惑,待近身将她扶起,才发现她面色惨白, 嘴唇咬得泛青:“你怎么了?”
翻涌了一夜的纷乱, 十八娘不知从何说起。
犹豫再三, 她抿唇抬眼望向苏映棠。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转了话头:“没什么,我昨夜在城中徘徊,突然特别想你罢了。”
“滚出去!”
“哼,不知好歹的死鬼。”
在苏映棠的骂声中, 十八娘慢慢下楼回房。
照旧,第五个纸人,安分躺在床上。
很好,纸人裁得身形挺拔,一身青衫,端得是神清骨秀。
再看脸面,细竹篾撑得轮廓分明,眉眼用淡墨勾得疏朗挺括。
十八娘伸手戳了戳纸人的脸:“傻子,你笑什么?爱上亲娘是死罪,爱上女鬼是活受罪。你瞧着聪明,怎会在这上头犯了痴?”
方才,她几乎就要将徐寄春的事对苏映棠和盘托出。
话至唇边,又想到苏映棠与摸鱼儿狼狈为奸,最爱看人笑话。
此事若贸然说与苏映棠听,不消片刻,满楼皆知。
他们素来厌憎徐寄春,一旦嗅到半点风声,必会当面嘲笑她,再奚落他。
十八娘抱膝挨着床沿坐下,自顾自与面前的五个纸人交谈:“我去找阿箬,如何?”
“算了,蛮奴最喜欢趴在墙缝偷听阿箬说话。”
满楼的鬼,全被她提了一遍,却无一鬼合她心意。
除了问鬼,便只剩问人这一条路。
十八娘看向怄气的纸人:“我去问明也,如何?”
“罢了,明也喜欢他。若这个秘密落入明也手中,难保不会威胁他从了自己。”
相熟的人,还剩清虚道长、钟离观与温洵。
一番艰难思忖后,十八娘猛地抬起头,决意去找温洵。
一问如何绝了徐寄春的心思?
二问她日后该如何面对徐寄春?
十八娘换了身旧衣,悄悄翻窗出门,一路朝着邙山天师观飘去。
万幸,温洵今日并未修炼。
得知她的来意后,他温声指了指崖边的方向:“几位师弟常进房找我指点,我们去崖边说吧。”
一人一鬼一言不发走到崖边娑罗树下。
树影婆娑,落下满地斑驳。
温洵敛了道袍,席地坐下打坐:“你说吧。”
十八娘坐在三步之外,指尖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开口:“我有一个鬼友,是个男鬼。他冒充凡人女子的亲爹索要供品,结果这女子竟爱上他了……”
温洵听得眉心紧蹙直摇头:“他为何冒名索祭?”
十八娘:“他生前人缘寡淡,死后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孤魂,只能冒名索祭攒冥财。”
“他因何确定女子爱上他了?”温洵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女子某夜醉酒后,说喜欢他。”十八娘耳根子发红,假装赏景别过脸。
温洵:“他的烦恼是什么?”
十八娘:“他托我问你,如何断绝女子的心思?他日后又该如何面对女子?”
崖边偶有风吹过头顶上方的娑罗树,枝叶摩挲,万千叶片好似在簌簌低语。
温洵盘膝阖目,双手交叠于腹前。
他屏住呼吸安静聆听,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
那声响太急太烈,几乎要撞开肋骨,顺着喉咙,从唇齿间溢出来。
耳边女子絮絮叨叨说着那位鬼友的困惑,他却抑制不住地想:这个男鬼是谁?哪里值得她奔波一趟,专程来找他解惑?
在心跳即将挣脱他的束缚前,他冷冷问出口:“他与你很熟吗?”
十八娘一惊,脱口而出:“还算……挺熟的。”
这“男鬼”就是她自己,她能不熟吗?
不愿入耳的答案落定那一瞬,温洵眼中只余下冰冷的黑:“一切因他而起,此番是他自作自受。之所以有今日之果,正是因他当初冒名索祭,种下女子错爱的因。”
十八娘欲哭无泪:“那那那……他该如何挽救女子的错爱?女子前途无量,若让旁人知晓她爱上亲爹鬼,只有死路一条。”
她对男鬼真切的关心,刺在温洵心上。
酸楚蔓延,如潮水般漫了上来,他难受得几欲呼吸停滞:“好办,他向女子坦白。”
十八娘低着头,苦兮兮道:“暂时不能坦白。”
“为何?”
“他又穷还没朋友,女子是唯一一个愿意供奉他,陪他说话的人。他怕坦白后,会失去这个朋友……”
“这男鬼已然爱上女子。所谓不能坦白的理由,只是他不愿离开女子的托词。”温洵冷笑,对男鬼的行径极为鄙夷。
十八娘狡辩:“他没有爱上女子。”
温洵:“你非他,怎知他内心所想?他百般纠结,不过是弄不清女子爱上他,究竟是血脉之亲,还是男女之爱!”
这句话震耳欲聋,十八娘无力倒向树干:“完了啊……”
温洵忍气吞声,好言相劝:“女子无错,你劝他尽快坦白吧。”
十八娘缓缓低下头去,摇摇欲坠:“行,我让她坦白。”
温洵耳尖微动,听出她话音里裹着的哭腔。
他心下一软,再开口时,先前语气里的冷硬尽数褪尽:“倘若他不想失去女子这个朋友,当诚心补过,以善行赎前愆,再渐次透露部分真相,待其心有准备,而后尽诉真相也不迟。不过……”
“不过什么?”
“首先他得确定,女子的爱意绝非源于血脉亲缘,而全然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倾慕。”
“为什么?”
“若女子情愫源自血脉。他纵使行善万端,亦难赎这缘起之孽。”
十八娘懵懂地点点头,小步挪到温洵身边:“谢谢你,温道长。”
她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温洵应声睁眼:“我字亭秋。”
“谢谢你,亭秋。”
三五道士结伴上山,行至崖边正要摆开架势练剑,却见温洵静坐树下。
为首的道士眉梢一挑,双臂一展,从身后擎出两把长剑,旋即扬声邀道:“师兄,不如指点我等几招?”
温洵尚在迟疑,十八娘却已起身,分明是要走的模样。
他下意识想留住她,便似孩子耍赖一般,小声索要今日解惑的酬劳:“我今日劳心劳力为你的鬼友解惑,你且站在此处,好歹看我比完这场再走,好吗?”
十八娘:“好,我为你喝彩。”
温洵本就样样出挑,剑术更是同辈中鲜有人能及。
不过三招两式,他便挑落师弟的长剑,剑尖精准地停于其喉前,点到即止。
十八娘抚掌道好:“亭秋,你真厉害。”
她的话才出口,另一个道士足下一点,身随剑走,直扑温洵而去。
剑光闪烁,两人身影交错。
未及五合,此人被温洵一剑击中破绽,只得认输。
预想中的夸赞没有出现,温洵回头望去,茫然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树下:“簌簌,原来你走了……”
十八娘走了,但没走远,坐在观外古松的横枝上冥思苦想。
温洵的话盘绕心头,她托腮蹙眉。
一切因她的贪念而起,而今首要之事,便是弄清徐寄春喜欢她的缘由。
“难道被蛮奴那张乌鸦嘴说中了?他幼失怙恃,所以……真将我当作亲娘了?”荒谬的念头刚浮起,十八娘心头一跳,连连摇头,“他除了第一日叫过我一声‘娘’,平时连儿子都不准我提,哪有半分把我当娘的样子!”
再者,哪有儿子给亲娘送衣裳送珠花的……
“可他若是因情生爱,莫非他早知我的身份?”十八娘用力挠了挠头,转念又自信道,“我自问不曾露出任何破绽,他从何知晓我是假冒的。”
认亲当日,徐寄春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他若一早识破她冒名索祭的伎俩,何必按捺不发,隐忍至今?
血脉之亲,男女之爱。
两个念头左右摇摆,反倒越想越糊涂。
“假儿子的心思真难猜!”
十八娘叹口气,至午时末才慢吞吞走去邙村。
她一出现,陆修晏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十八娘,你来晚了。”
“怎么了?”
“这案子,是妖怪做的!”
陆修晏的吵闹声引来徐寄春。
十八娘脸色一慌,手忙脚乱往陆修晏身后缩。
徐寄春:“你来了?”
十八娘:“嗯……我路上遇到黄衫客,便来晚了。”
母子俩之间,今日的气氛似乎格外尴尬?
活像他与他娘吵架后的第二日,彼此憋着一股气,谁也不肯先松口。
陆修晏自觉该当个和事佬从中转圜,于是伸手揽住徐寄春的胳膊往屋内走,压低了声劝道:“子安,你别整日惹十八娘生气。她骂你打你,都是为了你好。”
徐寄春:“……”
等进了屋,十八娘才知陆修晏之言是何意。
今日的院中,整齐摆着三具尸身。
其中一具身上的蛇鳞尽褪,皮肉也不知去向,只剩一副森白的骨架。
十八娘好奇道:“怎么回事?”
陆修晏热心想解释但实在说不清,索性推了徐寄春一把:“好好道歉,好好说话。”
徐寄春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抬眼却见十八娘始终垂着头不肯看自己。他心下一紧,莫名的慌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可是我昨夜吵到你了?”
十八娘:“不是你的错。儿……子安,你先说案子吧。”
徐寄春压下心中的疑惑,领着她上前:“昨日我发觉他们身上的鳞片是真蛇鳞,便怀疑是妖邪作祟,而且十有八九是蛇妖。”
死的三人,并非死于中毒,而是被蛇妖施法炼成了人蛇。
屋内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徐寄春侧身将十八娘整个护在自己身前,俯身低语:“你瞧那张符纸。”
一张贴在白骨胸口的符纸,被穿堂风一卷,飘然落在地上。
徐寄春:“今早仵作验尸,刀刃竟难以切入胸口那层诡异的鳞片分毫,我便想着用符纸试一试。谁知符纸贴上尸身后,蛇鳞与皮肉急速收缩退去,霎时只余一副白骨架子。”
十八娘疑惑抬头,猝不及防与他视线交汇,又慌忙垂下头:“你的意思是,这三人死于蛇妖之手?可我在城里逛了整整二十二年,没听说京城有妖怪。”
她精心设计,不经意地露了个破绽。
心弦绷紧,只等他歇斯底里地向她追问:“你怎会在此二十二年?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
结果徐寄春不仅置若罔闻,甚至帮她圆谎:“许是近日才来的妖怪。再者,你是好鬼,他是坏妖。他定然不敢如你一般,正大光明在城中闲逛攒功德。”
十八娘轻咳一声:“我逛了二十二年呢。”
徐寄春:“日后我会同你一起逛很多年。”
凡事讲究一鼓作气。
无奈她频频暗示,他压根不解其意。
十八娘肩头一垮,叹息道:“子安,我们还是说案子吧。”
闻言,徐寄春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好,说回案子。昨日郭大人奔波一夜,一无所获;倒是任大人与石大人,有所收获。”
死的三人,籍贯全在外地。
郭仲回衙后,不敢怠慢,先遣了三路快班衙役,飞赴三处籍贯地仔细查访。接着又依据石虎模糊的忆述,几经周折,在城中寻到童池的一位老乡。
同乡自言与童池交情浅,只是点头之交。
至于任京与石虎找到的那张纸?
据说是石虎从郭仲处得知三人有监守自盗之嫌,忙不迭上山找到任京商议。
任京心惊胆战,唯恐被牵连,便吩咐石虎将三人住处细细搜查一番。岂料这一查,竟于其中一人房中的隐秘暗格中,找到一张纸。
徐寄春从袖中取出这张纸,双手举起给十八娘看:“尽是些看不懂的话。”
纸上的字迹扭曲古怪,十八娘随他看了良久,也觉费解:“你今夜得空抄一份烧给我,我托筝娘瞧瞧去。她一向爱钻研,没准能瞧出些门道来。”
“好。”
三人的尸身上,再寻不出旁的线索。
目光扫过屋外连绵的青山,徐寄春打算去三人的住处瞧瞧:“明也后日要远行,让他多歇歇吧。”
十八娘眨眨眼睛,算是同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溜出门去。
一人一鬼沿着昨日下山的那条路上行,一时无话。
十八娘望着他的侧脸,反复掂量措辞。
半晌,她总算攒足勇气,试探着问出第一句:“哈哈哈,子安,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在开口应她之前,徐寄春先溢出一声轻叹,叹声中带着些说不清的委屈:“十八娘,你去找温师侄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
“黄衫客说的,他来找过我。”
“……”
今日担惊受怕大半日,转头还被熟鬼出卖。
十八娘委实有苦说不出:“子安,你别乱想,我找亭秋是为了打听案子。”
“唉,亭秋。”
“我……就……”
十八娘觉得此刻向徐寄春心虚解释行踪的自己,像极了每回笨拙遮掩行踪,最后只能抱着苏映棠嘤嘤讨饶的摸鱼儿。
“唉,你果然想抛下我改嫁。”
第25章 青蛇债(四)
“唉。”
“唉。”
十八娘叹气, 徐寄春跟着叹气。
一人一鬼就这么伴着断断续续的叹息声,走到石虎面前。
石虎一见徐寄春垂头丧气,心里跟着蔫了几分:“徐大人, 你怎么上山了?”
徐寄春:“石大人,他们三人的房间在哪儿?平日爱去何处?”
“门上贴有符纸的三间房,便是三人的住所。至于他们常去何处……下官只知后山有一条河,他们常去河中沐浴嬉水。”石虎伸手指向东面。
徐寄春点头道谢,转身离开, 打算带着十八娘前往。
“徐大人,下官为你引路。”石虎一咬牙一跺脚, 笑着跟上来。
“其实可以不用引路。”
“行,徐大人慢慢看,下官告退。”
石虎说走就走,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十八娘望着他慌不择路逃跑的狼狈样, 无语道:“他又看不到我,到底在怕什么?”
徐寄春:“他怕我。”
十八娘:“你有什么好怕的?”
“算了, 不说他了。”徐寄春一边走, 一边旁敲侧击打听她今日的行踪,“黄衫客跟着你进了天师观,心中担心, 才来找我。”
十八娘嘴角一撇, 明显不信。
正欲大倒苦水, 却在开口的一瞬,忽地抿紧了唇,一声不吭了。
等等……
跟着她进了天师观?
岂不是黄衫客一字不落,听尽了她与温洵的对话?
这事怪她,今早心乱如麻, 方寸大乱,一时忘了查看身后,这才让此等小人鬼钻了空子!
眼下,十八娘硬着头皮问道:“子安,他跟你说了什么呀?”
徐寄春一直盯着她,将她心虚的神色尽收眼底,忍不住笑道:“他前脚见你进观,后脚就下山找我算账来了。”
十八娘眉头紧锁:“他找你算什么账?”
徐寄春:“他嘱咐我对你再好些。”
“怎么可能?”
“你若不信,大可问他。”
今早他站在村口等陆修晏,谁料先等来的竟是黄衫客。
一身粉衫的黄衫客,背着手从一旁悠然转出,似笑非笑地在他面前站定:“小子,你长得挺人模狗样的。”
徐寄春躬身行礼:“见过黄兄。”
黄衫客“啧啧”几声,摸着下巴围着他打转:“她去天师观找道士了。你放宽心,那观里的道士不如你,唯一与你不相上下的那个,她最多图他皮相。”
黄衫客的话,又多又密。
徐寄春压根插不上半句嘴,问不出一句话,只得规规矩矩站着,耐着性子听着。
后来,陆修晏骑马赶来,黄衫客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而他的耳边,嗡嗡回荡着两句话——
“我今日之话,不必告诉她。”
“你若真心待她,便对她再好些,她跟着我们受了太多苦。”
徐寄春:“他说他生前是大孝子,见不得有人不孝,有意下山规劝我。”
十八娘瞪大双眼:“你还不孝顺吗?”
譬如,她那间破屋子。
里头除了那张架子床和衣柜没法动,其余物件全换了个遍。
见他不吱声,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漫不经心道:“世上多少亲生骨肉,也难及你孝顺呢。”
她一口气说完,偷偷看他的反应。
然而,徐寄春两手一摊,眼里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却透着十二分的诚恳:“他曾戏彩娱亲、刻木事亲、扇枕温衾,卧冰求鲤。我呢,不过是随手送了你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罢了。”
末了,他一脸正色地承诺道:“十八娘,经黄兄教导,我决定今日便回家翻阅《孝经》。从今往后,好好尽孝,做一个大孝子。”
“你别啊……”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今日两次试探,全部已失败告终。
十八娘越挫越勇,随徐寄春进屋查看时,又状似无意地试探着问道:“子安,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你的娘亲?”
话音刚落,前方高大男子身形一顿。
他静立良久,才慢慢转过身,眸中混杂着委屈与央求,直直地看向她:“十八娘,你如何忍心抛下我改嫁。”
“……”
十八娘累了,无力地摆摆手:“查案要紧。”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低头开始翻找。
三人房中陈设简陋,物件不多,一眼扫过去,全是些寻常物。
可是,若凑近了仔细打量,便会发现那些粗陋物件里,暗藏着不少精致玩意儿。
官靴与鞋履瞧着平平无奇,鞋底却以金线暗纳;几件官袍与洗得发白的常服之下,整齐叠放着数十件轻纱细绸裁制的里衣。
最妙的是,虽深处山林,屋外蚊虫扰攘。
独独三人房中帐内清静无扰,蚊蝇难近。
“摸着倒舒服。”徐寄春的手拂过床帐上那层看似普通的白纱,触之细腻冰凉,隐隐有光华流转,“早知道叫明也来了。我们两个穷酸鬼,哪懂这些。”
十八娘不服气:“谁说我不懂?”
徐寄春嘴角一抽:“你自个说你是穷鬼。”
十八娘凑近看了一眼,笃定道:“这是鲛绡纱,寸锦寸金很值钱。”
徐寄春:“哟,穷鬼懂得真多。”
十八娘白眼一翻:“哼,我如今已攒得上千两冥财,每月供品高居第一,已非昨日的穷鬼。”
徐寄春翻着床头的几本书,顺嘴问道:“你何时搬去三楼?”
有一回,他听见十八娘念叨:浮山楼里,数三楼的房间最体面,需要的供品也更多。
她在一楼住了许多年,很想住进三楼:“三楼每日推开窗,满眼都是热热闹闹盛开的海棠花。不像我的房间,窗外只有光秃秃的山……”
十八娘挨着他坐下看书:“我不准备搬去三楼。”
徐寄春惊讶道:“为何?”
起初,十八娘担心她兴师动众搬去三楼,万一有朝一日徐寄春得知真相后,不再供奉她,到头来她只能灰溜溜卷了铺盖挪回一楼。
后来,她那间屋子渐渐被各样物件填得满满当当。
每日回家,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鬼。推开窗时,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翻涌,也很好看。
十八娘:“一来,东西太多,我懒得搬;二来,三楼空着的那间房挨着贺兰妄,他和蛮奴经常吵架,我怕睡不着。”
经她提醒,徐寄春才惊觉已半月未见贺兰妄:“贺兰兄去了何处?”
十八娘无奈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你整日喊他贺兰兄,你可知他死时才十九岁……”
“啊?不会吧……”
贺兰妄日日在他面前端着长辈的架子,结果原是个阳寿只到十九岁的毛头小鬼。
三人床头的书,多与孝道有关。
十八娘看徐寄春捧着《孝经》看得津津有味,顿觉心力交瘁,忙不迭催他去后山的河边瞧瞧:“他们三个真是孝顺啊,床头不放话本,却放《孝经》。”
“区区只读了一页,已觉受益良多。”徐寄春满意地合上书,放回原位。
“……”
一人一鬼寻去后山的河边,半道撞见一对在树下争吵的男女。
十八娘飘过去偷听,刚支棱起耳朵站稳,男子竟一把将女子拽进怀里,跟着便低头覆上她的唇,吻得又急又重。
旁观一切的十八娘赶忙飘回徐寄春身边。
徐寄春不明所以,探头往树下看:“怎么了?”
十八娘:“没什么,走吧。”
徐寄春:“你怎么脸红了?”
“今日太热了。”
日头西斜,线索没找到,一人一鬼往山下走。
陆修晏等在村口,远远朝这边使劲招手,嗓子里还喊着什么。
徐寄春见状,也朝他挥了挥手:“我明日在新宅设宴,请了明也。十八娘,你会来吗?”
十八娘听得心惊肉跳:“我自然得来!”
彼此沉默片刻,十八娘瞄了一眼身旁的徐寄春,状似好奇道:“子安,你有什么心愿吗?”
情。爱起因既然想不通,便暂且放到一边。
她决定先诚心弥补自己的过错,再向他坦陈一切。
徐寄春神色淡漠,语气平淡:“升官发财吧。”
发财,她一个穷鬼万万帮不上忙。
升官,他身为刑部侍郎,只需多破案、快破案,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正巧,她对破案一事,尚算小有心得。
十八娘攥紧双拳,眼神坚定:“子安,日后只要有案子,你记得叫上我。”
徐寄春:“嗯。”
下山路迢迢,说话声,风一吹便散。
徐寄春今日的话很多,可从头数到尾,第一句问的是十八娘,所以最后一句话,他也想留给她:“倘若没有这层母子关系……十八娘,你是否还会再见我?”
十八娘想答“不会”。
她是一个死人,而他尚有大把阳寿。
他心善、聪明。
他值得更好更完整的爱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余生,甚至他的人生都不该有她。
那句“不会”,沉沉地堵在喉头。
从一步步挪到村口,再到出城回家,十八娘始终没有说出口。
任由那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在心头沉浮。
涩得发苦。
今日的第六个纸人,眉眼间似蒙了层化不开的浓雾。
狭小的房间被六个纸人塞得无处下脚,十八娘只好逐一将它们拖去隔壁空房。
在她身后几步之遥,任流筝抱臂立在门口,神色冷若冰霜:“你告诉他,再敢烧这等一人高的纸人,我便住到他家里去算账,每夜拨算盘吵死他。”
十八娘呐呐张嘴反驳:“张夫人半月前还给蛮奴烧过一尊观音呢,你怎不说她?”
任流筝:“八尺与四尺,能一样吗?”
十八娘:“不都是纸扎人?”
“……”
任流筝无话可说,拂袖上楼。
十八娘拿起桌上的一张纸追上去,谄媚道:“好筝娘,你快帮我瞧瞧,这纸上的字句是何意。”
任流筝接过纸扫了几眼,但见纸上数目杂陈,纷乱无章。
初看毫无头绪,细看豁然开朗:“这是交州军营传递情报的一种方式。”
十八娘:“传递情报?”
任流筝指着其中的三个数目:“你瞧,这‘贰伍玖’三数,所指的是某部书卷中贰章、第伍行、第玖字。破译此类密信的要诀,全在于找到那本真正的密钥。”
十八娘懂了:“你知道是哪本书吗?”
任流筝:“不知。他写给你的信,难道没告诉你看哪本书解密?”
十八娘:“我们近日在邙村查案,这是一桩案子的线索。”
任流筝正往楼上走,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他查案?”
“对啊,他是刑部侍郎。”
“记得告诉他,别烧纸人了!”
十八娘仰天长叹:“我说了,他不听啊……”
假的,真的太难管了!
次日邙村,十八娘将任流筝之言转述于徐寄春:“她说只需找到一本书卷,便可破解纸上玄机。”
徐寄春忽记起,昨日郭仲呈来的那卷贴黄。
其中童池名下有一行朱笔小字,墨迹犹新:廿五年前,于交州大营,充任仓督。
书?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那本《孝经》!”
停尸的空屋不远处,便是村中学堂。
徐寄春快步冲去学堂,于书架上迅速翻出一卷《孝经》,依照纸上所记数目,依序查对。
最终,他得到几句奇怪且毫无逻辑的话。
善地寡高懈生南闻容
地虽德言者致北政犹
……
徐寄春捏着那张译出的纸,在村中见人便拱手相问。
接连问了多人,要么摇头走开,要么含糊摆手,一无所获。
直至问到一位老者时,事情有了转机。
老者听着徐寄春口中念出的字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些洞名。”
“洞名?”
“早年间,那邙山深处洞窟可多哩,个个都有名号。后来山上建皇陵,石头滚来滚去,把路堵得死死的。这几十年来,就再无人迹喽。”老者颤巍巍起身,指着不远处巍峨的邙山。
高懈生观南闻容
意为:高处谢圣洞朝南的文荣洞。
德言者致北政犹
意为:德严洞北面的祯囿洞。
十八娘:“善地寡、地虽?难道指的是山地瓜、地髓,也就是赤箭与地黄?”
徐寄春当即找来郭仲:“郭大人,速遣衙役上山搜查山洞。”
郭仲面上犯难:“徐大人,山中无路可去您说的山洞。”
十八娘:“他们常去后山的河边,没准那里有路。”
徐寄春:“你去叫上衙役,随本官上山。”
一炷香后,郭仲点齐二十名腰悬长刀的衙役,陪同徐寄春上山。
昨日的河边,二十名衙役各自散开搜寻。
有的拨开及膝的蒿草查探,有的涉水搬弄暗处的石块。
两个时辰后,在蒿草丛深处搜寻的衙役惊呼:“这里有路。”
说是路,实则更像是一个被杂草掩藏的狗洞,只容得一人爬过去。
郭仲眼神一凝,朝身后一个身形消瘦的衙役偏了偏头。
后者会意,先蹲下身试了试狗洞宽窄,再蜷起膝盖收紧肩背,贴着地面钻进狗洞。
一行人焦急等了二刻钟,那衙役钻出狗洞,摊开握在掌心处的赤箭 :“大人,里面确实有很多山洞,洞内全长着草药。第一个山洞内有一具光秃秃的白骨,瞧着像是十年前失踪的陶里正……”
“陶里正?”
“多年前邙村的里正,十年前凭空没了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作者有话说:回成都啦[狗头叼玫瑰]
第26章 青蛇债(五)
洛水县衙的每一个人, 上至县令下至衙役,都知道陶里正。
倒非他是何等人物,而是因他膝下的那一双儿女。
每隔半月, 他们便要来县衙击鼓,苦苦打探他的踪迹。
他们每来一次,便会喋喋不休地拉着所有人说一次:“他失踪当日,穿一身黑色布袍,手腕上戴着辟邪的五彩绳。”
衙役:“经下官勘验:那具骸骨虽没有衣物裹身, 但其腕部缠有一串色泽消褪的五彩绳。”
郭仲叹息一声:“陶家兄妹寻了他多年,没曾想他竟死在山中……”
徐寄春问起衙役手中的赤箭:“里面还有很多赤箭吗?”
衙役:“下官仅探一洞, 便幸得一株赤箭。洞内另生有诸多异草,因下官不辨其性,未敢擅动,故未采回。”
一旁的另一个衙役插话道:“结实沉重, 断面如玉,乃上品赤箭。”
徐寄春:“价值几何?”
衙役沉声说出一个数目:“赤箭一两, 白银百两。”
徐寄春:“里面有多少山洞?”
衙役:“起码十五。”
十八娘:“怪不得这三人在此宦海沉浮十五年, 不升不调。原是守着座‘金山’,舍不得走。”
十五个山洞,遍生良药。
衙役信手采得一株, 转手一卖, 即可易银百两。
这三人盘踞邙山多年, 已不知卖出多少草药,收入囊中之财更是难以估量。
徐寄春:“郭大人,随本官进去看看。”
说罢,他在洞前踟蹰片刻,挤眉弄眼看向十八娘。
十八娘心下了然, 率先飘了进去。
等她消失,徐寄春才敛了袍角,矮身屈膝钻进狗洞。
狗洞原也不长,堪堪一罗预的光景便已到头。
鼻尖先嗅到洞外的风息,之后眼前渐明。他心头一振,手脚并用地往前一挣,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
十八娘蹲在洞外等他,见他狼狈爬出,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若是再笑我……”徐寄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耐。
紧随其后的郭仲战战兢兢匍匐而出,方露出个脑袋,便听见徐寄春之言,忙不迭分辩道:“徐大人,下官没有笑你。”
“没说你。”
“……”
郭仲咽了咽口水,迅速起身站到一旁,离徐寄春足有十步远。
昨日石虎私下说徐寄春行止有异,他当时还厉声呵斥其胡言乱语。而今亲身遭此异事,方知石虎此人,确实值得深交。
十个衙役依次爬出,徐寄春一声令下,一行人前往山洞。
先走进第一个山洞,洞内深处有一具白骨。借着天光,郭仲蹲下身,认真看了看:“十有八九是陶里正。”
徐寄春:“陶里正生前,与死的三人常有往来吗?”
郭仲摇摇头,起身往外走:“下官三年前才入京,对于陶里正失踪一案,知之甚少。倒是有一回,听陶家兄妹提过一嘴,‘童大人曾说见过他进城’。还有,当年报官称陶里正失踪的人,正是苗陵使。”
十年前,陶里正无故失踪。
因陶家兄妹那时尚小,由陵使苗六郎代为报官。
洛水县衙追查多月,一无所获。
只能推断陶里正或于进城后遭逢不测,抑或早就谋划弃家舍子而去。
徐寄春:“当时没有搜山吗?”
郭仲:“下官看过卷宗。其一,此地属皇陵禁苑,县衙未敢擅行搜检;其二,童陵丞及其同僚陵使俱供称:曾亲见陶里正下山入城。”
十八娘:“那位同僚,难道是季安?”
徐寄春:“童池的同僚,可是季安?”
郭仲:“不是。此人三年前已调任京山县丞。”
徐寄春:“出去后,你尽快将他找来见本官。”
说话间,前方岩壁上隐现一道黑黢黢的裂口,第二处山洞已至。
山洞深处幽暗,徐寄春大步踏进去,甫一入内,潮气扑面而来。借着头顶缝隙漏下的天光细看,只见岩壁隙缝间、地面凹洼处,全部密密麻麻长满了草药 。
方才辨别赤箭的衙役站出来,指着满洞的草药一一说道:“地黄、赤箭、山茱萸 、石菖蒲、牛膝。成色极佳,皆是上品药材。”
徐寄春:“这一洞,价值几何?”
衙役:“可抵洛京一座三进大宅,五千两之数。”
此言一出,洞中惊叹声连连。
十八娘啧啧称奇:“他们不知靠草药敛取了多少不义之财,竟还毫无退意。”
徐寄春脱口而出:“人心不足蛇吞象。”
三人赚得盆满钵满,仍贪得无厌,滞留不去。贪念炽盛,大约还妄想在告老还乡前,窃尽百草,继而遁走,再归家自诩富贵闲人,安享余年。
一簇山茱萸从岩脊斜探而出,枝叶茂密,枝头已结出青涩的小果。到了秋日,硕果累累压弯枝条,果实殷红欲滴。
一升山茱萸,在京中药肆,要价三百文。
而他们面前的这簇,一升能卖出六百文。
这里是草药肆意生长的山洞,亦是童池三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的聚宝盆。
徐寄春走出山洞:“走吧,无需再看下去了。”
郭仲会意,招呼其余衙役离开。
路过那具白骨前,徐寄春轻声道:“明日等仵作验尸后,再行通知家眷认尸。”
“下官即刻安排下去。”
日影西斜,出洞已是申时中。
徐寄春立在洞前,将翌日一应公务交办妥当,才转身往山下行去。
下山行至村口,徐寄春冷不丁转过身,咧开嘴笑道:“你想骑马吗?”
鬼骑马?
十八娘没试过但想试试,便老实点头:“想。”
“走,我们骑马回去。”
“你哪儿来的马啊?”
“郭大人的马,他说任我骑走。”
“你会……骑马吗?”
“会!”
嘴上说着会骑马的徐寄春,光上马便费了不少功夫。
等他满头大汗坐稳,一只手紧握缰绳,另一只手往前伸,催促十八娘:“上来。”
马边的十八娘双腿打颤,死活不肯上马:“我怕摔下去……”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
她一个鬼,难道还怕再死一次?
十八娘飘上马背,旋即稳稳落定在他身前。
骏马长嘶一声,向着远方沉落的夕阳,奔向锦绣繁华的洛京城。蹄声急促,无尽的风从耳畔掠过,无数的人影从眼中闪过。
十八娘:“子安,活着真好啊。”
活着能纵马踏过无尽旷野、活着能游历四海山河、活着能做很多事。
可惜,她是个死鬼。
所有的生之向往,只是虚妄的痴念。
不过,她仍是无比感激徐寄春。
不仅愿意供奉她,更是将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带她重新再历这人间。
“子安,谢谢你。”
“不用谢。”
恭安坊新宅,院中的陆修晏听到马蹄声,好奇地出门张望,却见一人一鬼正纵马奔回坊内,转眼便到了宅前。
陆修晏惊喜道:“子安,原来你会骑马。”
徐寄春:“从前骑过几回。”
十八娘学着陆修晏当日的姿势翻身下马,结果翻身时动作慢了半拍,最终重重摔落在地。
有时想想,做鬼也未必全是坏事。
譬如,她不再害怕疼痛,还能随心所欲地飘去任何地方。
“幸好我是鬼,不疼!”
陆修晏:“子安,你何必破费。”
徐寄春一边系马,一边回他:“权当为你饯行。”
说起饯行,陆修晏挺拔的肩背倏地垮了下去:“唉,舅父让我顺便去凤州一趟,帮他接一个人回京。”
凤城与凤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本来他十日能归,如今归期被硬生生拖到了二十余日。
徐寄春安慰道:“等你回京,我们再聚。”
陆修晏苦兮兮盯着进门的十八娘:“二十余日不能相见,我会想你们的。”
徐寄春:“……”
新宅已收拾一新,只待择定吉日良辰,正式迁入。
甫一进门,徐寄春便回房更衣。十八娘无事可做,索性背着手在宅中各处闲逛。
自然,身后跟着个喋喋不休的陆修晏。
刚行到书房,陆修晏故意往书房门前凑了凑,得意洋洋道:“子安说,日后这间书房,我可随意住。”
十八娘走进书房,果然见书架后放着一张美人榻。
她气得牙痒痒:“他对你可真好。”
陆修晏:“子安随我,孝顺。”
十八娘:“……”
徐寄春一出东厢房,便看见一人一鬼在书房门口窃窃私语:“吃饭吧。”
听见他的声音,十八娘率先走过去,稳稳当当占住东席。
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南一北,随她落座。
陆修晏:“今日无酒吗?”
徐寄春正欲解释,十八娘已如珠落玉盘般迸出一连串话语:“还喝?你明早要赶路,今夜若是喝得烂醉如泥,你这趟差事非得出大岔子不可……”
她每说一句,陆修晏的头便往下低一分。
徐寄春好言劝道:“吃饭吃饭。”
陆修晏咧嘴傻笑:“十八娘,你和我娘真像。”
席间,陆修晏念及此行归期未定,心中不免对皇陵案的真相尤为好奇:“这案子,有眉目了吗?”
“今日我们找到一处草药遍生的山洞,其中一处洞内有一具白骨。”徐寄春一面为他盛粥添菜,一面将今日的离奇见闻娓娓道来,“我与十八娘皆猜,此案或与此有关。”
陆修晏:“白骨是何人?”
十八娘:“可能是邙村的陶里正。”
“陶里正?”
陆修晏口中反复喃喃着这个名字。
须臾,他惊呼道:“原来是他啊。”
十八娘:“他怎么了?”
她在京中做鬼多年,倒从不知晓此人。
陆修晏:“他以行善为乐,尤爱放生。儿时祖母尚在世,我常听她提起他的名字。”
他的祖母诵经念佛多年,时常与同修结伴前往城外行放生功德。
其中功德最盛者、心之诚且行之久者,当推陶里正。
十八娘听到“放生”二字,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莫非是陶里正多年前放生的蛇妖,如今修行得道,前来为他报仇?”
徐寄春认同蛇妖报仇这一说:“只是那山洞的来历,实在令人费解。”
“唉,真想和你们一起查案。”
“……”
酉时中,暮色漫过墙头。
菜足饭饱,徐寄春起身送陆修晏出门。
十八娘原本跟在陆修晏身后,打算顺道随他出门回家
可方迈出一步,她便被徐寄春回头唤住:“十八娘,你先别急着走,帮我在石榴树下守会儿。近来鸟雀多,别让它们把我养的花啄了。”
“假儿子,真不孝。”
十八娘嘟囔着跑去后院,却见石榴树下搭着一个凉棚。
竹木为架,覆盖素绢,棚下放着一张湘竹榻。
橘红暮影西挪,榴花红影随风落在棚顶的素绢上,仿若霞色流转。
十八娘仰面躺在竹榻上,四下安静,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她心下一动,缓缓侧过身,望向那道正快步靠近自己的高大身影。
徐寄春:“喜欢吗?”
十八娘:“喜欢。”
徐寄春盛情邀约十八娘至新宅小住几日。
理由是:横渠镇素有习俗,新宅需请长辈先行入住“压房”,以尊长之福泽安定家宅。
十八娘尴尬地指指自己:“我一个鬼,如何帮你压房?”
徐寄春无奈摊手:“眼下除了你,我身边再无至亲尊长。我听师父说,若缺了这压房之礼,只怕日后新宅不宁,家宅难安啊……”
“行!”
十八娘是个热心鬼,一听“家宅难安”,当下便与他约定明日进门压房。
见她答应,徐寄春这才转身去拾掇桌上的碗筷。
十八娘站在原地,兀自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不如试试他?”
试探的念头方从心头浮出,她的脚步已紧追上去,凑到他身边嘀咕道:“子安,我前几日听到一桩奇事。”
徐寄春:“什么奇事?”
十八娘面不改色:“我有一个鬼友,爱上亲娘了!”
她迫不及待地说完,细心观察他的神色,却见他手下动作不停,面色毫无波澜,恍若未闻。
十八娘急得轻咳一声,徐寄春抬眼看她:“不对。”
“哪里不对?”
“既是你的鬼友,其母少说也已花甲。”
“他一向喜欢长辈,而且他才死几年,尚算年少。”
“那你离他远点。”
“为何?”
“你做鬼的年岁长,算是他的长辈。”徐寄春抱起碗筷,路过十八娘身边,倾身压低声音,语气转为语重心长,“他万一爱上你,你该如何在他与温师侄之间抉择?十八娘,做鬼也得专一啊。”
“我……唉……”
明明是她试探他,到头来她反倒得了一顿教训。
十八娘垂头丧气地往门口走。
临走前,她眼巴巴望着那张竹榻:“我可以睡石榴树下吗?”
徐寄春笑容满面:“当然可以。”
翌日,天色微明。
十八娘将包袱往肩上一搭,在孟盈丘无语的眼神中,开心往山下跑,一路跑一路琢磨。
这几日,经她几番不着痕迹的试探,徐寄春始终神色如常。
“你是不是喜欢亲娘?”
这句没来由的揣测太过戳心,她了无凭据,万万不敢当面问出口。
那夜过后,他并无不妥之处不当之言。
她只好将满腹猜疑暂且按下,权当自己一时幻听,走一步,看一步。
今日入城,十八娘原本盘算着先去新宅放包袱,再去宜人坊喊醒徐寄春。
谁知,一飘进新宅,她竟撞见徐寄春端着早膳从伙房出来。
“我还没压房呢,你怎么先住进来了?!”
“怪我没说清。这压房之礼,不必分作两回,你我同住便是。”
“……”
十八娘背着包袱站在墙边,既不往前走,也不说话。
徐寄春自知理亏,忙端着碗上前道歉:“是我不好。我一个人住害怕,才撒谎骗你来陪我。”
十八娘偏过头去:“骗子,枉我还担心你。”
徐寄春:“我错了,你别生气。”
一人一鬼僵持间,院外传来一声大喊——
“子安,开门!”
徐寄春原想去开门,又怕自己一走,十八娘便穿墙离开。
他心烦意乱,索性只作未闻,陪她站在墙边发呆。
迟迟无人开门,陆修晏耐不住性子,脚步一转绕去后院。
区区一人高的墙,他利落地翻身跃进去。一落地一抬头,却见一人一鬼僵立后院,徐寄春眉头紧锁,十八娘垂着眼,背上那只包袱还没卸。
母子俩,似乎又吵架了?
陆修晏收敛笑意,暗忖自己来得恰是时候,嘴巴一张,作势便要开口劝几句。
抢在他说话之前,十八娘问道:“你怎么也背着包袱?”
陆修晏眉梢微挑:“我爹近日休沐在家,我娘看我不顺眼,把我赶出门了。”
徐寄春:“你今日不是该出发去凤城迎人吗?”
陆修晏:“你们说巧不巧?我方才刚准备上马,四叔与四娘的马车便到了!”
“真巧啊……”
“子安,我正好在你的书房住几日。”
第27章 青蛇债(六)
陆修晏大大咧咧背着包袱往书房走。
十八娘盯着他得意的背影, 眼珠子一转,立马飘进东厢房放包袱。
独留徐寄春端着碗站在原地,望着门窗紧闭的厢房与书房, 无奈地问道:“你们都要住进来吗?”
“对!”
“对!”
十八娘想清楚了,徐寄春骗她压房这笔账,自有清算之时。
而眼下陆修晏来势汹汹,她虽是假娘,但于情于理, 都该替他挡了这一遭。
“我可真是一个好鬼!”
一刻钟过后,一人一鬼齐聚堂屋八仙桌, 齐齐盯着徐寄春。
十八娘端坐主位,摆出十足的长辈威仪,率先开口定规矩:“加上做鬼的年头,我姑且算是你俩的长辈。如今我要住进来, 你们便得依着我的规矩。”
对面的陆修晏腰脊挺若青竹,频频点头:“十八娘, 自然得依你。”
十八娘:“第一:你们不能撇下我, 同处一室。第二:我睡树下,子安睡东厢房,明也睡书房。过了亥时一刻, 任何人不得出门。”
对于第二条, 陆修晏欣然接受, 独独不大理解第一条:“为何我和子安不能同处一室?”
十八娘斜瞥他一眼:“你们是人,我是鬼。我怕你们俩的阳气合在一起伤到我。”
闻言,徐寄春一口温粥咽得太急,呛得他猛咳一声。
陆修晏一脸郑重:“行,听你的。”
十八娘满意的目光, 从陆修晏脸上挪到徐寄春身上:“子安觉得如何?”
“听你的。”
“孺子可教也。”
今日一进邙村,郭仲与一个面生的官员等在村口。
一见徐寄春与陆修晏骑马奔来,他忙不迭上前行礼:“徐大人,经仵作勘验:洞中白骨已死十年。其颈骨折断,颅骨破裂,生前先遭重器击颅,后毙于绞勒。”
十八娘坐在马背上听得入神,一时忘了下马。
徐寄春凑到她耳边:“该下去了。”
十八娘飘到马下,徐寄春慢慢翻身下马,不疾不徐走到郭仲面前:“可曾差人知会陶家兄妹进山认尸?”
“暂未。”郭仲指着身边的官员道,“徐大人,此即当年与童陵丞一同目击陶里正入城之官吏。”
官员姓潘,十年前任陵使,三年前调去京山县衙任县丞。
郭仲昨夜找到他,要他好好想想陶里正失踪当日的情形。
他在家苦思冥想一宿,却想到一个疑点:“回禀大人,下官当年实则不确定进城之人,是否为陶里正本人。”
徐寄春:“为何?”
潘县丞一五一十将当日的情形如实道来:“当日,童陵丞召见下官,称持有一封紧要文书,命下官随其入城呈递。”
童池为陵丞,他为陵使。
上司开口,断没有下属拒绝的道理。
于是,他随童池下山入城。
离徽安门一里路时,童池拍拍他的肩膀:“欸,那不是陶里正吗?”
他顺着童池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一个穿黑色布袍的男子,正着急地往徽安门的方向走。
看身形看穿着,的确像是陶里正。
他与童池入城后,又见到疑似陶里正的男子出现在街头。
陶里正下落不明后,县衙传唤他问话录供。
身为上司的童池热心陪他前往,更屡次具结作保,言其当日所见,确系陶里正无疑。
当年之事讲到此处,潘县丞顿了顿,才继续说:“昨夜下官反复回想,当日未见该人正面,仅观其背形。”
十八娘:“那具白骨,好似与季安的身量差不多?”
徐寄春会意,问道:“潘县丞,季安与陶里正,二人可有相似之处?”
“他们身形相仿,都是细高个。”潘县丞老实应答。
十八娘:“好歹毒的三个人。”
三人在洞中杀死陶里正,再扒去衣物丢到洞内。
之后,季安换上布袍,将陶里正的模样扮得有模有样。童池则拉来毫不知情的潘县丞做戏,坐实陶里正入城后失踪的假象。
而苗六郎好心报官,不过是想借机接近陶家兄妹,好趁机套话。
县衙被证词误导,在城中四处搜寻,哪会想到陶里正早已惨死在山中。
“杀死陶里正的凶手,看来是这三人。”徐寄春望向郭仲身后的破败村落,吩咐道,“郭大人,速将陶家兄妹找来。”
提起陶家兄妹,郭仲当即上前,小声道:“今早衙役回禀:昨夜子时,陶二娘独自一人在村口徘徊,似乎在等人。”
徐寄春:“先将兄妹俩找来,即刻上山认尸。还有,命衙役盯紧邙村,凶手或许还藏在村中。”
郭仲面露忧色:“徐大人,似有妖邪作祟,是否应即刻知会天师观?”
徐寄春不解道:“为何要知会天师观?”
十八娘为他解惑:“清虚道长缺钱。往日但凡出现妖鬼作祟的案子,洛水与京山两个县衙便会花钱请他下山捉妖拿鬼。”
徐寄春:“师父与师兄还干这些事?”
郭仲老脸皱成一团,硬着头皮问道:“徐大人,要请吗?”
徐寄春:“请吧。”
权当他这个弟子的一片心意吧。
郭仲笑着作揖告退,转身便向邙村狂奔而去。
其步伐之迅疾,比之前日的石虎,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八娘看他踉跄逃跑,无语道:“他又在害怕什么?”
一听这话,陆修晏手腕一翻,腰间剑鞘轻响。
只听“铮”的一声清鸣,长剑出鞘:“他定是惧怕我的浩然正气!”
“……”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双双后退三步挪到树下,假装赏景。
一炷香刚过,郭仲从村口转出,身后紧随一男一女。
他引着二人,径直向徐寄春走过来。
“咦?她不就是我们上回上山遇到的女子吗?”一看清女子的脸,十八娘惊呼。
“吵架的那对男女?”徐寄春也抬眸看向女子。
正在复命的郭仲闻声抬头,眸中满是迷茫。
女子确实是陶里正的女儿陶姝,男子却不是其兄陶世安。
徐寄春压下心底的疑惑,招呼众人上山。
上山路上,陶世安渐渐有些不安,一直不停地询问郭仲:“郭大人,你说有了家父的下落,为何往山上走?”
郭仲如实道来:“昨日在山中洞窟找到一具白骨,疑为陶里正……”
寻了多年的父亲,却成了一具白骨。
听闻噩耗,陶世安如遭雷击,差点跌坐在地。
陶姝强撑着扶起他,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两兄妹抱在一起,哭声悲恸欲绝。
等两人稍稍停止哭泣,站在台阶高处的徐寄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吩咐道:“今日乌云压顶,骤雨将至,尽快上山。”
一行人继续前行,眼看离河边只剩二十步之遥,徐寄春忽地停下脚步,喊走郭仲。
临走前,他经过陶家兄妹身边:“你们先去洞外等本官。”
五人就此分开,徐寄春与郭仲结伴往后走,陶家兄妹并肩往前走。
陆修晏不远不近跟在兄妹身后,十八娘则始终半步不离地贴在他左右。
未等太久,徐寄春与郭仲再次现身。
陶家兄妹相互搀扶着站在洞外,双眼通红,哽咽地问道:“大人,家父的尸骨在何处?”
“你们已找到此处,难道不知如何进洞?”徐寄春似笑非笑地盯着说话的陶世安。
陶世安茫然无措:“我并未来过这里,怎知洞口在何处?”
徐寄春环顾四下,好奇地笑道:“此处空旷无人,你们既无衙役指引,若非事先知晓,如何能寻到此洞?”
陶世安急得张开嘴,可反驳的话语却哽在喉间。
他低下头,双手攥得骨节发白。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几欲冲口而出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
徐寄春看向陆修晏:“明也,谁带你来的?”
陆修晏双眼圆瞪,而后伸手指向陶家兄妹:“我跟着他们来的。”
他疑心陶家兄妹走错路,还曾悄悄问过十八娘。
结果十八娘在前面飘,压根不搭理他。
目光先后扫过陶家兄妹,最后落在手舞足蹈的十八娘身上。
徐寄春唇角一弯,缓声问道:“陶娘子,你的兄长说他没有来过此处,你呢?”
“此间荒草尽被踏平,我以为是衙役们走出来的路径。”沉默的陶姝抬起头。
“这里的荒草全呈倒伏状,何处有路?”徐寄春指向周遭的荒草。
为找寻山洞入口,衙役们昨日在河边岸滩反复搜寻,荒草被踩得伏倒一片。通往真正山洞入口的路径,淹没在被踩倒的乱草里,浑然难辨。
徐寄春留意到陶姝,全因方才陶家兄妹哭泣时,十八娘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她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他恍然大悟,开始认真打量这对兄妹。
乍然得知洞中白骨或为陶里正,陶世安形槁心灰,一脸不可置信。
反观扶起他的陶姝,脸上虽淌着泪,眼底却是一片了然的平静,没有半分震惊。似乎她早早知道真相,甚至知道坑中白骨的身份。
他略施小计,果然引得陶姝上当。
此刻,面对徐寄春的逼问,陶姝木然地反问:“我杀三个败类,何错之有?他们残杀我父,霸占洞中药田,靠着沾满鲜血的草药,潇洒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她与兄长走遍洛京城的每一处,问了无数人。
外人常有闲言碎语,说她的父亲故意抛弃他们兄妹,好远走他乡,逍遥快活。
说得多了,她也信了。
直到她亲眼看见,父亲惨白的骸骨。
那个曾经山一样的男人,那个最爱热闹的父亲,就那么孤零零地被弃于无人问津的洞中。
她的父亲从未抛下他们兄妹。
他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山中守着邙村、守着他们。
既然苍天无眼,无人肯为他们主持公道。
她便自己报仇,亲手讨回一个公道。
“二妹,别说了。”陶世安捂住妹妹的嘴,绝望摇头。而后,他坦然地看向徐寄春,“杀人的是我,与二妹无关。”
徐寄春依旧盯着陶姝:“蛇妖是谁?”
陶姝别过头,脸上尽是纵横的泪痕:“没有蛇妖,他们中的是蛇毒。”
徐寄春:“当日与你吵架的男子?”
陶姝:“不是,他是外乡人。我杀人后,已与他一刀两断。”
话音刚落,天边轰隆滚过几声闷雷。
郭仲矮身爬进洞内,扬声唤出四名衙役,打算先押送陶家兄妹下山审问。
岂料,一行人甫一迈出两步。
头顶上方的天,忽然暗了。浓云翻涌间,一道青黑色巨影隐隐浮现。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巨影已破云而下,威压顷刻笼罩四野。
待看清时,在场之人无不胆寒后退,因为那是一条难辨其长的青鳞巨蛇。
巨蛇血口一张,滔天腥风摧折草木。
众人被吹得摇摇欲坠,陶姝挣脱两个衙役的手,朝巨蛇跑去,边跑边喊:“快跑啊,那群道士快来了!”
徐寄春拉住陆修晏的衣袖,才勉强稳住身形。
正欲掏出符纸护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前方芦苇丛里走出一群道士。
为首之人,不是他想请的清虚道长,而是温洵。
十八娘:“来的怎么是亭秋?”
徐寄春:“有区别吗?”
十八娘:“区别可大了!不距山天师观只杀作恶的坏妖恶鬼,对于那些情有可原、心存良善的好妖好鬼,一向是引其行善修行为先。但邙山天师观不管妖鬼好坏,见之便诛。”
果不其然,温洵一到,便冷声发话:“随我列阵,诛杀蛇妖。”
四名道士随他追赶蛇妖而去。
很快,五人持剑围住蛇妖与陶姝。
陶姝跪地哀求:“是我蛊惑他杀人,求求你们别杀他……”
无人在意她的哀求,阵中的温洵一手持剑指天引雷,一手持符纸念出诛妖法咒。
最终一道天雷贯顶而下,紫色雷光直直刺入蛇颅。
巨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到地上。随着躯体抽搐两下,巨蛇缓缓褪去蛇形,显出人形真身。
一个身着青色袍衫的男子,面色苍白地蜷缩在地上。
“错的是我,不是他。”陶姝猛地扑上前,将他死死护在身后。
不远处的道士们正步步逼近蛇妖,十八娘急得飘来飘去,徐寄春看出她的异常:“想救蛇妖?”
十八娘:“他有错,但不该死。”
徐寄春拍拍陆修晏的后背:“明也,前面有两条路,你挑一条跑过去。”
“啊?”
陆修晏回神,朝跑远的徐寄春大喊:“到底哪条路啊?”
“随便!”
温洵正欲动手之际,徐寄春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语气依旧十分讨人嫌。
徐寄春:“温师侄,好久不见。”
温洵面无表情:“徐大人,贫道奉命诛妖,请你离开此地。”
徐寄春:“温师侄,师叔好歹也是朝中四品大官,你怎这般冷淡?”
温洵深吸一口气:“徐大人,请你离开。”
他一再催促,谁知徐寄春不仅不走,反而越发喋喋不休:“温师侄好俊的身手。适才这蛇妖出没,师叔我吓得心胆俱裂。若叫他掳了去,贤侄可就要失去我这个好师叔了!”
温洵:“徐大人杞人忧天了。”
徐寄春回头,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陶姝:“万一呢?擒贼先擒王,师叔这么大一个官,是人是妖都会先捉我。”
在徐寄春的明示下,陶姝终于反应过来,迅速起身抽出袖中匕首,精准抵住他的后背:“放我们走,否则我杀了他。”
温洵置若罔闻,提剑欲刺。
徐寄春吓得惊慌大叫:“温师侄,我可是你亲师叔!”
十八娘哭着飘到温洵身边:“亭秋,他是我儿子,你救救他吧……”
“儿子?你哪来的儿子?”
“你别管我哪来的儿子,你先救救我儿子!”——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我被我自己蠢到了,手机应用锁密码忘了,app进不去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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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盈丘】通知:今日下午七点,必须回家开会!@全体成员
【十八娘】不能请假吗?
【孟盈丘】如果有正当理由,可以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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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妄】我也要请假,我要陪我干儿子赏月
【孟盈丘】你哪儿来的干儿子?
【贺兰妄】十八娘的儿子,就是我干儿子
【十八娘】……
【孟盈丘】亲的才算,继的不算
【贺兰妄】……
第28章 青蛇债(七)
日头隐入厚重云层, 雷声由远及近辘辘滚来。
蝉鸣戛然而止,唯有劲风穿林过山,摧折竹枝的怒号声。
十八娘的话落定, 温洵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目光在十八娘与徐寄春的脸上反复停留,他神色微怔,迟疑地问出口:“他真是你儿子?”
“嗯!亲儿子!”十八娘点头,眼神坚定。
最后,那把刺向蛇妖的长剑犹豫再三, 随着持剑人转身,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陶姝一边扶起虚弱的蛇妖, 一边挟持徐寄春后退。
徐寄春惊恐万状,大喊大叫:“温师侄,记得救师叔啊!”
另外四个道士收剑围上来,满腹疑惑:“师兄, 你方才在说谁的儿子?”
温洵挥挥手,吩咐道:“你们去山下守着, 我去追蛇妖。”
四个道士面面相觑, 但见他平心静气,只好悻悻转身,先往山下走。
温洵握紧长剑, 循声朝徐寄春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追至半道, 眼前出现两条路。他闷头往前冲, 身影已钻进左边的小道,余光却瞥见十八娘频频看向右边的小道。
他心下了然,迅速回头朝右追去。
追到小道尽头,一个男子正在林中舞剑。
温洵盯着陆修晏:“怎么是你?”
陆修晏面露无辜之色:“我见温道长三两下便制服蛇妖,一时心痒难耐, 干脆跑来此处练剑。”
十八娘将错揽到自己身上:“唉,怪我看错了。”
温洵忍气吞声,转身朝左侧那条荒草蔓生的小径疾步奔去。
等他气喘吁吁跑至尽头,一眼便瞧见徐寄春背靠枯树,闲适地坐在地上。
而站在他身后的陶姝,则一直漠然地望着远方。
见温洵到来,徐寄春泫然欲泣:“温师侄,你来得也太晚了,蛇妖早跑了。”
十八娘飘到他身边,半哄半劝道:“儿子,你别怪亭秋,我错把明也认成你。亭秋一时心急救你,跑错了路。”
“这事怎能怪你?合该怪明也乱跑。”
“呜呜呜,儿子,怪我眼神不好。”
温洵听着一实一虚两道人影的交谈,无语与无奈交织。
等听够了谎话,看够了戏,他持剑走向陶姝:“蛇妖去了何处?你与蛇妖为伍,若不肯吐露实情,休怪贫道将你押回天师观。”
陶姝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
徐寄春挣扎着站起来,理了理官服:“温师侄,你虽救了师叔,但陶娘子是皇陵案的人证,你不能带走她。”
温洵:“什么人证?她是帮凶。”
徐寄春摆摆手:“非也非也。经本官多方查证,杀人真凶确系蛇妖。陶娘子遭妖物邪术蛊惑,心神被控,方才甘愿袒护,实非本意。”
温洵冷哼一声:“徐大人,朝廷命官包庇妖邪,罪加一等。”
徐寄春:“温师侄若不信,本官即刻证明给你看。”
说罢,他从衣袖中捻出张泛黄的符纸,轻轻贴在陶姝额间。
随着晦涩难懂且听不清的咒语从他唇间溢出,陶姝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一晃眼,她突然含羞带笑,慌慌张张躲到树后:“两位郎君,你们是何人?”
徐寄春摊手:“温师侄,如何?”
温洵自然不信,信步绕到树后:“说,蛇妖在何处?”
好似听到什么可怕之物,陶姝以袖掩面背过身去,发出一声似哭似叹的长喟:“什么蛇妖?我自小最怕蛇了……”
十八娘:“看来迷魂术已破。”
徐寄春:“十八娘说得在理。”
满山林叶翻卷,倏忽骤雨至。
郭仲带着一队衙役找到徐寄春时,他正斜倚在树下,对着眼前雨景悠然出神。
隔着丈许距离望去,他身形挺拔,既无文弱书生的纤薄之态,也无粗莽武夫的悍厉之相,恰是松柏之姿。那身绯色官服色泽浓烈,却更衬得他温润清贵。
有衙役惊叹道:“这般人物,跟神仙一样。不过……”
身边的衙役好奇追问:“不过什么?”
挑起话头的衙役压低声音:“徐大人以前住宜人坊,我有时放衙路过他的宅子外,回回都能撞见他在院子里头扎白花花的纸人。”
“徐大人扎纸人作甚?”
“不止呢。听说徐大人每日雷打不动,必得去酒楼买上三大碗猪蹄。”
嗬——
吸气声起伏。
“难道徐大人是猪妖?”
“你见过哪个猪妖专吃同类?”
“……”
郭仲放慢脚步,竖耳偷听。
岂料,身后的几个衙役越说越离奇。
“都给本官打起精神!”离徐寄春仅剩十步,他回头喝止几人的闲谈。
说话的衙役慌忙缩了缩脑袋,随即猛地挺直腰背,双肩绷得发紧。
未时中,山中急雨一过,天地如初。
温洵最终没有将陶姝带走。
一来:徐寄春不许,郭仲这个人精不说话;二来:清虚道长与钟离观冒雨赶来,信誓旦旦称陶姝确实中了迷魂术。
清虚道长:“诸位且看这女子,印堂之间似有一团青黑之气萦绕不散,此乃妖邪侵体之兆。”
徐寄春:“道长,若妖邪侵体,我等凡人该如何是好?”
钟离观亮出一沓符纸:“好办,买一张平安符贴身戴着,保管任何邪祟不敢近身三步之内!”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快步朝着钟离观走去:“十文钱,改日还我。”
钟离观看着后面排队买符的衙役,笑眯了眼:“多谢师弟。”
不远处的古松树下,温洵抱着剑,冷眼旁观师徒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周旋做戏。
十八娘在徐寄春身边站了许久,见温洵独自站在一旁,特地跑来向他道谢:“亭秋,今日谢谢你救我儿子。”
温洵仍是不信:“他真是你儿子?”
十八娘:“我没骗你,他真是我儿子。”
他真是我冒名索祭认下的假儿子。
她在心里偷偷补全这句话。
“你生前怎会有儿子?”温洵听罢,更加困惑。
“你生前又不认识我,怎知我没有儿子?”十八娘倾身向前,仔细打量温洵的脸。
一人一鬼,近在咫尺。
十八娘不管不顾地往他眼前凑,温洵心跳如雷,只能依依不舍地别过脸,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观你年岁不大,才猜你生前应并未嫁人。对了,孩子的生父是何人?”
十八娘信口胡诌:“我死后进过地府,喝过几口孟婆汤。出地府后,生前事全忘了,只记得这个儿子。”
温洵:“他挺好的。”
“谁?”
“你儿子。”
“我儿子随我,聪明又心善。”
山涧雨雾中,温洵的身影渐行渐远。
十八娘目送他远去,扬手挥别:“亭秋,谢谢你。”
“天要落雨,娘要嫁人。”
一句嘟囔伴着叹息从她的身后传来。
“我何时说我要嫁人了?”十八娘完全不用回头,便知身后冒酸气的人是谁。
徐寄春撇撇嘴:“我瞧温师侄挺好的。”
十八娘故意凑到他面前,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你真觉得他好?”
徐寄春:“与我相比,还差一点。”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真自恋。不过呢,经此一遭,我对他的心思淡了不少。”
徐寄春:“为何?”
“下山吧。”天色渐暗,郭仲已带走陶姝,十八娘示意徐寄春下山,“他今日能诛妖,明日便能杀鬼。我虽是鬼,可我也怕魂飞魄散。”
温洵是道士,以降妖除魔为已任。
他杀妖无错,诛鬼亦无错。
只是,十八娘是鬼。
她怕有一日,那柄长剑会刺向自己。
十八娘:“别说他了。你帮了陶娘子大忙,她告诉你真相了吗?”
徐寄春点头:“十年前,四个人在山中救了一条滞蜕的青蛇。四人心善,助青蛇成功蜕皮化形。”
十八娘:“那四个人,便是陶里正与死的三人吗?”
徐寄春:“嗯。蛇妖一朝化形,功力倍增。为偿恩情,他在山壁硬生生掘出一个可供人匍匐的孔洞,引四位恩人入内。洞内别有天地,遍地皆是名贵药材。”
四个心善的人遇到一个报恩的妖,原本是件好事。
偏偏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毫无私心。
他当了多年里正,日日穿行于低矮的土屋之间,深知陵户生计之艰辛。
于是,见得这满洞仙草,陶里正当即言明:“愿将己身所得,私下散于陵户,以济艰困。此处草药遍生,我欲潜心研习草药栽种之术。待来日,便可授人以渔,使乡邻得一长久生计。”
可惜,另外三人利令智昏,早已被满洞财帛迷了心窍。
他们惴惴不安,既怕陶里正口风不紧,走漏风声;又怕他真习得种药之术,广为传授,届时奇货可居变为满街之蒿,岂非断了他们的财路?
唯恐蛇妖察觉他们的算计,三人当面虚与委蛇,满口应承。背地里却连夜聚首,为独占草药,决意除掉“不听话”的陶里正。
两日后,蛇妖一走,杀机陡生。
三人各施手段,默契地完成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杀人案。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三人潇洒多年,却不曾料到蛇妖又回来了。
陶姝在邓州时,因缘结识男子郑知节,两人情投意合。
上月,二人回村。郑知节睹物识乡,才知挚爱正是恩人陶里正之女。
四位恩人,独独陶里正下落不明?
郑知节心生疑窦,便摸黑跑进山洞查看。
一入内,见草药渐少,白骨弃洞。
所有真相,霎时明了。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他得多伤心啊……”
本欲种下善因,反酿成恶果。
一片善地,竟成了恩人埋骨的荒冢。
徐寄春:“陶姝说,她当夜跟踪郑知节进入山洞,从他口中得知十年前的过往,便知真凶是童池三人。她想为父报仇,可未等她动手,郑知节已抢先一步,对三人施以妖法。”
十年前,他掘洞为报恩。
十年后,他杀人为还债。
泪水扑簌簌地滚落,十八娘泪水涟涟,却笑得开怀:“我们没救错人,他的确是好妖。”
“子安,他还会回来吗?”
“我听说妖能变化相貌,等风头过了,他换一张脸再回来呗。”
“我是担心邙山天师观。”
“天大地大,妖能游历四方,人亦能云游四海。”
“你说的对。”
一人一鬼下山后,站在村口等陆修晏。
徐寄春低头在袖中翻找平安符,动作急了些,带出一张纸。
十八娘定睛一看,原是上回指引他们寻到山洞的那张纸:“他们三个已知晓山洞所在,为何还要大费周章记下来?”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徐寄春弯腰拾起那张字迹清晰的纸,反复撕扯,再抬手一扬。
三人赖在邙山而不走,所图无非将这生生不息的聚宝之盆,永世霸占。
暮色四合,山道上全是三五成群的陵户。
他们虽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消瘦,但他们的笑容却无比真切灿烂。
十八娘:“倘若当年陶里正没死,他们的日子会更好……”
对蛇妖郑知节而言,当年救他之人,究竟是一人,还是四人?其中复杂的人心真相,十年前他参不透,十年后却一目了然。
怀善心者,从来唯有陶里正一人而已。
童池三人当年出手,大抵只是碍于陶里正在场的权宜之举。
一盏茶过半,陆修晏飞奔下山,一来便道:“见鬼了,我竟撞见四叔在山中撒纸钱。快走快走,万一被他发现,我就惨了。”
说罢,他着急忙慌翻身上马,半身未稳便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徐寄春饥肠辘辘,伸手催她上马:“回家吧。”
十八娘照旧坐在他身前:“子安,你的姨母何时入京?”
“我入京赴考前,姨母正随勤娘子奔走四方,为人接生。往年总要等到秋深九月后,勤娘子才会返回横渠镇。等姨母读完信再动身入京,前后算来,约莫得等上四、五个月吧。”
“勤娘子是谁?”
“一个接生过无数人的稳婆。”——
作者有话说:温洵:突然发现烦人精挺可爱的[摸头]
第29章 半面妆(一)
洛京城日与夜, 从来不会因任何人的生死停歇。
回家时,已近戌时初。
甫一下马,陆修晏随手将缰绳往拴马桩上一绕, 便快步冲到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得飞快,推门的动作也带着一股急劲。
十八娘跟着他身后,好奇道:“你怎么有钥匙?”
陆修晏:“我今早找子安要的。”
十八娘气得跺脚。
她费心费力帮徐寄春保住清白,结果这个傻子自个引狼入室。
徐寄春顺道路过, 见她站在檐下生闷气,万万不敢久留, 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东厢房。
啪——
书房与东厢房的两扇门齐齐合上。
十八娘:“哼,做人了不起啊。”
当夜的晚膳,因陆修晏身无分文,一应酒资饭钱, 依旧出自徐寄春。
十八娘:“你娘赶你出门,难道一文钱也不给你吗?”
陆修晏:“给了, 我没要。”
“……”
徐寄春端起碗, 趁喝汤之际,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你为何不要?”
陆修晏自有难处,但见今夜月色澄明, 他索性一吐为快:“国公府里, 原先是伯母当家。但她一心礼佛, 俗务尽抛。这千斤重担,便落到我娘肩上。”
他娘性子豪迈,行事不拘一格。
别人待她疏离冷漠,她一笑置之。
可他却如芒在背。
伯父一家对他的关怀全在明处,人前嘘寒问暖, 人后漠不关心。
“我堂兄呢,终日忧心我觊觎他的世子之位。府中常有流言蜚语,说我娘中饱私囊,将府库中的好东西全给了我。我不忍我娘因我受半点非议,便没要那笔银子。”一人一鬼与陆修晏相处多日,头回见他面露哀伤。
那些传言因何而来,因何而起。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他有朋友收留,纵是无处可去,大不了去校场将就几日。无论如何,总好过在府中时时面对堂兄含沙射影的奚落。
“我娘没赶我走。是堂兄近日休沐在家,我不想碰见他而已。”陆修晏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阴影。
随口一问,竟问出他的辛酸往事。
十八娘再开口时,话里话外,格外小心翼翼:“明也,你放心,子安这宅子是花钱买的,你可随意住。”
徐寄春:“……”
他才是真正的宅主吧?
安慰完陆修晏,十八娘还特地扭头问了徐寄春一句:“子安,你肯定愿意收留明也,对不对?”
徐寄春咽下最后一口汤:“嗯。”
十八娘拍拍陆修晏的肩膀:“你瞧,子安答应了。”
陆修晏抬头,惆怅道:“后日府中设宴,我想去见四叔与四娘,又不想看见堂兄。”
十八娘指指自己和徐寄春:“我们陪你去。”
一听日子,徐寄春摆手婉拒:“后日不行,我与两位兄长有约。”
闻言,十八娘拍桌而起,当即撂下一句豪言壮语:“我陪你去,保管让你堂兄知难而退!”
一鬼二人同住一宅的第一夜,风平浪静。
十八娘躺在竹榻上,一觉睡至天明。
一睁眼,棚顶素绢蒙着层朦胧的晨光。
视线尚未完全清明,她一侧身,便见半透的绢面外,隐隐绰绰立着个高大人影。
十八娘起身飘出素绢,才知站在外面的人是徐寄春。
徐寄春:“我今日要去刑部,明也已去校场练武。你今日打算在家,还是去城中闲逛?”
十八娘想了想:“我回趟浮山楼。”
“好,酉时见。”
过了卯时,宅中不见一个人影。
十八娘今日回家,其一是为炫耀自己又破了一个案子;其二是为找苏映棠立字据,免得日后生出变数。
第一件事,她先后找了黄衫客与鹤仙嘚瑟。
前者“呜呼哀哉”,“之乎者也”,吼得她耳根子难受;后者眼神阴森,桀桀怪笑,吓得她夺门而逃。
第二件事,对于她立字据的要求,苏映棠颇为无语:“你去黄泉路上打听打听?我蛮奴说一不二的好名声,无鬼不知。”
十八娘愤愤不平:“我又进不去黄泉路,怎知你的好名声?”
好说歹说,苏映棠才拿起纸笔,极为不耐烦地写下一句话。
今欠十八娘地府一日游一次
苏映棠立
十八娘收起字据,开心回房。
倒是奇怪,今日房中莫名其妙多了两个纸人与六碗红烧肉。
她找到任流筝询问:“他昨夜烧了两个吗?”
任流筝埋头算账:“不是昨夜。是昨日与今早,一共烧了两个纸人,上供六碗红烧肉。”
“他怎么把时辰提前了?”
“你该问他。”
任流筝面色不虞,十八娘不敢多问。
眼见酉时将至,她从衣柜中翻出那身凤仙花衣裙。
换妥衣裳,她抬脚欲走,余光却瞥见临窗的案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巧的木匣。她随手打开,竟是满满一匣发簪。
送簪之人,许是揣摩不透她的喜好,只好将京中时新的花样囫囵买下,尽数装入匣中,颇有几分“珠玉盈箱,任你挑选”的阔气与笨拙。
假儿子太过孝顺,有时也是一种烦恼。
“唉。”
十八娘拢了拢鬓边碎发,选了一支錾花银簪戴上。
而后偷溜出门,慢悠悠往山下走。
回到宅子,恰好撞见徐寄春与陆修晏结伴回家。
两人见到她,迅速分开各走一边,连脚步都显得十分仓促。
晚膳时分,徐寄春说起皇陵案的后续:“陶家兄妹今日在堂上录下证供,经县衙核对无误,便放二人走了。至于那处山洞,则一概没入官中。”
一桩杀人案,牵出一处内藏名贵药材的山洞。
今日的朝堂之上,太医院、工部、 太常寺三方为山洞的归属争论不休、互不相让。
一时之间,坤仪殿上唇枪舌剑,好不热闹。
满堂争执声,反倒真正的人命案,无人提起。
四条人命与陶家兄妹如微末尘埃,无声无息。
山洞中的珍宝,似乎远比活生生的人命更值得他们争抢。
十八娘:“那最后谁得了山洞?”
徐寄春:“太医院采药,工部挖山。太常寺卿、陵使溺职怠守,依律黜陟,各降一阶。童池三人犯大不敬、欺君之罪,敕令籍没家产,其家眷悉数没入官奴。”
皇陵杀人案,自此尘埃落定。
因明日各有大事,一鬼二人今夜早早入睡。
十八娘蜷着腿躺在竹榻上赏月,忽见东厢房紧闭的窗扇被推开半扇,窗内隐约透出一点亮光。
月影婆娑,时辰尚早。
十八娘睡不着,便跑到窗前道谢:“谢谢你,子安。”
案上的书卷堆得半高,十八娘看不到徐寄春的样子,只听得清他的声音:“从前你让我尽孝时,未曾言谢。如今我真尽孝了,你却整日向我道谢。”
十八娘闷声闷气:“你对我有些太好了……”
徐寄春:“因为是你。”
案头堆叠的书卷少了几摞,徐寄春的脸完完全全显露出来。
隔着朦胧的月色,他的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十八娘,等你想明白,自会知晓我的用意。”
他望着她,目光灼灼得惹人耳根子发烫。
十八娘俏生生应了一句“好”,面上便再也撑不住。她慌忙抬手指向夜空,借口要瞧星星,话音未落就往竹榻走。
“你戴银簪很好看。”
“嗯。”
长夜尽,朝暾升。
巳时二刻,徐寄春站在门口,送走前去卫国公府赴宴的十八娘与陆修晏。
午时一刻,他又在门口迎来舒迟与春闱认识的书生樊临舟。
舒迟双手捧着盆兰花,一旁的樊临舟则拘谨地抱着幅卷轴画。
徐寄春热情招呼两人进门:“快进来。”
进门后,徐寄春先将兰花摆到东厢房的窗前,再将山水画挂在书房。
舒迟已过吏部关试,授校书郎之职,候明年三月之期赴任。
樊临舟虽文采斐然,然时运未济,春闱屡试不第,而今在京中最大的万卷蒙馆谋了份西席的差事。他眉目温润,授课时寓教于乐,蒙馆上下皆对他赞不绝口。
两人随徐寄春去到书房,却见榻上整齐叠放着被褥与男子衣袍等物事。
舒迟哑然失色:“子安,你已劳累至此吗?”
徐寄春笑着摆摆手:“是陆三公子之物,他近来暂住我家。”
卫国公府长房对二房的不满,早已不是秘密。
舒迟久居洛京,耳闻诸多风言风语,心下自是明了。为何陆修晏宁肯寄居他人书房一隅,亦不愿住在国公府。
樊临舟入京不过半年,于京中权贵盘根错节之势所知甚寥,当下便追问道:“为何陆三公子会住在子安家?”
舒迟揽过他的肩,随徐寄春往外走:“世子之位闹得呗。自先帝赐封陆太师为卫国公,世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定。眼下神武大将军圣眷正隆,陆相居左相之位,岂能与弟弟抗衡?”
若论孙辈,长房公子陆修旻仰赖祖荫,方授得大理寺正一职。
但较之二房公子陆修晏以军功擢升的昭武校尉,实有云泥之别。
世袭罔替的世子之位,已非卫国公本人能决定的家事。
圣意,才是关键。
“陆将军少时木讷寡言,不习诗文,唯好练武。陆太师遣其投身边军,只道眼不见则心不烦。谁知,陆将军在军营屡立战功,后更聘得武太傅之女为妻,声威愈显。”舒迟招手让左右二人靠近,又低声泄露一桩坊间秘闻。
天下举子,无一不知武太傅之名。
他不仅是刑部尚书武飞玦之父,也是当今圣上之师。
据闻,圣上尊他敬他,远胜先帝。
樊临舟:“岂非世子之位,十之八九会落到陆三公子身上?”
徐寄春却道不一定:“明也性子豁达,相比尊贵的国公府世子,他或许更愿纵马疆场,做大将军。”
舒迟放声大笑:“我们三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妄议卫国公府。”
徐寄春与樊临舟对视一眼,双双开怀大笑。
三人皆好诗文,今日难得聚首,自然一整日都待在书房。时而低吟切磋,时而挥毫相和,不肯挪一步。
申时末,酒楼伙计提着食盒匆匆赶来,转眼便将堂屋的八仙桌铺得满满当当。
舒迟饥肠辘辘,一个劲催另外两人出门。
无奈樊临舟诗兴大发,一气呵成又提笔写下一首诗。
“济川的诗文,堪称绝妙。”徐寄春捧着诗文稿,反复吟哦两遍,对着樊临舟赞不绝口。
面对他这般毫不掩饰的夸赞,樊临舟却垂眸捻了捻衣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轻叹:“一时兴之所至罢了,比起你先前的佳作,差得远了。”
樊临舟年长自己不少,可时至今日,仍是举人。徐寄春自觉失言,苦兮兮地向舒迟求救。后者立马推樊临舟出门:“走吧,济川。你下回春闱只要别怯场,必定独占鳌头。”
樊临舟屡试不第,并非因他才学不足。
而是每逢科考,笔落卷半,他便大汗淋漓如雨下,及至昏聩不支。
三人依次落座,笑着举杯相贺。
酒过三巡,冷酒入喉催得醉意渐浓。
樊临舟面带醉意,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道:“两位贤弟,莫怪为兄唠叨。内子近日常有反常之举,怪异得很。”
徐寄春:“不知贤嫂出了何事?”
樊临舟眉头紧锁,半晌才吐露一句:“自入京后,她成天喃喃自语,时常扑到我身上又掐又咬。每至夜半,她便赤足散发,不知所踪……”
樊临舟与妻子岳纫秋是青梅竹马的同乡。
两人十九岁成亲,如今八载已过,夫妇二人始终相敬如宾,恩爱不减。
半年前,岳纫秋随樊临舟入京。
因他要潜心备考春闱,她便在南市绣坊寻了一份绣娘的生计,日以针线贴补家用。
六月十四日,樊临舟半夜惊醒,发觉身侧空无一人。
他赤脚冲出房门,四下寻找,最终在伙房找到岳纫秋。
她背对着他,披头散发在原地缓慢地转圈。
动作僵硬如同提线傀儡,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什么。
自那一夜开始,她变得越发奇怪。
樊临舟将袖子撸至肘部,小臂上纵横交错全是紫红色的淤痕与泛青黑的齿印。
徐寄春与舒迟双双惊呼道:“怎会如此?”
借着汹涌的醉意,樊临舟嚎啕大哭:“不知。我问过她,她说记不清发生的事。”
舒迟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猜测:“莫不是被鬼附身了?”
徐寄春提议道:“济川,我已拜清虚道长为师。他于诛邪镇煞一道,修为极深,我看不如请尊师进门瞧瞧?”
舒迟热心附和道:“济川,我明日帮你去请清虚道长下山,如何?”
樊临舟拱手道谢:“多谢二位贤弟。”
日头西沉,舒迟与樊临舟相携离开。
徐寄春刚将碗筷归拢到食盒中,耳边忽闻一声若有若无的啜泣。
他抬眼望向对面,十八娘满面泪痕,正怔怔地看着他:“子安,我闯祸了……”
第30章 半面妆(二)
“你一个鬼, 能闯什么祸?”
“明也知道了一个秘密……”
十八娘强忍着眼泪说完,又急迫地走到徐寄春身边,央求道:“子安, 你去瞧瞧明也,好不好?”
徐寄春:“他在哪儿?”
十八娘:“他家。”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距坊门闭门落锁的时辰,已不足二刻。
徐寄春不敢耽搁,赶忙同十八娘出门。
一人一鬼只顾埋首疾奔, 一路朝着洛滨坊的卫国公府赶去。
等他真进了卫国公府,便见府内灯火通明, 仆从们神色慌张地往来奔走,廊下侍卫皆按剑而立。
他踮起脚,小心避开满地碎裂的瓷器和倾翻的桌椅。
方一踏入前厅外围,只区区扫了一眼, 他便心下一沉:十八娘此番惹下的“祸端”,确实非同小可。
来时路上, 十八娘一边紧随徐寄春的脚步狂奔, 一边喘着气将今日所发生之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今日巳时中,十八娘陪陆修晏回国公府赴宴。
起初, 一切尚好。
陆修晏回家后, 径直去主院向祖父陆太师请安。
祖孙二人一坐一站, 尽捡些家常琐事,气氛温吞如水。
十八娘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陆修晏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寻了个由头,转身便领着她朝堂妹陆修时与四叔陆延禧的院子去了。
陆修时仙姿佚貌, 说话温声细语。
陆延禧为人孤僻,阴郁沉闷。
两位至亲虽性子各异,但对陆修晏皆关切有加。
知他如今独自在外,不停往他怀中塞银锭。
一切风波,发生在晚膳前夕。
十八娘在后院信步游荡,正巧遇见一个鬼鬼祟祟的道士。
她一时心生好奇,不远不近地跟在道士后面。
后来,道士身影一闪,隐入假山深处。谁知片刻不到,长房大公子陆修旻步履匆匆停在假山前,略一张望,便走进假山。
陆修晏遍寻她不得,不知为何也找到了假山处。
一人一鬼,一个在假山中,一个在假山外,将道士与陆修旻的话,一字不落,听了个真真切切。
道士谄媚道:“大公子宽心,贫道前日已设坛敕令,召来一个游荡人间百年的凶煞厉鬼。此鬼怨气蚀骨噬魂,最善缠人元神。只消四十九日,定教他三魂溃散,七魄俱消,一命呼呜。”
陆修旻斜瞥他一眼:“家父说你本事不错,本公子方特地遣人邀道长入京。此番行事须得利落,莫要再似幼时那般,召来三五游魂,结果全被一个女鬼吓跑了。”
道士一脸奉承之色:“那女鬼背后有几个厉害的鬼撑腰,才让贫道的小鬼不敢近前。如今多年已过,料想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缉拿,坠入轮回,断不会再阻挠大公子之事。”
陆修旻:“你收了五千两,便得将本公子交代之事办得周全。若有一丝差池,休怪本公子翻脸无情。”
道士:“自然。听闻他近来住在恭安坊徐宅,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十八娘听完两人的密谋,只觉可怕至极。
既震惊于道士的厚颜无耻,更骇然于陆修旻的蛇蝎之性。
陆修晏乃其嫡亲堂弟,血脉相连。
他竟为一己之私,三番五次蓄意引厉鬼惊吓。
行径之恶,令人发指。
十八娘飘出去找陆修晏,却见他独自站在假山外。
“我劝他说出去,起码让旁人知晓他堂兄的恶行。”十八娘委屈巴巴抹泪,“他不愿意,说怕国公府分家,怕他爹娘难做。”
徐寄春:“他又没说出去,你怎会闯大祸?”
十八娘哇哇大哭:“因我今日一直找明也说话,明也的爹娘以为他被鬼附身。他寻我的时候,他爹娘偷偷跟着他……他们全听到了!”
假山内的秘密,不光一人一鬼听得真切
而在假山的另一侧,为人父母的陆延祯与武飞琼,亦听得一清二楚。
等十八娘哄好伤心的陆修晏回到前厅,武飞琼已将陆太师所在的主桌掀翻。
杯盘碗盏,碎裂满地。
珍馐佳肴,狼藉四溅。
十八娘欲哭无泪:“陆太师得知原委后,扬手给了陆修旻两记清脆的耳光。本来武夫人快消气了,谁承想明也四叔突然暴起,猛地将一应桌席尽数掀翻……”
好好的洗尘宴,经陆延禧一闹,彻底乱作一团。
满院宾客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们不敢劝怒火中烧的武飞琼,不敢拦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的陆延禧,只好极有默契地缩进角落看戏。
徐寄春入府时,仍有不少宾客踮脚伸头,竖耳听前厅中的争吵声。
十八娘领着徐寄春,穿梭在回廊之间,一路寻向陆修晏的住处。
府中主子全在前厅吵架,无人主事。沿途仆从皆低眉顺眼,对面生的徐寄春至多好奇地瞥上一眼,便再无反应,如同未见。
一人一鬼顺畅地找到躲在房中的陆修晏。
房中床边,十八娘指着锦被下那团不住哭泣、肩头剧烈耸动的男子:“明也在这里。子安,你劝劝他。”
徐寄春累得气喘吁吁,依言迈步上前。
谁知,指尖刚触到被角,尚未用力,被褥下忽然一动。
陆修晏探出头来,面上全无泪痕,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十八娘,子安。我爹说,我们要分家搬出去住了!”
“……”
话音未落,徐寄春浑身乏力,直接瘫倒在床上。
陆修晏穿鞋下床,好心将床留给他。
十八娘小心问道:“分家,你很开心吗?”
陆修晏满意点头:“国公府规矩繁琐,祖父日日拘着我,不是晨昏定省,便是之乎者也。我娘时常怂恿我爹分家出去单过,可他怕伯父上疏告他个不孝之罪。”
今时不同往日,今夜伯父一家谋害他的事败露。
他爹握着堂兄的把柄,自是成竹在胸,再也不怕伯父去御前告状。
十八娘:“你祖父不愿意怎么办?”
陆修晏:“你跑走后,四叔骂了祖父半个时辰。祖父气急攻心,怕是要大病一场。我爹让我收拾收拾,我们一家明日便搬走。改日再请圣上出面,协商分家一事。”
门外路过的奴仆,见陆修晏房中灯火俱熄,以为他不在,便掩口窃窃私语道:“唉,三公子真可怜……”
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真相乍然揭晓的一刻,才知这锦绣堆养出的,尽是阴险毒计;圣贤书中藏着的,全是魑魅魍魉。
奴仆们叹息几声,轻手轻脚离开。
房中静得可怕,十八娘陪坐在陆修晏身侧,见他面容晦暗难明,只沉默地听着阶下奴仆的窃窃私语。
她瞧着他这般难受的模样,心里发酸,哽咽道:“明也,今日之事全怪我。”
陆修晏回神,语气极为平淡:“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若非你,我尚不知堂兄自小便恨我入骨。”
他第一次见鬼的年纪,是七岁。
堂兄长他七岁,是十四岁。
他原以为堂兄对他的恨,只有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奚落。
直至今日,亲耳听见堂兄与道士那番熟稔的密谋,方知堂兄巴不得他去死。
陆修晏:“儿时我被厉鬼纠缠后,伯父热心帮我找道士。今日那个道士也来过,煞有其事地开坛做法,还用桃木枝打我,最后从我娘手里骗走了五十两。”
堂兄引来厉鬼吓他,伯父找来道士骗他娘的钱。
想通这父子俩的层层算计后,一阵恶心先涌上心头,可他越想越觉得可笑至极。
为了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位置,他们竟费尽心机,欲置他于死地。
十八娘拍桌站起来:“明也,你别怕。我认识一个鬼,比什么厉鬼、恶鬼之流都可怕。明日我便回家,请她时刻保护你。”
陆修晏摇头婉拒:“鬼还没有人可怕。人我都杀过,我早不怕鬼了。”
前厅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徐寄春从昏沉中醒转,视线扫过房中,却瞥见一人一鬼趴在门缝偷听。
他信步走过去:“你们在作甚?”
十八娘示意他蹲下:“外面吵架呢。”
“……”
吵架的人,是陆修晏的伯父陆延祐与四叔陆延禧。
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左相陆延祐,在家却吵不过四弟陆延禧。
譬如,陆延祐骂陆延禧无妻无子,日后无人送终。
“大哥,我若生出怀仁那般蠢钝如猪、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会败家惹祸的孽子。”陆延禧冷哼一声,语速越发快,语气越发刻薄,“我宁愿死后坟头长草断香火,也省得活着被他活活气死,累得全家沦为满城笑柄。”
陆延祐被噎得说不出话,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驳斥不出。
他气得手指发抖,粗喘半晌,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无耻之尤!”
说罢,他拂袖而去,脚步踉跄。
与陆延祐的气急败坏对比鲜明,陆延禧气定神闲地踱到陆修晏门外:“听够了就出来。”
陆修晏推门出去:“四叔,我没偷听。”
陆延禧往里走了两步:“谁在你房中?”
躲无可躲,徐寄春索性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世叔。”
陆延禧眼皮未抬:“你还不走吗?”
他态度冷漠,徐寄春不敢久留,立马往外走。
陆修晏正欲伸手挽留,陆延禧又冷冷甩出一句:“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他那败家儿子给你灌一盅鹤顶红?”
“四叔,那我走了。”
“滚吧,别回来了。”
陆修晏回房揣上一包银锭,快步追上出府的徐寄春。
唯恐徐寄春多心,他一再解释:“四叔向来性情古怪,对我这个亲侄儿说话也是这般刻薄。你若不信,可问十八娘。”
十八娘乖乖点头:“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一想到陆延禧的眼神,徐寄春仍心有余悸:“你四叔从小便是如此吗?”
陆修晏一边数银锭,一边回他:“不是。十几年前吧,他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像换了个人,专门跟祖父和伯父作对。每逢家宴,他定会寻个由头,指桑骂槐地闹一场。”
坊间喧嚣散尽,青灰色夜幕自四方缓缓合拢。
夜入亥时,徐寄春奔波一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回家后连烧汤沐身的力气都没了,只得强撑着提了一桶凉水进屋,草草洗去一身疲乏。
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人已重重栽倒在床。
十八娘喊不醒他,气得跑去书房找陆修晏诉苦:“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等他老了,头风发作,我看他后不后悔。”
陆修晏只当她是忧心儿子,温声宽慰道:“子安偶尔放纵一次,不碍事的。”
“你和他狼狈为奸,自然向着他。”
“……”
十八娘扁着嘴抱怨了两句,便蔫蔫地飘出了房。
临走前,陆修晏忽地喊住她:“十八娘,谢谢你。”
十八娘不解:“你谢我作甚?”
陆修晏眉目舒展,笑如朗月入怀:“没什么,想谢谢你罢了。”
多年前,谢谢你帮我赶跑厉鬼。
多年后,谢谢你又一次帮我赶跑厉鬼。
直到回到石榴树下,十八娘仍未想通陆修晏为何要感谢她:“我又不是救他的女鬼……难道感谢我鬼美心善,今日误打误撞遂了他的心愿,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国公府?”
十八娘今日听道士提起女鬼,曾怀疑过那个女鬼是自己。
不过,那道士后面又补了一句,“那女鬼背后有几个厉害的鬼撑腰”,更直言,“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缉拿”。
她这才确定:救陆修晏的女鬼,定然不是她。
毕竟,楼中的另外几个鬼忙着找人要供品,从不搭理她。
她每回帮人赶跑吓人的鬼,一向讲究以理服鬼。
那些鬼看她能言善辩,才落荒而逃。
“我真是讲理的好鬼!”
翌日,寅时中。
徐寄春茫然睁眼,勉强起身换上官服,脚步虚浮赶去刑部官署。
等他去了才知,今日朝中京官十有八九都告假在家,六部冷清,衙门空荡。
更遑论,一早连燕平帝也轻车简从,至陆太师榻前问疾。
徐寄春强打精神,硬撑着写完皇陵案的奏谳文书,将文书呈给同样以手撑额的武飞玦过目后,身子便再难支撑,干脆告假回家。
日头毒辣,家中静得发闷,一人一鬼不知去了何处。
徐寄春趔趄着扑向床榻,甫一沾枕便入困盹。
不知沉沉睡了多久,耳边忽闻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每一下,都重得像是要将门板拍碎。
意识昏沉间,他从杂乱的梦境中惊醒,趿着鞋跌跌撞撞跑去开门。
来人是头发乱糟糟的清虚道长,往日清癯的脸上满是惶急,一见他便痛苦哀嚎:“好徒儿,你师兄杀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鹤仙:你在外人面前这么宣传我?[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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