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30-40

30-40

    第31章 半面妆(三)


    “杀人?他杀了谁?”


    “就你那个书生朋友的娘子。”


    “啊?”


    钟离观杀了樊临舟的妻子岳纫秋。


    准确来说, 是钟离观作法驱鬼时,误杀了岳纫秋。


    清虚道长此刻方寸大乱,哪里说得清来龙去脉。


    翻来覆去, 他只说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岳纫秋已死;第二:钟离观已被京山县衙抓走。


    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徐寄春彻底清醒:“斯在呢?就是上山请你捉鬼的男子。”


    清虚道长一脸苦相:“听说他是人证……”


    顾不上关门落锁,徐寄春带着清虚道长,脚步匆匆赶去京山县衙。


    无奈已过申时,县衙早已退堂散衙,只余零星几个直宿的衙役。


    几人或倚或坐, 拿腔拿调,任凭徐寄春如何说道, 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其中一个衙役顾及徐寄春的身份,上前一步打躬作揖,赔尽小心:“侍郎大人明鉴,这狱规乃朝廷铁律, 若无手谕文书,小人……小人便是有十个脑袋, 也担待不起啊。”


    因私入县狱, 本就是严令禁止之事。


    徐寄春知衙役们的难处,当下不再多言,只搀扶着清虚道长一步步走下石阶, 预备先去找舒迟问清楚。


    未走几步, 十八娘与陆修晏结伴跑过来。


    十八娘关切道:“子安, 你出了何事?出门竟不锁院门,幸亏我回来得早。”


    徐寄春长叹一声:“师兄出事了。”


    目光在徐寄春面色发沉的脸,与清虚道长散乱的发髻间来回逡巡。


    十八娘眉头紧蹙挠挠头,眸中满是茫然:“他一个胆小道士,能出什么事啊?”


    “他杀人了?”


    “啊?!”


    十八娘一脸错愕, 陆修晏更是不可置信道:“他杀谁了?”


    “一位兄长的娘子。师兄驱鬼时,把她杀了。”徐寄春长话短说,“我原本想进县狱,向师兄问个明白。奈何狱规森严,不得其门而入,只得先去问斯在。”


    陆修晏:“你想进县狱?”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你有法子?”


    陆修晏挑眉一笑:“洛水县衙不行,京山县衙可以。”


    十八娘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京山县衙的周县令是你姑父!”


    陆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联姻自然甚广。


    譬如三女陆息,便嫁与其父陆太师的门生周灵宗。


    喜上加喜,亲上加亲,一时传为美谈。


    “走走走,我带你们进去。”


    有了陆修晏作保,徐寄春再入县狱,自是畅行无阻。


    方才还以“狱规”相拦的那名衙役,眼下不仅亲自躬身引路,更是热心替他备下了一番堂皇说辞:“侍郎大人今日乃是随小人入内探视。”


    县狱在县衙西南角,低矮、逼仄。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左右,各站着一个腰佩短刀的狱卒。


    衙役上前交涉,三两句便使得狱卒放行。


    一声 “吱呀”的钝响过后。


    牢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能将人呛个跟头。


    三人掩住口鼻随衙役往里走,穿过前院的看守房,便是东侧的外监。


    再往里进,才是关押死罪囚犯的内监。


    因钟离观武艺高强,狱卒将其关入一间孤立石室。镣铐加身,木枷紧锁,室内一片漆黑,不辨五指,门上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衙役将三人引到门口:“侍郎大人,三公子。牢门的钥匙一向是县丞大人亲自收着的,小人不敢擅动,只得委屈二位站在此处说话。”


    徐寄春拱手向他道谢,顺势掏出一块碎银塞到他手上。


    衙役眼疾手快,五指一收便将银块藏进掌心,随即抬手揉了揉肚子,扯着嗓子喊道:“内急难耐,小人去去就回。”


    等他一走,徐寄春立马通过小窗呼喊钟离观:“师兄。”


    正闭目打坐的钟离观睁眼回神,拖着沉重的脚镣往门后冲:“师弟,你怎么来了?”


    徐寄春:“师兄,我们不能待太久。我只问你一句,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人?”


    闻言,钟离观委屈得快哭了:“不是我,是她自个往我剑上撞。”


    今早城门一开,舒迟便出城上山,请清虚道长下山捉鬼。


    清虚道长听他寥寥几句,猜测是鬼物作祟,吩咐钟离观下山瞧瞧,必要时再作法驱鬼。


    于是,钟离观背上桃木剑与长剑,带上捉鬼的行头,随舒迟直奔崇让坊的樊宅。


    两人刚踏进院门,眼前便是骇人一幕:岳纫秋追着樊临舟撕咬,而樊临舟一边哀嚎求饶,一边用手臂推搡遮挡。


    可岳纫秋力大无穷,竟张口死死咬在樊临舟露出的小臂上。


    她面目狰狞,喉咙里滚动着低吼,看那架势,好似要活生生从他臂上撕下一块肉来。


    钟离观见势不对,忙抽出桃木剑上前帮忙。


    舒迟壮着胆子上前,趁钟离观与岳纫秋缠斗之际,一把拖走受伤的樊临舟。


    岳纫秋空有一身蛮力,但招式全无,只会胡乱扑咬。


    不过三两回合,钟离观一记擒拿手反剪其双臂,将她压在地上制服。


    为防她出门伤人,钟离观当即吩咐樊临舟找来两截绳索。


    之后,三人合力捆住她的双手双脚。


    钟离观近前,细细观察岳纫秋。


    见她全身抽搐,目光呆滞涣散,面色苍白发青。


    再一号脉,其脉搏紊乱,时有时无。


    钟离观据此断定:岳纫秋被不惧阳光的鬼物附身,需在阳气最盛的午时三刻开坛作法,以阳克阴驱鬼。


    离午时三刻尚有一个时辰,钟离观与樊临舟商议过后,当机立断决意今日便作法驱鬼。


    午时一刻,法坛设好。


    糯米、鸡血、黑狗血等至阳之物准备妥当。


    午时二刻,香炉插香。


    青烟缭绕中,岳纫秋被捆缚在法坛前的椅子上,她低垂着头,不时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


    午时三刻,日头正悬中天。


    吉时到,开坛。


    钟离观击磬三声,手持净水,步罡踏斗,遍洒坛场。


    变故发生在钟离观手回到法坛后。


    原本被缚于椅上、位于法坛前的岳纫秋,头颅以极为僵硬姿势,一寸寸地抬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腕上与脚上的绳结竟莫名松脱。


    三人再一晃眼,她已如脱枷的恶鬼,径直扑向离她最近的舒迟与樊临舟。


    钟离观:“她的脸突然变得很奇怪!”


    徐寄春:“哪里奇怪?”


    “一半正常人脸,一半扭曲鬼脸。”


    那是一张可怖至极的脸。


    一边尚是人形,柳眉杏眼,分明是岳纫秋素日温婉的模样。


    而另一边软塌塌、血糊糊的人皮却正在腐坏,颧骨处的皮肉烂成黑褐色的脓洞,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一只眼亮如星辰,秋水盈盈。


    另一只眼则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瞳仁里竟没有半点光。


    她扑向二人时,脸上的腐肉还簌簌往下掉渣。


    樊临舟与舒迟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两人僵硬地坐在地上,明明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钟离观大喝一声:“你们快出去!”


    舒迟回过神来,顾不上害怕,一把攥住樊临舟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人手脚并用地扑到门边,惊恐地摸索着门闩。


    岂料,两人正要开门逃走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樊宅院中,风止声歇。


    岳纫秋双眼圆睁,倒在血泊中。钟离观僵立在原地,手中长剑兀自滴血。


    见此情形,樊临舟回头扑到岳纫秋身上。


    见她气息奄奄,命若悬丝。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悲恸欲绝的哭嚎。


    一场捉鬼的法事,不仅未捉过鬼,还闹出一桩人命。


    舒迟后知后觉跑出门报官。


    京山县尉带着一队衙役赶到樊宅,钟离观满头大汗,握着剑瘫坐在地。


    徐寄春:“你为何说她自个往你剑上撞?”


    石室内空气燥热黏滞,钟离观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喉咙干得发紧。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方道:“非是我刺,而是她直挺挺朝我剑上扑,我实在来不及撤剑。”


    十八娘:“你明知是鬼物附身作祟,桃木剑才是克星,为何用寻常长剑?”


    钟离观:“起初我以桃木剑应对,但根本挡不住她。后来她扑向二人要下死手,我为了自保,也为了阻止她,才被迫换了长剑。”


    作法前,令岳纫秋避之不及的桃木剑,在她挣脱束缚后,没了作用。


    待舒迟扶开樊临舟,钟离观只好抽出长剑,小心与她周旋。


    他自幼学武学医,对人周身关节、穴位了然于胸。


    用长剑并非意在杀伤,只为化解她的攻势,以求最快将其擒拿。


    她来势汹汹,他如临大敌。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扑到他的剑上。


    钟离观自责道:“附身她的鬼物,道行极深。我本该立刻上山去请师父,却不自量力,妄想凭一己之力将其降服。我狂妄自大,才害死了她……”


    “你是为师的大弟子,出师自立门户是早晚之事。今日这番际遇,也算给你长了一个教训。”清虚道长将拂尘伸进小窗,轻轻敲了敲钟离观的脑袋,“为师下山前卜得一卦,正是困卦。纵你身陷囹圄,这回亦可绝处逢生。”


    钟离观闷声应好:“师父,岳娘子头七,你记得帮弟子烧捆纸钱。”


    清虚道长:“行,你的私房钱藏在哪儿?”


    石室中沉默片刻,爆发出一声无语的怒吼:“师父,我可是你大弟子!一捆纸钱,才十文钱!”


    “亲兄弟尚讲究明算账。你我师徒,既无血脉关系,更应将这‘账目’理清,彼此香火不欠,情分才长久。”


    “在我枕头下。”


    “好勒。”得到他的私房钱所在,清虚道长满意抚须,转身催促徐寄春离开,“好徒儿,我们走吧。”


    徐寄春:“师兄,我会尽力找出真相,你切勿有过激之举。”


    钟离观:“我明白。”


    说罢,钟离观拖着脚镣,又回到角落打坐。


    徐寄春招呼十八娘与陆修晏出去,边走边说:“我明日要上朝,白日恐难抽身。师兄的案子……十八娘,可否劳你带着明也先行查探?”


    得此重任,十八娘脆生生应道:“行,此事交在我身上。”


    时辰尚早,徐寄春与清虚道长在县衙门前作别。


    徐寄春带着身侧的一人一鬼往东,前去道化坊舒宅找舒迟再问问。


    清虚道长背着手慢悠悠朝南,一路出城往不距山方向去了。


    今日满心好意,反倒酿成大错。


    舒迟失魂落魄从县衙归家,一进院便闷头扎进书房,反手更是将房门闩死。


    任凭爹娘妻儿轮番在门外拍门叹气,书房内始终死寂。


    徐寄春赶到时,书房的门依旧闩得严实。


    他放缓脚步走近,温声插言劝解:“斯在,我有事想问问你。”


    听到他的声音,书房内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细微的窸窣声,随后一串脚步声一路踉踉跄跄响到门后。


    须臾,门从内打开。


    舒迟双手发颤,面色惨白如纸:“子安,凶手一定是鬼!”


    话音未落,他胸口不住起伏,一脸惊魂未定。


    陆修晏见状,小心翼翼架着他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


    其妻蔻娘递来一杯温茶,他仰头一口喝光。


    等他面上稍有血色,气息渐趋平稳,徐寄春才慢慢问道:“我已见过师兄,他称岳娘子并非他所杀,而是撞剑自尽。斯在,你……”


    “岳娘子死时,我与济川光顾着逃命,并未看见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舒迟果断摇头,截断徐寄春余下所有话语。


    徐寄春:“济川呢?”


    舒迟:“我与他相互搀扶着前行,他没有回过头。”


    十八娘愁眉苦脸:“这案子真棘手。两位人证虽目睹岳娘子倒地,却皆未能看清她究竟因何倒地、如何倒地。”


    徐寄春:“你适才说‘凶手一定是鬼’,为何?”


    舒迟紧张地环视四周,眼神中充满惊恐:“岳娘子的脸太可怕了。子安,那张脸……白骨裹着烂肉……她还冲我笑,可她越笑,脸皮掉得越快。”


    岳纫秋冲过来时,他浑身僵冷,唯余绝望。


    若非钟离观高声提醒,只怕下一刻,他便要命丧于岳纫秋的血盆大口之下。


    可是,等他报官后再回樊家。


    躺在地上的岳纫秋,脸皮竟完好无缺。


    “你们说,人的脸皮怎么一会儿掉一会儿又完好无损?”舒迟惊恐万状地看向爹娘与妻儿,自问自答,“肯定是鬼,一定是鬼!”


    徐寄春见他受惊过度,找到其妻蔻娘:“贤嫂,此道灵符乃清虚道长亲手绘制,并于法坛前祝祷加持。你放在斯在胸前,可护身消灾。”


    蔻娘含泪收下符纸,哽咽道:“他也是好心……”


    舒迟天生一副热心肠,最爱结交朋友。


    但凡哪位朋友遇急遇难,他总是第一个闻讯而至。


    他待赵广宁如此,待樊临舟亦是如此。


    隔着半个院子,徐寄春望着舒迟惶惶不安的样子,胸口堵得发闷。


    他实在不忍再看,匆匆拍了拍舒迟的肩,没说半句话,转身便疾步走出舒家。


    “我明日先回浮山楼,找阿箬打听打听。她管洛京城,若真有鬼害人,她可以知会鬼差抓人。”十八娘跟在他身后嘀咕。


    “好,你小心。”


    “我是讲理的好鬼,全京城的鬼都服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和明天悄咪咪双更,惊艳我的小天使们[眼镜]


    第32章 半面妆(四)


    漫漫长夜熬至尽头, 蝉鸣声惊破残梦。


    今日宅中第一个睡醒的人,是位于书房的陆修晏。


    原因无他,他实在睡不着。


    三更的梆子敲完, 他忽然记起上回仓促出府,行囊中尽是黑沉沉的戎服,竟无一件素雅袍服。


    回府去取已来不及,而南市的成衣店辰时才开。


    辗转反侧,他想到一个法子:借衣。


    寅时中, 陆修晏蹑手蹑脚出门,摸到东厢房门外:“子安, 你醒了吗?”


    徐寄春听他语气急迫,以为他有急事找自己,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跑去开门:“怎么了?”


    陆修晏眉开眼笑:“我昨夜寻遍行囊, 找不出一件体面的行头。子安,不知可否暂借你的襕衫一用?”


    “?”


    一个国公府的富贵公子, 找自己借半旧的襕衫


    徐寄春满腹疑惑, 蹙眉打量道:“明也,你身上这件袍服,无论是料子还是纹样, 都与你甚配……”


    “前日回府, 我爹耳提面命, 再三嘱咐我在外须得收敛锋芒,低调行事。”陆修晏乐呵呵推他进去,“我今日要去查案,若穿一身绫罗绸缎,岂非过于张扬?”


    徐寄春嘴角一抽, 明显不信陆修晏的说辞,正欲找个由头婉拒,陆修晏已大步流星地朝衣柜走去。


    “你先出去吧,我找到了给你。”徐寄春眼疾手快,冲向衣柜,总算拦住陆修晏。


    “记得哦,要那件青色的!”陆修晏只当他是衣柜未整,不好意思让自己看到。


    “嗯。”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远,徐寄春松了一口气,打开衣柜,快速找出那件青布襕衫。临出门前不放心,他又回身锁上衣柜,再走到窗边的兰花盆旁,小心地将钥匙埋进土里。


    十八娘被两人闹出的动静声惊醒,起身飘到窗前,正巧撞见徐寄春在藏钥匙。


    四目相对,徐寄春面红耳赤,尴尬解释道:“近来京中窃贼多,我怕……丢了。”


    十八娘:“我先回浮山楼,你让明也去义庄等我。”


    徐寄春:“好。”


    走出几步,十八娘又折返回窗前唤住他:“子安,我会努力查案,帮你救出钟离道长。”


    徐寄春走至门口,才笑着回头:“我信你。”


    字字分明,格外清晰。


    仵作多在午时验尸,为防赶不及回城,十八娘再不敢耽搁,径直出城上山。


    浮山楼中,孟盈丘听完她所说,沉吟片刻,方道:“京中确实藏着几个厉害的妖鬼。因他们并未惹是生非,地府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你查出此案是妖鬼所为,鬼差自会出面。”


    十八娘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孟盈丘随她出门,默默跟到楼下。


    几番启唇,话到嘴边又咽下。直到十八娘抬脚跨过门槛的一刹,她才终于将那句话问出口:“你在城里住得开心吗?”


    十八娘:“嗯,我很开心。”


    在浮山楼的十八年间,十八娘很少不开心。


    世间飘荡着万千孤魂野鬼,却只有极少数的鬼,能如她一般,来去随心。


    她可以整日在城中闲逛,不用担心被道士与鬼差抓走。


    唯一的遗憾是:没人陪她说话,她只能旁观生者的热闹,落寞地自言自语。


    她拼命想和人说话,妄图在投胎之前,在被彻底抹去之前,留下自己曾来过的证据。


    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她便不算完全地死去。


    存在过、被记得。


    是两件值得鬼开心的事。


    孟盈丘立在门边,平静地听完她的话,前所未有地催了一句:“快下山吧。我今日将回地府,五日后归。在我回来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那里。”


    拘魂使回地府,乃是寻常事。


    十八娘不曾多想,一路小跑着下山入城。


    方一走到义庄所在的归仁坊,她便看见陆修晏等在坊口。


    他今日穿一身襕衫,冠带高束,墨发一丝不乱。


    不过,这件襕衫,她似乎见徐寄春穿过好几次?


    十八娘信步走过去,奇怪道:“明也,你怎么穿着子安的衣裳?”


    陆修晏照旧还是那番“藏锋敛锐”的说辞。


    末了,他满怀期待地问道:“十八娘,你觉得我今日如何?”


    十八娘:“还行吧。”


    得到她的肯定,陆修晏说起自己日后的打算:“四叔如今搬去了上林坊,我打算改日便拜他为师,学习笔墨丹青。”


    “哈哈哈,你真好学。”


    十八娘深觉陆修晏今日很奇怪,那副搜肠刮肚没话找话、只为多看你两眼的模样,活像见了苏映棠便挪不动步的摸鱼儿。


    前去义庄的路上,后面的陆修晏滔滔不绝,前面的十八娘惴惴不安。


    她不动声色地瞄了他一眼,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义庄中,仵作已准备妥当。


    因是女尸,陆修晏不便入内,十八娘独自飘去院中。


    正午烈日曝晒,红油伞透下红光。


    岳纫秋全身上下,仅一处明显伤口,位于腹部的剑伤。


    “脐上三寸偏左,验得刃伤一处。入重出轻,血阴凝积,乃生前伤。”仵作小心用细棒探入伤口,再大声唱报结果,一旁的书吏提笔在验状上记下,“创口深狭,入肉逾寸。深及脏腑,为致命伤。”


    十八娘跟在仵作身后,随他一起看一起检查。


    周身别无他伤,亦无搏斗痕迹,确凿无疑的自行扑刃。


    因有两名人证在场,证实岳纫秋死于钟离观剑下。仵作勘验之后,既已印证致命伤与所陈情状无异,故银刀未动,未行剖验。


    书吏捧着墨迹初干的《尸格》,呈给在场一干人等署名画押。


    待最后一人按下指模,今日的验尸便算事毕。


    围观验尸的人中,有一人始终哭嚎不止。


    十八娘观他面容清秀,穿着襕衫,猜他应是樊临舟。


    眼看他要走,十八娘赶忙跑去找陆修晏。


    一人一鬼远远尾随,待他前脚刚跨入门槛,陆修晏后脚便抢步上前:“樊兄,我是子安的好友,他托我来此,向你打听几件事。”


    樊临舟面露疑惑:“在下已向县尉大人陈情,秋娘之死非钟离道长故意为之,望县衙明鉴,从轻发落。”


    十八娘:“子安怕有妖邪作祟,拜托我来瞧瞧。”


    陆修晏原话转述,樊临舟略一迟疑,终究还是让开一条道:“进来吧。”


    樊宅内的景象,一如昨日。


    驱鬼的法坛仍在,地上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眼前之景,与钟离观、舒迟二人所言全然吻合。


    旦夕之间,遭逢巨变。


    不仅痛失爱妻,更亲眼目睹她香消玉殒,撞剑死于他人剑下,血溅当场。


    樊临舟不忍多看,快步走过那滩血迹,前去伙房为陆修晏煮茶。


    十八娘趁他离去的空当,跑进屋内各处查看。


    榻上被褥、床边帷帐,乃至地面之上,皆零星留有几滴黑褐色的血迹。


    依干涸的血色看,起码有月余之久。


    除此之外,十八娘猜测樊临舟与岳纫秋平日一定十分恩爱。


    证据有四。


    其一:二人同衾共枕,至死未分;


    其二:妆台一角,放着一卷书,页边写着“济川”二字。页角微卷,应是时常翻阅之故;


    其三:房中茶具成双列置,只盏面纹样稍有不同,一个幽兰疏影,一个寒梅暗香;


    其四;窗前案头,玉簪花半绽。


    岳纫秋每日早出晚归,岂有闲暇去采买鲜花?


    屋外响起樊临舟的声音,十八娘飘到陆修晏身边。


    樊临舟对昨日所有经历的描述,和另外二人大同小异:“今日子安不在,我敞开了说。我心里怪过他与斯在,怪他们多管闲事,平白害了秋娘。”


    说罢,他无助地捂住眼哭起来。


    哭够了,哭累了。


    他头往后仰,长叹一声:“可我最怪我自己,酒后多言向他们提及秋娘的事。明知她不会武功,还独留她在院中,只顾着自己逃命。”


    若他当时回头看一眼,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十八娘:“她往日出现异状时,可曾有过自尽之举?”


    陆修晏立马转述,樊临舟抿唇摇头:“没有。她一般是咬我或是拿刀在房中乱挥,不会自伤。”


    樊临舟说不清岳纫秋,到底是病了还是中邪了?


    总之,忽有一日,她变得不像她。


    从前温婉少言的女子,变得歇斯底里。


    对他,更是动辄拳脚相向,甚至利刃相加。


    眼见再问不出旁的事,十八娘催促陆修晏前往下一个地点:位于南市的梅记绣坊。


    “我不知她生病一事。昨日听闻她死在家中,我也是一阵后怕。”坊主得知陆修晏的来意,直呼冤枉。


    陆修晏:“她在绣坊,与哪位绣娘亲近?”


    坊主摆摆手:“她少言寡语,不常说话。倒是……有一个男子常来找她。”


    “是何人?”


    “前头邢记茶肆的东家。”


    据坊主所言,这位名叫邢谦的男子,隔三差五便托她送些茶饼糕饼给岳纫秋。


    陆修晏:“她收了吗?”


    坊主点头:“收了。不过,我听秋娘抱怨过一句,说什么‘时移世易,他又何苦’。”


    一人一鬼正欲寻去邢记茶肆,坊主翻出岳纫秋留在绣坊的茶饼:“你们拿去吧。虽说秋娘对他没一点心思,但总归是外男所送之物,我怕秋娘的郎君误会。”


    陆修晏一再与坊主确认:“这茶饼,除了岳娘子,你们从未喝过吗?”


    坊主:“秋娘好心,曾掰了一小块煮茶款待我们。结果入口寡淡,我们实在无福消受。”


    陆修晏收起茶饼,告辞离开。


    路上,他告诉十八娘:“上好的阳羡茶,就这一块,要价十两。”


    除了家中饮食,岳纫秋单独饮用之物,似乎只有这块茶饼。


    十八娘嘱咐陆修晏收好茶饼,稍后送去县衙,交由仵作查验。


    陆修晏:“你怀疑岳娘子并非被鬼附身,而是被人下毒?”


    十八娘:“鬼也想活。我认识几个鬼,他们恨不得赖在活人身上一辈子。”


    不是妖鬼作祟,这案子便只剩一个可能:有人作恶。


    邢记茶肆在梅记绣坊东面。


    着实不巧,东家邢谦今日不在店中,据说是伤心过度,在家休养。


    至于因何伤心,伙计摇头说不清楚。


    瞧着日头,十八娘掐准徐寄春到家的时辰,先催陆修晏去县衙交茶饼,再陪他去酒楼买些吃食。


    一人一鬼路过劝善坊,正好遇见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的徐寄春。


    十八娘感慨道:“唉,做官比做鬼还累。”


    徐寄春强打精神:“你们今日查的如何?”


    十八娘:“尸身看不出任何问题。在绣坊查到一块岳娘子喝过的茶饼,已送去县衙查验,最快明日会有消息。”


    徐寄春:“今日朝堂之上,右相与左相为漕运一事争得面红耳赤。我得以静心,细细推演此案。妖鬼之说,看似顺理成章,仔细想来又觉矛盾重重。”


    若岳纫秋被鬼附身,抑或樊宅内藏有妖怪。


    他们大费周章,迷惑在场三人,又操纵岳纫秋如傀儡般扑剑自尽,究竟所图为何?


    好玩?


    与道士有仇,寻机报复?


    两种猜测,徐寄春一一否定。


    第一种:若为好玩。


    绣坊所在的南市,人来人往。当街让岳纫秋挥刀杀人,于这类视人命为草芥的妖鬼而言,似乎更好玩?


    第二种:若为私仇。


    岳纫秋的伤口,一验便知是自行扑刃伤。依律以斗杀或过失杀伤人论,至多流刑。妖鬼费尽心机布阵做局,结果钟离观毫发无伤,这岂能算报仇?


    据此,徐寄春推断:此案背后的真凶,只想借钟离观之手害死岳纫秋。


    十八娘听完他的分析,深表赞同:“不过,世上真有这般邪门的毒物吗?既能操纵岳娘子扑剑自尽,又能同时让人产生幻觉?”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徐寄春缓缓停下脚步,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譬如,我遇见了你。”


    “……”


    陆修晏奔波一日,早已脚下生风,飞奔回家。


    十八娘小步跟在徐寄春身后,犹豫许久,才小声说出她的困扰:“子安,我怀疑明也不光喜欢你,还喜欢我。不对,应该是他因为太喜欢你,索性连我也顺便喜欢了一下……”


    她语无伦次,徐寄春越听越叹气。


    “十八娘。”


    “嗯?”


    “你把话中的我和你换一个位置,便是明也心中所想。”


    “啊?!”


    第33章 半面妆(五)


    自从与徐寄春这个假儿子相认。


    晴天霹雳的消息, 真是一个接一个。


    临近家门,十八娘怔在原地,盯着不远处傻笑的陆修晏:“他……怎么也喜欢我啊……”


    假儿子的心意未解, 如今又添一个陆修晏。


    一个女鬼,接二连三被人喜欢。


    于十八娘而言,这绝非风月幸事,反倒是有损功德的祸事。


    十八娘埋头往前走:“阿箬常说,‘人鬼殊途, 阴阳永隔’。鬼若与人过分痴缠,便不能投胎。”


    徐寄春安安静静听着, 等她絮絮叨叨说完,才慢悠悠论起旧事:“你上回还说带着我改嫁给温师侄,怎么今日又变卦了?”


    十八娘咬牙切齿:“我说着玩的。”


    她一个连地府都没进去过的倒霉女鬼,哪敢肖想嫁人之事?


    徐寄春目光随意地瞟了她一眼, 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又不在意你是鬼。”


    “可是我在意。”


    “子安,我特别在意……”


    她不光是倒霉鬼, 还是冒名索祭的骗子鬼、讨厌鬼。


    满屋堆积如山的供品让她终日惶惶, 无所适从。


    她始终无法同其他鬼一般,心安理得接受他人的供奉。


    徐寄春笑着打趣道:“国公府规矩多,你若带上我这个好大儿嫁过去, 只怕头一天晨省, 我们母子俩便得因‘左脚先迈门槛’挨训。届时, 怕是你跪祠堂我饿肚子,明也跪在陆太师跟前求情。”


    自己愁肠百结,他还油嘴滑舌。


    十八娘气得牙痒痒:“不准再说改嫁的事!”


    家门近在咫尺,十八娘轻声问道:“子安,你为何要告诉我?”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明也的心意。”


    一个做鬼不知多少年, 仍旧不晓风月,不辨红尘。


    一个鼓足毕生勇气表白,唯独漏了最关键的名字。


    徐寄春曾经阴暗地想过瞒十八娘一辈子。


    只要他不松口,她与陆修晏之间,永远隔着无形的高墙。


    可是,在听到她那番滑稽却又无比认真的猜测后,他突然生出放手的念头,主动剖开被他隐瞒的真相,任她选择。


    他说不清为何放手。


    或许,他不愿见她日后眼中闪过一丝悔意,又或者他不想失去陆修晏这个好友。


    一人一鬼各怀心事走回家。


    进门一见陆修晏,十八娘借口有事,溜之大吉。


    当夜晚膳,桌前少了一个十八娘。


    徐寄春与陆修晏面面相觑,说不出的尴尬。


    膳毕,徐寄春指着襕衫问道:“你明日还穿吗?我回房再给你拿一件。”


    陆修晏点头,顺势打听起徐寄春的生父:“子安,你爹长得如何?”


    徐寄春正收拾碗筷,闻言嘴角一抽,无语道:“明也,我今日已放手一次,不打算放手两次。”


    “此言何意?”


    “自己想!”


    陆修晏回房换回自己的罗袍,无奈越想越困惑,只好继续去烦徐寄春。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伙房走,一掀帘却见徐寄春慌慌张张地往灶膛中塞东西。


    看样子,像是纸扎人?


    陆修晏蹲下身,瞄了一眼,好奇道:“子安,你在烧什么?”


    徐寄春语气平淡:“没什么。”


    陆修晏:“好子安,你就告诉我吧,你爹长什么样子?”


    徐寄春面上毫无波澜:“我不知他的样子,只知一个模糊的姓氏。在我出生前,他为了保护我娘死了。”


    话音未落,陆修晏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彼此沉默许久,火星子“噼啪”一声脆响。


    火光蹿起,又坠回灰烬里。


    “你先回房。这案子,还得靠你陪着十八娘查下去。”光亮转瞬即逝,徐寄春从茫然中回神。


    他今日已向刑部几位官员打听过,若樊临舟深究,钟离观逃不过流刑二千里的结局。


    如今他们已查到些许线索,自然该追查下去。


    既还岳纫秋一个真相,也还钟离观一个清白。


    钟离观武功高强,不知抓过多少妖鬼之流,怎会被一个鬼脸吓得方寸大乱,甚至来不及撤剑,失手杀人?


    陆修晏拍拍自己的胸脯:“你好好做官,我定护着十八娘。”


    “襕衫放在我房中的桌子上,你自己去拿。”


    “行行行,我走了。”


    陆修晏的脚步声渐远,徐寄春回头张望,确认人已走远,长长舒出一口气。等书房的门合上,他捂紧藏在怀中的牌位,慢慢挪回房。


    衣柜中多了不少衣袍,两个纸扎人被挤到角落。


    皱巴巴的脸,全然没了当日用心描摹后的俊俏。


    徐寄春站在衣柜前想了想,决定明日去南市再买一个衣柜,最好三道锁。


    次日,卯时一过。


    徐寄春前脚离家去了刑部,后脚十八娘反复纠结后,还是老实跟着陆修晏出了门。


    一人一鬼先去京山县衙打听,被告知茶饼无异。


    十八娘认真思忖后,带着陆修晏前去邢记茶肆。


    今日,刑谦依旧不在。


    万幸有一位伙计认识陆修晏,以为是国公府有生意关照,便热心引他去见自家东家。


    等到了道化坊刑宅,伙计径直带着陆修晏入内。


    自从岳纫秋被杀,刑谦卧床不起,已逾两日。即使得知国公府陆三公子造访,他也不愿出门:“陆三公子,刑某风寒未愈,诸事改日再说罢。”


    伙计为难地看向陆修晏,后者嘴上说着“好”,扭头便身形一晃,翻窗进入房内。


    刑谦面色苍白躺在榻上,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一双眼红得骇人,活似索命的厉鬼。乍然见到陌生男子翻窗进房,他竟连下榻的力气都无。


    陆修晏:“刑兄,我们只问你几件事。”


    刑谦无力地挥挥手:“你问吧。”


    十八娘:“你为何送岳娘子茶饼糕饼等吃食?”


    陆修晏原话复述后,刑谦当即捂住双眼,泪水横流:“我对不起她……”


    “为何对不起她?”


    “她原先是我的未婚妻。”


    “啊?”


    刑谦、岳纫秋,樊临舟三人。


    不仅是同乡,也是相伴长大的好友。


    因刑、岳两家都是茶商,往来甚密。


    两家父辈便为刑谦与岳纫秋定下一纸婚约,只待她年满十八,便过门成亲。


    变故发生在两人成亲前一年,刑谦出入青楼豪掷千金,闹得满城皆知。


    之后,刑谦登门谢罪,岳纫秋心生失望,直接退亲。


    对于他的行径,陆修晏鄙夷道:“是你出入青楼,是你让她招致非议。你如今幡然醒悟有什么用?”


    “我深爱秋娘!”刑谦梗着脖子与陆修晏争辩,“我那时鬼迷心窍,才被几个小人勾着进了青楼。”


    陆修晏冷哼一声:“腿长在你身上,难道旁人架着你进去的?”


    刑谦失了底气,涕泗横流哭得更加伤心:“我知道错了……秋娘不肯原谅我,我也认了。她嫁给济川后,我便入京经商。四月初,我遇见她,看她日子过得实在艰辛,才想着送些茶饼给她,盼着她能卖了茶饼,别再起早贪黑做绣娘……”


    他们青梅竹马,曾互许终生。


    可惜,他一朝做错事后,她嫁与他人。


    十余年的感情,自此覆水难收。


    陆修晏虽不耻刑谦的所作所为,但见他伤心欲绝,便温言宽慰道:“哭又何用?你不如打起精神,帮我们找出害她的凶手。”


    十八娘:“岳娘子可曾提过身边人,尤其是樊临舟的反常举动?”


    待陆修晏转述完十八娘之言,刑谦立马收敛哭意,一脸正色道:“不可能!济川待秋娘,何等情深义重,远胜我许多。当年秋娘双亲亡故,家道一落千丈。济川不离不弃,对秋娘更是呵护备至。”


    至于岳纫秋身边其他人,刑谦苦涩地摇摇头:“每回秋娘与我见面,要么济川在,要么绣坊的绣娘在。我们实则没说过几句话,我也不知她的近况。”


    走出刑宅,十八娘提议再去樊家瞧瞧。


    一人一鬼刚到坊口,便看见清虚道长背着个褡裢,脚步匆匆往樊家走。


    陆修晏上前一问,才知他要去樊家取回那些降妖捉鬼的法器。


    清虚道长:“唉,世风日下啦。如今南市一块破八卦布,张嘴就敢要二两雪花银。还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老伙计好用,又趁手又灵光。”


    十八娘:“那些是证物,你不问便取,按律当究。”


    清虚道长:“贫道已去县衙打听过。县丞说他们不敢擅动,怕冲撞了道祖圣威,招致业障。如今正愁无人能将神像请走,代为处置。”


    听闻一人一鬼也要去樊宅,清虚道长一把拽住陆修晏的胳膊:“善人骨骼清奇,帮贫道背张桌子回山,定是小事一桩。”


    十八娘:“你还买了桌子?”


    清虚道长拂尘一甩,老脸笑开了花:“法事用的桌子,既已承负功德,便与善人缘分已了,留之无益。贫道且将其请回,拂去尘垢,另绘新符。待他日有缘人出现,再为它觅个归处,换些香火功德,岂非又是一场圆满?”


    “……”


    樊宅中,樊临舟得知两人来意,虽对陆修晏反复上门的问询有些不满,但仍客气地请二人进门。


    “善人,这张桌子和上面的物事,你还要吗?”清虚道长一进门便冲去院中,高声嚷嚷。


    弟子失手杀了自己的妻子,结果师父一来便索要桌子。


    樊临舟气不打一处来:“不要了!”


    他既不要,清虚道长乐得尽收囊中。


    清虚道长哼着小曲儿在院中收拾,樊临舟站在廊下怒发冲冠。


    陆修晏硬着头皮打圆场,结果话刚递到嘴边,又被清虚道长打断:“善人,快来搬桌子!”


    “来了!”


    陆修晏背起桌子,在清虚道长的指挥下,一路从崇让坊走到京山县衙。


    县衙门前,清虚道长指着十八娘:“那女鬼,你守着桌子,善人随贫道进去问话。”


    陆修晏不明所以,老实跟着他进去。


    门口的衙役见到陆修晏,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堆起笑意,弓着腰迎上来,其中一人还殷勤地抢在前面引路。


    等到了关押钟离观的石室,清虚道长站在小窗前呼喊:“小观,你过来,为师问你一件事。”


    钟离观拖着脚镣跑过来:“师父,怎么了?”


    清虚道长将拂尘伸进小窗,狠狠敲了他一下:“臭小子,怪不得你捉不到鬼。为师说过多少遍了,法坛须面南背北,以纳天地正气。你倒好,反其道而行,竟面北背南。如此阴阳倒转,能捉到鬼才是见鬼了!”


    钟离观呐呐想解释,头上又挨了一下。


    清虚道长:“还有神像,你把灵宝天尊与道德天尊换了位置,也不怕两位道祖托梦骂死你这个不孝徒孙!”


    同在内监的几个囚犯被师徒俩吵了清净,乐呵呵拱火道:“道长,你这徒弟连灵宝天尊与道德天尊都分不清。我看呐,他是乌龟想骑凤凰背——白日做梦!”


    此言一出,哄笑声此起彼伏。


    清虚道长呆愣片刻,忽地抽出拂尘,疾步往外跑。


    等一旁的陆修晏反应过来,已气喘吁吁地追着他到了县衙外。


    清虚道长路过十八娘身边,不忘催她一句:“那女鬼,快走。”


    十八娘跳下桌子:“桌子不要了吗?”


    “谁爱要谁要!”


    “……”


    身后的陆修晏跑得满头大汗,差点泪洒当场。


    他辛辛苦苦背过来的桌子,清虚道长说不要就不要。


    陆修晏追到白马桥边,十八娘不见踪影,清虚道长气定神闲地坐在桥边打坐:“道长,十八娘呢?”


    清虚道长:“你跑得太慢了,贫道只能让她进去找好徒儿。”


    陆修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直翻白眼。


    不多会儿,徐寄春从上掖门走出,直奔清虚道长:“师父,出了何事?”


    清虚道长搓手熨目,缓慢睁开双眼:“你那个朋友有问题。”


    “谁?”


    “死娘子那个。”


    十八娘着急道:“道长,你说清楚些,他哪里有问题?”


    清虚道长松开盘坐,沉稳起身:“小观七岁随贫道修行。他好学,夜里做梦都在演法开坛。他学了十八年,罡步符章从无错漏,子午方位分毫不差。可今日贫道前往樊家收取法器,入坛却见方位颠倒,神像错乱……贫道敢断定,樊家法坛,绝非小观亲手所设。”


    不距山天师观的三清道祖神像,因传承多年,法相稍损,持物遗失。若非道门中人,实难分辨。


    “贫道怀疑,小观遭了算计!”


    第34章 半面妆(六)


    除此之外, 清虚道长还有一个发现。


    “你们来瞧,这三个碗有什么问题?”


    说罢,清虚道长从鼓鼓囊囊的褡裢中, 翻出三个碗摆在地上。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着碗看了又看,双双摇头。


    清虚道长面露失望,拿起碗,递到十八娘眼前:“那女鬼,你来说。”


    三个瓷碗, 底足工整,纹饰刻绘兰花。


    十八娘恍然大悟:“这是同一个人的碗!”


    清虚道长抚须一笑:“你们两个粗人, 连女鬼都不如。”


    徐寄春云里雾里:“师父,你就别卖关子了。这三个碗,到底有何奇怪之处?”


    清虚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手腕微翻, 将三个碗倒扣于地。


    随着碗身落地,碗底朝上, 一个名字清晰地显露出来。


    秋娘


    清虚道长:“道士开坛作法, 无需信众之物。然世人多忌法物沾染秽炁,故常以家中弃置旧碗权作法器,事毕则拜托作法的道士带走, 民间谓之送秽。”


    十八娘:“道长的意思是:当日在樊家假装钟离道长设坛的人, 因为嫌晦气, 故意用了岳娘子的碗。”


    “他家就两个人,丢了女子的碗,便只剩男子的碗。”


    “凶手不言而喻,就是男子。”


    清虚道长的猜测虚无缥缈,近乎痴语。


    但眼下再无旁的线索, 徐寄春也只能顺着这条没底的线索查下去。


    十八娘:“我认为此案的关键在于,他为何要费尽心思杀妻。”


    陆修晏想起深情的刑谦:“难道他怀疑岳娘子与前未婚夫藕断丝连,妒火中烧,便痛下杀手?”


    十八娘:“刑谦自己也说了,每回见面,岳娘子恪守妇道,只将他当做一个普通外男。”


    徐寄春:“我对济川了解不多,倒是常听斯在提起,说他们夫妇鹣鲽情深,多年来形影相随,羡煞旁人。”


    一对恩爱八载的夫妇。


    樊临舟到底因何非要杀死岳纫秋?


    十八娘:“还有一个谜题,樊济川是如何迷惑另外三人的?”


    樊家法坛既非钟离观所设,那便说明:钟离观进门后所经历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樊临舟编造的幻梦。


    可是,一个身无半点法力之人,如何构筑出这般真实的幻境?


    不光能让钟离观与舒迟同时入梦,而且从景象、声响到细微的触感,都毫厘不差。


    幻梦的说法天方夜谭,在场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法子。


    清虚道长忙着回山,收起碗装进褡裢中,便背着手晃悠悠地走了。


    离刑部散值尚有半个时辰,徐寄春嘱咐一人一鬼在桥边茶肆等候,打算散值后去找舒迟再细问一遍。


    白马桥边的茶肆,临洛水而建。


    一人一鬼坐在二楼临窗处,一言不发。


    十八娘目光闪躲,不敢吐露半个字。


    陆修晏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彼此沉默良久,陆修晏开口了:“十八娘,你似乎很喜欢查案。”


    十八娘木讷地点点头:“我死后,把生前事全忘了,只记得律法和伤口成因。”


    她怀疑自己生前是仵作,曾旁敲侧击找孟盈丘打听过。


    最后,她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她记得的事,不一定是她的生前事。


    “没准呐,你生前是个喜欢看书的女子。”


    “也许吧……”


    一人一鬼不咸不淡地闲扯了半个时辰,总算等来徐寄春。


    再入舒宅,舒迟仍是那副惊慌不安的模样。


    其妻蔻娘心力交瘁,止不住叹气:“他不敢回房,只敢站在院中。睡觉做噩梦,嘴里叫着‘鬼来了’……”


    八月的洛京城,炎炎烈日当空。


    在院中站立片刻,便汗如雨下。


    然而,舒迟在日头下一站便是整整半日,舒家人心急如焚,劝又劝不回。


    万般无奈,蔻娘只得在他服用的安神汤药里,下了足量的蒙汗药。


    等药效发作,他力竭倒下,一家人才将他抬到床上。


    可惜,睡下不久,他又开始手脚抽搐,大喊大叫:“鬼……鬼来了……”


    反复的折磨与惊吓过后,不仅舒迟身心交病,连带一家人也是精疲力竭。


    徐寄春进房看他,见他独坐窗边,身形消瘦极了。


    舒迟听见有人进房的声响,缓慢回头,苍白如纸的脸上强行扯出一丝笑意:“子安,你来了。”


    徐寄春:“嗯,我来看看你。”


    舒迟:“我没事。钟离道长的案子,如何了?”


    徐寄春坐在他身边:“师兄也没事。我找到一条线索,若能查实,便能证明师兄并未杀人。”


    “这事怪我……”舒迟茫然地目视前方,说话有气无力,“怪我多管闲事,害死了岳娘子,又连累了钟离道长。”


    “这事不怪你。”徐寄春握住他的手,“斯在,你帮我一个忙。”


    舒迟回神:“什么忙?”


    徐寄春:“当日,你与师兄进门前,可曾听到异样的声音,或是闻到奇怪的气息?”


    “声音?气息?”


    舒迟眼神发怔,一遍又一遍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慢慢地,他伸出手,握住桌边那根拐杖,借力撑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在房中漫无目的地踱步,拐杖敲在地上,发出一声叠着一声的闷响。


    这阵断断续续的笃笃声,在空寂的房中响了足有两刻钟。


    舒迟终于想起来了:“进门前,不知在何处,我与道长闻到过一股很浅很淡的香气……”


    关于那日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就连这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他此刻拼命回想,也不知来处,不辨其香。


    徐寄春:“斯在,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从前去过济川家吗?”


    舒迟困惑地摇摇头:“没有,我只知他住在崇让坊。”


    得到答案,徐寄春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望向窗边的孤独人影:“斯在,我特别羡慕你。”


    “为何?”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热忱善良。”


    走出舒家,徐寄春脚步未歇,带着一人一鬼又跑了一趟京山县衙。


    果然如他所料,钟离观也称路上闻到过一股香气。


    十八娘:“看来他们并非入宅后出事,而是半道便被樊济川迷惑。”


    徐寄春:“斯在从未去过樊家,可他的证词中,却言之凿凿称他与师兄一进门便看见岳娘子正在伤人。他们进城后寻去樊家,路上必然得向百姓打听。我们得找出人证,证明济川曾与他们同行。”


    暮色初合,天色尚明。


    一鬼二人商议过后,循着舒迟与钟离观当日进城的路径沿途寻访。


    因钟离观常在城中叫卖平安符,不少百姓都识得他那张脸。


    待问至嘉庆坊时,临街酒肆里吃酒的两人不假思索,当即称是:“钟离道长嘛,谁不认识?他半月前在王宅装模作样捉鬼,趁机卖他那堆鬼画符。”


    徐寄春:“八月十日,你们看见他与几人同行?”


    闻言,一人斩钉截铁说是一个人。


    另一人却摆摆手,笃定道:“是两个人。你忘了吗?走在前头的书生,时不时回头看他们,明显认识。”


    那日二人眼中的钟离观,与另一个陌生男子并肩而行,一直紧紧跟在前头的书生身后。


    徐寄春追问:“你们可还记得那位书生的相貌?”


    另一人:“不认识。”


    “若你们再看一眼呢?”


    “能认出来。”


    酒肆离樊宅不远,一行人立马赶去崇让坊。


    到了附近,徐寄春与十八娘上前叩门,陆修晏则带着两人躲到樊宅对面的角落。


    角落离樊宅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樊临舟的相貌,又不会被其发现。


    徐寄春在门口未等太久,一身孝服的樊临舟从门内走出。


    樊临舟:“子安,你有事吗?”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侧身:“我今日散值早,便想着来看看你。”


    两人站在门前交谈,自然多是徐寄春的温言叮嘱。


    话至尾声,樊临舟刚要开口相邀,徐寄春已向后微退半步:“济川,我尚有公务自身,不便久留,还望海涵。”


    樊临舟向他拱了拱手,转身阖上大门。


    徐寄春绕路回到方才的酒肆:“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颔首:“就是他。”


    “走吧,我们该去找周大人了。”


    观德坊周府,正在前厅用膳的周灵宗,得知陆修晏入府,忙不迭放下碗筷,亲自出门相迎:“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端正行礼:“姑父,那位将为我做法事的道长,如今蒙冤入狱,背上杀人之名。但我找到了一些线索,足以证明他并非凶手。”


    卫国公府前几日的争执,周灵宗全程目睹。


    武飞琼掀翻主桌后,曾丢下一言:“明也的命,不劳父亲操心。儿媳与二郎自有主张,改日便请道长入府斋醮,涤清妖邪,护他周全!”


    当下,周灵宗对陆修晏的话信了个六成:“明也,那道士名声不显,你怎会找他做法事?”


    陆修晏:“钟离道长虽名声不显,但有真本事在身。”


    周灵宗嗤之以鼻:“他捉个鬼,反倒害了人性命,这算哪门子真本事?”


    陆修晏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眼见周灵宗不松口,索性使出绝招:“姑父,四叔特别惦记你。”


    一听陆延禧惦记自己,周灵宗吓得冷汗直冒:“明也,姑父家的事,你千万别往外说。对了,你说的那个道士,改日姑父寻个由头把他放了,绝不耽误你做法事。”


    陆修晏:“姑父,听说后日升堂,我想为他申辩。”


    周灵宗笑得慈爱又谄媚:“你早些来,姑父为你留一个好位置。”


    “多谢姑父。”


    陆修晏开心出府,径直去找躲在对面的一人一鬼:“搞定了。”


    十八娘:“他真答应了?”


    陆修晏:“放心,他对我有求必应。”


    远山吞没落日,两人的身影没入黑暗。


    白日的刀光剑影与谋算人心,随着明月高悬,暂时掩进夜色中。


    直到浓稠的黑被一束金光刺破。


    宿鸟离巢,城开日升。


    今日,十八娘带着陆修晏连跑三处:万卷蒙馆、梅记绣坊与刑家。


    一路脚不沾地,待日暮而归,所获颇丰。


    当夜,徐寄春蹙着眉头,看完十八娘找出的证据,无语至极:“他就为了这个杀妻?”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岳娘子的一生连带性命,全被这个小人毁了。”


    翌日,巳时三刻。


    京山县衙前鸣锣三声,声震街巷。


    惊堂木连拍三下,岳纫秋被杀一案,开审。


    百姓挤在木栅栏外,引颈张望。


    公堂之上,三人垂首跪着。从左至右,依次是满面悲戚的苦主樊临舟、失魂落魄的人证舒迟、镣铐加身的人犯钟离观。


    以及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陆修晏。


    周灵宗抬手取过案上卷宗:“钟离观,苦主樊临舟与人证舒迟指认你误杀死者岳纫秋,你可认罪?”


    值堂衙役双手托着木盘上前,盘内放着一柄染血的长剑,禀道:“大人,此乃樊宅查获证物。”


    钟离观脊梁挺得笔直,抬头高声应道:“大人,小道并未误杀岳娘子,真凶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周灵宗朝陆修晏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其点头,他立刻怒斥道:“有两人亲眼看到你误杀死者,事到如今,你竟毫无悔意,甚至妄图嫁祸他人!”


    陆修晏适时走到钟离观身侧:“大人明鉴,晚辈亦有人证。”


    周灵宗轻叩公案:“传证人!”


    须臾,五名百姓被引入公堂。


    他们依序上前,目光逐一扫过跪地的三人面容,方抬手指认道:“禀大人,八月十日,小人瞧见这三位一同进了崇仁坊。”


    五人众口一词,当日确是三人同行。


    可周灵宗手边三份白纸黑字的供词之上,却有一人,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周灵宗半眯着眼,看向钟离观:“你说你不是凶手,那凶手是何人?”


    钟离观:“禀大人,樊临舟便是真凶。”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百姓们交头接耳,一时吵闹声不绝于耳。


    “肃静!”惊堂木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截断公堂内外的所有私语。周灵宗面色骤凝,指尖轻叩案面,沉声追问道,“钟离观,你口口声声指认樊临舟杀妻,可有证据?”


    陆修晏拱手道:“刑部徐大人已前去万卷蒙馆搜寻证据。”


    众人焦躁地等到巳时末,一身官服的徐寄春捧着一个木盒出现在公堂。


    樊临舟看见徐寄春,嘴角牵起一道扭曲的弧度。


    那弧度像是要笑,却终究未能成型,最后僵死在嘴角,变成毫不掩饰的落寞自嘲。


    他头颅低垂,发出一声喟叹:“真是可惜啊……”


    “可惜你没来,可惜没把你吓出大病。”


    他暗暗地想。


    第35章 半面妆(七)


    在徐寄春打开手上的木盒前, 他先讲了一个故事。


    “多年前,有一个男子痴恋一个女子。可偏偏,女子早已有了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徐寄春将木盒放下, 蹲下身与樊临舟平视,“樊临舟,你猜故事中的男子,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拆散了这对天造地设的有情人?”


    樊临舟:“他三心二意, 与我何干?”


    徐寄春:“你害了他,拆散了她的姻缘, 又为何非要杀了她?”


    樊临舟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徐寄春脚边的木盒上。


    那里面,躺着他一字一字磨出来的心血。如今它们成为了他的罪证,如他一般, 静默地、卑微地,跪在他人面前。


    “这几日, 我不停在想。她对你, 既然再无用处,你为何宁愿杀人也不愿放过她。后来,有人告诉我, 像你这种自私又自卑的疯子, 最怕的从来不是失去。”徐寄春随他的目光, 移向木盒。


    他向前一步,逼近樊临舟:“你只是看不得别人得到。”


    时隔多年,刑谦依然深爱岳纫秋。


    所以,樊临舟宁愿杀死岳纫秋,也不愿放手。


    啪嗒——


    锁扣弹开, 木盒掀开。


    一沓诗文稿静静地躺在里面,叠放得异常整齐。


    而在最下面,压着两张纸。


    一张墨迹犹新,一张纸张泛黄,边缘蜷曲。


    两张纸上,各自写着两个故事。


    一个夺妻,一个杀妻。


    樊临舟猛地扑上前,一把夺过那沓诗文稿,死死箍在怀里。


    徐寄春拿走剩下的两张纸,递给周灵宗:“周大人,此乃樊临舟为杀妻编造的故事,与两位人证的供词完全吻合。”


    周灵宗将信将疑地接过纸张,难以置信地看完,又抓起手边卷宗逐字比对。片刻后,他愕然抬头,前胸后背发凉:“怎会一模一样……”


    纸上故事,竟与钟离观、舒迟二人入宅后所经历的一切,一字不差!


    徐寄春沉声说出自己的猜测:“周大人,据樊临舟的同乡刑谦所言:樊临舟叔父乃当地专事招魂问阴的神汉。”


    刑谦口中的这位神汉神乎其神。


    每一个找他做过法事的人,皆言得见亲人魂魄显形,甚至与之叙话如生时。


    十余年前,刑谦祖父溘然长逝。


    刑家不惜耗银四百余两,请来那位神汉行招魂法事。


    作法当日,烛火摇曳,符纸纷飞。


    刑谦随同爹娘入内,先是鼻间闻到一阵香气,随即神思昏沉。


    待悠悠转醒,他竟清晰忆起祖父抚须叮咛的模样。


    徐寄春指着樊临舟:“此人谙熟暗示之术,再辅以惑心药草,继而使人神识昏茫,产生真假不分的幻觉。”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外间窃窃私语声不断。


    “周大人,纸上的内容是学生前日写的,并非提前写好的故事。至于徐大人说的暗示之术、惑心药草,学生更是闻所未闻。”樊临舟慢慢抬头,面上委屈极了。


    徐寄春回头,眉目如画:“樊临舟,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樊临舟面不改色:“徐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师兄学的是双手剑。”


    “他右手使的是桃木剑,左手才使长剑。”


    昨日,徐寄春与十八娘入狱找钟离观商议,交谈中却无意间得知:钟离观会左手剑。


    徐寄春问及缘由。


    钟离观:“我儿时心性顽劣,戾气甚重。师父怕我误入歧途,命我右手持无锋桃木剑,以敛心性、养正气;左手执真剑,唯许用于御敌护身。我每回背真剑,主要图个好看……”


    临了,他还无辜地反问一人一鬼:“这事很重要吗?”


    幸好十八娘亲眼见过岳纫秋身上的伤口,分明是惯用右手者所致。否则今日樊临舟一旦矢口否认,单凭一张纸,根本无法让他认罪。


    曾与钟离观交手的数名剑客,此刻皆立于堂前,为其作证:“吾等与钟离道长相识已久,常于不距山下切磋。但凡比剑,道长皆以左手持剑,从无例外。”


    徐寄春:“樊临舟,你是否认罪?”


    樊临舟败了。


    他精心编织的戏中戏,层层谎言、步步为局,竟败在一个微末的细节上。


    徐寄春、舒迟与清虚道长师徒,皆是他一早选定的戏中人。


    为此,他曾数次隐于人群,旁观清虚道长师徒作法。


    大至诸般仪轨,小到挥剑的惯常姿态,全被他一一默记于心。


    八月九日,宴至酒酣。


    他露出身上血痂狰狞的伤痕,痛陈往事,声泪俱下。


    如他所料,徐寄春当即提议找清虚道长师徒捉鬼,热心肠的舒迟则马上揽过这个差事。


    八月十日,大戏开锣。


    他一早等在半道,假装好心带路,拦住钟离观与舒迟。


    袍袖翻飞间,醉心花粉钻入二人鼻息。


    只需一句“跟上我”,他们便如提线木偶般跟在他身后。


    回家后,他照着纸上所写,在他们耳畔一遍遍呢喃属于他们的故事。


    这出戏中,岳纫秋是被鬼附身,又被道士误杀的可悲死者。


    舒迟是差点被吓疯的人证,钟离观是失手杀人的凶手。


    而他,便是故事中那个最可怜的书生。


    樊临舟嗤笑一声,将怀中的诗文稿轻轻放下,再一张张叠好:“论才学,我远胜于你们。可这世道,不论文章好坏,只认金银与权势。我不屑逢迎,便次次榜上无名。”


    十八娘听完他自命清高的说辞,用尽全力才压下作呕的冲动。


    他坏事做尽还自诩无辜,她偏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子安,把我昨日找到的证据,狠狠丢到这个小人脸上。”


    一团虚影上蹿下跳,指着樊临舟大骂。


    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她可爱,眼底不自觉漾开得意的笑意。


    见她恶狠狠的目光挪到自己身上,他才敛容正色,一本正经道:“樊临舟,你确实不屑逢迎,因为你只把那些人视作你的垫脚石,无论是岳娘子,还是洪娘子。”


    十八娘与陆修晏昨日前往万卷蒙馆,总算找到樊临舟杀妻的真正动机。


    因为,自诩怀才不遇的樊临舟,盯上了一个家财万贯的女子。


    女子姓洪,乃是京城洪记米店东家的长女。


    洪记店开百家,招牌高悬于市,粮堆似金山。洪家虽是一介商贾,但左右逢源,与京中权贵皆有人情往来。


    族中更不乏银钱铺路、捐官出身的子弟。


    这般巨贾人家,原本瞧不上有家室的樊临舟。


    无奈,洪娘子有些痴傻。


    洪记米店的东家洪老板年过半百,膝下仅一儿一女。


    女儿自幼痴傻,儿子却才七岁。


    今年五月,樊临舟再次落榜。为谋生计,他做起蒙童夫子。


    巧的是,他的其中一个学生,便是洪娘子的弟弟。


    樊临舟此人,最会装良善。


    洪娘子的弟弟对他心生好感,每日回家,总把“樊夫子”三字挂在嘴边。


    日子久了,洪老板看着体贴入微的樊临舟,心中有了一个念头:若得此婿,既可守住洪家百年米业,女儿终身有托,亦得一良人。


    之后,他以洪家三分之一的家财诱惑。


    第一次,樊临舟知他在试探,果断拒绝。


    第二次,樊临舟称不愿和离,再次婉拒。


    第三次,樊临舟亮出手臂伤痕,悲诉岳纫秋红杏出墙,对他非打即骂。


    当得知岳纫秋与人勾搭成奸,樊临舟仍不离不弃后,洪老板对其更是敬佩。当即提出若樊临舟和离娶洪娘子,他愿助其青云直上。


    承诺到手,杀心便起。


    他已得到过心中明月,岂容她坠入他人怀抱?


    哪怕是他先背弃她,她也必须永埋于樊家的祖坟之中。


    从生到死,他要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一切真相大白,樊临舟似嘲似叹一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1]


    走出公堂的徐寄春听到这句,特意转身走到他身边:“你可知斯在上月在忙什么?”


    樊临舟:“不知。”


    徐寄春:“他托了不少人,想帮你找一位郎中。”


    一位最擅调理情志病的郎中。


    这位郎中曾妙手回春,治好不少逢考便大汗淋漓的举子。


    践踏他人真心之人,不值得被原谅。


    案子水落石出,钟离观当堂开释。


    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左一右,半架半抬着钟离观走出京山县衙。


    不远处,柳枝在风中微颤。


    树下的女鬼穿着他亲手挑选的衣裙,正笑着朝他招手:“子安,我在这儿!”


    因清虚道长昨日信誓旦旦承诺会来接钟离观,一鬼三人只好坐在柳树下等待。


    日头毒辣,三人被晒得无精打采。


    头顶上方的蝉鸣声嘶力竭,十八娘被吵得七窍生烟。


    十八娘:“他到底何时来?”


    钟离观弱弱回话:“师父一向省吃俭用。许是在南市赁马车时,又跟牙人磨价钱耽搁了吧。”


    午时三刻,一辆破败的骡车,一路卷着尘土,风风火火冲到柳树下。


    尘烟散尽,清虚道长紧攥缰绳,着急呼喊:“快上车!”


    十八娘看着篷破辕歪、吱呀乱响的骡车:“马车呢?”


    “骡车不是车?废那些钱作甚!”清虚道长义正言辞。


    闻言,徐寄春与陆修晏扶着钟离观坐到车板子上。


    车板子摇摇晃晃,大有散架之势。


    三人紧张地挤在一起,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木板边缘。


    清虚道长:“那女鬼,你走不走?”


    十八娘:“走。”


    一声悠长又疲乏的“吱呀”声过后,十八娘挨着徐寄春坐下,骡车启程。


    清虚道长赶骡,只顾自己开心,完全不管后面的一鬼三人。自出城后,他一边摇头晃脑哼些不成调的乡谣,一边扬鞭敲骡臀。


    车板子颠簸晃动,三人晃来晃去。


    官服厚重,徐寄春逐渐被晃得冷汗如雨。


    十八娘看得心疼:“道长,子安快吐了,你能不能好好赶路?!”


    清虚道长回头瞄了一眼:“小观,把他的官服解开,再喂他一颗清暑丸。”


    钟离观:“师父,哪有清暑丸?”


    清虚道长:“为师今日出门没带,难道你今日出门也没带?”


    “师父,我入狱几日了啊!”


    好不容易到了山上,清虚道长缰绳一放,潇洒回房:“肉菜俱已备齐,你们记得早些炊饭。”


    钟离观叹了口气,拖着步子朝斋堂走去。


    徐寄春进房换了身旧道袍后,也迈步走向斋堂。


    剩下的十八娘与陆修晏无所事事,只能寻去斋堂。


    一个陪着徐寄春切菜,一个帮着钟离观劈柴。


    十八娘见徐寄春唇色发白,忧心道:“子安,离晚膳尚早,你不如回房睡会儿。”


    徐寄春:“我没事。”


    十八娘:“那我陪你说话。”


    一人一鬼说来说去,又绕到了这桩案子上。


    徐寄春:“你如何发觉樊临舟与洪家有关系?”


    十八娘指了指他手边的木碗:“樊家的茶具碗具,皆是成对出现。兰花喻指岳娘子,梅花则属樊临舟。”


    昨日,她进万卷蒙馆搜寻,发觉一个孩童的书衣之上,绘有一枝梅花。


    她让陆修晏去打听,才知孩童姓洪,正是樊临舟的学生。


    十八娘:“万卷蒙馆有学童上百,独独那孩子的书衣上绘有梅花。于是,我让明也去问孩童,才知梅花的确出自樊临舟之手。”


    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洪老板。


    陆修宴好话说尽,才从洪老板口中套出樊临舟早在五月底便答应休妻,另娶洪娘子。


    徐寄春听得认真,手下切菜的动作却不停。


    等她终于说完,他切菜的动作顿住,深吸一口气,才抬眼看她。


    目光相接的一瞬,他那双眸子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其中又闪烁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十八娘,我明日要去天息山查案,你愿意陪我去吗?”


    十八娘缓慢地点头:“愿意。”


    “子安,是什么案子?”


    “顺王墓被盗,一个盗墓贼死在地宫中,死前留下‘凶手宫来’四字。”——


    作者有话说:下一单元预告-观音墓


    哪个鬼的故事,应该很明显吧[狗头叼玫瑰]


    半夜开图床,突然发现多了好多月石,谢谢宝宝们空投的月石呀[比心]


    [1]出自:李白《行路难三首·其二》


    第36章 观音墓(一)


    “既知凶手之名, 难道官府还抓不到人?”


    “这案子怪就怪在,那个盗墓贼写下的‘宫来’,已经死了二十四年。”


    钟离观抱柴进门, 打断一人一鬼的交谈。


    徐寄春手起刀落,案板上重新响起笃笃声。


    十八娘只好挪到角落,暗自嘀咕。


    半柱香后,门外的陆修晏高声嚷嚷:“道长,还劈柴吗?”


    闻言, 钟离观顾不上烧火,匆忙推门而去。


    门扉轻合, 斋堂重归寂静。


    徐寄春独自站在案板前,眼神瞥向十八娘的方向。


    心头沉浮的一句话,犹豫再三,还是挣脱了他的束缚, 脱口而出:“刑部已查到,宫来便是前朝盗墓贼黄衫客。”


    “你说谁?”


    “黄衫客。”


    “黄衫客是好鬼, 他不会杀人!”十八娘懵了, 赶忙冲到徐寄春跟前。


    徐寄春轻声安慰她:“你别担心,刑部目前只查到宫来从前曾自称‘黄衫客’,是个盗墓贼。但说到底, 此黄衫客是否是你认识的那个黄衫客, 至今犹未可知。”


    十八娘心乱如麻, 孟盈丘每日耳提面命要他们做好事攒功德。


    鬼若是杀人,便会被鬼差抓进地府,历十八层地狱之刑,受永不轮回之苦。


    “我马上回家问他。”十八娘作势便要飘走。


    “你今日若不陪我回家,我在路上晕倒无人救, 怎么办?”徐寄春叫苦不迭。


    十八娘:“有明也啊。”


    徐寄春:“你瞧见柜子边的两坛酒了吗?明也今日定会喝酒,我不放心他。”


    “那好吧……”


    “黄兄正气凛然,绝对不是凶手。”


    “我们都说他长得贼眉鼠眼,只有你说他长得正气。”


    “子安,你看鬼的眼光好差哦。”


    “……”


    余下的半个时辰,十八娘一边陪徐寄春烧菜,一边思索黄衫客是凶手的可能性。


    盗墓贼被发现死在墓中的日子,是八月五日。


    十八娘记得那日前后,黄衫客每日早出晚归,说是有事在身。


    有一夜,他不在楼中。


    鹤仙找不到他,在二楼大喊大叫,吵得她睡不着。


    如此看来,黄衫客确实有可能是凶手。


    不过,整座浮山楼里,最安分守己的鬼,当属黄衫客。


    他整日把“投胎”、“攒功德”、“赚冥财”三件事挂在嘴边,不可能跑去杀人。


    “唉。”


    申时过半,四菜一汤上齐,四人围坐一桌。


    因观中竹椅只得四把,徐寄春便从屋内取来一只蒲团,铺在四人身后的石桌上。


    如此一来,十八娘也有了一个位置。


    动筷之前,钟离观缓缓站起,双手捧起酒碗,声音哽咽却清晰:“多谢师弟、陆公子,十八娘相救。此番恩情,我没齿难忘。”


    说罢,他仰起头,碗中酒尽数倾入喉中。


    徐寄春起身抱起酒坛,注满钟离观的碗,再提起茶壶转至自己碗中:“师兄,他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其实是我连累了你。”


    两人一个喝茶一个喝酒,互相推辞言谢。结果菜没吃一口,酒已喝了不少。


    清虚道长眼睁睁看着那坛陈年佳酿,被钟离观如牛饮一般喝到只剩半坛,急得白须都在跟着颤:“快……快坐下!”


    徐寄春与钟离观同时放下碗。


    空碗重重落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等钟离观落座,徐寄春举起茶碗看向清虚道长:“师父,今日您老在此,弟子有一件事想问。”


    清虚道长:“你问吧。”


    徐寄春:“吴肃被杀当夜,师兄是否同您在一起?”


    得知钟离观左手用剑后,徐寄春曾追问他在吴肃被杀当夜的行踪。


    钟离观支支吾吾半晌,最后才含糊不清地憋出一句话:“师父知道我去了何处。”


    “凌霄……吴肃……”主位的清虚道长轻呷一口酒,双目微闭,捻须不语。须臾,他睁开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天啊,小观在山下六出馆与一个狐妖切磋了一整夜。唉,二十多年来苦守的元阳,终究是泄了真元,被那妖精……生吞活剥了啊!”


    “?”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徐寄春的手僵在半空,连茶水倾倒都不知。十八娘呆愣愣地张大嘴巴,一时竟忘了合上。


    陆修晏刚咽下去的一口酒呛进喉咙,咳得额上青筋暴起,面色从涨红渐渐憋得发绀。


    眼见众人全看向自己,钟离观悲愤不已:“师父,你答应我不说的。”


    清虚道长:“放心,为师答应帮你隐瞒狐妖的身份,方才压根没提她的名字。”


    十八娘:“道长,六出馆是相公馆,馆中就一个女子。”


    “贫道提六出馆了吗?”


    “……”


    钟离观欲哭无泪,只能埋头吃菜。


    “道长,你的弟子和狐妖在一起,你不管吗?”十八娘凑到清虚道长身边。


    “爱上妖,算什么狗屁大事!往上往下数个百年,道门中还有爱上鬼、爱上仙的。”清虚道长半眯着眼,看向二弟子。


    风水轮流转,此刻轮到徐寄春以袖挡面。


    “道长,你们天师观真是欣欣向荣啊……”


    两坛酒喝到不剩一滴,清虚道长拍拍钟离观的手:“找个黄道吉日,先纳征再请期。”


    钟离观羞红了脸:“她说等韦兄回京再说。”


    清虚道长怒其不争,须发皆张:“你人都是她的了,等姓韦的作甚?”


    “韦兄是她亲兄长。”


    “人和狐妖,怎会是亲兄妹?”


    “师父,你别管了。”


    钟离观抱起空坛,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他一走,十八娘与陆修晏隔空对视一眼,双双围到清虚道长身边:“道长,她是独孤抱月吗?”


    清虚道长不敢点头不敢应是,只敢偷摸挤眉弄眼示意。


    六出馆,是京城最大的相公馆。


    东家韦遮,脸上常年覆着半张黄金面具。无人知其貌,只知其出自富可敌国的韦氏一族。


    管事独孤抱月与独孤忘机,一个相貌秾丽,一个俊美无俦。


    十八娘偶尔去六出馆看热闹,常能看见独孤抱月。


    她性子冷,不喜喧闹,时常坐在高处的房顶,赏月观星。


    十八娘:“呀,她居然是狐妖。”


    陆修晏:“坊间早有传闻她是韦老板的妹妹,没想到是真的。”


    徐寄春过来收拾碗筷时,正巧撞见一鬼二人鬼鬼祟祟地黏在一块嘀嘀咕咕。他身子一侧,顺耳听了几句,结果越听越迷糊:“她到底是谁啊?”


    十八娘抢先开口:“她叫独孤抱月,是六出馆的管事。”


    清虚道长似笑非笑地啧啧两声:“她真有钱呐!上回小观陪她切磋一夜,白得一千两。那大箱子一开,白花花、亮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师父!”


    钟离观从陆修晏身后走出,气得面红耳赤。


    “他们又不是外人!”


    “我烦死你这张嘴了!”


    “没事,他就是害羞。”清虚道长挥手赶徐寄春和陆修晏去洗碗,扭头继续与十八娘嘀咕,“那女鬼,你近来没往邙山天师观跑吧?”


    十八娘老实回话:“就去过一回,我问了几句话便跑了。”


    清虚道长摇头晃脑:“反正你少去,贫道那黑心肝的师侄,最喜欢如花似玉的女鬼。”


    十八娘结结巴巴:“守一道长这么好色吗?连鬼都不放过……”


    “他不好色,但他贪权慕禄。为了权势,他可以做任何事。”越过面前的虚影,清虚道长看向远处邙山的方向,眼中是难得的认真。


    山色渐暗,远山浮着一层薄薄的霞霭。


    徐寄春驾着骡车,在清虚道长一声高过一声“记得去南市卢记车行结账”的催促声中,一抖缰绳,载着一人一鬼下山。


    陆修晏:“子安,你怎么什么都会?”


    徐寄春:“姨母忙于接生,有时三日才回家,我便得自力更生。”


    夫子与师父的家虽好,但始终不是他的家。


    每日黄昏,他总会固执地在桌前等足半个时辰。


    目光一次次望向门口,盼着听到那声“子安,我回来了”。


    直到天光沉尽,希望落空,他才会拿起碗筷。


    姨母知他无人陪伴,在外最多三日便会回家一趟。


    这是头一回,他与姨母分开超过半年。


    喧嚣渐歇,骡车晃悠着入了城。


    眼看宵禁的时辰将至,陆修晏指了条小路。


    骡车吱呀作响,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


    车板子晃动,十八娘刚冒出个脑袋,却见前方巷口立着一个男子。


    男子一身黑袍,负手而立,大半张脸隐在黑纱斗笠下。


    是相里闻。


    比鬼还像鬼的相里闻。


    十八娘立马跳下骡车,头也不回地逃向城外:“我仇人来了,我得回家了!”


    徐寄春没接话,紧张地吞咽口水。


    他抬臂扬鞭,鞭子落在骡臀上。骡子四蹄加快,不偏不倚地朝前方男子奔去。


    如他所料,男子纹丝不动。


    骡车却径直穿过男子,跑出巷口。


    脊背绷得发僵,徐寄春死死盯着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往身后扫。


    可就在他眨眼的一瞬,原本空无一物的骡背上,一个男子倒坐其间:“徐寄春。”


    与此同时,原本躺在车板子上的陆修宴,翻身起来问道:“子安,你明日去何处查案?”


    话音未落,徐寄春立刻扭过头去。


    他怕再看男子一眼,眼底积攒的惊惧,便会彻底出卖他。


    “城外。”


    “我也要去。”


    “行。”


    徐寄春硬着头皮转过身,骡背上已空无一人。仿佛男子、注视,以及那句令人头皮发麻的话语,都只不过是他连日奔波下生出的一场幻梦。


    陆修晏总算察觉他的异常:“子安,你怎么了?你耳后全是汗。”


    徐寄春:“没什么,今日太热了。”


    “十八娘的仇人是谁?是生前害过她的人吗?”


    “不是,是一个喜欢吓人的人。”


    两人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而在远处的十八娘正发足狂奔,夜风刮过耳畔,却盖不住身后那道人影的逼近。


    相里闻追上她,无语道:“见到本官,你跑什么?”


    十八娘边跑边回话:“相里大人,我想快点回家。”


    相里闻探手扣住她的手腕,无声默念起口诀。


    等十八娘再一睁眼,已身处浮山楼。


    她弯腰道谢:“多谢相里大人送我一程。”


    相里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回房吧。”


    十八娘走了,走到半道见相里闻去了三楼,她赶紧冲进二楼黄衫客的房中:“你是不是杀人了?”


    黄衫客正躲在房中开心数冥财,忽闻她开口,深觉莫名其妙:“十八娘,收起你妒海翻波的脏心。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岂容尔等魑魅魍魉之辈,妄泼脏水于吾等赤诚良善之鬼?”


    十八娘挨着床边坐下:“八月五日,天息山顺王墓死了一个盗墓贼,是不是你干的?”


    天息山、顺王墓、盗墓贼。


    九个字依次飘进耳中,黄衫客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是我。那夜皇帝惹韩太后生气,我陪她说话解闷呢。”


    十八娘压低声音:“最好不是你!相里闻来了,若是你干的,你就等着下地狱吧。”


    黄衫客收起冥财塞到枕下,阴阳怪气道:“相里闻到底为谁而来,还不一定呢。”


    “反正不是我。”十八娘推门离去。


    “我们走着瞧!”黄衫客朝着门口大吼一声。


    吼声震得浮山楼一颤,三楼的孟盈丘拍桌而起:“黄衫客,若是吵醒瑟瑟,你给我滚出去!”


    相里闻坐在孟盈丘对面,气定神闲地饮茶。


    一杯见底,他漫不经心道:“孟大人自从来了浮山楼,这脾性浮躁了不少。”


    “相里大人如今眼见为实,当知下官此前绝非空穴来风。”孟盈丘眼下惴惴不安,哪还有闲心与他说笑,“当年阎王大人曾言:若十八娘收到人间供品,便会长久地现形于阳世。她魂魄不全,若被……”


    她欲言又止的尾音中,藏着无尽的担忧。


    “阎王大人在十八娘身上施下的法术,唯生死簿有录名者方得应验。”相里闻指节叩案,笃笃声没个章法,言语却一句惊似一句,“本官前来人间前,翻过生死簿。其上,并无徐寄春之名。”


    孟盈丘大惊失色:“生死簿上无名之人,按律该押往地府,听候发落。”


    “他出自横渠镇……”相里闻摩挲着茶碗,声音又轻又淡,“横渠镇住的那些人,不是你我,甚至地府能得罪之人。”


    “眼下这局面怎么办?”


    “本官已呈报诸位大人,待下月自有定论。另外,鬼差已前去横渠镇细查徐寄春的身世。”


    “怎会如此慢?”


    “孟大人,你也是地府官员,难道不知地府一向如此?”——


    作者有话说:解答前文疑问:为什么明也不能立牌位供奉?


    因为明也在生死簿上,供奉了也没用,十八娘收不到


    第37章 观音墓(二)


    十八娘时隔多日回房, 不大的房中站满了纸人。


    个个眉梢藏笑、眼尾含春。


    二楼的秋瑟瑟吵闹不止,楼中乱作一团。


    十八娘幸灾乐祸地关上房门,将纸人挪到隔壁。


    时辰尚早, 她无事可做,索性翻出柜中的剪刀及笔墨纸砚等物,为其中一个泫然欲泣的纸人裁了身黑袍。


    纸人披上黑袍,本就不高兴的一张脸,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十八娘看它那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样, 趴在床上捂嘴偷笑。


    等笑累了,她出门上楼, 从任流筝处借来朱砂。再用指尖蘸了些许,手腕轻轻一转,便在纸人双颊上抹开两团红晕,顿时喜气洋洋。


    案头烛火跳动, 十八娘玩心大起,又裁了身红裙为纸人穿上。


    “子安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月过中天, 她躺回床榻, 沉沉睡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今夜的梦中河边,水波光碎, 两个她为“徐寄春到底因何喜欢她”吵得不可开交。


    白袍的她道:“他幼失怙恃, 已将你视若生母。任你破绽百出, 他也百般回护,唯愿承欢膝下。”


    红裙的她道:“他对十八娘的种种关心,哪里是孝母,分明是爱慕。”


    她的房中,如今尽是徐寄春的供奉。


    大至罗裙, 小至珠花……全然不似晚辈的供奉。


    她记得清楚,从前摸鱼儿爱慕苏映棠时,也是这般。今日搜罗一盒胭脂,明日买一支珠钗,变着花样地将这些女子之物,流水似地往三楼送。


    苏映棠说,这叫投其所好,博其欢心。


    十八娘:“如此说来,岂非他很早便喜欢我了?”


    他们相识不久,那堆供奉里,便多了一只绣着缠枝纹的香囊。


    对,还有那些纸人。


    她不信徐寄春看不出他画的到底是谁。


    他显然是故意的。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犹豫不决,试探着提议道:“要不,我再找亭秋帮我出出主意?”


    白袍的她鄙夷道:“你竟向一个清净无为的道人问风月?你怎么不去寻个四大皆空的和尚,让他敲着木鱼给你诵经配姻缘?”


    “我统共就认识四个人。”十八娘绞着手,委屈巴巴,“其中有三个也是他的熟人,就亭秋与他不算太熟……”


    红裙的她抱着手:“你找个爱过人的女子问。”


    十八娘:“我没有认识的女子。”


    “好笨的鬼!”


    “你难道不知找个中间人,帮你问吗?”


    陆修晏同样喜欢她,清虚道长口无遮拦,托他找人带话,等同告诉徐寄春。


    钟离观与温洵认识的女子,还没她认识的女鬼多。


    十八娘想了大半宿,也没个满意人选。


    “唉,假儿子真愁鬼。”


    翌日,艳阳高照。


    十八娘穿衣时,无比庆幸自己是鬼:“真好,鬼不怕晒。”


    她哼着小曲儿出门,可方踏出第一步,便连退三步。等使劲搓了搓双眼,她才敢仰头看向立在三楼的男子,说话时双腿发抖,连舌头都在打颤:“相里大人,你怎么还在啊?”


    相里闻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每一间紧闭的房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将在浮山楼待满三个月。从今日起,楼内一应人等,每日酉时三刻前,必须返楼。违令者,直接拖入刀山地狱受刑。”


    此话一出,满楼哀嚎声不绝。


    十八娘缩着头,垂头丧气往山下走。


    甫一走过分路碑,一个鬼拦在她身前。


    她抬起头,发现是消失月余的贺兰妄:“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贺兰妄顾左右而言他:“你今日打算去哪儿?”


    十八娘:“去天息山查案。”


    贺兰妄拉着她往前走:“我陪你去。”


    路上,贺兰妄有意无意地问起徐寄春:“我听摸鱼儿说,你那假儿子对你似乎有些旁的心思。”


    浮山楼中,鹤仙与贺兰妄都疯,却疯得各有千秋。


    一个喜欢扮骷髅鬼吓人,一个最爱将人拦腰高举捉弄。


    十八娘听出贺兰妄的言外之意,便随口扯了个谎:“摸鱼儿胡言乱语。我和子安虽是假母子,但感情胜似亲母子。他对亲娘,自然只有尽孝的心思。”


    闻言,贺兰妄收住脚步,冷冷一笑:“他最好真的当你是亲娘,否则……”


    十八娘没有回头,指甲却几乎要掐进掌心:“你要是敢吓我儿子,我再也不理你了。”


    相处多年,贺兰妄头回见她如此生气。


    他愣怔在原地,片刻后才醒过神,手忙脚乱地上前道歉:“我不吓他,你别不理我。”


    “快走吧,从今日起,酉时前必须赶回来。”十八娘脚步不停。


    “谁说的?”见她神色稍霁,他立刻变回那个狂妄的贺兰妄。


    “相里闻。”


    “他怎么来了?”


    “鬼知道。”


    天息山,在洛京城东十里外。


    被盗的顺王墓,乃是老顺王晋昇之父,晋禄与其妻曾氏的合葬陵墓。


    晋禄早薨,曾氏诞下遗腹子晋昇后,不仅含辛茹苦抚其成人,更得先帝特恩:允顺王府一脉永驻京畿。


    十八娘与贺兰妄赶到顺王墓时,徐寄春一行人已先行进入地宫。


    敞开的墓门外,七十五岁的老顺王蜷缩在交椅上,哭得像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天杀的贼,竟把本王亲手为母妃做的观音金像偷走了!”


    他的哭声又尖又哑,十八娘听得直捂耳朵,赶忙飘进地宫。


    循着仙人驭鹤引魂的石壁往里走。地宫深处,两具棺椁静静并置。无数陪葬器物环绕四周,玉器莹润、金器夺目、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外椁以汉白玉凿成,温润莹洁。


    盖顶之上,云海翻腾,蟠螭欲飞,四壁则描金雕刻山河社稷图。


    而在椁身上面,则清晰镌刻着一句承诺。


    晋禄,曾荷君


    同穴而眠,万古同晖


    棺有四重,盗墓贼费尽力气破开第二重棺后,或因力竭,或因害怕,将椁盖移回原位后,只带走了外椁内的一顶凤冠与墓中的一尊观音金像,便悻悻作罢。


    “儿子!”


    石椁东北角,徐寄春正俯身细察盗墓贼留下的字,十八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循声回头,却发现贺兰妄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昏暗中,贺兰妄负手而立,嘴角勾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眼底寒光乍现。


    十八娘推开贺兰妄,站到徐寄春面前:“儿子,这是你贺兰叔叔。他今日回京,特地来瞧瞧你。”


    徐寄春蹙眉起身,难以置信地重复她的话:“贺兰……叔叔?”


    “儿子,别害羞,大大方方的。”十八娘又向前一步,朝他挤眉弄眼,“贺兰叔叔是好鬼,你喊他一声,他护你一生。”


    她暗示得如此明显,徐寄春先是一顿,随即眉目舒展。


    他转向贺兰妄,拱手行礼:“子安见过贺兰叔叔。”


    “我字慎之。”


    “子安见过慎之叔叔。”


    “嗯。”


    十八娘:“儿子,你查得如何了?”


    头顶的宫灯长明不熄,徐寄春示意她蹲下,指着地上的四个暗红大字:“他因失血过多而亡,断气前咬破指尖,用血写下‘凶手宫来’四字。”


    暗褐的血字早已干涸,孤零零卧在满室的珠光宝气中,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盗洞在何处?”


    十八娘一路走来,并未看见容人进出的盗洞。


    徐寄春推开身后的石门,领她踏入另一处墓室。


    而就在墓室一角,天光乍破,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盘旋飞舞。


    十八娘不解:“怎会有两个墓室?”


    徐寄春叹气:“有时,人过于孝顺,也是一种不孝。”


    五年前,老顺王大病一场。


    病愈不久,他自觉生前未能尽孝,想死后常伴爹娘,便舍弃原先择定的吉壤,转而命工匠日夜兼工,在顺王墓之侧,再凿出一穴墓室。


    两个墓室,以中间的石门为界,相隔不过百步。


    “因老顺王一句‘尽孝’,工匠千余人开山凿石两年有余,终于凿穿两个墓室。”徐寄春带着十八娘又回到原先的墓室,边走边说,“新墓室三月前完成砌筑,机关未设,守卫更是松懈。”


    顺王墓依山而凿,机关重重,固若金汤,本是万无一失的绝险之地。


    谁知,仅一门之隔的那座新墓室,竟成了整个陵寝的破绽。


    八月三日,子时过半,雷鸣滚滚,暴雨如注。


    借着雷声掩盖,盗墓贼悄无声息地绕过守陵卫队,潜至墓冢西北角。


    之后,他们掘出狭窄盗洞,一路下掘直抵新墓室,如入无人之境般潜进顺王墓。


    十八娘哑然失色:“岂非此番算老顺王自个引狼入室?”


    徐寄春默默阖目颔首,唇边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听黄衫客说,凡盗此等大墓,最少得两人。一人下洞探宝,一人在洞口接应。”指尖拂过地上的血字,十八娘轻声说出自己的推论,“这个宫来,或许是洞口接应之人。对了,死在墓中的盗墓贼,还未查到他的身份吗?”


    徐寄春摇头:“没有。”


    八月五日,守陵卫队如常巡视顺王墓,发现原本平整的地面上,凭空多出一座由碎石垒成的小堆。


    两名卫兵奉命上前,手脚利落地将石堆移开,下方的土层随之塌陷,赫然露出一个边缘参差、向下深陷的坑口。


    消息飞报入府,顺王遣心腹率人自新墓室潜入查探。


    墓室深处一片狼藉,一具满脸是血的盗墓贼尸首,蜷缩在暗影之中,死状诡异。


    老顺王闻知顺王墓被盗,气急攻心,当场昏厥。


    燕平帝震怒之下,敕令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三司会同严查。


    奈何诸衙奔走竭力半月,这案子如石沉大海,毫无线索,连死者身份,也是一团迷雾。


    唯一的线索宫来,却指向二十四年前同样死于墓中的盗墓贼黄衫客。


    “上去再说。”


    墓中空气凝滞,浊尘弥漫。


    徐寄春已在其中摸索近半个时辰,逐渐有些喘不上气。


    起初,一人一鬼并行于前,低声商议案情。


    后来,贺兰妄大步跨前,不由分说横亘其间,硬生生隔开一人一鬼。


    十八娘:“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挤过来作甚?”


    贺兰妄漫不经心道:“不巧,我突然想与你儿子说几句话。”


    满心愤懑堵得发慌,十八娘干脆别过脸,一言不发。


    墓门外荒草没踝,陆修晏斜倚在树下,远远瞧见一人一鬼朝自己走来。鬼低着头,人不说话,彼此相隔甚远,中间甚至能塞下两个他。


    他无奈地长叹一句:“哎,这母子俩,三日一吵五日一闹,就没个安生时候。”


    一人一鬼别扭地走到他面前,陆修晏一把拽走徐寄春:“子安,你收收性子,别整日惹十八娘生气。”


    “我……”徐寄春百口莫辩,只觉憋闷无措,连说话的声音都没了往日的稳劲,“惹十八娘生气的是贺兰妄,不是我!”


    陆修晏满腹疑惑:“贺兰妄怎么来了?”


    徐寄春:“鬼知道。”


    鬼知道贺兰妄为何今日偏要跟着十八娘。


    鬼知道十八娘竟又开始唤他儿子。


    借着转身的势头,陆修晏顺势搭上徐寄春的肩膀:“消消气。方才舅父与我说,刑部找到一条线索。”


    徐寄春:“什么线索?”


    溽热难当,人心难免浮躁。


    陆修晏好心提议道:“叫上十八娘和贺兰妄,我们找个阴凉地坐下说。”


    两鬼两人找了半晌,寻到一处竹深树密的河边。


    陆修晏大大咧咧坐在中间,十八娘与徐寄春依次在他的左右坐下。


    贺兰妄嫌陆修晏碍眼,只得挨着十八娘坐下。


    “都到齐了吧?”陆修晏环顾左右。


    “齐了,你快说。”徐寄春心烦意乱。


    “刑部查到:死于墓中的盗墓贼,正是二十四年前杀害另一名盗墓贼黄衫客的真凶,画眉郎刑去。”


    第38章 观音墓(三)


    “画眉郎?”


    “对, 画眉郎。他本名刑去,是黄衫客的师弟。”


    昨日守陵卫队巡至天息山深处,见一棵老树上, 被人以利刃刺下一个古怪标记。武飞玦亲往查看,只觉此标记莫名熟稔。


    他心头疑窦丛生,再不敢耽搁,旋即打马返回刑部,径直入架阁库找出那桩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永和十五年, 义盗宫来被杀案。


    等他细阅完卷宗,竟发现案卷所绘凶徒画眉郎的形貌特征, 竟与顺王墓中毙命的盗墓贼一般无二。


    至此,盗墓贼的身份确定。


    刑去,江湖人称画眉郎,年约四十余岁。


    二十四年前, 刑去与师兄宫来(黄衫客)共盗凤州观音墓。眼见价值连城的观音像近在眼前,刑去贪念骤起。


    待宫来自盗洞艰难爬出, 刚探出一个脑袋, 刑去便抡起手中洛阳铲,以铲刃猛击宫来头颅。


    宫来遭此重击,顿时血如泉涌, 跌回深墓。


    刑去为防宫来逃脱, 以重石堵住盗洞, 致宫来被活活饿死在观音墓中。


    “不对不对!”徐寄春听完来龙去脉,当即拧眉摇头,疑道,“照武大人的说法,他是看见标记才想起这桩旧案。可明明早已查明宫来便是黄衫客, 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难道竟无一人循此线索,翻出这桩卷宗?”


    “舅父今日奉旨离京,前去同州复审同州刺史贪墨一案。”陆修晏苦兮兮摊手,“他托我带话,让你从刑去入手,尽快找出真凶,追回被盗的明器。”


    偏要拖到今日,才将唯一的线索告知?


    徐寄春心下了然:这桩旧案背后,定然别有内情。


    十八娘听着身侧两人的交谈,委实越听越心惊。


    略一沉吟,她狠狠瞪了贺兰妄一眼,示意他去后面说话。


    两鬼悄无声息地飘去树下。


    十八娘身形未稳,便急不可耐地开口:“黄衫客就是宫来,对不对?”


    贺兰妄照旧是那副狂妄自大的模样:“不知道,我与他不熟。”


    十八娘回头瞄了徐寄春一眼,稍顿半瞬,便转回头重新盯住贺兰妄:“你休想骗我。半年前,你嫌黄衫客吵闹,曾说过一句:‘宫来,你找死’。”


    贺兰妄:“你听岔了。”


    话虽说得硬气,目光却闪烁不定。


    眼见河边的两人已起身朝树下走来,贺兰妄丢下一句含糊的“我有事,先走了”作借口,转瞬便没了踪影。


    他逃之夭夭,更加坐实她的猜测。


    十八娘心急如焚,又不敢在徐寄春面前泄露分毫,只得假装还在生气,一路默不作声。


    沿着市井喧嚣走到白马桥,陆修晏因要学画,径自折向上林坊。


    临走前,他试探着开口:“十八娘,你要一起去吗?”


    十八娘心里惦记着黄衫客,哪还有闲情雅致看人作画,赶忙胡扯了一个由头婉拒:“蛮奴今日约我逛鬼市呢,我也马上走。”


    “十八娘、子安,明日见。”


    “明也,明日见。”


    远处的陆修晏汇入人流,徐寄春目光收回,投向近处的十八娘:“我要去刑部。蛮奴何时来,要我陪你一起等她吗?”


    “日头大,别把你晒晕了,我们进去等她。”十八娘作势去推他。


    同州刺史贪墨案,牵涉甚广。


    武飞玦此番奉旨查案,带走了大半得力官员。


    今日的刑部官署,能主事的官员十去七八,如今仅有几个小吏守着空旷的厅堂。往日夹道疾步、抱卷穿梭的繁忙景象,尽数消失不见。


    庭院空荡无人,徐寄春带着十八娘回到侍郎衙。


    午后日光斜落在案几之上,笔墨纸砚、印泥签筒各居其位。公文卷宗垒放得井然有序,连纸角都被人细心捋平。


    桌案后方,两把椅子并列,相隔仅一拳之距。


    上任第一日,徐寄春的头一道命令便让手下主事摸不着头脑。


    原因无他,他要在宽大的主座旁,再加一把椅子。


    那把突兀的、多出来的、不准任何人挪动的空椅,成了刑部官员们茶余饭后的隐秘谈资。


    十八娘浑然不知那把空椅专为她而设。


    每回踏入这间屋子,眼见人来人往,偏生那张椅总是空着。她只当是前客刚离,自个运气好来得巧,得了这天赐的方便。


    徐寄春甫一落座,便看见刑去的《尸格》放在案上正中间。


    他心里憋着一股被人算计的闷气,随手扯过一卷案卷,严严实实盖住《尸格》。


    十八娘察觉他在怄气,小心翼翼问道:“儿子,你在生我的气吗?”


    写字的手一顿,徐寄春摇摇头:“并非因你,而是因武大人。”


    十八娘:“武大人怎么了?”


    今日令人郁闷的事接二连三,在理清第二件事之前,徐寄春想解决第一件事:“你为何让我叫贺兰妄叔叔?”


    十八娘垂着头:“相里闻来了,我怕贺兰妄回去乱说……”


    昨夜黄衫客阴阳怪气的言语,在今早见到相里闻的那一刻,有了答案。


    相里闻,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一个鬼犯了大错,她假冒他人生母,窃享凡人香火,还惹得男子对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相里闻?”徐寄春眉心乱跳,急迫地追问,“昨日站在巷中的男子?”


    十八娘惊慌失措:“你能看见他?”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你走后,他还追过来找我说话。”


    “他他他是……”


    “我知道,他是地府神仙。”


    他说得云淡风轻,十八娘吓得脸色煞白,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傻子,你以为看见地府神仙是好事吗?他随时可能将你拉入地府受刑!”


    十八娘不知该如何向他描述相里闻的可怕。


    她只记得十年前,京中有恶鬼附身作祟,连杀多人。


    地府派出不少鬼差捉拿,反被恶鬼打散修为。


    最后相里闻出手,仅一掌便让恶鬼形神俱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听蛮奴说,相里闻多年前在人间历劫失败,未能升入天庭,至此对人更是厌恶。”十八娘拽着徐寄春的袖子,凄声哀求,“子安,你快把我的牌位烧了,否则他……他会杀了你!”


    原是为了这事,徐寄春眉目舒展,心中闷气消散大半,总算放下心来:“他不会杀我。”


    十八娘还欲张嘴再劝,徐寄春晃晃手中的《尸格》:“别哭了,查案要紧。”


    “我怕你出事。”


    “我自小烧高香做善事,功德簿上必定满满当当。若我英年早逝,定要先去阎王殿,抢过判官笔,一纸诉状告上天庭。”


    “讨厌鬼,你还逗我笑。”


    “不叫儿子了?”


    “不孝子!”


    《尸格》在案上摊开,里面详细记录了刑去的死因:额颅骨破,血竭而亡。而一旁的案卷卷宗,则揭示了更为绝望的真相:他本可逃生的盗洞出口,被人用山石与淤泥自外堵死。


    十八娘:“奇怪,他与宫来的死因似乎一样?”


    毙于墓中,伤在颅首,所掘之盗洞,均被人自外以重物封绝。


    手法、地点、死状,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难道凶手真是黄衫客?”


    这念头方一窜起,十八娘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徐寄春,见他神色如常,才慢慢说道:“刑去多年前杀害师兄宫来,多年后竟被同样的手法所杀,真是巧啊。”


    徐寄春听着她心虚的言语,心里憋着笑,一本正经道:“凶手不是黄兄。”


    十八娘立马接话:“肯定不是黄衫客。”


    徐寄春:“与二十四年的旧案一样,杀害刑去的真凶,应是在洞口接应他的人。”


    十八娘:“可他为何留下‘凶手宫来’四字?”


    徐寄春:“难道是同名之人?”


    十八娘深觉不可能:“哪有杀了人,还特意找个同名同姓之人带在身边的道理?每唤一声‘宫来’,他难道不觉瘆得慌吗?”


    “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刑去临死前产生幻觉,以为自己见到了宫来。惊惧之下,他认定宫来当年未死,今日特来找他报仇,于是咬破手指,写下‘凶手宫来’四字。”徐寄春勾唇一笑。


    十八娘频频附和:“他当时又饿又困,确实容易看花眼。”


    徐寄春笑着合上卷宗与《尸格》:“反正凶手不会是黄兄。十八娘,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十八娘:“什么忙?”


    徐寄春:“帮我问问黄兄:他们道上的人盗墓后,经由何等门路脱手?”


    武飞玦拖到今日才给出线索,可见刑去这条线,已然查无可查。他心下一转,决意另辟蹊径,从盗走的明器查起,或许能劈开重重迷雾。


    “行!”


    日影西沉,酉时将至。


    十八娘不敢久留,匆忙往城外疾奔。


    刚至半途,阴风卷过,她的身侧冒出几个同样慌里慌张赶路的鬼。


    众鬼打了个照面,皆满面愁容,唉声叹气。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赶在酉时三刻前,十八娘气喘吁吁跑进浮山楼,再拽走在门前谄媚奉承相里闻的黄衫客,直奔二楼。


    门一关,十八娘指着黄衫客,低声道:“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什么机会?我又没干坏事!”黄衫客一把鼻涕一把泪,气得坐在地上哭诉,“我俩认识多少年了,吾岂是那等残害他人的魍魉之辈?倒是你与贺兰妄,一丘之貉,两个没心肝瞎了眼的小人鬼!”


    “你小声点嚎,相里闻在呢。”十八娘着急忙慌捂住他的嘴。


    黄衫客推开她的手,脚步踉跄爬到床上,躲在被中大哭:“我冤枉死了!我不活了!”


    十八娘无语道:“你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被面不断起伏,随黄衫客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别嚎了。”十八娘坐到床边,掀开被子,“问你一件事,盗墓贼盗走明器后,如何脱手?”


    “得看是什么明器。”


    “有区别吗?”


    “无知鬼,区别可大了!”黄衫客腾得从床上坐起,中气十足道,“打个比方吧,金银这等黄白之物,我等自有炉火熔了重铸,改头换面便可出手。但玉器、字画这些哑宝,离了中间牵线的‘掌眼’,寻不到识货的买主,便是烂在手里的死物,根本出不了手!”


    顺王墓中所丢明器仅两件,一顶凤冠可拆,一尊观音金像可熔。


    十八娘心道不好:“完了,事发已半月有余,丢失的明器怕是早出手了。”


    “那倒不一定。”黄衫客眉梢微挑,“墓中丢了何物?”


    十八娘:“有一尊观音金像,还有一顶凤冠。”


    “凤冠容易拆,观音金像可不好熔。对了,观音金像大吗?”


    “大!我看过卷宗,高约二尺二寸,重约四十余斤。”


    “盗墓贼随身携带的熔炉,只能熔些金锭银锭。”黄衫客沉吟片刻,从枕下翻出一本书递给十八娘,“这般大物,上策寻主,中策拆解,下策毁宝。”


    寻主:寻个有实力的“吞货”主,一口吃下这尊“金身”。


    拆解:找个靠得住的匠人,将大件“大卸八块”,分批运走,再回炉重铸。


    毁宝:若想省钱又想求个稳妥,便自家起一座地炉,化了它。


    黄衫客:“顺王墓都敢盗,背后必定有人撑腰。那尊金像,应一早便有了买家。那顶凤冠,多半是顺手牵羊。”


    十八娘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有人雇贼盗取顺王墓,只是为了那尊观音金像?”


    黄衫客嗤笑一声:“顺王墓里面的好东西,可多了去了。若我下墓,那劳什子金像算个屁,纯属压手的黄白之物。我直接起了那四重棺,取出顺王妃攥在手中的明月珠,一走了之。”


    十八娘记起墓中那两具被撬开的棺椁,猜测那伙盗墓贼当初必定也打过明月珠的主意。


    许是因明月珠藏在第四重棺,才退而求其次带走了第一重椁内的凤冠。


    “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贼不好找。你们啊,找找那个买主。”


    第39章 观音墓(四)


    相里闻住进浮山楼的第一夜。


    秋瑟瑟不哭了, 贺兰妄不跑了,鹤仙不疯了,任流筝不算账了, 黄衫客不吟诗了,苏映棠与摸鱼儿不敢眉来眼去了。


    甚至素来散漫的众鬼,更是破天荒地齐聚一桌用膳。


    自然,席间无声无息。


    十八娘端着碗喝粥,眼睫始终垂得极低, 丝毫不敢抬头与相里闻对视。


    饭桌上,唯一有动静的是孟盈丘。


    她既要忙着为相里闻斟酒, 又要盯着挑食的秋瑟瑟吃饭。


    相里闻独酌许久,了无乐趣而言,淡淡道:“孟大人,不必了。”


    孟盈丘了然, 将酒壶递给黄衫客与贺兰妄:“你俩去陪相里大人喝酒。”


    贺兰妄欲哭无泪:“我?”


    黄衫客全身打颤:“我?”


    “难道我去?”


    贺兰妄与黄衫客对视一眼,只能认命地接过酒, 笑容满面地坐到相里闻左右。


    见状, 剩下的几个鬼默契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脸埋进面前的碗中。


    一个时辰不到,十坛酒喝得精光。


    黄衫客与贺兰妄双双醉倒, 横七竖八地倒在桌脚。


    相里闻面色如常, 眸中清明。


    他拂衣而起, 径自走出浮山楼,临走前抛下一句:“酒尽了,本官去崖边看看景。”


    鹤仙尾随他至半道,见他确实一直往崖边走,赶忙回楼报信:“真去崖边了。”


    十八娘屏息凑近, 发狠拧了一把贺兰妄的胳膊,见他毫无反应,顿时冷汗涔涔:“这相里闻可真狠啊……”


    众鬼围在两鬼身边,摸鱼儿担忧道:“地上凉,谁来搭把手,与我一起将他俩抬回房?”


    秋瑟瑟:“我是小鬼,没力气。”


    任流筝:“拨算盘算账的手若伤了,你们的冥财可就没有了。”


    鹤仙:“不知死多少年的死鬼了,还怕地上凉?”


    苏映棠:“两个没用的男人,连相里闻都喝不过。”


    十八娘:“光我们俩,也扶不动啊……”


    “那算了吧。”


    众鬼四散回房,浮山楼重归死寂。


    楼中难得清静,十八娘却在榻上翻来覆去。


    夜阑更深,她终于下定决心。


    之后,她赤足踮地,偷偷摸上三楼,叩响孟盈丘的房门。


    须臾,门开。


    她侧身挤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门。


    房内烛火未明,一片晦暗,十八娘已急迫地向着模糊人影哀求道:“阿箬,错的是我,不是他,求求你们别抓他去地府。”


    冒名索祭的是她,平白惹他爱慕的亦是她。


    她做够了鬼,不想连累他也成了鬼。


    孟盈丘挥手点燃蜡烛:“他阳寿未尽,地府如何抓他?”


    十八娘扑到床边:“索祭的半年之期快到了,我会与他说清楚。你让相里闻再等等,好不好?”


    孟盈丘无奈地转过身:“地府不会抓他。”


    窗户半开,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忽明忽暗。


    破碎的光影在十八娘脸上晃动,一如她忐忑不安的心:“相里闻都找上他了……”


    “相里大人并非因你或因他而来。”


    “阿箬,你发誓你没骗我。”


    “我明日要随相里大人去城中捉鬼,你最好赶在我们出门前下山。”


    十八娘走了,走到一半不放心,又折返跑到孟盈丘房外。扒着门缝,小声向她确认:“相里闻此番来人间,真的与我们无关吗?”


    “无关。”


    十八娘彻夜未眠。


    上半夜,她担心得睡不着;下半夜,她高兴得睡不着。


    山下第一声鸡鸣响起的刹那,她立马下床。


    箱笼轻响,窸窣片刻。她换上一身娇艳的绯霞裙,对镜理好妆饰,便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浮山云雾翻涌,崖边一道人影在流雾中若隐若现。


    十八娘牢记孟盈丘的话,头也不回地跑下山,直奔徐寄春的宅子。


    她到时,徐寄春正坐在窗前,左手捧着一卷书,看得极为专注。


    四目相对,她眼底的笑意再忍不住:“子安,我来了。”


    “嗯。”


    书往上移了移,正好遮住他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睛。


    那双素日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与呼之欲出的欣喜。


    十八娘等他用完早膳,才将黄衫客的话一五一十道出:“他让我们查查那位买主。”


    “买主?谁会买一尊观音金像?”徐寄春心觉莫名其妙,“此人既肯斥重金雇人行此大逆之事,何不干脆花钱铸一尊金身?反倒甘冒砍头之大险,去盗顺王墓。”


    十八娘凑到他面前嘀咕:“难道这尊金像有旁的用处?”


    失窃的观音金像,由老顺王熔金亲手所铸。


    这尊金像到底有何来头?又有何用处?世上再没有比老顺王更清楚的人。


    “我们今日去顺王府问问。”


    “行!明也今日不来吗?”


    “陆太师昨夜气息奄奄,明也连夜回家了。”


    “卫国公府这家,看来是分不成了。”


    顺王府在洛滨坊。


    五进宅院,九曲回环的廊道,深邃不见尽头。


    一人一鬼快步足足走了一炷香,才走到老顺王跟前。


    徐寄春跪下行礼:“臣参见王爷千岁。”


    王墓被盗,乃是奇耻大辱。


    结果三司并查多日,硬是连半分线索都查不出。


    老顺王一股怒气无处发泄,索性迁怒于眼前的小小侍郎。他端坐交椅,睥睨着堂下久跪未起的徐寄春,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你来作甚?”


    徐寄春:“臣寻得一条线索,特来求王爷解惑。”


    老顺王冷笑:“什么线索?”


    徐寄春:“敢问王爷,丢失的观音金像有何玄机?”


    顺王墓被盗后,老顺王曾亲自入内清点。


    丢失的两件明器中,最贵重之物,其实不是那尊观音金像,而是那顶凤冠。


    因为那顶凤冠,乃大周开国皇后旧物。


    集诸多饰物于一冠,穿系五千余颗珍珠,镶嵌一百二十余颗宝石。


    其价值何止连城,堪称无价。


    当年,他的祖母荣安太后,怜他的母妃守寡抚孤不易,这才破格将本属于当今太后的凤冠赐下。


    至于那尊金像?


    老顺王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


    徐寄春跪了二刻,膝盖酸痛,趁他想事的功夫,不着痕迹地挪了挪。


    十八娘越看越心疼,干脆偷摸挨近老顺王,在他耳边吹风。


    耳畔似有阴风阵阵,如泣如诉。


    老顺王左顾右盼,总算注意到仍跪在地上的徐寄春,抬手道:“来人,扶他起来。”


    佛堂外的两个侍卫闻声而动,扶起徐寄春坐到椅子上。


    一盏茶过后,老顺王记起一件事:“那里面……好似有一颗舍利子吧。”


    徐寄春:“舍利子?”


    多年前的旧事,老顺王早已记不清。


    所幸,当年经手此事的亲信,如今仍在,而且就在府中。


    老顺王对身后侍从吩咐道:“来人,去叫孙长史。叫他即刻来见。”


    很快,一位五十余岁的男子走进佛堂,小步急行至案前时,一揖到地:“下官孙庆,参见王爷。”


    老顺王困意深重,陷在椅中,眼皮未抬一下:“你跟他说去。”


    得了示下,孙长史当即长身而起,走向徐寄春,身子微倾:“侍郎大人,请移步。”言罢,已抬手引向侧厅。


    到了侧厅,徐寄春的境遇好了不少。


    孙长史亲手奉上一盏温茶,更有两名侍女悄然上前,手中纨扇轻摇,送来徐徐凉风。


    徐寄春:“可否换成男子?”


    孙长史:“啊?”


    徐寄春:“官袍厚重。风,略小了些。”


    孙长史尴尬地朝外招手,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方一接过侍女手中的纨扇,便抡圆了臂膀猛扇起来。


    微汗尽去,徐寄春顿觉耳目清明。


    他稍整衣袖,神色也随之肃然:“孙长史,王爷言丢失的观音金像中有一颗舍利子,你可知此物的来历?”


    孙长史:“王爷实则记漏了一事。”


    “何事?”


    “那尊金像内藏着一尊观音像,而观音像中才藏着一颗舍利子。”


    二十四年前,顺王妃曾氏沉疴难起。


    老顺王救母心切,求尽四方良医而不得。最终,一位芒鞋破钵的游僧,献上一策:寻一尊观音宝像,于座前日夜不息,虔心叩拜四十九日,顺王妃便可续阳寿五年。


    短短五年,于老顺王而言,已是莫大恩典。


    于是,他派孙长史前去凤州买下这尊观音宝像。


    请回观音宝像后,他依照游僧所言,每日焚香沐浴,于观音座前晨昏叩首,一日不辍,虔诚祝祷。


    许是孝感动天,缠绵病榻的顺王妃曾氏,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又活了五年。


    五年后,顺王妃曾氏安然离世。


    选定随葬明器时,为让母亲永沐佛光,老顺王特意将这尊救母的观音像,安奉于一尊更大的观音金像之内。


    十八娘惊呼道:“凤州?”


    徐寄春也诧异道:“孙长史,敢问这尊观音像从何而来?”


    孙长史为老顺王办差多年,心知他方才那句“你跟他说去”,便是要自己据实以告,不必有任何隐瞒。再者,当年那尊观音像虽来路不正,但说到底也是一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顺王府钱款两清,两不相欠,何错之有?


    当下,孙长史暗自权衡一番,自觉颇有底气,便如实相告:“那位游僧点名要凤州观音墓中的观音像。王爷命我带着三万两白银,去江湖上寻两位能人,请他们出面,尽快取出观音像。”


    徐寄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黄衫客与画眉郎?”


    孙长史颔首:“他们师兄弟,是游僧引荐之人。”


    他与王府侍卫百人,押着十五口银箱赶到凤州,先将一万两定金付与黄衫客。双方约定,七日后再于此地,交割余款,验看真货。


    七日后,画眉郎抱着观音像独自前来赴约,从他手中拿走剩下的两万两。


    徐寄春:“黄衫客死于观音墓中,不知顺王府是否知晓?”


    孙长史稍作迟疑,缓缓点头:“知道。当年那桩案子惊动圣听,王爷为保万全,不得不星夜入宫,当面陈明全部情由。”


    徐寄春疑惑不解:“一个盗墓贼之死,怎会惊动圣听?”


    当年,黄衫客之死掀起偌大风波,直闹到先帝御案之上。


    老顺王气恼孙长史办事不力,连累王府,曾欲将其杖责二十再赶出王府。万幸有顺王妃曾氏求情,方保下他一命。


    然死罪可恕,活罪难免。


    老顺王出宫回府后,一纸命令便将孙长史发配至吉州守宅。直至顺王妃曾氏病逝那年,他方被召回王府。


    因而对于当年的这桩旧案,孙长史知之甚少:“我听闻,当年凤州刺史将黄衫客之死,定为盗墓之罪。而一位刑部郎中竟上奏力辩,称黄衫客实为劫富济贫、仗义疏财之辈,奏请朝廷为其昭雪正名。”


    刑部郎中?


    电光火石间,徐寄春想到一个人。


    秋瑟瑟一案中,那个被墨笔涂黑的刑部郎中。


    徐寄春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位刑部郎中是何人?”


    孙长史忽地闭嘴不言,过了好一阵子,才笑着摇头:“不清楚。”


    十八娘不知徐寄春为何要追问一个刑部郎中。


    她眼下全副心思,萦绕在另一人身上:“子安,你问问他,那位游僧是何人?”


    观音墓,是游僧所定。


    两个盗墓贼,亦是游僧引荐。


    她越看越觉得这三人是串通一气,在做局诓骗顺王府。


    毕竟一尊观音像,哪值三万两白银?


    徐寄春:“孙长史,这位游僧是何人?”


    孙长史:“他法号千光照,行踪不定。那尊观音像中藏有舍利子的秘密,便是他说的。像中究竟有何玄机,顺王府茫然不知,但他定然了如指掌。”


    徐寄春懂了,拱手告辞。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愁眉苦脸:“千光照是游僧,居无定所,不知该去何处找他。”


    “我们去找一位老江湖问问。”


    “谁啊?”


    “师父。”


    不距山天师观。


    清虚道长听闻一人一鬼的来意,脸上笑意一敛,陷入沉默:“那个老秃驴啊……”


    “他怎么了?”


    “早死了。”——


    作者有话说:情感达人登场预告[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观音墓(五)


    千光照与顺王妃曾氏同年病亡。


    一个风光大葬, 入了天息山顺王墓。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几乎塞满了四重棺。一个草席裹身,坐化于一间漏雨的破庙, 临终时,唯有一个九岁的弟子在旁呜咽。


    如十八娘所猜,千光照确实和黄衫客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清虚道长:“这世道,管他是佛前僧、观中道,还是梁上贼。一旦有了共谋之事, 便是同道者。”


    黄衫客干的是盗墓的营生,行的却是仗义的豪举。


    他下墓不为私财, 只为取不义之财,济有义之人。


    千光照是游僧,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郎中。


    他行医有道:遇富贵者,取千金不嫌多, 谓之“消弭业障”;见贫苦人,赠千金药亦不取分文, 谓之“广结善缘”。


    两个不拘一格的佛与贼, 某日在破庙相遇,自此一拍即合。


    一个专登权贵门,凭一张巧嘴和假方子, 骗得权贵花钱盗墓;一个专盗权贵墓, 用一件不值钱的明器, 从权贵手中骗来真金白银。


    十八娘:“黄衫客被画眉郎所杀,千光照知晓吗?”


    清虚道长眺望远方,目露哀伤:“知道。半只脚踏进棺材之人,一朝痛失知己。那老秃驴枯坐痛哭三日后,从此绝迹江湖, 放话要去追杀背信弃义的画眉郎。”


    可惜,杀知己的真凶尚在人世,他已早入幽冥。


    “师父,您在京中多年,可知当年为黄衫客伸冤的官员是何人?我有事想问问他。”徐寄春冷不丁又提起那位刑部郎中。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耸肩摊手:“朝廷的事,为师不清楚。”


    十八娘:“道长,你知晓舍利子的用处吗?”


    清虚道长手腕一抖,拂尘依次扫过十八娘的虚影与徐寄春的脸:“就一截没烧化的骨头,能有什么用处?左不过又有人被骗了呗。”


    “何意?”


    “千光照最爱以舍利子行骗。一句‘舍利子研末入药,枯木逢春、死人还阳’,不知骗倒了多少痴人。”


    徐寄春大为不解:“有人会信?”


    清虚道长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若为师告诉你,这颗舍利子能让鬼魂还阳,你盗不盗?”


    徐寄春不假思索:“盗!”


    “人若走到绝境,为了心爱之人,什么天王老子什么神仙妖魔,全是狗屁!”清虚道长大手一挥,拂尘指向远方,“任你金山银山堆得再高,却留不住想留的人。正是这种无力回天的惶恐,会让人心甘情愿地去抓住一根不知真假的救命稻草。”


    “千光照是僧亦是医。”


    “假盗墓真治病,这才是千光照真正的骗术。”


    人人都道是墓中宝物有奇效,却不知真正的宝物,是神医千光照本人。


    十八娘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敢骗顺王府,甚至敢将顺王妃的寿数精确到五年之期,原是成竹在胸。”


    老顺王喜怒无常,性情暴戾。


    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千光照应是诊脉时探得顺王妃尚有一线生机,心中有底,才敢让黄衫客索要三万两天价。


    二十年前,黄衫客因这尊观音像,被洞口接应的师弟画眉郎所杀。


    二十年后,凶手画眉郎又因这尊观音像,被洞口接应的人所杀。


    新旧两案,始末相连,宛如因果循环。


    尘埃泛起又落定,其中唯一恒久不变之物,是那尊悲喜不惊的观音像。


    十八娘有了一个猜测:“你们说,观音像中内藏舍利子一事,到底有几人知晓?”


    徐寄春:“顺王府、千光照、画眉郎。”


    清虚道长:“还有千光照的徒弟吧,师徒俩好的跟亲父子一样。”


    眸光骤然一亮,十八娘敏锐地揪出一条稍纵即逝的线索:“对!千光照的徒弟。”


    徐寄春:“你怀疑画眉郎之死,可能是千光照徒弟设的局?”


    十八娘与他细细道来:“舍利子并非稀罕物。为何背后买主就认准了顺王墓中的这颗,甚至不惜大动干戈,专程请动隐匿行踪多年的画眉郎出手?这环环相扣的局,像是有人精心设计……”


    “且慢。”徐寄春抬手打断她,“你的所有推断,都基于一个前提:背后买主的目标就是舍利子。若这个前提是错的呢?”


    十八娘:“黄衫客说金像难熔,那伙人就是冲着金像来的。”


    徐寄春:“金像难熔,并非不可熔。”


    双方争论不休,听得清虚道长耳根子难受。


    他拂尘一甩,退后两步。接着便溜之大吉,悠哉地踱步回房打坐去了。


    啪——


    观门被穿堂风一吹,重重合上。


    争论方歇,一人一鬼回神。


    徐寄春见天光尚早,决意下山回刑部:“三司连日追查,必有所获,我回去向主事探问进展。”


    “我随你一起去。”十八娘倔强地昂起下颌,“我要找出线索,证明我是对的。”


    谁知,真等骑马入了城。


    前脚还信誓旦旦说要找出线索的十八娘,后脚便鬼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子安,我内急!”


    徐寄春站在长街中央,朝她离去的方向大喊:“我要等你吗?”


    “不用!”


    十八娘突然跑开,倒不是真的内急,而是她看见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男一女。


    正巧,她认识那个男子。


    男女十指相扣,姿态亲密。


    十八娘从定鼎门直跟到思恭坊,最后随男女停在六出馆门口。


    待女子的身影没入门内,男子转身欲走。


    十八娘闪身而出,飘到男子跟前。她仰起脸,堆起谄媚的笑容:“钟离道长,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钟离观被她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后退几步:“什么忙?”


    十八娘:“我有事想问独孤娘子,你能否带我去见她?”


    钟离观以为她在帮徐寄春查案,并未多问,便领着她进了六出馆,熟门熟路地拐进后院,一把推开独孤抱月的房门。


    门开,四目相对。


    独孤抱月见他去而复返,微微一怔,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竟从发间钻出。她开心得跺脚,扭身娇嗔:“磨人的小观,你又勾我!我今日非吃了你!”


    十八娘再一眨眼,钟离观已被一条狐尾拦腰卷起,旋即掼在美人榻之上。


    下一刻,独孤抱月欺身压下,手沿着他的道袍探入。


    在她脱衣之前,钟离观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别……十八娘有事想问你!”


    “十八娘?”


    独孤抱月神色骤冷,身后狐尾疯涨,妖气凛然:“你有了我,还勾搭旁的女子?!”


    “十八娘是女鬼!”


    “你勾搭女鬼!”


    钟离观欲哭无泪:“十八娘是师弟的朋友。”


    独孤抱月:“你那个侍郎师弟?”


    “嗯。”钟离观拢好道袍坐起,指了指角落里看热闹的十八娘,“她就在那儿。”


    独孤抱月随他看去,眸中空空荡荡:“我看不见。”


    十八娘走过来,站到两人面前:“钟离道长,你能不能当我俩的中间人,帮我问话?”


    钟离观点头:“你说吧。”


    照旧还是那个男鬼冒名索祭,竟惹得假女儿爱上自己的故事。


    十八娘说一句,钟离观对着独孤抱月念一句。


    故事讲完,独孤抱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跟着便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一声:“小观,我想喝桃花酿,你去帮我买一壶。”


    钟离观:“我走了,十八娘问的事怎么办?”


    独孤抱月娇俏地推他出门:“我们等你回来。”


    门一关,独孤抱月立马坐回榻上,眼尾眉梢都透着雀跃:“那个男鬼是你,那个假女儿是小观的师弟,对不对?”


    心底的秘密被一语道破,十八娘全身绷紧,呆立在原地。


    见她毫无反应,独孤抱月心下了然,眼珠子骨碌一转,继续蛊惑道:“你想问我,如何判断他的爱意,对不对?”


    床头金铃无风嗡鸣,叮铃叮铃响得欢畅。


    独孤抱月脚尖轻点榻沿,懒洋洋道:“这事简单,无外乎三策……”


    第一策:借议亲事,观其神色。


    寻个时机佯作慈母关切状,主动与他谈论婚嫁一事。


    若为亲情,则其或赧然推拒或坦然商议;若为情爱,必见其面有愠色,醋意暗生。


    第二策:假作疏离,试其心绪。


    言语间恪守礼数,在他面前自称“为娘”,再刻意避而不见多日。


    若为亲情,则其忧心忡忡;若为情爱,必见其焦躁难安。


    第三策:似亲还疏,亲近相探。


    于他衣冠不整、晨起昏沉之际,大行亲近之事。


    若为亲情,则其或坦然受之或偏头躲闪;若为情爱,必见其呼吸急促,面红耳热。


    她一字一句讲得慢,十八娘听得极为专注,生怕错过一句。


    “你照我说的做,定能试出他的心意。”


    话音方落,门外廊下由远及近响起一阵脚步声。


    独孤抱月黛眉一挑:“小观快回来了,你快走吧。”


    十八娘费力摇响金铃,当做自己的谢意。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飘出六出馆,朝刑部方向而去。


    行至半道,她记起一桩紧要事,急忙折返回去。


    不曾想刚飘进内室,独孤抱月与钟离观一上一下叠在榻上,吻得难分难舍。


    十八娘面颊发热,慌忙抬手遮住双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真吃干抹净啊……”


    牢记独孤抱月的三策,十八娘一入刑部,脚步踉跄未定,对着徐寄春劈头盖脸便是一声呐喊:“儿子,娘来了!”


    说罢,她偷偷观察徐寄春。


    但见他面色如常,写字的动作不停。


    像是没听见?


    又像是听见了不想搭理她?


    十八娘上前一步,俯身故意在他耳边又喊了一句:“儿子,娘来了。”


    很快,徐寄春有了反应。


    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对的。”


    “啊?”


    徐寄春未语,目光扫向身侧的空椅。


    待她坐下,他才起身取来一页文书铺于案上,指尖在某行字上一点:“你凑近些。”


    十八娘依言凑近,全然未觉自己已被他展臂圈拢在书案与他的身躯之间。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他的唇瓣几乎要触到她的耳尖:“主事遍访京中质库,发现有人贱卖宝石、珍珠等物。”


    “他们拆了凤冠?”十八娘应声侧过脸,却瞬间僵坐在椅上。他不知何时已靠得极近,此时他们鼻尖相抵,唇瓣相距不过毫厘。


    她呼吸一滞,仓皇垂首,避开那道令人心慌的目光。


    徐寄春出了一口闷气,唇角不自觉扬起:“掌柜透露,贱卖之人是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哑一个聋。他们急于脱手,已与掌柜约定明日交割,银货两讫。”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线索。


    方才公廨中,比部司员外郎一语过耳,言及襄州越王府昨日八百里加急上疏,报称越王大病初愈。


    越王晋铖,乃燕平帝异母弟,其母为贤太妃。


    顺王墓被盗,至此已有半月。


    而从洛京到襄州,快马五日内可达。


    只一瞬,徐寄春便彻悟了。


    敢盗顺王墓的人,怎会是普通权贵?


    若背后真相如十八娘所猜。


    这哪是什么盗墓案,分明是一个吞不下、吐不出的毒饵。


    稍有差池,便是同时得罪两位王爷的死局。


    对于武飞玦是否早知越王生病?是否有意设局?


    徐寄春无暇细想,无从揣测。他只知这案子再往前走一步,他会没命。


    “刑部最快明日能抓到那两个盗墓贼。”徐寄春惆怅地陷在椅中,眸中晦暗难明,“可一旦他们供出主使,比顺王府的赏赐更早到的,一定是越王府的冷箭。”


    他与经手此案的官员们不过依律行事、各司其职,他们何错之有,凭什么因此丢命?


    十八娘挤眉弄眼:“你不想查,就找个不怕死的替罪鬼呗。”


    徐寄春虚心求教:“何意?”


    “你可知越王的亲娘贤太妃是何人?”十八娘眉开眼笑。


    “不知。”


    他若目达耳通,早知朝中的小道消息。哪会被人塞了一个烫得跳脚的差事,还兀自窃喜是得了上司的青睐?


    “贤太妃是陆太师同宗侄女。若论辈分,她是明也的堂姑。”


    “那个讨厌鬼陆修旻,既是卫国公府的嫡孙,又是大理寺正!”


同类推荐: 阴鸷太子的小人参精[穿书]救命!豪门文癫公们更癫了反派想和我恋爱[快穿]怎么人人都爱社恐路人[快穿]为了拯救主角我穿成了漫画反派我是人啊,你不是?在末世里被几个男主追着不放[穿书]路易莎纪尧姆三春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