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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孝妇河(一)


    “她是你亲娘啊!”


    爱上亲娘已是大逆不道, 竟还妄想与亲娘成亲!?


    陆修晏急怒交加,一时语无伦次。


    徐寄春好言好语解释:“十八娘不是我娘。”


    “徐寄春,你悖逆伦常在先, 不认亲娘在后,天理难容!”陆修晏气得浑身发抖。末了,他终是顾及往日交情,硬生生咽下心头怒气,放缓语气, 苦劝道,“子安, 听我一句劝,你尽快死了这条心……若让旁人知晓,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徐寄春无力地又重复了一遍:“十八娘真不是我娘。”


    陆修晏刨根问底:“那你娘是谁?”


    “你先别管我娘是谁,反正十八娘真的不是我娘!”


    “可十八娘叫你儿子啊。”


    徐寄春以手扶额, 长长叹了一口气:“明也,你有没有想过, 这是一个误会?”


    陆修晏只当他是心虚狡辩:“在高升客店那晚, 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亲口说,十八娘是你亲娘,你不会不认她!”


    “明也。”


    “有话快说。”


    “我为了认识十八娘, 才故意装成她儿子。”徐寄春扶着树干, 被陆修晏的固执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你好好想想,我和十八娘,平日有半分母子的模样吗?”


    陆修晏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眼下口干舌燥,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房:“去书房说。”


    “行。”


    前往书房的路上, 陆修晏眼风不经意扫过身侧的徐寄春,暗暗嘀咕:“确实不大像……”


    认识这对母子近半年,如今细细回想,他竟从未听见徐寄春唤过一声“娘”。反观自己,每日晨昏相见,只要瞥见娘亲的身影,必会快步上前,郑重又亲昵地喊上一句:“娘亲。”


    如此说来,的确反常。


    书房内,两人对坐。


    心头那点执念早随着一路行来瓦解,陆修晏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徐寄春:“你为何偏要装成她儿子?”


    徐寄春无奈摊手:“她开口便称是我娘,我咬牙应下的。”


    陆修晏白眼一翻:“枉我一直拿你当晚辈疼。”


    “……”


    相对无言片刻,徐寄春喉结微动,斟酌着问道:“明也,你怪我吗?”


    陆修晏不明所以:“怪你什么?”


    徐寄春:“我曾有意误导十八娘,让她以为你对我有意。”


    陆修晏别过脸:“你可真阴险。”


    怪不得他向十八娘倾诉衷肠那日,徐寄春着急忙慌找过来,原来是为了遮掩自己干下的“好事”!


    一番痛骂酣畅痛快,胸中郁气散去大半。


    陆修晏话锋一转,问起徐寄春日后的打算:“你们何时成亲?”


    徐寄春把玩着手边的一方砚台:“尚未定下。”


    任流筝当夜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话,如同一团燎原野火,在他心底疯狂蔓延,灼烧不休。


    那桩足以令他欣喜若狂的秘密,必定关乎十八娘。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或许有一日,十八娘能挣脱无形,沐浴天光,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地作为一个人活着。


    陆修晏语气哀怨:“放心,你们成亲,我定奉上厚礼。”


    徐寄春:“明也,你很好。”


    闻言,陆修晏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一字一顿地纠正他:“子安,我不好。上回,钟离道长出事,你拜托我陪十八娘查案……”


    有一日午后,他们走出县衙。


    十八娘神采飞扬地剖析着案情,而他听得茫然无措,半晌说不出一句附和的话。


    后来,十八娘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向他道歉:“明也,对不起。”


    此后一路,她抿紧了唇,再未吐露一言。


    “该道歉的人明明是我。”陆修晏颓然低下头,狠狠攥紧了手,“那一刻我便明白了,我对她的喜欢,浅薄得可笑。”


    他念念不忘多年的“情”,并非男女之情,仅仅是源于依赖的感激。


    称不上喜欢,更与爱无关。


    “走吧,我饿了。”徐寄春起身往外走。


    “子安,我帮你问过外祖父了,他说圣上对你并无厌弃之意。”陆修晏提步追上他。


    “嗯。”


    昨日,韩太后身边的内侍登门找到他,特意叮嘱他此番前往枝江县,务必绕道荆州城外,为一位亡故多年的女子敬香。


    他拿着三炷香与一沓纸钱,哑然失色。


    委实难为黄衫客,竟能编出此等风马牛不相及的荒唐由头。


    满朝文武,或猜他奉了密旨,整顿吏治;或疑他得罪燕平帝,明升暗降。


    谁能想到他此去荆州,居然是为了替韩太后上香。


    “我好不容易闲下来,你却要走了。”陆修晏知他明日将去枝江县查案,唉声叹气地问道,“十八娘一起去吗?”


    徐寄春勾唇一笑:“自然。”


    “唉。你俩走了,我只能去校场练武了。”


    神武大将军府与卫国公府,同在洛滨坊。


    一在东南,一在西北。两座府邸遥遥相望,泾渭分明。


    宅子虽是三进,但妙在院落宽广。


    方寸之间,别有洞天。前后院子的开阔,远非寻常三进宅子可比。


    陆修晏为十八娘留了一个位置,此刻端坐于一人一鬼之间:“我娘原本相中了舅父家后巷的宅院,幸得圣上体恤,特将前朝宗王的旧王府赐下。”


    十八娘适才在宅中逛了一圈,满心满眼都是惊叹:“明也,你家后院真好看。”


    陆修晏面上难掩得意之色:“这宅子的前后院布置,全部出自宫苑使。”


    徐寄春提议道:“依我看,你大可不必再去校场。这后院如此宽敞,随便辟出一角,便是现成的演武场。”


    “我娘说了,宅子是用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不是我和我爹舞刀弄枪瞎比划的战场。”陆修晏郁闷地连连摆手,“所以我每日还得去校场。”


    “明也,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十八娘说得在理。”


    “你们难道不知道骑马吗?”


    “……”


    隔着一道屏风,辜霜英见外堂的陆修晏又一次对着左侧空椅含笑言语,赶忙寻到武飞琼,带着惊疑,低声问道:“二娘,明也是不是又中邪了?”


    武飞琼神色如常,拉过辜霜英的手:“嫂子莫慌,明也无事。他前些日子同我说,他遇见了儿时帮他赶跑恶鬼的女鬼姐姐。”


    辜霜英:“今日我在后院讲学,老觉身后有人。”


    武飞琼:“没准啊,明也的这位女鬼姐姐好学,专程赴宴听你传授学问。”


    两姑嫂闲谈稍歇,又齐齐看向与陆修宴一样古怪的徐寄春。


    辜霜英:“那位徐大人颇有故人之姿。”


    武飞琼:“嫂子,这话你千万别在四弟面前提,他疯过一次了。”


    “**没来吗?”


    “没来,他嫌大房恶心。”


    “可惜,当年冠绝洛京的第一才子……多年未见,我此番回京,最想见见**。”


    “嫂子,这事我哥知道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哥望过来了,快走快走。”


    午时,宴开。


    满桌山珍海味堆叠,十八娘虽无福享用,却乐得以手支颐偷听席间趣谈。四方谈资,被她尽数收入耳中,反倒其乐无穷。


    外堂的热闹瞧够了听腻了,十八娘身形一转向内室飘去,开心地凑到辜霜英身后。


    辜霜英这一桌,满座皆是京中真正的显赫女眷。


    说笑正酣,一位夫人执帕掩唇,抿嘴一笑,话头便心照不宣地一拐,落到儿女亲事之上。


    有人欲为陆修晏说亲,武飞琼端茶轻笑,未置一词。


    另一位夫人纨扇虚虚一抬,点向不远处的徐寄春:“那位徐大人以探花之身入仕,年纪轻轻便官拜侍郎。不知可曾定了人家?”


    一位鬓簪珠花的夫人摇头轻叹道:“先前差人去问过底细,他有未婚妻。”


    “哪家下手这般快?”


    “原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听闻年仅两岁,双方便已缔结婚书。”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会心一笑。


    十八娘在旁哭笑不得,心下腹诽:“两岁定亲?他也太鬼话连篇了吧。”


    儿女亲事的闲谈渐渐落了声,夫人们移步后院临水的花榭。


    “近日听得一桩事,洪州一贾姓妇人,伺候重病婆母数十载,夏扇席,冬温衾,无微不至。”礼部尚书的夫人抬手拢了拢鬓边珠花,语气幽幽,“这般至孝,倒叫我们这些日日侍奉汤药的,听着好生惭愧……”


    孝妇们的事迹进了京,转眼间,成了各家舅姑手中量度新妇的戒尺。


    今日是自浣秽褥,明日是割股疗亲,后日是投水殉姑。


    孝道,孝道。


    为何非要较个高下、分个短长?


    关于这位孝妇的事迹,辜霜英亦有所耳闻。


    她常在外地讲学,其中门道自是清楚:“诸位可知,每举荐一位孝妇,地方官考核便多一桩政绩。上下合力,饰诈钓名,才造出了这许多‘孝妇’。”


    十八娘坐在美人靠上,颔首应和:“一桩生意罢了。”


    一场盛大的旌表,众人分食孝妇的牺牲。


    地方官借此升迁,家族博得美名,独独孝妇实实在在受了苦尽了孝,成了唯一的祭品。


    她们耗尽心力,所得不过一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牌坊。


    花榭内,辜霜英意气风发,慷慨陈词。


    十八娘心潮澎湃,索性飘去无人的僻静角落,拿出小包中的笔墨纸砚,背过身就着膝头,将所闻一字一句郑重记下。


    她运笔如飞,很快便写满了一张纸。


    一抬头,见徐寄春在院门处徘徊。她攥紧纸急急追去,仰起脸,眸中闪着恳求的光:“子安,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徐寄春:“什么忙?”


    十八娘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双手奉到徐寄春面前,嫣然一笑:“你把这张纸递给辜夫人,请她在末尾写上她的名字,我想好好珍藏。”


    “……”


    徐寄春捏着那张纸,在院门处来回踱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方见辜霜英独自现身。


    他趋步上前,躬身一礼:“辜夫人,晚辈冒昧,有一事相求。”


    辜霜英:“何事?”


    徐寄春展开纸,递上笔:“劳烦夫人在纸上留下墨宝。”


    对于他奇怪的请求,辜霜英明显一怔。待接过纸张细看,上面竟全是自己在花榭内的言辞,她不由讶异:“徐大人,这是何人所录?”


    徐寄春瞥向身侧的“罪魁祸首”:“回夫人,是晚辈的未婚妻。”


    “不知徐大人的未婚妻,今日芳踪何在?”


    “她害羞,不喜见生人。”


    辜霜英将信将疑地看了徐寄春一眼,略一沉吟,终是依言提笔,在纸末写下“韫秋”二字。


    日沉西山,霜风渐起。


    徐寄春拱手谢过,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拢入袖中,孤身没入暮色中。


    独留辜霜英盯着他的背影,越想越觉蹊跷:“今日园中……何曾有过面生女子?”


    出城路上,十八娘将那张纸翻来覆去地折好又展开。最后干脆双手捧着,举到眼前仰头端详,浑然不觉身在何处,全然不顾路在何方。


    眼见她又一次横冲直撞地穿过货摊,徐寄春戏谑道:“幸亏你是个鬼,若是个大活人,我们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十八娘回神,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男子:“我盯着路呢。”


    长厦门近在咫尺,徐寄春提起食盒在她面前晃了晃:“快回家,今夜全是好吃的,明日我在家等你。”


    “嗯!”


    十八娘随着三三两两的百姓出了城。


    未走太远,她瞥见徐执玉只身一人坐在路旁茶寮之中。


    她方一走近,便听见茶寮伙计杵在徐执玉桌前,一脸为难道:“客官,对不住,灶下封火,小店要打烊了。”


    闭门鼓声声催紧,徐执玉却手攥着荷包踌躇不前。


    伙计满脸堆着不耐烦,频频看天跺脚。十八娘看穿徐执玉的难言之隐,抬手拢在唇边,往她耳后吹去一口阴气。


    徐执玉四顾张望:“子安回家了吗?”


    回应她的,唯有十八娘吹出的又一口阴气。


    “谢谢十八娘。”


    徐执玉懂了,回身撂下茶钱,背起布包走出茶寮。


    十八娘望着她一步步远去、渐成小点的背影,喃喃自语:“姨母……”


    前几日,徐执玉坚称今日要去城外接生,实则却在茶寮枯坐一整日。


    十八娘猜不透她撒谎欺瞒徐寄春的缘由,只是隐约觉得,她的反常之下,或许藏着一番不得已的苦衷。


    一番思量,不觉耽搁了许久。


    待十八娘踏进浮山楼,已是酉时末。


    今日的饭桌上,莫名多了五坛酒。


    她刚坐下,孟盈丘便率众鬼一同举杯,温言道:“早些回来。”


    “你们竟还舍得去城隍庙买酒?”


    “相里闻房里翻出来的,横竖他不在,我们先尝为敬。”


    “果然。”


    “爱喝不喝。”


    “别吵了别吵了,月亮出来了!”


    今夜月明,不知照几人无眠。


    第72章 孝妇河(二)


    荆州。


    荆及衡阳惟荆州。


    此行出京, 一人一鬼肩头压着三桩大事。


    细细推演两日后,十八娘快刀斩乱麻,行程就此落定:先去荆山承阳书院, 探明谢家旧事;再往枝江县,查办祥瑞一案;最后去荆州江陵城外,为一位名唤“明月”的女子敬香。


    自洛京下荆山,若求最快,当选陆路。


    单人匹马, 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歇人, 十日即达。


    若图舒适,则宜走水路。


    舟行洛水转入黄河,东行进入汴河,南下经淮河, 再溯汉水而上至襄阳,后骑马经宜城, 西行进入荆山余脉, 沿沮水河谷抵达荆山县。


    水路虽无颠簸之苦,但耽搁数日是常事。


    一人一鬼巴不得快些去荆山,便说好策马疾行。


    结果出发当日, 徐寄春骑马行至洛水边, 十八娘瞧着水面来往的舟楫, 眼巴巴道:“子安,我还没乘过船呢。”


    “那就乘船去。”


    马留在了刑部官署,一人一鬼去了洛水岸边选船,逐一比对,方选定一艘合意的宽敞商船。


    待问及牙人, 对方却面露难色:“郎君,此系韦家船只,客舱素不接待外客。”


    即便徐寄春身为朝廷命官,依照韦家的规矩,他也只能与寻常百姓一同居于甲板之下的统舱。


    河面上其他船只又小又破,实难入眼。


    徐寄春环视左右,心下立时有了一个好主意。


    他带着十八娘找去六出馆,见到独孤抱月便扬声喊道:“嫂子,我和十八娘想乘韦家的船。”


    这一声接一声的嫂子,叫得又甜又脆。


    独孤抱月听得眉开眼笑,心下受用极了,二话不说跑上四楼:“大哥,快把你的令牌借我用用!”


    韦遮:“你又不出门,拿令牌作甚?”


    独孤抱月眨眼眼睛,理直气壮道:“小叔与弟妹要出京游玩,想搭家里的船。”


    “你哪来的小叔与弟妹?”


    “小观的师弟和他的未婚妻,不就是我的小叔和弟妹?”


    “……”


    门外的徐寄春适时露出半张笑脸,热络地与韦遮招呼:“韦兄,是我。”


    独孤抱月挽住韦遮的胳膊,踮起脚仰起脸,软声道:“大哥,小叔难得求我一回。”


    不争气的妹妹,惹人烦的妹夫师弟。


    韦遮连白眼都懒得翻,抬手胡乱指了个方向:“左边柜子,自己拿。”


    徐寄春找到令牌收进袖中,拱手向两兄妹郑重一揖:“多谢韦兄,多谢嫂子。”


    “一家人,不必言谢。”独孤抱月眉眼弯弯,再三交代,“小叔,你们上了船,记得报大哥的名讳,之后只管放开了吃放开了用,分文不用花。”


    韦遮:“……”


    徐寄春:“嫂子慷慨大方,师兄真有福气。”


    “自然。小观与我,可是天作之合。”


    有了韦遮的令牌,牙人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笑脸,躬身在前引路:“郎君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您快请,小人这就为您引路登船。”


    “开船——”


    午时三刻,号子声穿透板壁。


    艉楼客舱内,一人一鬼并肩闲卧于软榻,手边是刚送来的香茗茶点,氤氲茶香缠上梁木。


    十八娘躺得乏了,懒洋洋地翻过身,整个人顺势趴在徐寄春身上,拖长了调子喟叹:“韦家真有钱呐。”


    徐寄春:“我查过韦遮。”


    “你查他作甚?”


    “上回查案,从同僚处耳闻一二罢了。”


    他说是顺耳,实则是绕着弯子向几位同僚打探来的。


    十八娘:“他的身世很特别吗?”


    船身轻轻一晃,徐寄春扶住榻沿稳住身形,方道:“他是韦氏先家主的独子。换言之,他是韦家唯一的继承人。不过呢……”


    “不过什么?”


    “按韦家宗法,嫡传正统本应是韦遮的伯父。但此人多年前病故,无妻无子,临死前选了韦遮为嗣子。”


    “他的命,真好啊!”


    十八娘哀叹一声,躺回徐寄春身边,随着船身轻摇,渐渐沉入梦乡。


    一人一鬼在船上捱了整整二十日,终抵襄阳。


    船刚靠稳,十八娘便踉跄上岸。


    她瘫坐在地缓了半晌,才抬起一张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气若游丝道:“子安,我再不坐船了!”


    晕船之苦,翻江倒海。


    她头回做鬼,实在不知,原来鬼亦有晕船之扰。


    十八娘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连鬼影都好似淡了几分。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侧身替她挡住些许江风。


    进城后,一人一鬼在城中客店歇了半日。


    挨至黄昏,十八娘神清气爽,跟在徐寄春身后,随他前往马市赁马。


    襄水之阳,谓之襄阳。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1]


    襄阳据水陆之冲,舟车辐辏,商旅不绝,是以城中马市规模极大,四方骏马云集。


    十八娘对着满厩骏马,越看越拿不定主意,只好闭上眼,随手朝前指了一匹青骢马。


    立契时,牙人一面研墨,一面随口搭话:“小人瞧郎君气度不凡,晨间莫非是从韦家宝船登岸的?”


    徐寄春袖口一抬,袖中韦遮的令牌无声露出半截:“算是吧。”


    牙人瞧清令牌上的“韦”字,赶忙将写了一半的文书团起塞进袖中,拱手笑道:“原是韦家主的朋友,此马您直接骑走便是。区区心意,万望笑纳。”


    徐寄春原想用令牌讨价还价,眼下竟直接得了一匹马。


    他微微一怔,随即婉拒道:“平白受此厚赠,我于心不安。不如……”


    话音未落,牙人已断然摆手:“郎君万勿推辞。在襄阳这地界,韦家主的朋友便是整个马市的贵人。您肯骑这匹马,是小人的福分!”


    两人在马厩前几番推让,牙人执意相赠,徐寄春执意不收。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立据为证,商定此马权当借用,由徐寄春骑走,半月后原样奉还。


    等鞍鞯齐备,牙人凑近一步,含笑提醒:“郎君今夜若得闲,不妨去鸣衡楼坐坐,那可是名贯江南、号为第一的酒楼。”


    十八娘:“名贯江南?”


    徐寄春:“号为第一?”


    牙人:“您去了便知。”


    离宵禁的时辰尚早,一人一鬼依着牙人指点,骑马穿街过巷。


    马停下之际,一座三层酒楼映入眼帘。


    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四面灯火不计其数。


    明暗相通,灯烛晃耀,恍如空中楼阁。


    楼前高悬一面黑底金漆的巨匾,上书斗大的 “鸣衡楼” 三字。


    周遭人来人往,十八娘却仰头怔怔地望着那方金字匾额,小声嘟囔:“奇怪,这字……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徐寄春:“怎么了?”


    十八娘:“没什么,快进去吧。”


    离京半月有余,徐寄春第一次花钱,阔气地点了半桌酒菜。


    一旁的十八娘临窗而坐,苦思良久仍难释怀,终是忍不住轻声唤道:“子安,匾额上的字,像是筝娘写的。”


    说罢,她从布包上翻出一叠旧纸,一张张铺在徐寄春面前。


    每一纸上都写着“浮山楼”,而细看其中的“楼”字笔锋,竟与匾额上的“楼”字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徐寄春放下酒杯:“我们找人问问。”


    很快,他借口点菜,唤来一名伙计,状若无意地开口道:“我初到贵地,见此楼气象万千,这牌匾更是非凡,不知有何讲究?”


    “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伙计打量他确实面生,顿时来了谈兴,如数家珍道,“此楼乃韦家先家主送给未婚妻的生辰贺礼。楼名‘鸣衡’二字,取自二人名讳中各一字,精心缀连而成。”


    “鸣衡、鸣衡,确是大气磅礴。”徐寄春由衷赞道。末了,他面露好奇,诚恳请教,“不知这情深意重的二位,具体是哪两个名讳?”


    伙计:“正是鸣蓁与持衡二名。”


    徐寄春眉头紧蹙:“任鸣蓁,韦持衡?”


    闻言,伙计倒退半步,慌忙摆手:“客官,您莫要为难小人了!先家主的名讳,小人岂敢连名带姓直呼啊。”


    “啊……还真是……这两人啊。”


    徐寄春傻笑,尴尬地看向十八娘。


    任鸣蓁,韦持衡。


    好一对情投意合、鸾凤和鸣的未婚夫妻!


    谢元嘉。


    好一个一败涂地的倒霉蛋!


    伙计前脚一走,十八娘后脚便伏在桌案上,放声痛哭:“我哥哥太苦了太惨了!不仅护不住自己的性命,连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也留不住……”


    徐寄春干笑两声:“没准你哥哥也另有心上人。”


    十八娘哭得浑身发抖,不忘抬头反驳他:“徐寄春,我哥哥可是你亲内兄!”


    “他没用和他另有难言之隐。两个理由,你选一个。”


    “……”


    十八娘掩面嚎啕大哭:“哥哥,讨厌鬼韦持衡抢了你的未婚妻,还在襄阳建酒楼大肆炫耀,唯恐天下不知!”


    她越骂越起劲,渐有拉着自己一起骂的架势。


    徐寄春飞快地端起碗,挡住大半张脸,恨不得当场变作无形游魂。


    十八娘骂累了,抬袖擦干眼泪,固执地扬起下巴,对着徐寄春一再强调:“我哥哥是正人君子。他放手,不是懦弱,是成全。成全,你懂不懂?”


    徐寄春面不改色,颔首附和:“是是是,内兄必定是谦谦君子。”


    经此一事,他确信无疑:十八娘绝对是谢二郎。


    她护兄的急切情状,与袁中丞所描绘的谢二郎,简直一模一样。


    襄阳,至此成了十八娘的伤心地。


    第二日,五更的鼓声刚歇。


    十八娘已急迫地凑到徐寄春耳边,催促道:“子安,我们走吧。”


    徐寄春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见她眼尾泛红眼下乌青,状如索命厉鬼,吓得立刻闭上眼:“你一宿没睡?”


    十八娘默默背起包袱,起身下榻。


    临下床前又回头,瞥了一眼酣睡整夜的徐寄春,眼风如刀,幽幽道:“你倒是睡得香,夜里做梦还笑呢。”


    “……”


    他昨夜做梦娶她过门,难道不该笑,反倒要哭吗?


    接下来的三日,徐寄春委实过得小心翼翼。


    直到他们行出襄阳,眼前水色山光渐次不同,十八娘眉间愁绪消散,话也多了起来。


    从襄州宜城至荆州荆山,需经一段迂回曲折的山路。


    一人一鬼在荆山余脉中穿行半日,好不容易下山,却发现进错了村子。


    原是他们对“百孝村”之名未曾细辨,不知两地皆有此称。远远望见路旁刻有“百孝村”的石碑,便仓促向左转去,这才误入蛮水北岸的百孝村,而非蛮水南岸的百孝村。


    夜色沉沉,蛮水渡口门户紧锁。


    十八娘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不走了,我们在村里将就一晚。”


    荒山野岭,人心难测。


    入村前,十八娘带着徐寄春,特意向两位栖在林中的游魂打听:“两位阿姐,这百孝村安全吗?”


    两个游魂点点头:“百孝村曾是仙人飞升之地,村民乐善好施,以孝道传家。”


    十八娘:“多谢两位阿姐指点。”


    一人一鬼正欲牵马离开,其中一个游魂拦住十八娘:“你别进去,女鬼进不去百孝村。”


    做鬼多年,第一次听到这种规矩。


    十八娘脸上尽是诧异与委屈:“为什么?”


    “村中有仙人布下的阵法,威力犹存。”游魂指向村落,“我们姐妹在村外住了多年,从未见过一个女鬼出来,便猜那阵法许是专困女鬼。”


    “我不是普通女鬼,我是地府管的女鬼。”十八娘挺直了腰板,得意洋洋,“管我的拘魂使说了,除却天庭地府,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游魂:“你可以去试试。”


    十八娘昂首挺胸往百孝村走,徐寄春将马系在树下,拜托两位游魂代为照看后,才快走几步追上她。


    行至村口,徐寄春亮出一张符纸:“若这村子敢困住你,我便用这张符纸,破了所谓的仙人阵法。”


    十八娘明显不信:“清虚道长的符纸管得了神仙?”


    徐寄春挑眉一笑:“我这张符纸,可不是洛京城的师父给的。”


    不是出自清虚道长,便是来自横渠镇的师父。


    十八娘挨近他:“子安,我一直想问你,你的师父和夫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改日与你细说。”


    “行!”


    一人一鬼甫一进村,徐寄春便被一位晚归的村民拦下。


    对方警惕地打量着他:“你瞧着面生,从何处来?”


    徐寄春放缓语气,显出几分疲惫与诚恳:“兄长,我自京城来,途中迷路误入贵村,欲在村中借宿一夜,还望行个方便。”


    村民半信半疑:“我带你去找葛叔吧。”


    葛叔便是百孝村的里正葛听松,住在村尾祠堂后。


    葛家堂屋内。


    葛听松抚须端坐主位,和颜悦色道:“郎君,按照规矩,烦请将你的过所或公验取出,与老朽一观。”


    徐寄春伸手入袖,却只摸出一张赁马的文书与一盒胭脂,方才记起过所收在旧袍之中。


    原是系马前,他心想横竖明日一早便走,为图轻装简从,索性将装旧袍的包袱留在了马背上。


    “葛叔,说来惭愧。昨夜我宿在破庙,马匹受惊,连同行李皆不知所踪。”徐寄春懒得出村找包袱,干脆递上那张赁马文书,随口扯了个谎,“此乃晚辈在襄阳赁马时,与牙行立下的契书,请您过目。”


    “王记马行,老朽亦有所耳闻。”在对着灯火反复打量过徐寄春与手上的契书后,葛听松大手一挥,爽朗笑道,“原是徐郎君,村中简陋,若不嫌弃,可在老朽家中歇脚。”


    徐寄春客气地拱手:“多谢葛叔。”


    “徐郎君今日误入我百孝村,恰如前朝武陵人误入桃源,皆是缘分使然。”——


    作者有话说:[1]唐·王维《汉江临泛》


    小徐:我师兄嫁得真好啊[狗头]


    解答鸳鸯蛊单元的疑问:为什么十八娘觉得韦遮眼熟?


    答:韦遮和年轻的韦持衡长得很像(韦持衡是韦遮亲伯父)


    第73章 孝妇河(三)


    一水隔南北, 境遇两重天


    一条蛮水如天堑,将两座同名的村庄分隔两岸。


    南岸的百孝村紧傍水陆要冲,渡口舟楫往来、官道商旅不绝, 直通乐乡县;北岸的百孝村却困于群山,村民出入唯赖蜿蜒山路,备尝行路之艰。


    村落不大,约三十户人家。


    世代生息于这片土地,生计全仰仗屋舍周遭的片片田垄。


    因村中人多是葛姓, 百孝村原本该叫葛家村。


    村名之变,始于六百年前一位周姓孝妇。


    这位周娘子自年少嫁入葛家村, 便荆钗布裙,操持家务,侍奉舅姑,更是体贴入微。


    某岁寒冬腊月, 周娘子的舅姑不幸失足落水。


    周娘子闻讯赶到河边,眼见浊浪滔滔, 她竟不假思索, 纵身跃入河中寻觅舅姑尸身。


    她的赤诚孝心,上达天听。


    观世音菩萨心生怜悯,亲持净瓶现身, 以柳枝洒下甘露。


    仙霖所至, 周娘子与其舅姑相继还阳。


    周娘子的至孝善举, 深深感化了四方乡邻。


    村民们竞相效仿,敬老孝亲之行在村中蔚然成风,成为一方美谈。


    自此,葛家村成了百孝村。


    是夜,堂屋灯烛摇曳。


    葛听松话音方落, 十八娘已摆手断言道:“这故事,绝对是假的!凡人生死归地府管,观世音菩萨纵有慈悲,也不能私自复活死人,乱了轮回纲常。”


    若天上的神仙闲来无事便下凡复活几个死人,地府的生死簿岂非成了朝令夕改的废纸?


    长此以往,地府万千事务尽数搁置,每日为修补生死簿而疲于奔命。


    阎王怕是要拍案而起,一路告上天庭。


    徐寄春掩唇低声道:“我幼时曾读《江南通志》。其上记载,六百年前江南一带,冬雪下如珠,河湖冰结数尺之厚,可行车马。这场寒冬持续近五十年,后天灾频发,引发王朝更迭,乃旷古奇闻。”


    既然河水已坚如石地,周娘子的舅姑,如何能失足坠河?


    这故事,不过是后人凭着几句传闻,穿凿附会、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葛听松见徐寄春神游天外,捻须一笑:“徐郎君久无回音,难道是疑心老朽编故事哄你?”


    “葛叔误会了。”徐寄春回神,拱手缓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晚生只是感慨,这位周娘子至情至孝,堪比前朝东海孝妇,令人心折。”


    闻得此言,葛听松面露欣慰,轻拍身旁两个儿子的肩膀:“一看徐郎君的面相,便知他是博闻多识之人。大郎,二郎,你们素日勤于诗文,何不快将你们的文稿取来求教。”


    葛听松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葛彦,年方二十五;小儿子葛贤,年方二十三。


    二人同在镇上私塾苦读,奈何功名未显,至今仍是一介童生。


    葛彦支支吾吾,推说文稿还留在私塾。


    倒是葛贤应声取来几张文稿,双手奉予徐寄春。他微红着脸,赧然道:“皆是些往日仓促之作,粗陋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徐贤弟勿要见笑。”


    徐寄春接过细看,见他的文稿字迹工整,文章通顺。


    然骨架虽在,血肉未丰,读来意蕴浅薄,寡淡如清水。


    十八娘随徐寄春看完,脱口而出:“这还不如贺兰妄呢!贺兰妄的字虽是鬼画符,文章却气势充沛。他倒好,通篇只字是金玉,其他全是败絮。”


    徐寄春:“……”


    对面的葛家父子二人满怀期待:“如何?”


    徐寄春勾唇一笑:“文章一事,火候未到急不得。葛兄且静心攻读,他日科场之上,前程可期。”


    十八娘由衷称赞道:“不愧是探花郎。”


    寥寥数语,既未阿谀,亦非贬斥。


    一面借“火候未到”,点出文章尚需磨砺;一面又以“前程可期”四字,赞葛贤为可造之才,勉励与期许尽在其中。


    葛听松满意地看了看小儿子:“徐郎君过誉了。二郎日后更需勤勉,切不可自满。”


    葛贤:“多谢贤弟指点。”


    葛彦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徐贤弟如此才学,想必已过乡试了吧?”


    徐寄春:“去年方过院试。”


    葛彦白眼一翻,一把夺回文稿:“才过院试啊。”


    “小人鬼。”十八娘往葛彦颈后吹阴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子安,回房,我们不理他。”


    葛听松为徐寄春备下的客房,是葛家后院一间临河的小木屋。


    屋内仅一床一桌一椅,陈设虽简单,但胜在干净整洁,洗漱用物皆已齐备。


    徐寄春递上二十文:“一点心意,不足言谢,请葛叔笑纳。”


    见他态度坚决,葛听松迟疑片刻,才笑着收下。


    葛家父子三人离开后,徐寄春独自在屋内铺床。


    十八娘闲来无事,索性绕去堂屋偷听。


    离堂屋尚有几步,她听到墙角传来葛彦不满的嘟囔:“原以为来了个富贵人物,没想到是个装阔的穷酸。”


    她偷摸飘过去,正撞见葛彦拈着铜钱在掌心里颠来倒去,一脸不屑。


    “徐郎君谦和有礼。哪像你,出言无状,傲慢少礼。”葛听松脸色一沉,戳着大儿子的脊梁骨,随即指向窗前苦读的小儿子,“看看你弟弟!你若还这般烂泥扶不上墙,开春便在家待着,不必去私塾丢人现眼了。”


    葛彦恶狠狠地丢了铜钱,摔门回房。


    独留葛听松颓然立在原地,手中攥着沾了污泥的铜钱,望着小儿子苦读的窗口,一声长叹:“倒是家里拖累二郎了……这请夫子的银钱,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凑够。”


    十八娘气鼓鼓地跑回木屋,向徐寄春告状:“小人鬼骂你是穷酸。”


    闻言,徐寄春连眼皮都未抬,只拍了拍身侧空处:“睡吧。我们早些安寝,明日早些走。”


    十八娘冷哼一声,合衣蜷在他的怀中:“我去小气鬼的房中看过了。”


    “他的字,还不如瑟瑟呢。”


    “……”


    “他也就比黄衫客强些吧。”


    “……”


    伴着十八娘絮絮的抱怨声,徐寄春渐渐沉入一片漆黑梦乡。


    睡意昏沉间,周遭忽地泛起浓白河雾,影影绰绰。


    数个面目模糊的男女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塞入一方狭小竹笼。


    在一片浑浊的咒骂声中,那群男女一拥而上,合拢笼门,再合力往前一推。


    河面溅起水花,他与竹笼一同坠向河中。


    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鼻腔、耳道。


    他的呼喊声,被口中塞满的淤泥与布条封堵在喉咙。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捆缚四肢的麻绳却更加勒紧皮肉。


    所有的努力皆是徒劳,他被麻绳另一端的重石拖着坠入深渊。


    “死了吗?”


    “死了。”


    河边男女四散离去。


    河雾散尽,河面平静如初。


    “子安!”


    十八娘一声怒喝将徐寄春从噩梦中拽出。


    顾不上喘气,他慌乱地从衣袍间摸出香囊握在手中,才力竭般倒回榻上,大口喘息。


    十八娘扑到他身前,担忧道:“子安,你怎么了?”


    “无事,应是有鬼附身。”徐寄春摇摇头,轻声道出缘由,“我出生后,横渠镇的鬼便如影随形,试图霸占我的肉身。接生的勤娘子猜我能通阴阳,才招此无穷祸患。”


    “那后来呢?”


    “后来娘亲求到师父门下,师父赐我一道平安符,命我贴身佩戴。”


    儿时顽劣,他曾好奇取下平安符。


    顷刻间,鬼影汹涌扑来,疯狂地往他身子里钻,撕扯他的魂魄。


    溺毙、刀剐、坠崖……


    他被抛入无数惨烈的死亡轮回中,一如今夜的梦魇。


    幸好他聪明,平安符就放在手边,稍一摸索便能抓到,才侥幸逃过一劫。此后多年间,有了平安符贴身护佑,他虽能见鬼,但不至被鬼侵扰。


    今夜他疏忽大意,轻信村外游魂之言。沐浴过后,竟一时忘了把藏有平安符的香囊重新戴上。


    烛火微暗,十八娘心弦绷紧,紧张地环顾四下:“这鬼还在吗?”


    徐寄春随她看去,眼中一片虚无:“不在了。”


    “你从前怎不告诉我?”十八娘想起他方才在梦中痛苦挣扎的模样,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往后你不许再偷懒,我要日日检查。”


    徐寄春宠溺地笑了笑:“好,听你的。”


    “那个鬼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看清。”


    “坏鬼!”


    “我的十八娘是天底下最好的鬼。”


    “油嘴滑舌,你真讨厌。”


    “情深意切,我真心的。”


    平安符静静垂在腰间,徐寄春终得酣眠。


    谁知,一觉睡到辰时二刻,他又被一声尖叫吓醒。


    “有人死了!”


    那声响动离木屋极近,分明就在窗外。


    一人一鬼惊坐而起,对视一眼后,同时跑向窗边。


    窗外河面上,一具背部朝上的尸身正顺水漂来木窗方向。


    一人一鬼刚在窗边站定,尸身便被水流推至窗下。


    嘭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后,男尸被几根交错的水下木桩死死卡住,再不动弹。


    上游的几位村民气喘吁吁地追赶男尸,深一脚浅一脚地沿河滩跑至木屋前。见男尸被拦住,其中一人当即跳入水中,拽紧男尸的衣领往岸边拖。


    一人一鬼探头看了几眼。


    原是一具男尸,尸身四肢僵直,皮肉苍白,腹部鼓胀。


    “面目肿胀但可辨,生前溺水死的。”徐寄春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慢条斯理却难掩得意,“瞧着像死了六、七日,但实则死了约十日。”


    恰在此时,隐约传来几声村民的交谈。


    “这人像是葛六啊。”


    “葛六失踪多久了?”


    “十日了吧。”


    徐寄春眉梢一挑,看向十八娘。


    十八娘托腮叹气:“你别磨蹭了!”


    一听这话,徐寄春迅速穿好衣袍,就着盆中冷水匆匆一拭,便算洗漱已毕。


    一人一鬼收拾妥当,甫一推门,却见葛听松立于阶下,站在最前。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群面色铁青的村民。


    徐寄春:“葛叔,出了何事?”


    葛听松:“徐郎君,村中有人溺亡,尚不知是生前溺死还是死后抛尸。”


    徐寄春满腹疑惑:“此事与我有关吗?”


    话音未落,一个村民站出来:“适才我们在屋外捞尸,亲耳听见你说‘葛六定是生前溺水死的,且死了十日’。你到百孝村尚不足一日,为何如此笃定?”


    这句话顿时在村民中激起千层浪,猜疑声四起。


    有人交头接耳,疑心徐寄春见死不救;更有甚者,斩钉截铁地指着徐寄春,直呼凶手。


    总之,种种猜忌,直指徐寄春。


    徐寄春一时语塞,他当时不过随口一说,怎知隔墙有耳?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十八娘,又无语地转向村民,硬着头皮解释道:“我喜欢自言自语,不行吗?”


    回应他的,只有村民们愤慨的怒吼:“你今日必须说个明白!若不说清,休想出村!”


    徐寄春看向葛听松,目光灼灼:“葛叔,晚辈确是初次踏足贵村!”


    “乡亲们,老朽可为这位徐郎君作保。”葛听松转过身,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徐徐扫过众人。徐寄春刚暗自庆幸,却听他语气骤沉,“但葛六死得不明不白,老朽身为里正,断不能坐视不管!在县衙定案前,任何人不得踏出百孝村半步!”


    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徐寄春这个外乡人。


    好不容易等到村民散尽,徐寄春急忙找到葛听松:“葛叔,晚辈身负要事,三日内必须赶到枝江县。此事既与晚辈无关,可否通融一二,允我先行?”


    葛听松神色温和,劝慰道:“徐郎君,身正何惧影斜?老朽一早遣人去县衙报官,仵作已在路上,待水落石出,届时你再动身不迟。”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徐寄春出村的路彻底堵死。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徐寄春心知争辩无益,便不再多言,敛目拱手应了声“好”,暗自思忖出村之策。


    横竖腿脚长生在他自己身上,葛听松还能绑了他不成?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徐寄春静候木屋,十八娘在外探听消息。一人一鬼一内一外,打算趁仵作入村之际,借人多眼杂顺势脱身。


    午时中,十八娘飘进屋内:“子安,仵作来了,我们快走。”


    木屋窗外,时有村民划船行过。


    徐寄春不敢耽搁,立马闪身出门,直奔西南矮墙。


    手起掌落间,人已翻身过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葛家。


    在十八娘的指引下,徐寄春一路狂奔。


    出口在望,前路尽头,葛彦与葛贤兄弟二人却突然从道旁树影中转出来。


    十八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们明明去村口凑热闹了呀。”


    徐寄春避无可避,与兄弟二人撞个正着。


    对视间,葛彦率先反应过来:“你跑……”


    好在一旁的葛贤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捂住葛彦的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见状,徐寄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快步上前将碎银塞入葛彦手中,恳切道:“葛兄,我有要事在身,望两位兄长行个方便。”


    葛贤也在旁劝道:“大哥,六叔就是个酒鬼,定是又吃多了酒栽进河里。徐郎君有心,你收了银子,让他走吧。”


    “二弟,六叔素日待我们不满,你岂能如此武断?”葛彦在袖中拈了拈那块碎银,心头暗喜,面上倒装得义正言辞。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算了!此番看在二弟的面子上,我便勉为其难放你走吧。”


    得了这句准话,徐寄春拱手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跑向出口。


    眼看出口仅剩几步,数十名村民如铜墙铁壁般堵死前路,为首的壮汉将棍一横,去路尽断。


    徐寄春停下脚步,以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


    葛听松自人后踱出,昨日和蔼荡然无存,只余满面寒霜:“仵作已验明,葛六是让人害死的!徐郎君,你若不心虚,为何要跑?”


    “……”


    他路过借宿罢了!


    第74章 孝妇河(四)


    徐寄春又走回了河边小木屋。


    他别无选择, 一群村民方才手持棍棒将他团团围住,大有“他若不肯自己走,他们便押着他走”的架势。


    余下半日, 一人一鬼躺在榻上,唉声叹气。


    “早知这群村民这般蛮不讲理,昨夜我们便是睡在荒郊野岭,也比进村强!”十八娘骂完村民,继续骂村外的女鬼, “还有那两个睁眼说瞎话的阿姐,夸得天花乱坠……”


    “葛六明显是自溺, 仵作却验成他杀。”徐寄春苦笑一声,目光空洞地盯着房梁,“十八娘,照此下去, 我们或许一年半载都难走出百孝村。”


    为了尽快出村,一人一鬼决定替县衙查案。


    徐寄春找到葛听松:“葛叔, 晚辈曾学过仵作之学, 于刑名查案一道也算粗通。晚辈愿尽力找出凶手,以证清白!”


    葛听松对徐寄春的提议不屑一顾,正欲回绝, 小儿子葛贤却抢先开口:“爹, 让徐贤弟试试吧。”


    徐寄春趁热打铁:“除此之外, 晚辈今早还看出一件事。”


    葛听松:“何事?”


    徐寄春:“葛六叔死后,曾被渔网与水草缠住,困于某处约两、三日。”


    这话如同惊雷,在父子俩耳边炸开。


    葛听松倒抽一口凉气:“正是!上游一里外的河岔口,确实堆着些弃置渔网!老夫今日亲眼所见, 葛六的酒葫芦还卡在网中。”


    葛贤更是一脸好奇:“徐贤弟,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徐寄春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葛六袖口上明晃晃地缠着水草,脚踝处有紧密缠绕的勒沟,痕迹一目了然。


    再者,今早那群村民称葛六失踪已有十日,可他的尸身却呈现入水六、七日之状。若非曾被渔网水草所困,滞留数日,怎会拖到今晨才漂至木屋下?


    “葛叔,我可以去查案了吗?”


    “二郎,快带徐郎君去葛六家瞧瞧!”


    男尸名叫葛樟,在族中行六,村民多称其为葛六。


    葛六家在百孝村村口,家中冷清,只剩发妻葛柳氏一人守着几间旧屋。


    一人一鬼随葛贤行至葛六家,竟见门窗上覆着几张鲜红的喜字。


    而在刺目的红色旁,是今日新扎的几朵惨白纸花。


    簇新的白与浓烈的红。


    生死悲喜,红白并陈于这方寸门楣之上。


    头一回见新丧之家贴着喜字,徐寄春抬手虚指上方,斟酌着字句向葛贤请教:“贵村的白事,似乎颇为独特?”


    “喜字是上月贴的。”葛贤摆摆手,耐心向他解释,“上月初二,春条嫂子投河寻夫死了。村里人敬她贞烈,特意张罗了一场冥婚,将她与堂兄合葬。”


    徐寄春:“投河寻夫?”


    葛贤:“前年开春,堂兄去河里捕鱼。正逢春汛涨水,他被冲走后,至今尸骨无存……”


    所谓的夫妻合葬,不过是拿两人生前的两件旧衣裳,草草垒起的一座衣冠冢。


    趁徐寄春与葛贤在院外说话,十八娘先一步飘进院中。


    葛六的尸身停在堂屋正中,口含白米,手握铜钱,套着一身素色麻布寿衣,身下铺着一层草木灰。


    许是觉得葛六面容肿胀晦暗,上路瞧着不体面。


    几位热心的村民甚至特意寻来胭脂面粉,殷勤地为他打扮。


    十八娘盯着葛六脸上那两团红得发瘆的胭脂,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不到半日,葛六身上的所有痕迹被村民们清理得一干二净。


    即使他真是含冤而死,眼下死无对证,线索尽断,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徐寄春走到近前,同样面露无语:“难道仵作不曾告诉你们,在县衙定案前,不能擅动尸身吗?”


    “说是说了……”葛贤丝毫不觉有错,反倒义正言辞,“但天大的事,也得先让六叔入土为安。我爹说明日封棺后,便直接下葬。”


    “……”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阖目叹气。


    离封棺还剩不到半日,徐寄春赶忙找来一截浸满烧酒的白布,仔细蒙住口鼻,牢牢系在脑后。


    一切就绪,在堂屋压抑的啜泣声中,一人一鬼的手,同时探向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


    葛贤站在一旁,低声补充道:“十日前,六叔一早挑着菜担子去镇上,说好晌午便回,结果彻夜未归。六婶只当他卖菜得了钱,老毛病犯了,又钻进镇上的赌坊,便没去寻,也懒得管。”


    葛六其人,好赌好酒。


    但凡手上有点闲钱,去镇上赌个十天半月,是常有之事。


    葛柳氏深知葛六好赌成性,报官不过是白费口舌。


    她心里憋着气,盘算着等他回家,先大闹一场解解气,再踏实过日子。


    可是,她如何能想到,葛六竟会死在离家不足二里路的河中。


    徐寄春忍着恶臭,指了指葛六依旧鼓起的腹部。


    葛贤会意,忙应道:“仵作没动刀子。人死为大,保留全尸是祖辈传下的规矩,六叔肯定也想全须全尾地走。”


    他这一番话,算是堵死了徐寄春刚燃起的剖尸念头。


    一人一鬼将尸身前后勘验了无数遍,最终疲惫地对视一眼。


    葛六尸身上的种种迹象,仍指向自溺而亡。


    徐寄春弯腰过久,累得腰背僵直。


    他慢吞吞地挪到墙边坐下,一把扯下白布,气息未匀便问道:“葛兄,恕我冒昧,不知仵作凭何断定六叔是为人所害?”


    葛贤:“六叔水性极好,江河浅滩皆能来去自如,怎会平白无故溺死?”


    徐寄春:“他没准喝多了,一脚踩空后,失足坠……”


    “不会!”葛贤抬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事发当日,有人亲眼在河边见过六叔,那时他浑身上下闻不到半点酒气。”


    葛贤口中的这个人,乃是村民葛槐。


    葛槐称,十日前他途经河边,亲眼见到葛六孤身一人斜靠在木桥上,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他上前与葛六寒暄,两人站着闲扯了几句浑话。


    之后,葛槐见天色渐暗,便先行回家。


    他当时与葛六相距不过几步,可以拍着胸脯担保,葛六身上绝无半点酒气。


    “贤弟,你且看这壶酒,掂着顶多三两。”葛贤从伙房寻出个半旧的酒葫芦,递给徐寄春,“六叔是村里出了名的海量,岂会因此醉倒?”


    十八娘:“的确可疑。”


    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这点酒,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


    若葛槐没说谎,此案便极有可能是一桩伪装成自溺的杀人案。


    徐寄春撑着墙边站起身:“我饿了,先回去再说吧。”


    走出葛六家后,葛贤见徐寄春面色苍白,有意沿河而行回家。


    河水潺潺,河风迎面。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胸中浊气消散大半。


    时至仲冬,疏星淡月。


    河面幽光恍惚,在薄雾中明明灭灭,荡开圈圈涟漪。


    徐寄春:“葛兄,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葛贤:“孝妇河。”


    徐寄春:“那位周娘子投河寻尸之地?”


    葛贤朝前方横斜的树影深处一指:“前面便是朝廷旌表我村孝妇的石碑,名孝妇碑。”


    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村中出了很多孝妇吗?”


    提及此事,葛贤顿时挺直了腰板,满面与有荣焉之色:“两百余年光景,已有十位。”


    “真多啊……”


    十位孝妇,十桩青云直上的功绩。


    不远处的葛家院落灯火通明,照亮归途。


    葛贤脚步一滞,望向身侧心事重重的徐寄春:“贤弟,为兄一直想问你,你怎会误入百孝村?”


    “唉,我骑马去枝江找朋友,可前日在破庙歇脚,夜里马匹受惊,连同行李一齐跑了。我原想去对岸的驿馆,谁知又走错了路。”徐寄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将昨日信口胡诌的谎话,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葛贤温声宽慰道:“贤弟想开些,人未出事,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唉,我如今只担心我那位在枝江等待的朋友。万一他带着官府寻来,怕是会横生枝节。”


    “贤弟放心,为兄今夜定会帮你再劝几句。”


    “多谢葛兄。”


    两人踏着夜色回到葛家,葛家父子早已歇下。


    堂屋的桌上空空如也,葛贤引着徐寄春径直回房:“爹应是把饭菜放在我屋里了。”


    葛贤住在葛家最宽敞的一间房。


    屋内陈设虽简单,但笔墨纸砚与经史子集俱全,足见葛听松望子成龙之心。


    二人对坐用饭,徐寄春饿了一日,自是狼吞虎咽。


    而葛贤却是手不释卷,浑然不觉饭菜滋味。


    徐寄春由衷赞道:“葛兄笃志好学,来日定然前程似锦。”


    闻言,葛贤放下书,苦笑道:“笨人勤学早入门罢了。对了贤弟,你可否帮为兄一个忙?”


    “何忙?”


    “帮为兄瞧一篇文章。”


    葛贤探身从案上取来半卷文稿,笑着推到徐寄春面前:“为兄苦思多日,文思枯竭,实在不知这下卷该如何落墨。”


    纸上所写是前朝隆兴九年进士科的策问:论古今孝女之功,何以劝天下?


    葛贤所作上卷,引经据典,为古今孝女立传,才藻富赡。


    下卷之难,在于需由“孝”及“忠”,阐述教化之功。


    可惜,他久困于乡野,对庙堂之上那些劝世化俗的经国方略,知之甚少,自然绞尽脑汁,也难以下笔。


    徐寄春摸着下巴,反复看了两遍。


    沉吟良久,他方抬起头,作势为难道:“慎之慎之……”


    他今夜莫名其妙提起贺兰妄,十八娘眼珠子一转便了然于胸。


    她凑到他耳边笑道:“若让贺兰妄写下卷,他只会将那些借孝女之功沽名钓誉的官吏,骂得狗血淋头。”


    徐寄春懂了,直接拍案而起:“借孝名以谋晋身,欺世盗名,此举与欺君何异?!葛兄,依我之见,下卷自当痛斥欺君害民的官吏!”


    葛贤被他吓得手一抖,一口粥水呛进喉咙,咳得满面涨红。


    徐寄春:“葛兄,你觉得如何?”


    葛贤:“贤弟之见,果真不流于俗。”


    窗外月黑风高,徐寄春哈欠连天,拱手告辞。


    走到门边,他又挠头折返,指了指自己的袖口:“葛兄,适才验尸,我不慎勾破了衣袖。可否借我针线一用,稍作修补?”


    葛贤见他袖口处确有一道口子,便从柜中翻出针线,送他出门:“贤弟,为兄字思齐,你可有表字?”


    徐寄春笑容满面:“思齐兄叫我慎之便是。”


    “啊,原是慎之。”


    杜渐防萌,慎之在始,谓慎之。


    回到房中,徐寄春掩好房门,才自腰后解下一物。


    一把小巧的解手刀。


    全长不足一尺,刀身窄细,常用来切肉割绳。


    十八娘惊呼:“你从哪儿得来的?”


    “偷的。”


    “……”


    徐寄春脱下外袍,盘膝坐在榻上。


    借着半截残烛昏黄的光,他捏紧解手刀,小心翼翼地沿着袖口破损处探入,将刀身藏进小臂内侧的衣料夹层中。


    针尖穿透数层布料,带着麻线上下翻飞,几下便将袖口缝补妥帖。


    最后一针拉紧,他低头用牙咬断线头。


    在十八娘困惑的目光中,他又披上外袍,双手以一种被捆缚的姿势背在身后。


    他屏息凝神,全凭指尖在衣料夹层中摸索。


    直到确认指尖能快速触到夹层,使解手刀流畅滑入掌心,这才宽衣躺下。


    十八娘:“你怀疑他们想害你吗?”


    徐寄春声如蚊呐:“第一,葛二郎可能认识我;第二,我昨夜并非被鬼附身,而是死在河中的冤魂,在向我求救。”


    验尸前,他曾去过葛六家的伙房。


    明面上是为了找酒醋浸布,实则是为了寻一把趁手且便于藏匿的小刀。


    伙房后门正对着鸡舍。


    趁葛柳氏低头翻找酒坛的工夫,他佯装帮忙,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向鸡舍望去,竟瞥见一件眼熟至极的物事。


    徐寄春:“葛六家鸡舍中的竹笼,与我昨夜梦中看到的竹笼,一模一样。”


    十八娘:“你为何说葛二郎可能认识你?”


    一提起这事,徐寄春一阵后怕:“他的书架上有一本书,名为《登科录》,里面有我的名字。”


    《登科录》乃大周科举及第者的名册。


    葛贤所有,新墨未干,明显是今年春闱放榜后由礼部奉旨新纂。


    毕竟,他也买了整整四本,托人送回横渠镇。


    看到《登科录》的一刹,他万分庆幸前夜因图省事未带过所。


    否则,葛听松只要一看过所,他的底细便一览无余。今日葛贤三番五次的试探,他绝难招架。


    他看不穿葛贤的目的,但总归防人之心不可无。


    十八娘:“要不我们趁夜跑吧。”


    徐寄春:“这村子两面临水,一面靠山,皆是天险。我们既无舟楫,又无马匹,插翅难飞。况且葛家三父子整日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唯一的村口还有人守着,我跑不远。”


    十八娘翻身过去抱住他:“子安,我明日一早便飘去村外,找两位阿姐打听打听。”


    徐寄春无法感知她的拥抱,却能从她的话音中,听出她的担忧与急切。


    “好,我等你回来。”


    “我们一定能去荆山县。”


    第75章 孝妇河(五)


    “对了子安, 我瞧出一件古怪的事。”


    “何事?”


    “葛六手中握的铜钱,是你的。”


    “我的?”


    十八娘整个趴在他身上,脸贴在他的胸前:“错了错了!该是你昨夜给葛叔的借宿钱。”


    徐寄春昨夜只给葛听松二十文, 并非他吝啬,实因当时袖中倾其所有,仅剩这二十文和一块以备急用的碎银。


    那些铜钱出自京城,是品相上乘的官铸钱。


    方才,她见葛六双手各握一枚形制规整的铜钱, 心下生疑,便有意在村中飘荡, 悄悄比对。


    这一看,倒真让她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其他村民家中的铜钱,多半是些轻小薄劣的私铸钱,与葛六所持的成色截然不同。


    “地方百姓虽混用私铸钱, 但官铸钱也并未绝迹。”徐寄春仍觉困惑,不停追问道, “你为何笃定那两枚铜钱是我的?”


    十八娘循循善诱:“我们在韦家船上时, 用铜钱做过什么事?”


    “猜宝啊,你猜错了就喊重来。”


    “……”


    闻言,十八娘忍无可忍, 抬起头, 无语道:“你是傻子吗?”


    徐寄春捂着胸口, 委屈得声音都低了几分:“我对你死心塌地,你还骂我傻。”


    “快想!”


    载他们离京的韦家商船,此行需将南市新造的一批胭脂水粉运往江南。


    舶主知他与韦遮关系匪浅,不仅待他格外热情周到,还特意差人送来几盒胭脂供他挑选。


    他留了四盒, 想着徐执玉与十八娘各得两盒。


    哪知行程过半,十八娘被晕船折磨得萎靡不振,整日有气无力地蜷在榻上。


    有一日,他为逗她开颜,便捻起两枚铜钱,在其中一盒胭脂上轻轻一点,笨拙地往自己脸颊上按了两团红印,冲她挤眉弄眼。


    她见他这副怪模样,果真抱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徐寄春茅塞顿开:“胭脂?”


    十八娘:“是了,葛二手中的铜钱上面有胭脂。”


    韦家商船所运的这批胭脂,膏体丰润莹亮,色如朱赤凝脂。


    若以铜钱蘸取,膏脂会微微浸润铜面,填充缝隙,在铜钱表面留下不易察觉的淡红色印记。


    十八娘当时凑得极近,这才看清铜钱泛着油光,其上更有一小块铜色格外鲜亮。


    经她提醒,徐寄春也想起一个细节。


    验尸时,葛六掌心似乎有一团模糊的绯红痕迹。


    他原先以为是村民为葛六打扮时不慎沾染的胭脂,如今想来,应是铜钱上附着的胭脂,遇水后在掌心洇开的痕迹。


    徐寄春:“一文官铸钱可抵五文私铸钱,葛叔倒是大方……”


    十八娘:“这位葛叔实实在在是位大方的好人。”


    葛听松前夜才自嘲家里拖累了葛贤,今日便把到手的钱转手送给死赌鬼葛六。


    这般行事,何其讽刺。


    “不过……”


    若葛听松不是出于大方,到底是何缘由,才让他把尚未捂热的铜钱,忙不迭塞给葛六,抑或是葛柳氏?


    “明日我去看葛六封棺,你去村外打听消息。”


    “好,等我回村,便去跟踪葛家三父子。”


    灯芯将尽,徐寄春奔波一日,洗漱后一沾草枕便沉沉睡去。


    十八娘翻来覆去依旧无眠,索性一骨碌爬到床头,借着烛火微光,静静看他。


    那日,他扮作纸扎童男逗她笑。


    他笨手笨脚地打扮,眉心的胭脂点得歪歪扭扭。


    她望着他满心满眼想让自己开心的模样,眼眶泛酸,才努力笑出声。


    “傻子安。”


    “嗯……”


    徐寄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往十八娘这边挪了挪才翻过身。


    十八娘抬手在他光洁的眉心一点,眼底盛着笑意:“傻子安,真俊!”


    初冬夜深,连村中犬吠与鸡啼都冻得有气无力。


    今日的鸡鸣自丑时起,至卯时方休。


    卯时一刻,徐寄春从梦中惊醒,身侧的十八娘已不知去向。


    他怔愣片刻,挪到窗前,用冷风浇灭昏沉的睡意。


    屋外窸窸窣窣传来走动声,他敛起心神出门,随葛家三父子一同前往葛六家。


    寒意料峭,侵人肌骨,呵气便成一道白雾。


    一行人在晨雾未散的村道沉默走着。


    葛贤放缓脚步,直到与前面的父兄拉开五步的距离,才拽住徐寄春的衣袖,低声道歉:“慎之,实在对不住,家父身为里正,不能徇私,望你见谅。”


    徐寄春神色如常:“思齐,我怎会怪你?”


    葛贤:“你若觉衣单,或想寻些书解闷,只管来找我。”


    徐寄春凑近一步,小声问道:“思齐,你可否借我一把解手刀?”


    葛贤诧异道:“慎之,你借刀做什么?”


    “此去枝江,前路艰险,我又身无分文。”目光投向村外远山,徐寄春无奈叹气,“万一我出村后遇上流匪,有刀傍身,总强过赤手空拳。”


    “行,我回家便帮你找找。”葛贤爽快答应。


    辰时一刻,葛六家院外一声锣响。


    堂屋中,四名村民闻声而动,抬起葛六的尸身,小心地放入一口杨木棺材中。


    棺材一出院门,葛柳氏便挣脱左右搀扶的人,踉跄着扑向棺木,哭声撕心裂肺。


    村民们怕她寻短见,一拥而上拦住她,堂屋霎时乱作一团。


    徐寄春退至角落,目光落在掌心那点眼熟的浅润红痕上。他用指腹反复摩挲,无声地笑了出来:“果然是我的钱。”


    院中,葛听松唾沫横飞地讲着。


    四周村民如众星拱月,将葛家三父子簇拥在中央。


    檐下,葛柳氏一身孝服,瘫坐在地。


    一双眼睛似刀似毒刺,愤恨地刺向人群中的葛家三父子。


    徐寄春冷眼旁观,将两家的暗涌尽收眼底。


    看来,葛六家与葛家绝非表面那般和睦,内里嫌隙已生,矛盾暗藏。


    吹打声中,装着葛六的棺材出了家门,走过百孝村行过孝妇河,最终埋入村外的葛家祖坟。


    新坟左右,分别是葛六过世的双亲与英年早逝的儿子儿媳。


    一家五口,祖孙三代。


    自此在荒烟蔓草间,静静为邻。


    等葛六的棺木归于黄土,已是午时。


    徐寄春跟在葛家三父子身后,沿着河边慢腾腾走回葛家。


    一阵阴风拂过耳畔,他心头一喜,慌忙转头搜寻。


    四目相对,一双含笑的眸子正好映入他眼中。


    十八娘:“你先别回去,我们得找个人。”


    说罢,她身形一晃,朝村口跑去。


    徐寄春快走几步追上葛贤:“思齐,你昨夜说村中有孝妇石碑,我今日想去瞧瞧。”


    话音未落,葛听松已面露赞许,满意笑道:“二郎,你速带徐郎君去孝妇碑前,仔细讲解一番。”


    孝妇碑在孝妇河中段,离葛六最后现身的石桥,相隔不足百步。


    这座石桥完全没有桥栏,桥面至多仅容四人交错。


    桥拱高处,离河面有三四丈高的悬空。


    从桥面边缘向下望,浑浊湍急的河水令人眩晕。


    徐寄春率先走上桥面,忽而扭头看向葛贤,似笑非笑道:“若思齐此时推我下去,我岂非同六叔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在看到这座拱形石桥时,他的心中闪过一个猜测:葛六是被人自桥上猛力一推,跌落河中后,又被人强行拖入河底。


    石桥附近,人迹罕至。


    葛六一旦在此落水,除了自救,别无他路。


    他依仗水性,几番奋力欲浮向水面。


    可水下或是一人,或是数人,攥住他的腰带,将他毫不留情地拽向河底,直至溺亡。


    这番推测,恰好能解释葛六死后的所有疑点。


    葛贤笑意不减,不紧不慢地反问:“慎之,你一个耳聪目明的大活人。若有人近身,岂能不知?”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身后没长眼,如何察觉?”


    “慎之,勿要说笑了,快走吧。”


    徐寄春走下石桥,葛贤却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慎之,六叔再不济,也是一个壮年男子。就算落水,凭他的力气,怎会毫不挣扎,便被人拖入水下?”


    夜里突遭暗算落水,恐惧淹没理智。


    倘若,葛六心中还藏着点不为人知的亏心事,这点被冰冷河水放大的恐惧,足以让他方寸大乱,越挣越沉,越沉越慌。


    不过,见葛贤不信,徐寄春不再多言。


    行至孝妇碑前,消失许久的十八娘终于出现。


    她立在碑侧的阴影,浑身上下湿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头回见她这般狼狈,徐寄春心急如焚。


    可葛贤就在身侧,他只能将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切死死封于齿间,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那点刺痛逼自己纹丝不动。


    一实一虚两道身影将徐寄春夹在中间。


    他们一个居左,滔滔不绝地讲着孝妇碑的来历。一个居右,告诉他这碑上女子,曾助多少百孝村男子与乐乡官吏平步青云。


    葛贤:“此乃本村第一位孝妇郑娘子。时逢灾荒之年,她宁愿吃土,也要将仅有的米粮留给舅姑。后舅姑去世,她用麻布包土,亲手为舅姑修筑坟茔。”


    十八娘:“她的儿子蒙其孝行得入官学,后金榜题名,留京为官。乐乡县令则因教化有功,得刺史举荐,擢升为襄州长史。”


    葛贤:“这位葛娘子为寻父亲,纵身投江。几日后,孝妇河中浮起两具相拥的尸身,她至死仍紧抱着父亲,不曾分离。”


    十八娘:“她当年待字闺中,因无夫无子,功绩给了兄长与弟弟。”


    旁的州县,百年出一位孝妇,已算天降祥瑞。


    到了百孝村,孝妇竟成了一门代代相传的生意。


    一个孝妇,一份功绩,能福荫两方人马。


    先是她的本家或夫家至亲,得以跻身官学;后是主政的乐乡县令,助其平步青云。


    葛贤口若悬河,如数家珍。


    徐寄春听来只觉可怕,眼前这位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被全家寄予厚望的里正之子,是否也是这门无本生意的经手人?


    十位孝妇的故事讲完,十桩见不得光的买卖落定。


    “不愧是以孝道传家的百孝村!”徐寄春抚掌赞道,“今日得见,方知何为人杰地灵。”


    葛贤连连摆手:“慎之过誉了。京城何等气象,百孝村这乡野小地,怎敢与之相提并论?”


    “思齐,你不必谦虚。”


    一鬼二人从孝妇碑返回葛家的途中,迎面走来几位妇人打扮的女子。


    “子安,就是她!”十八娘瞥见其中一人,赶忙朝徐寄春喊道,“最边上那个穿蓝布裙的娘子,我们得找机会接近她。”


    徐寄春见几位女子走近,顺势侧身拱手一礼:“在下见过几位嫂嫂。”


    葛贤不疑有他,只道他礼数周全,便在旁帮着介绍起来:“几位嫂子,他是京城来的徐郎君。”


    徐寄春逃跑那日,村中妇人皆在葛六家帮忙。


    今日狭路相逢,几人见他相貌堂堂,全然不似凶恶之徒。其中一人不禁眼前一亮,掩口打趣道:“瞧瞧,京城来的郎君,到底是不一般!”


    徐寄春双手拢在袖中,苦思如何接近那位蓝布裙女子。


    摸着摸着,他竟摸到那盒曾博十八娘一笑的胭脂。


    “在下在村中叨扰多日,于心有愧。”他自袖中取出胭脂,递到几位女子面前,“此乃京城时新的式样,正合嫂嫂们使用,还望勿要推辞。”


    胭脂仅一盒,嫂嫂却有四位。


    接近女子的机会稍纵即逝,十八娘与徐寄春左右张望找分装胭脂的物事,急得后背直冒汗。


    僵持间,那位穿蓝布裙的女子主动站出来:“我家离此不远,不如去我家分胭脂?”


    另外三位女子笑着应好,徐寄春看了一眼葛贤。


    葛贤此刻已觉有异,但在场女子兴致盎然,他只得将催促的话咽回:“走吧,一起去。”


    女子名金娥,夫君常年在外行商。


    她独自留守家中,操持家务,侍奉双目失明的舅姑。


    一行人到了金娥家中,她麻利地端出一壶热茶,接着又从伙房翻出竹片和磨光的蛤蜊壳,递与徐寄春。


    起初,葛贤陪着徐寄春在院中亮处分胭脂。


    后来,四个女子借口有事想问,将他请进堂屋吃茶。


    院门紧闭,横竖徐寄春逃不出去。


    葛贤随四人进屋,独留徐寄春一人在外。


    堂屋方向的笑声隐约可闻,徐寄春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动作不停。


    不多时,金娥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空胭脂盒:“徐郎君,我的胭脂装进这里。”


    徐寄春起身接过她递来的胭脂盒,借指尖捏住盒沿的动作倾身向前,声音压到极低,近乎耳语:“我知道,是你推的他。”


    金娥面无表情:“是吗?”


    徐寄春:“我无意沾染是非,只想出去。”


    “你被他们盯上了,出不去。”金娥朝右前方扫了一眼。


    “为何?”徐寄春心领神会,“他们”指的是葛家三父子。


    “老法子不管用了……葛老头心心念念为儿子找个学识渊博的夫子,念叨几年了。”


    原来如此,难怪葛听松百般阻挠他出村,原是想强留他做葛家兄弟俩的夫子,真是好一桩一本万利的生意!


    第76章 孝妇河(六)


    “嫂子, 我必须走。”


    葛听松铁了心要将他永远留在百孝村。


    他此番离京,为避人耳目,一路隐匿行迹。


    等洛京城那边察觉不妙, 或许已是半年之后。再想从这偏僻村落里将他寻出,恐怕一年半载都难有所获。


    就算十八娘飘去城隍庙,求城隍向浮山楼报信。


    城隍一去一回,少说也需月余光景。


    他困于此地,每多待一日, 危险便更近一步。


    徐寄春急得眼圈微红,眼中尽是哀恳之色:“我答应过我的娘子, 去她家中提亲。”


    闻言,金娥低头叹了一口气。


    沉吟片刻,她小声问道:“你会泅水吗?”


    徐寄春点点头:“会,自小泅水。”


    话音未落, 守在堂屋外的十八娘朝两人的方向急喊:“子安,他快出来了。”


    “他出来了。”


    “明日酉时三刻, 你自西窗跃入河中, 我在水下接应你。”


    “多谢。”


    葛贤从堂屋中走出,直奔说笑的徐寄春与金娥而来:“嫂子,你们在说什么?”


    金娥以袖掩口, 目光在徐寄春脸上转了一圈, 嗓音里带着笑意:“徐郎君这般俊俏, 嫂子多看两眼养养眼。思齐,你回头莫要告诉你堂兄。”


    说罢,她还俏皮地朝葛贤眨了眨眼。


    葛贤知她素来最爱说笑,便顺着她的话头打趣道:“嫂子放心,我自是守口如瓶。”


    趁两人闲谈的间隙, 徐寄春麻利地装好最后一块胭脂。


    金娥见大功告成,拔高了嗓门朝堂屋喊:“三位嫂子,快出来拿胭脂!”


    葛贤顺势催促徐寄春回家:“慎之,走吧。”


    徐寄春随他出门,语气带着几分松快:“今早来去匆匆,水米未进,眼下倒有些饿了。”


    走出金娥家不过三五步,葛贤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慎之,我瞧你那盒胭脂做工精细,想来价值不菲,你怎舍得平白送给四位嫂子?”


    徐寄春:“适才在孝妇碑前,听思齐一席话,我心潮翻涌,对村中孝妇风范钦佩不已。故将此胭脂赠与诸位嫂嫂,略尽绵薄,聊表对先贤孝妇的敬仰之心。”


    “慎之,你喜欢百孝村吗?”


    “我喜欢大周的每一片土地。”


    除了百孝村。


    徐寄春在心中默默补上这一句。


    两人回到葛家后,才知今夜要去葛六家吃丧席。


    葛彦一听这话,借口帮忙,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葛听松盯着大儿子不争气的背影,面色铁青,气得连连摇头。


    徐寄春与葛贤在檐下分开,各自回房,约定一个时辰后于门前会合,一同出门。


    仅离开半日,当徐寄春再次回到河边木屋时,一种微妙的异样感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看似如常,可榻上被褥却有明显的挪动痕迹。


    显然,有人趁他不在,翻查了屋内的各个角落。


    徐寄春懒得费神去猜这个贼是葛听松还是葛彦。


    他此刻坐立难安,满心只迫切想知道一件事:十八娘出村一趟,到底从两个女鬼口中知道了什么?


    为防隔墙有耳,徐寄春一把拉过被子,从头到脚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十八娘见状,立马钻入被中,依偎在他胸前。


    被窝里一片漆黑,徐寄春却觉十分安心:“她怎会是凶手?”


    十八娘:“她似乎在为苗春条报仇。”


    “苗春条?”


    “葛六的儿媳。”


    他想起来了,此人便是葛贤口中投河寻夫的春条嫂子。


    “苗春条怎么了?”


    “苗春条和葛大郎是相好!”


    今日一早,十八娘怒气冲冲地跑去找两个女鬼对质。


    谁知,两鬼听闻他们在百孝村的遭遇,俱是一惊,一再拍着胸脯保证:“好妹妹,鬼不骗鬼,我们真没骗你,百孝村可好了!”


    十八娘:“哪里好了?”


    其中一个女鬼拉她坐下说:“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姐妹俩半年前亲眼撞见的事吧。一个寡妇与一个男子常在林中搂搂抱抱,这事叫葛里正知道了,他当场发话,让男子择日娶了寡妇。”


    十八娘无语:“这叫好?”


    女鬼理直气壮:“这十里八乡,都不准寡妇再嫁。你自个说说,百孝村是不是特别好?”


    十八娘:“寡妇是谁?”


    女鬼:“他们都叫她‘春条’。”


    “男子又是谁?”


    “葛里正的大儿子葛彦。”


    两个女鬼言之凿凿:葛六的儿媳苗春条守寡两年后,与葛彦暗生情愫。自今年四月起,二人愈发大胆,三天两头在林中深处幽会。


    九月十五,中秋月圆夜。


    两人偷偷出村,又来老地方缠绵。


    岂料,正当女鬼在树上听得津津有味时,葛听松拨开枝叶现身,指着葛彦大骂:“葛彦,你疯了!”


    “爹,我和春条是真心相爱,她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葛彦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苗春条则摸着肚子,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求葛叔成全我与大郎!”


    “骨肉”二字入耳,葛听松的眼中戾气与满腔怒火尽数消散。


    他急忙俯身扶起苗春条,又发狠踹了一脚亲儿子:“瞧你干的好事!若非春条瞒得紧,我葛家的骨肉早就折在葛六与葛柳氏手里了!”


    之后,葛听松向苗春条承诺:“春条,你且回家好好等着。等葛叔定好吉日,便让大郎迎你过门。”


    苗春条眼含热泪:“春条多谢葛叔成全。”


    葛彦揉着发疼的小腿,逗笑道:“春条,你该叫爹了。”


    “爹!”


    “好孩子,爹没看错你。”


    身怀六甲的的苗春条,最终等来了那张鲜红喜字。


    只是喜字之下,盖住的并非她与葛彦的新嫁衣,而是她与亡夫留下的旧衣。


    这场从生到死的喜悲,两个无法进村的女鬼无从知晓其中变故。


    她们只知葛听松应允这桩婚事几日后,苗春条和一个女子手挽着手走进林中。


    女子性子急,说话快:“春条,你听阿姐一句劝。你毁了葛大郎的前程,葛老头不会放过你的!”


    “阿姐,你莫要胡思乱想。大郎昨日与我说,成亲的日子已定下了。”苗春条不紧不慢地反驳,亮出手腕上的银镯子,“你瞧,这是葛叔托大郎给我的聘礼。”


    “你快走吧,他们会杀了你!”女子心急如焚,语气越发急促,“你与我同年嫁入百孝村,难道至今还瞎着眼,看不见那河底下……藏着怎样吃人的怪物吗?!”


    那日的林中密谈,结局是消散在穿林而过的风里。


    任凭女子如何苦口婆心,苗春条始终垂眸不语,只来回摩挲腕间的银镯。


    后来,两个女鬼再未见过苗春条。


    倒是女子来得频繁,或在林间攀树,或于空地跳跃,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女鬼上次见到女子,是在十几日前。


    她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缀在一个拎着酒葫芦的男子身后,形如鬼魅。


    “这个村子世代都在杀人!”十八娘一口气说完,一头扑进徐寄春怀中,呜咽颤抖,“子安,我飘进河里瞧过了,下面全是竹笼,一个挨一个。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一具女子的白骨,囚禁着一个鬼魂!”


    她与两个女鬼闲谈,说起百孝村旧事,无意间得知:村中每出一位孝妇,必有一位里正之子得入官学;而乐乡县令则常以 “教化有功”平步青云,官途顺遂。


    当她飘入河底,入目所及皆是竹笼。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百孝村世代相传的并非孝德,而是一个血腥的杀人秘密。


    历任里正为庇佑子孙,与乐乡官吏沆瀣一气,伪造孝行旌表,以骗取 “教化” 之功。


    所有消失在百孝村的女子,有用者上了孝妇碑石,无用者入了沉河竹笼。


    孝妇河底,没有吃人的精怪,只有被无数竹笼囚禁的累累白骨。


    那些女子的鬼魂,在笼中挣扎不得解脱。


    随着十八娘的叙述,徐寄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金娥口中的“老法子”,原是指这个法子:借孝行旌表入官学。


    百孝村历代里正与乐乡历任官吏合谋多年,于伪造一事上,自是如鱼得水,做得滴水不漏。


    数百年间,他们不知成功送出了多少子孙。


    可惜自先帝朝起,孝行旌表日趋严苛。


    他离京前,燕平帝更是屡在朝堂之上斥地方州县所呈孝行浮滥不实,意欲颁下明旨,整肃旌表之弊。


    葛贤,注定进不去官学。


    没了官学,便只剩私学与家塾这两条路。


    葛家无力承担私塾的束脩,自然希望请一位真才实学的夫子在家中教导葛贤。


    而他徐寄春,确实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上上之选。


    百孝村,已不能多待。


    徐寄春反复喃喃十八娘的话,“鬼魂”二字,仿佛一根救命稻草。


    万一明日计划有变,他只能依靠自己。


    若他与十八娘能放出这些鬼魂,在村中搅个天翻地覆,届时便能趁乱逃出去。


    徐寄春急声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些女子虽已成鬼,但被困在竹笼之中?”


    十八娘:“她们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从前听阿箬说过,鬼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便是被封印了。”


    徐寄春:“难道河底真有仙人阵法?”


    十八娘努力回想河底的景象:“河底下昏沉沉的,除了淤泥就是乱石,没什么特别的……啊,有一根七孔骨笛,瞧着有些年头了!”


    骨笛。


    徐寄春心神急转,将多年来所阅典籍、所闻异事在脑中想了一遍,竟无半卷经文伙或半句野史,曾提及骨笛。


    十八娘:“子安,那位娘子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神:“她说葛家人想留我做夫子。”


    “他们倒是想得美!”


    “她愿意帮我逃走。”


    十八娘眼中泪花闪动:“真的吗?”


    徐寄春:“死马当作活马医,走一步算一步。”


    一人一鬼正低声商议着明日如何脱身,屋外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叩门声。


    徐寄春定了定心神,快步上前打开房门:“思齐,你有事吗?”


    葛贤摊开掌心,露出一把解手刀:“你不是要刀吗?我去伙房帮你找了一把。”


    “多谢。”徐寄春接过刀,却见葛贤目光频频扫过榻上散乱的被子,他忙出声解释,“昨夜睡得不安稳,方才躺下想歇歇神。”


    葛贤瞥见他袖口的补丁,笑道:“我看你不如在里面缝个暗袋,把解手刀藏进去。”


    “思齐,此计甚妙!”徐寄春一把拽住葛贤,“快进屋,帮我拿个主意。”


    两人进屋后,葛贤坐在窗前帮着穿针引线。


    徐寄春背过身宽衣,实则在扯动袖口补丁的动作遮掩下,手指如电,探入袖内,将暗藏的解手刀取出藏于掌中。


    宽大的衣袍垂下,掩盖了所有痕迹。


    嘶啦——


    葛贤听见声音回头,哭笑不得:“慎之,你这衣袍还能缝好吗?”


    徐寄春:“能……吧?”


    在葛贤的指点下,徐寄春捏起针线,在衣袍的里、面两层布料之间,寻了个隐蔽处。他手法生涩,折腾许久,才用一块麻布歪歪扭扭地缝出一个三面闭合、一面开口的暗袋。


    缝到一半,葛贤实在看不下去那歪斜的针脚,索性夺过针线,亲自缝补起来。


    徐寄春抱着大半宽袍坐在床沿,由衷赞道:“思齐,我瞧你这绣工,不输京城绣娘。”


    葛贤语气平静无波:“家母早逝,家父一心教化乡民。这些缝补的活计,我早已做惯了。”


    利刃隐入袖中,袖口缝合如初。


    徐寄春穿好外袍,特意走到葛贤面前。


    他探手入袖,指尖灵巧地挑开内里暗扣,随即手腕一抖,解手刀应声滑入掌中:“成了!”


    葛贤:“慎之,我先走了,你快收拾。”


    “好。”


    房门合拢的一刹,一人一鬼长舒一口气。


    葛贤假意缝补,指腹却不动声色地抚过衣袍每一寸。


    幸好徐寄春早有防备,趁他出门寻盘扣的间隙,早将另一把解手刀塞进了草枕下。


    “慎之,走了。”


    葛贤的催促声传来,十八娘大步流星走出木屋:“走,天大的事,先吃了这顿席再说。”


    徐寄春回身摸出草枕下的解手刀,用麻布匆匆一裹塞入另一侧的袖中,这才随她出门。


    丧席棚子搭在葛六家附近的打谷场上,十张方桌错落摆开,条凳上坐满了人。


    葛听松站在棚口,向来吊唁的乡邻作揖还礼。


    身旁的葛柳氏一身素衣,不时低头抹着眼泪。


    四下纸钱飞散,两人的身影重叠而立。


    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对正在为至亲料理后事的哀戚夫妻。


    “葛叔,葛六这后事,多亏了您张罗!”村民们结伴行过二人身边,一边对葛听松的仁义之举,赞不绝口;一边对哀戚的葛柳氏,多有怨言,“柳嫂子,你纵有怨气,也不能乱说话,坏了百孝村的规矩。”


    待村民散尽,葛柳氏冲着葛听松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葛听松缓缓转过头,眼中凶光毕露:“收了我的钱,就把嘴闭紧。”


    葛柳氏:“我们全家都被你儿子害死了!”


    葛听松半眯着眼,警告道:“葛柳氏,若非为了二郎的前程,老朽定容不下你。”


    葛柳氏:“这月的银子呢?”


    葛听松丢给她一块碎银:“先拿着。”


    葛柳氏嘴角一撇,捻了捻手中的银子,扭身便走进棚内吃席。


    十八娘跟在葛柳氏身后,却见徐寄春混坐于一众妇人之间,面前摆着瓜子茶水,样子好不怡然自得。


    “你还真有心思吃席啊?”


    “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的徐寄春,当夜吃到肚皮滚圆才停筷。


    回家路上,葛听松与葛贤一前一后。


    徐寄春夹在父子俩中间,揉着圆鼓鼓的肚子,饱嗝一个接一个,半晌不停。


    十八娘:“葛大郎去哪儿了?”


    徐寄春:“好似跟人簸钱去了,放话要赌到天明。”


    是夜,葛彦没有回家。


    月落日出,他再未回到葛家。


    他死了。


    和葛六一样,死在了孝妇河。


    当他的尸身从石桥下的河底捞出来时,葛贤转过脸,看向一旁哈欠连天的徐寄春,语气意味不明:“慎之,你猜得真准。”


    徐寄春:“我随口说的。”


    怪不得金娥答应今夜救他,原是因昨夜要杀人。


    早知她杀人惯用同一手法,他多嘴作甚!


    第77章 孝妇河(七)


    半月之内, 连死两人。


    葛听松何等精明,三两下便猜到其中关键——苗春条。


    葛六卖了她,葛彦负了她。


    而今, 村中有人,正暗中为她报仇。


    年过半百,痛失爱子。


    葛听松撕下和善的伪装,厉声唤来两名壮汉,不由分说地将徐寄春“请”来石桥验尸。


    徐寄春认真查验了一炷香, 蹲得腿脚发麻,方起身回话:“死于昨夜。”


    葛听松铁青着脸:“没了?”


    徐寄春指着葛彦裸露的上半身:“尸斑尚浅, 身上无伤。你不让我剖尸,我非神仙,怎知他是自溺还是被害?”


    闻言,葛贤上前劝道:“爹, 大哥死得冤枉,不如……”


    葛听松挥手打断他的话, 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不行, 必须让大郎完完整整地走!身上动过刀子的人,到了阴司便是罪过,来世投生畜生, 任人宰割!”


    十八娘一脸不屑:“你这讨厌鬼儿子还想投胎?真是白日做梦, 想得美。”


    徐寄春退至她身边, 陪她一起骂:“畜生道又不是秽墟,什么脏东西都要。”


    “就是就是!”


    过了午时,邻村仵作急匆匆赶来验尸。


    他的说辞与徐寄春所言大差不差,但更为斩钉截铁:“葛叔,我挨个问过了, 他们都说大郎昨夜簸钱时豪饮数坛,离去时一步三晃。这桥上又全是青苔……”


    昨夜戌时初,葛彦赌兴正浓,离席赶去村中另一处簸钱的赌局。


    待到亥时中,他一把输个精光,便推说头昏脑涨去外面醒神,提起灯笼便摇摇晃晃地走了。


    黑灯瞎火,深更半夜。


    醉得不省人事的葛彦,确实十分容易脚下打滑,失足坠河。


    桥边村道上,葛听松与葛贤盯着仵作,非要他再验一次。


    村民们渐渐围拢,七嘴八舌吵得人耳根子难受。


    “别吵了!”


    葛听松面色阴沉,扫过围观的村民:“二郎,敲响铜锣,让全村入祠!老朽今日便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这祸害百孝村的秕蠹揪出来!”


    百孝村闭塞。


    很多村民终其一生,连乐乡县都未去过。


    葛听松德高望重又识文断字,顺理成章成了村民窥见村外天光的唯一窗口。


    红白喜事、添丁取名,他们事事只认他。


    他是百孝村的里正,亦是葛家村的族长。


    于是,他成了一手遮天的“葛叔”。


    铜锣敲响,全村一百余人依次走进祠堂。


    祠堂阴影深处,葛家先祖层层牌位前。


    葛听松背对所有村民,枯瘦的手按在香案上,沉声发话:“你若是自己站出来,老朽以列祖列宗起誓,绝不牵连旁人!”


    无人应声,亦无动作,祠堂中陷入死寂。


    葛听松缓缓转过身,逐一扫过乌泱泱的人群,再清晰地报出三个名字:“葛社生、金娥,孙盆娘。你们昨日亥时在何处?”


    三个名字落定,人群默契地散开,将三人隔绝在外,仿佛三座突兀的孤岛。


    葛社生第一个解释:“我昨夜吃完酒便回家了。”


    金娥与孙盆娘对视一眼,当即扯着嗓门嚷了起来:“葛叔,您可别冤枉人!我们五个,昨夜都在屋里试胭脂。”


    “娥娘说她得了盒京城来的胭脂,我们稀罕死了,便相约去她的屋里瞧新鲜。”另外三个妇人相继站出来作证,“半路盆娘遇见我们,闹着要一起去。”


    葛贤适时开口:“你们何时进屋?何时离开?”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拼凑出昨夜至今的行踪:“昨夜酉时进的屋,亥时初便睡下了,今早卯时初才走。”


    葛听松明显不信五人的说辞:“试胭脂,能试一宿?”


    孙盆娘不满地瞥了一眼人群中的几个人:“葛叔,天黑路暗的,我们哪敢回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到底在怕什么……”


    她们五人,皆是夫婿离家在外,独自持家的妇人。


    日子久了,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懒汉,便不怀好意地盯上她们。不是夜里突袭搂抱,就是翻墙入院拍门叫嚣,诸如此类,家常便饭。


    金娥的舅姑拄着竹杖,颤颤巍巍站出来:“昨夜她们在屋里吵,我们虽看不见,但听得清清楚楚。”


    两名女子均有确凿人证,剩下的那名男子葛社生杵在原地,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葛听松步步逼近:“社生,你可还记得,你的名字从何而来?”


    葛社生僵立在原地,面上血色尽失:“葛叔,真不是我!”


    “葛叔知道,你喜欢春条,你心里有怨气,不甘心。”葛听松拍了拍葛社生的肩膀,一下接一下,像是鼓励又似恐吓,“当年提亲的事,我作主将春条许给福顺,你记恨多年。可你再恨我,也不能丧了良心,杀了葛六与大郎啊!”


    葛社生张了张嘴,反复嗫嚅着“不是我”。


    他昨夜喝多了,回家倒头就睡。偏生爹娘兄嫂远在别处,连个能为他作证的人都找不到。


    僵持间,葛贤抬手按在徐寄春的肩上:“慎之,你觉得社生哥是凶手吗?”


    徐寄春:“你想听实话吗?”


    葛贤:“自然。”


    “我的答案是,葛兄与六叔不同,他真是自溺而死。”


    “为何?你有证据吗?”


    徐寄春:“其一,桥上青苔有滑蹭之迹;其二,他的口鼻泛蟹沫,指缝塞河泥。此二者,正是失足落水后溺亡的明证。”


    今日一番观察,他算是看出来。


    邻村仵作手法粗鄙,于验尸一道全然外行。


    譬如,葛彦后背有平整压痕,兼之掌心石伤,显然曾醉卧于地。再观尸斑沉淀之态、尸身僵直之度,他应死于子时至丑时之间。


    可仵作方才不过掀衣扫看两眼,指尖胡乱戳探几下,便认定葛彦死于亥时中至子时。


    还有桥面青苔上几处蹬踏痕,明显是葛彦被推时,奋力蹬蹭所留。


    如此关键的痕迹,仵作竟丝毫未觉。


    仵作对验尸查案一窍不通,徐寄春只管信口雌黄,横竖无人能识破他话中的破绽。


    葛贤:“倘若大哥同六叔一样,是被人推下去的呢?”


    “思齐,你问我又不信我。”徐寄春摇摇头,面露无奈,“我且问你,一个既能在桥上推人,又能在水下拽尸的凶手,为何不把葛兄的尸首拖得更远些?”


    “万一凶手是女子呢?”


    “一个男子在水下拼命挣扎,必然沉坠如石,寻常女子如何拖得动?依我看,杀害六叔的凶手,必定是个臂力惊人的男子。”


    “万一是多个男女呢?”


    “好,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若凶手是多个男女,他们为何不干脆将葛兄的尸身拖到隐蔽河底,反而任其留在原处?”


    葛贤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站在两人中间的十八娘娇俏一笑:“徐夫子,我知道答案。”


    “你说。”


    “慎之,我……”


    “因为她拖不动了!”


    昨夜水下的拖行,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原想如杀害葛六那次一样,过几日再下水移尸。


    不曾想,徐寄春的一句无意提醒,却点醒了葛贤。


    仅仅因葛听松出门未见葛彦,葛贤当即带人奔赴石桥,试图捞尸。


    徐寄春负手而立:“思齐,节哀顺变吧。”


    “他死了也好……”


    葛贤的最后一句话,尾音渐散,语气复杂难辨。


    一个整日惹祸的累赘,一个被人抓住把柄的兄长,死了也好。


    死了,家里便不必再被那笔银钱压得喘不过气;死了,他也终于能剔除这块腐肉,来年方可身无羁绊,心向青云。


    葛社生最终被盛怒的葛听松关进了祠堂。


    村民散去,徐寄春找到葛家父子:“葛叔,我何时才能出村?”


    葛听松面上和蔼,照旧还是那番说辞:“杀害葛六的凶手还藏在村里,衙门的官差快来了,你再等等。”


    徐寄春出门后,抬眼便见五步之内,一左一右竟紧跟着两人。


    他走一步,他们走一步。


    他停下,他们也停下。


    十八娘气得往两人耳后吹阴风出气:“两个讨厌鬼,不准跟着我们。”


    徐寄春仰天长叹:“早知今日,我儿时学武时,就不该偷懒。”


    “你还学过武功?”


    “娘亲自小告诫我:多学一点本事,就少说一句求人的话。”


    横渠镇除了他,没有旁的孩子,日子空空荡荡。


    他找不到小孩玩,徐执玉便把他的每一日安排得满满当当。看书认字、切菜下厨,强健体魄……反正一刻不得闲。


    长大后,他孤身入京。


    往日所学的诸般微末之技,倒成了他的护身之本。


    十八娘:“你当年为何不继续学下去?”


    徐寄春:“教我的武师只会抡大锤,我学不会呀!”


    “抡大锤的确不适合你。没事子安,改日回京,我求鹤仙教你,她什么武功都会一点!”


    “我怕死,我找明也吧……”


    “鹤仙比明也厉害!”


    一人一鬼走回葛家。


    徐寄春从伙房摸走两个烧饼,便回到屋内等待。


    这一日漫长难熬,注定只能在无休止的等待中消磨。


    他一面食不知味地吞咽着干硬的烧饼,积蓄今夜泅水的体力;一面在狭窄的窗前,来来回回地踱步,缓解焦躁心绪。


    十八娘知他心慌意乱,默默自后虚虚环住他:“子安,我们会出去的。”


    “嗯。”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给每一个纸人都取了名字。”


    “有哪些名字?”


    “大牛、二狗、三驴、四蛋……”徐寄春越来越沉默,十八娘越说越大声,“嗯,有一个纸人涂了胭脂,我就帮他改名叫小花了。子安,这些名字是不是特别好听?!”


    “……”


    酉时一刻,葛家院中响起门轴转动的微响。


    酉时二刻,河面泛起浓白的雾气。


    酉时三刻,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与一声粗暴的踹门巨响,同时传来。


    转眼间,门被撞开。


    不等徐寄春反应,两个壮汉已粗暴地将他拖出门外。


    他徒劳地挣扎着喊着,视线里那扇小小的窗,渐渐缩成一点,终是被黑暗吞没。


    逃脱的机会,没了。


    酉时四刻,徐寄春又一次回到百孝村的祠堂。


    理由是:葛社生一口咬定他就是杀害葛彦的凶手。


    葛社生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吼着:“葛叔,我被怨气蒙了心,被私心遮了眼,才鬼迷心窍包庇了害大郎的凶手。”


    “好孩子,葛叔怎会怪你?”葛听松语带哽咽,慈爱地扶葛社生坐好。可当他抬头看向徐寄春时,那双浑浊的老眼泛着红闪着恨,“徐郎君,老朽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推大郎入水?”


    一旁的葛贤面色涨红,急声为徐寄春辩解:“爹,慎之不会是这种人……”


    葛听松袖袍一拂,声如寒铁:“铁证如山,岂容他狡辩!”


    目光在父亲与徐寄春之间摇摆不定,灯火摇曳,映出葛贤眼底的决绝。


    他咬牙跪下,重重叩首:“爹,纵使慎之有错,也罪不至死啊。求您让他戴罪留村,岂非胜过徒增罪业?”


    徐寄春:“哦?不知我该如何赎罪?”


    葛听松:“自是广结善缘,为我百孝村出一份力。”


    徐寄春指着葛贤:“教你这个蠢儿子吗?”


    葛听松一掌拍到香案上:“无礼!”


    父子俩的这出好戏,实在令人作呕。


    徐寄春挣脱两个壮汉的手,步履从容地逼近葛贤。


    他本就高过葛贤一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此刻垂眸俯视,如同在看脚边的尘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三岁开蒙,自小便是衡州第一,二十二岁探花及第。葛贤,就凭你的资质与为人,也配做我的学生?”


    “葛贤,我不教废物。”


    “你连策问都写不明白,我看你有闲工夫读书,不如去喂猪。”


    对于他的嘲讽,葛贤双手一摊,不甚在意:“两条路。要么教我,要么去死。”


    徐寄春越过葛贤的肩头,深深望进十八娘眼中:“我选死,和我的心上人做恩爱鬼夫妻。”


    “爹,动手吧。”


    两个村民抬着一口竹笼,丢到徐寄春面前。


    葛贤蹲下身,指尖拂过笼身,轻嗅着新竹的香气:“慎之,沉河的滋味,可不好受。”


    “若我死了,你尚可苟延残喘几年。” 为让他听清,徐寄春俯身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道,“不过,若我活了,你们就得死了。”


    “捆结实了再塞进去。对了,记得搜搜他的袖子。”


    两人应声而动,将徐寄春的袖子里外翻了个底朝天。


    那把解手刀连同一张烧饼被粗鲁地扯出,砸到地上滚到边上,余音久久回荡在祠堂中。


    一如入村当夜的噩梦,徐寄春被人从背后推着,从祠堂后门走到河边。


    捆缚手脚的麻绳缠了五圈,深陷入皮肉;


    堵嘴的白布在脑后勒紧,磨得他嘴角刺痛。


    风势转烈,遍体生凉。


    酉时末,日影彻底沉下山去。


    自从当了里正,葛听松便成了孝妇河的常客。


    他将孝妇河视作百孝村的母亲,她吞下他们供奉的一切,包容他们的贪婪、野心与罪愆。


    毫无怨言,甘之如饴。


    “二郎,他必须由你亲手推下去。这是规矩,也是你的命。”他平静地交代着。


    恍惚间,他好似见到年轻的自己,正从老里正手中接过决定生死的竹笼。


    葛听松老了,记忆模糊不清。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又推过多少竹笼。


    多年前,老里正将百孝村百年根基的秘密,一字一句托付给他。


    多年后,他鬓发已染秋霜,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儿子,从他颤抖而坚定的手中,接过维系葛家命脉的重担。


    葛贤听话地走上前,用力一推,装着徐寄春的竹笼滚入河中,转瞬便被墨绿的河水吞噬,只余下一圈圈渐次消散的水晕。


    系石沉河的竹笼,落水即沉,从未有重见天日之时。


    当河面涟漪散尽,葛贤头也不回地搀扶着葛听松离开,身后是几个寡言的帮凶。


    河边空无一人,唯有一个鬼在焦急地等待心上人上岸。


    徐寄春下水前告诉她,得等一盏茶。


    他怕自己在水下挣扎的模样会令她难受,执意让她等在河边。


    十八娘一动不动地抱膝坐着,一遍又一遍地背着律法。


    她记得,背到《大周律》第五卷,正好需要一盏茶。


    她坐得端端正正,背得清晰而虔诚。


    她心里怕极了,生怕天上地下的神仙们觉她心不诚,嫌她懒惰,不肯留她心上人一命。


    可惜,她一直是个倒霉鬼。


    譬如眼下,她艰难地背到了第六卷,仍无人浮出水面,开心地朝她大喊:“十八娘,我回来了!”


    她痛哭失声,徒劳地伸出双手,却连一片水花都捞不到。


    一个没有法力的鬼飘进河里,什么用也没有。


    只有人有用,只有人能救人。


    人?人!


    对了,她还有半日为人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下一单元预告:四个痴人与一个不被理解的“疯子”


    第78章 四痴堂(一)


    十八娘纵身飘入河中。


    河底下的情形如她所料:徐寄春割开麻绳后, 便因力竭呛水晕倒。


    他在往下坠,失去力气的四肢,无法及时拽住沉重的身子。


    十八娘向他游去, 试着呼喊了几声:“子安,快醒醒!”


    面前的男子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墨黑的长发在水中舞动,丝丝缕缕绕过她的虚影,向四周弥漫飘散。


    十八娘再也等不下去, 直接默念还阳口诀。


    很快,他们的头发缠绕难分。


    她绕到他身后, 一只手拖着他的臂膀,另一只手向上划水。


    可是,他太重了。


    浸满水的厚袍,如同麻绳另一端的重石, 拽着他们往下沉。


    十八娘急得快哭了,又要不停逼自己冷静。


    水下一团漆黑, 静得可怕。她咬紧牙关, 双脚奋力蹬着湍急的暗流,拼尽所有力气拖着他向上浮升。


    浮到一半,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每一次试图上浮, 刺骨的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


    万幸, 在她快要力竭松手之际, 有人迅捷有力地抓住了徐寄春的另一条臂膀,与她一起紧紧环抱住他的身躯,合力破开水障,向河面浮去。


    等上了岸,十八娘才知来人是金娥:“金娘子, 谢谢你。”


    金娥盯着凭空冒出来的十八娘,心头惊疑不定。


    但眼下情势危急,无暇深究。她凑到徐寄春跟前,迅速查看后脱口而出:“还有救。你会渡气吗?”


    “会!”


    他们所在的地方,四周荒草丛生。


    冬夜无云,月光泼洒而下,照得身上一片寒白。


    十八娘跪在徐寄春身侧,俯身捏开他的下颌,贴上他冰冷的唇。


    一股暖流,自她唇间送出,强行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徐徐渡进他的口中。


    第一次渡气结束,她立马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膛。


    四下死寂,唯有她粗重急促的喘息。


    “子安,活过来。”


    好似抓住救命的浮木,徐寄春贪婪地汲取着这缕源源不断的生机。


    混沌间,他勉强睁开一线眼帘。


    蒙着一层水雾,他看见冷月高悬,天地同寂,恍若黄泉之景。可近在咫尺的眉眼,又硬生生将他拽回了阳世。


    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


    徐寄春弓起身子,总算咳出一大口河水。


    “十八娘。”他仰面躺在荒草丛中,侧过头,笑着轻唤身旁的十八娘,“我在水下发了誓,许了愿。你……想听吗?”


    “想。”


    “我对天起誓,向神佛许愿:第一个救我的女鬼,得嫁给我。”


    “……”


    “十八娘,我们回京便成亲,好不好?”


    “好。”


    濒死之际,他只觉对不起两个女子。


    一个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他尚未尽孝,奉她到老,便要留她孤零零一人,熬过漫漫余生。


    一个是他深爱的十八娘。


    他尚未帮她查明身世,尚未陪着她了却血海深仇,竟要先她一步赴死,留她独自面对前路风雨。


    他若死了,她们不知该多伤心。


    真是不甘心。


    他想。


    十八娘扑到他胸前,搂住他的脖颈,声音发颤,带着泣音:“子安,我们回京便成亲,你去浮山楼娶我!”


    他们相拥低语,浑然忘却另一人的存在。


    就在一人一鬼气息交织,唇瓣即将相贴的一刹,金娥猛咳一声:“你们快走吧。”


    话音未落,一人一鬼尴尬地分开。


    徐寄春坐起身,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神色:“多谢金娘子相救。”


    金娥:“你们要去何处?”


    徐寄春:“荆山县。”


    天色已暗,渡口早关。


    金娥思忖片刻,为他们指了条明路:“今夜我先带你们去后山山洞藏身。记住,你们明日千万别过渡口,从山洞西南面下山,再折向北行约莫十里,便可绕过百孝村去蛮水南岸。”


    对于她的提议,十八娘担忧道:“你送我们上山,万一葛家父子跑去你家找你,岂不是露馅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金娥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前走。


    她昨日答应救徐寄春,便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为了替春条报仇,她原本打算杀三个人:葛六、葛彦,葛听松。


    第一个葛六。


    她用一锭碎银,便让这个赌鬼心甘情愿地等在石桥。


    第二个葛彦。


    昨夜她冒险出门,本欲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真撞见了葛彦。一个贪色的小人,她略施小计,他便跟着她一步步走向石桥,自投罗网。


    剩下的葛听松,她苦于找不到机会下手,只能作罢。


    临死前,她还能拉葛彦同下黄泉,已觉心满意足。


    自从知晓河底隐藏的一切,她便明白自己时日无多。


    她是山里的孤儿,十七岁被卖到百孝村。


    上天垂怜,夫家待她极好。可他们也一遍遍地告诫她:孝妇河会吃人,要想活命,就得听话。


    后来,她发现了河底的竹笼,才知不听话的女子,都成了笼中白骨。


    “我不怕死。”金娥扬起笑脸,回头催促道,“山上的路不好走,我们得快些上路。”


    “等等。”


    他们身后,孝妇河水波不兴,如一潭死水。


    只有被推下去的人才知道,水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落水的一刹,耳边除了水流沉闷的呜咽,便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种一直下坠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人窒息。


    徐寄春死死盯着对岸,眼底杀意翻涌:“我活了,他们就得死。”


    凭什么金娥这样的好人要白白送死?


    凭什么葛家父子作恶多端,还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十八娘第一个转过身:“子安,你打算怎么做?”


    徐寄春从袖中抽出一物:“我们赌一把,赌这支骨笛,便是仙人阵法。”


    竹笼封死前,他恍然记起入村那夜葛听松讲过的孝妇传说:周娘子投河寻尸,孝感动天;观音洒下甘霖,复活死人。


    他的夫子曾说:民间故事,多是真假掺半。


    若周娘子投河寻尸为假,那观音降下甘霖则可能为真。


    而村外女鬼在此徘徊数百年,她们口中的仙人阵法必定为真。


    他由此推断:仙人阵法就藏在河底,且离百孝村历代里正抛尸的竹笼区域很近。


    落水前,他早已用刀割开捆缚手脚的麻绳。


    另一把解手刀其实被他藏在蹀躞带中,搜身一过,他便伺机将其摸回袖内。


    落水后,他迅速钻出,快速游过一个个沉寂水底的竹笼,试图找到阵法的痕迹。


    最终,他确定:河底压根没有阵法。最可疑的物事,是那支陷在淤泥里的骨笛。


    一支突兀的骨笛。


    笛身之上刻着三个篆字:引魂还。


    为了拿到骨笛,他才会失力陷入昏厥。


    此刻,徐寄春掌心一翻,露出那支通体苍白的骨笛:“有时仙器即是阵法本身。破阵只需——砸了它。”


    “等等!”


    十八娘伸出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阿箬说,被强行封印的鬼魂,最易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若她们破印而出后,祸乱人间,伤及无辜,我们岂非酿成大祸?”


    徐寄春:“依我看,可以让村外的两个女鬼去城隍庙报信。而我们三个负责盯着她们,防止她们胡乱杀人,如何?”


    “好!”


    这对男女的话语晦涩难懂,金娥一句也听不明白。


    但是直觉告诉她:她没有救错人。


    河风呼啸,十八娘冷得发抖,说话都在打颤:“太冷了……子安,你先看看能否把鬼放出来。”


    徐寄春将骨笛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地面。


    骨笛应声碎裂,残片四散飞溅。


    可等了许久,周遭依旧安静如初,预想中的百鬼夜行,并未出现。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难道我们猜错了?”


    金娥不以为意,洒脱地摆摆手:“你们快走。”


    “不如你随我们一起走吧。”徐寄春拉着十八娘快步追上她,“我是京城大官,等我回京,便上疏圣上为她们伸冤。”


    十八娘跑着跑着,忽觉一股阴风如影随形。


    她心有所感,回头望向孝妇河。无数苍白的鬼影,正缓缓自浑浊的河面浮起,向他们走来。


    她们仍是生前的模样,眉目慈爱,和善爱笑。


    用一根粗木簪子绾着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子安,真有鬼。”


    金娥闻声随她看去,眸中明明空无一物,掌心却传来清晰的触感,仿佛有一根手指,正顺着她的掌纹轻轻划动。


    一笔一划,勾勒着三个字的轮廓。


    她记得这三个字,是春条教她写过的字。


    “对不起。”


    十八娘:“金娘子,她在跟你道歉。”


    金娥:“春条,我不怪你。”


    一个姐姐,怎会忍心责怪被坏人欺骗的妹妹?


    “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以带你们去报仇。”徐寄春哆哆嗦嗦张开手臂,拦在一众女鬼面前,好言好语商量道,“但你们去了地府,别说是我放了你们。”


    为首的女鬼点点头:“我们可以推给那些坏人。”


    “我看葛贤就不错。”


    “行!”


    十八娘与徐寄春浑身湿透,冻得面色发青。


    金娥连忙引着二人与一群鬼,借着夜色与草木掩护,蹑手蹑脚地潜回家中更换干衣。


    热茶入腹,十八娘满足地呵出一口白雾,转头笑吟吟看向房中女鬼:“诸位阿姐,你们好!我叫十八娘,也是个鬼。”


    苗春条疑惑道:“你不是人吗?”


    十八娘:“我常做好事,地府瞧我是个好鬼,准我还阳半日。”


    苗春条踌躇多时,终于咬牙道:“我等姐妹想投胎,也想报仇。”


    她们之中,最长者已沉冤两百年。


    自走出孝妇河,满腔恨意如烈火焚心,翻涌不休。


    可她们做够了暗无天日的孤魂野鬼,既盼报仇雪恨,又怕戾气缠身,毁了来世投胎为人的指望。


    地府的规矩,十八娘一清二楚,当即热心出了一个主意:“无心之失,自然不沾因果,无需担心损了阴德。”


    “何谓无心之失?”


    “附身啊。”


    众鬼对视一眼,皆面露疑惑:“附身,怎会算无心之失呢?”


    十八娘眉梢一挑,开心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烧饼,方问道:“你们的魂魄刚从河里出来,难道不冷吗?”


    “冷。”


    “冷,便要取暖,此乃天性。人尚知借衣御寒,鬼不过是想借人的身子驱散阴寒,怎能算是杀人?”


    一鬼附身数日,活人阳气未损、魂魄未离,出不了大乱子。


    若换作众鬼轮番上阵,交替侵扰,生人魂魄被反复挤压,无处安身,才会出事。


    择日不如撞日。


    一人一鬼加一群女鬼,决定今夜便借身驱寒。


    出门前一刻,徐寄春直言发问:“昔日那些冷眼旁观的乡邻,你们是否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满屋鬼魂静默无声。


    金娥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里正之位,向来只在村尾五家之间流转,二十年一换,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村中寡妇接二连三死于投河寻夫,村民们岂会不知?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看不见罢了……”


    就算他们看见了又如何?


    他们与她,同是困于笼中之鸟,谁也走不出百孝村。


    乐乡县官吏与葛听松,根本是蛇鼠一窝。更遑论,历代里正用老法子送出去的那些人,子孙遍及州县的官场,葛家后人盘根错节,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们实在不知该去往哪个州府、敲响哪处衙门的鼓,才能确保堂上青天不是葛家人。


    “不必了。”


    走在最前面的女鬼,温声丢下一句话。


    村民是躲在家中的旁观者,当年的她们又何尝不是?


    金娥口中的村尾五家,皆为第一位葛里正的后代。


    而此人,便是百孝村所有杀孽的起源。


    冬月夜长,朔风拂动案头灯烛,吹得枯草尽伏。


    葛贤如往日一般,独坐窗前,埋首书卷。


    兄长的死,让他从次子变成父亲仅剩的儿子,也成了这个家走出百孝村的唯一希望。


    亥时中,灯花噼啪一声爆开。


    葛听松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沉声道:“二郎,去请另外四家的当家到祠堂来,就说为父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葛贤不疑有他,提上一盏灯笼便疾步出门。


    亥时末,五家齐聚祠堂。


    明晃晃的灯火下,葛听松负手立在祠堂中央,神色温和而耐心。


    “葛叔,今夜所议何事?”


    “并无要事,但有一个不情之请。”


    案上灯花终是熄了。


    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重重合拢落闩,内外彻底隔绝。


    葛贤察觉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葛听松身侧,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爹,到底出了何事?”


    父子之间,仅一步之遥。


    可葛听松喉中滚出的,竟是娇俏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女子声调:“二郎,把你的身子借我用一用吧。”


    这句话之后,一股阴寒蛮横地闯入葛贤的身子。


    他的四肢不受控地抽搐起来,衣料下的每一寸皮肉都在跳动,疯狂地想要挣破这具皮囊的束缚。


    挣扎,渐渐停了。


    灯笼,重新亮了起来。


    祠堂内,她们真切感受着重历人世的鲜活快乐,彼此相视一笑。


    祠堂外,十八娘依偎在徐寄春怀中:“子安,我明日想看日出。”


    徐寄春将她搂紧了些,下颌轻贴她的额发:“好,天明之前,我们便动身,去山上看日出。”


    寅时初,百孝村祠堂陷于火海。


    梁柱、椽檩,连同无数层层叠叠的牌位,遇火即燃,烧得极旺。


    火势起得又猛又邪,将半边天映得血红。


    可“葛叔”没有发话,无一人敢挪动半步去救火。


    他们习惯了听葛叔的吩咐,毕竟他们的户籍、授田乃至一年到头的赋役,都攥在他的手里。


    “葛叔怎么还不发话?”


    “死了儿子,伤心呗。”


    东边的太阳从山坳里探出头来,第一缕金光染亮连绵山峦。


    十八娘与徐寄春相拥坐在半山腰,肩头相靠、衣袂相缠。


    天地间一片澄明暖意,山风裹挟着清新的草木香,拂过他们的发梢,漫过他们的衣摆。


    他们身后,一匹马低头嚼着带露的青草,一群女鬼静静地飘浮在四周。


    当金乌完全跃出云层,万丈霞光温柔包裹住十八娘。


    她在璀璨的晨曦中慢慢消失,笑靥如花:“子安,我日后定要努力攒善功。”


    “我陪你。”


    城隍喘着粗气赶到半山腰,便被眼前的景象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一群鬼有说有笑,坐在地上看日出。


    “你们都是鬼?”


    十八娘自诩是个有身份的鬼,忙站出来:“城隍大人,我是阿箬手下的鬼。”


    城隍:“阿箬是谁?”


    十八娘:“管京城浮山楼的拘魂使孟盈丘。”


    “不认识。”


    “……”


    十八娘不服气:“我是相里大人手下的鬼。”


    全地府,只一个官员敢称相里大人。


    城隍换了张谄媚的笑脸:“呀,原是相里大人手下的鬼差。下官有眼无珠,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十八娘:“我不是鬼差。”


    城隍:“大人不必自谦。”


    在城隍的吹捧下,十八娘痛快认下鬼差的身份:“你把这群阿姐带回地府。若阎王大人问起,烦请代为转圜一二,道是她们初次做鬼,受不住魂体寒苦,方行此下策。”


    城隍:“什么下策?”


    十八娘:“她们借了几个男子的身子取暖。”


    城隍恍然大悟:“适才被鬼差押去城隍庙的那几个鬼?”


    十八娘:“对!”


    城隍大手一挥,爽快答应:“大人放心,此事交给下官。”


    徐寄春适时凑过来,将破碎的骨笛塞给城隍:“那个……这个好像是哪位神仙的仙器。”


    “沧海笛?!”


    “怎么碎了?!”


    “谁干的?!”


    城隍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后撤几步,朝那群女鬼递了个眼色。


    “葛贤干的,我们亲眼所见。”


    女鬼们眼神真挚,异口同声。


    “天杀的,谁是葛贤?!”


    第79章 四痴堂(二)


    二十五岁的金娥, 在冬月一个霜风扑面的清晨,迎着霞光,走出了百孝村, 未曾回头。


    此行,她欲去洛京城。


    百孝村这一日,是在冲天的火光中开始的。


    先是村中祠堂无端起火,火舌肆虐半日方歇。浓烟尚未散尽,又有人在河边发现数十具胡乱倒伏的尸身。


    葛叔, 便在其中。


    村民们扶老携幼,奔走呼号, 纷纷涌向村尾与孝妇河。


    独独金娥背着个布包袱,趁乱携舅姑出村。


    包袱中,有几件旧衣与两封信。


    第一封信,出自乐乡县令。


    他钻营无门, 欲循旧法升官,故而授意葛听松, 设法为其伪造一份“孝行”, 以作晋身之阶。


    第二封信,出自在外做官的葛家人。


    他在信中透漏,朝廷对滥用旌表之事生疑, 再三叮嘱葛听松小心行事。


    两封信, 皆是苗春条从葛彦房中偷的。


    她识得字句, 知晓信中利害,便将信偷偷交给了素有主见的金娥保管。


    过了渡口,脚下的路崎岖山路变为平坦的夯土官道。


    明明路无坎坷,盲眼的舅姑却佝偻着背,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虚实, 走得蹒跚踉跄。


    后来,他们被人扶上了船。


    蛮水渡口,江风扑面。


    徐寄春衣袂翻飞,细细交代:“你们抵达襄阳后,自有舶主引你们登韦家商船入京。记住,入京后你需先持令牌,去思恭坊六出馆,寻一位独孤娘子。”


    金娥一脸郑重地接过令牌与另外两封信。


    她识字不多,徐寄春怕她弄混,索性在信封之上各作标记:一封绘野花一株,一封绘野鸭一只。


    “带花的信给独孤娘子,她看完后,会领你去见陆三公子。”徐寄春指尖轻点信封,耐心叮嘱,“待见了他,再交出画着野鸭的这封。”


    金娥:“多谢。”


    舶主的连声催促顺着江风飘来。


    徐寄春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多谢金娘子救命之恩。快登船吧,武大人明察秋毫,公私分明,他会帮你的。”


    悬着韦家旗帜的商船载着金娥,在漫天风雪中离开了渡口。


    她站在船头,向着岸上的一人一鬼不断挥手,直到船影隐入茫茫雪幕。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雪粒子混在风中,纷纷而下。


    徐寄春翻身上马,朝十八娘伸出手,轻声笑问:“倘若你还有至亲在世,我便寻个媒人上门提亲,如何?”


    十八娘飘到马后,小声嘀咕:“你别吓到他们。”


    一个陌生的年轻后生,某日突然登门,口口声声要娶自己故去多年的亲人。


    若换作是她,定会当面啐一句“疯子”。


    “没准他们见我玉树临风,保不齐立马将你的牌位请出来,按着我的头当场拜堂成亲。”


    “……”


    有了百孝村的前车之鉴,一人一鬼彻底断了借宿村舍的念头。


    好在自蛮水南岸去荆山县,所行皆是平整官道,且道旁驿馆林立,行程颇为安稳。


    是夜,一人一鬼在距离荆山县城三十里外的荆山驿住下。


    许是近乡情怯,十八娘变得异常沉默。


    她环抱双膝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徐寄春背对着她,将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动作慢得刻意。


    烛火摇曳,明暗交错。


    光影在他修长的身躯上游走,清晰勾勒出肌骨分明的利落线条。


    “好看吗?”


    徐寄春光着上身,等了许久,身后却毫无动静。


    他纳闷地转过头,只见十八娘陷在椅中,下颌抵着膝头,压根没有朝他这边瞥上一眼。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抬腿跨入浴斛。


    随着他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数朵水花飞溅而出,砸到地上。


    十八娘闻声抬头,不解道:“子安,你怎才沐浴?”


    早在一炷香前,徐寄春便嚷嚷着要沐浴,还特意搬了把椅子,非要她守在浴斛边上。


    徐寄春银牙咬碎:“没事!”


    水珠沿着他胸膛的轮廓滚落,十八娘看得目不转睛,顺势往外坐了坐,身子朝浴斛边悄悄挪近:“子安,我帮你守着,定不叫你被人看了去。”


    徐寄春:“明日便要进城了。”


    “嗯,我或许真是荆山人。”十八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又向下,按了按他的胸膛。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方才驿卒讲荆山方言,我全都能听懂。”


    在洛京城做了十八年的京城鬼,今日得听乡音,才知自己原是荆山鬼。


    今夜北风怒号,红梅梢头承着新雪。


    十八娘心有千千结,徐寄春亦是满腹忧虑:“我砸了沧海笛,那个神仙不会下凡来找我算账吧?”


    今早,他们从城隍口中得知:那支骨笛名为沧海笛,乃东极青华大帝六百年前悲悯众生,为超度冤魂所遗。


    几百年间,笼中女鬼的怨气太深,尽数被沧海笛吸纳。


    为涤荡这股厚重的怨力,笛灵不得不吞噬方圆五里内所有亡故女子的魂魄,以维持自身平衡。由此,才生出村外女鬼口中“村中有仙阵,专困女魂”的传言。


    徐寄春原以为将此事推给葛贤,便能一了百了。


    怎料城隍离去时,肃然道:“仙器非同小可,帝君定会追查到底。”


    十八娘:“我回京后求求阿箬。”


    徐寄春不大满意这个人选:“她似乎官位不高啊,连百孝村的城隍都不认识她……”


    “我好心帮你求人,你竟还挑上了?我拢共就认识两个地府大官,一个是阿箬,另一个是相里闻。”十八娘咬牙切齿,“相里闻的心跟石头一样,求了也没用。”


    徐寄春思忖片刻,决意明日便修书两封,托人尽快送回横渠镇。


    风水轮流转,眼下轮到十八娘抱着胳膊冷嘲热讽:“两个有钱的乡野老翁,还能管神仙?”


    徐寄春朝床榻扬了扬下巴,让她先去。


    十八娘依言飘出几步,忽又折返,故意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呸,不要脸!整日脱衣勾搭我这个良家女鬼。”


    说罢,她哼着小曲儿飘开。


    戌时三刻,徐寄春换上寝衣,转身吹灭案头蜡烛。


    火星尽灭,他轻手轻脚地上榻,侧身躺到十八娘身边。


    帐幔内暗如永夜,连彼此的轮廓都模糊难辨。


    呼吸相闻的距离里,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惊鬼:“横渠镇的所有人,除了我与娘亲,可能都是神仙。”


    十八娘惊得坐起:“哪些神仙?”


    徐寄春摇摇头:“我不知道。”


    比起百孝村,横渠镇算不上偏僻,可镇上却冷清得出奇。


    来来回回就十七八个熟面孔,扳着指头数两遍都嫌多。


    徐寄春打小便觉得镇上的人透着股古怪。


    他们每日紧闭门窗待在家中,不见耕田织布、亦无商事往来。可言谈间却仿佛日理万机,每每相逢,未语先叹。


    尤其是他的夫子与师父。


    夫子的宅院占了半镇,内中藏书高及梁柱,行于其间,如陷书城;师父昼寝夜出,专司挖坟,宅院内则是百鬼夜行,枯骨倚墙之象。


    黑暗中,徐寄春摸索着朝十八娘身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有时师父忙不过来,会带着我去镇外的无名坟地挖坟。”


    十八娘:“挖坟怎么了?”


    徐寄春:“怪就怪在,每回去坟地,只要我一睁眼,那座该找的坟便出现了……”


    一回两回,他尚能暗自宽慰是巧合。


    可这般“巧合”接二连三,他渐渐起了疑心。


    直至有一次,他听见一个女鬼提及她埋在凉州。


    当夜,他照旧跟在师父身后去镇外挖坟。沿着坟地走了没几步,前面的师父在一座无名孤坟前站定,信誓旦旦道:“小寄春,这是这座坟,你挖吧。”


    他自是不服,当即与师父争辩起来:“师父,她埋在凉州。”


    师父神色一慌,结结巴巴埋怨道:“你这……孩子,听人说话总听前半截。她后半句才点明,是原先埋在凉州。”


    最终,他从那座无名孤坟中,挖出一具女子的白骨。


    其衣着与随葬诸物,与女鬼所言完全一致。


    第二日,他不信邪,再探坟地。


    可昨夜那座孤坟所在,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合葬墓,碑上名姓俱全。


    听到此处,十八娘眉心紧蹙,问道:“会不会是你白日找错坟了?”


    “我在镇上住了二十二年,师父隔三差五便去挖坟。”夜里风冷,徐寄春裹紧布衾,苦笑道,“镇外那片坟地,被他当成了菜园子,百十座坟丘,哪里禁得住他这般翻来覆去地挖?”


    至于为何认定他们是神仙而非妖魔?


    徐寄春找出的证据有三。


    第一:师父所赐的符纸,不仅寻常妖鬼触之即溃,甚至连神仙亦能制服;第二:横渠镇的群鬼见到他们,无不战战兢兢,口称“大人”并跪拜行礼;第三:夫子时常说漏嘴,自称“本仙”。


    徐寄春:“起初,我想过找他们问清楚。可转念一想,他们既以诚待我,我若非要盘根问底,弄清他们的身份来历,岂不是庸人自扰,反而辜负了他们的教导?”


    诸苦所因,贪欲为本。


    他怕自己的深究会将他们推远;更怕有朝一日,他会因贪生畏死,而沦为欺骗他们的“恶徒”。


    不问,则不知;


    不知,则无欲。


    于是,他将满腹疑团压回心底,只将他们视作寻常凡人。


    不究其异,不探其源。


    十八娘:“那你此番写信求救,岂非违背了你的本心?”


    徐寄春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找他们帮我出出主意罢了。再者,你我不日将成亲,他们平白添了位徒媳,这等关乎师门的大喜之事,我岂能不写封信告知?”


    夜色深沉,十八娘环抱住他,嘟囔道:“子安,谢谢你。”


    “睡吧,明日我带你回家。”


    “嗯……回家。”


    荆山县倚荆山而立,望淮水而兴。


    一人一鬼从荆山驿出发前,驿卒听得徐寄春此行欲往荆山,顿时满面红光地得意道:“想当年我们荆山,可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


    见他对荆山风貌如数家珍,徐寄春随口探问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知承阳书院,坐落于县内何处?”


    闻言,驿卒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的光彩霎时黯淡下去:“承阳书院……可惜啊。”


    他欲言又止,任徐寄春百般追问,也只是摇头轻笑,不再多言一字。


    既然从他口中问不出答案,一人一鬼对视一眼,只得策马而去。


    紧赶慢赶行了半日,总算望见荆山县城门。


    入城后,徐寄春片刻未歇。


    他从茶肆问到酒楼,甚至寻至诗会,先后拉住百余人挨个探问,谁知竟无一人知晓承阳书院坐落何方。


    其中一个书生更是直言:“荆山县哪来的书院?只有几间教小儿开蒙识字的乡野私塾。要说书院,得去江陵县。”


    日沉西山,风雪漫卷。


    一人一鬼站在人迹渐稀的道旁,相顾无言,唯余一声叹息。


    十八娘:“雪太大了,我们先回客店。”


    徐寄春依言转身,才迈出半步,一道男声唤住他:“听说你在找承阳书院?”


    风雪交加,模糊了此人的面容。


    等他一步步蹚风冒雪走近,徐寄春这才看清他的相貌。


    他瞧着年约六十,须发皆白。


    身形清癯,一身青衫,如一竿临风的修竹。


    徐寄春躬身施了一礼,恭声询问:“见过前辈。”


    老者抚须笑道:“你找承阳书院作甚?”


    徐寄春:“晚辈心中有一谜题待解,蒙一位袁姓前辈指引,言说答案所在,便在承阳书院之中。”


    老者半眯着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是京城来客?”


    徐寄春点头:“是。”


    老者:“跟老夫来吧。”


    他撂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寄春僵立原地,愁容满面:“他不会也是骗子吧?”


    十八娘同样面露迟疑:“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不,我们明日再找人问问?”


    老者步履从容,走出十余步外,却不闻后续脚步声。


    他愕然回首,见徐寄春仍站在原地,不由得仰首无语,高声喝道:“老夫是荆山县令!”


    一听这话,徐寄春赶忙跑过去:“前辈,您真是荆山县令?”


    老者睨他一眼,从袖中摸出鱼符递过去,没好气道:“老夫还能骗你不成?”


    借着道旁檐下的昏黄灯火,一人一鬼将鱼符验了又验。


    老者双手深拢在袖中,神色平静无波,却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你身边有一个鬼吗?”


    “啊?”


    徐寄春心虚解释:“哈哈哈,前辈真会说笑。”


    老者:“那你为何一直盯着左边说话?”


    “我喜欢自言自语。”


    “是个女鬼吧。”


    “不是……”


    “她死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


    “呀,还是个老鬼。”


    第80章 四痴堂(三)


    平生头一遭, 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翁叫“老鬼”。


    十八娘气得鼓起腮帮子,对准老者耳后连连吹阴风。


    奈何老者浑若无事,反倒捻须大笑, 指着徐寄春打趣道:“观卿性,性烈如火;看君命,苦似黄连。呜呜哀哉!”


    十八娘跺脚生气,急声催促徐寄春反驳。


    徐寄春夹在一人一鬼中间,只好硬着头皮道:“我饿了。”


    “……”


    老者大手一挥, 拽走徐寄春:“小子生得讨喜,合该去好地方!走, 老夫做东,今日便带你开开眼,去江南第一的酒楼坐坐。”


    “多谢前辈!”


    “馋鬼徐子安!”


    一人一鬼跟在老者身后,随他七拐八绕, 停在一座荒宅前。


    正门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两道官府的封条横在门上, 封死了入口。


    徐寄春嘴角一抽:“前辈, 这是酒楼吗?”


    老者白眼一翻:“这家的酒菜,可是实实在在地喂出过一位状元。”


    状元?


    他话里有话,徐寄春忙不迭追问道:“这是谢家的宅子?”


    “这是最开始的承阳书院。”


    “当年, 我们称这里为‘四痴堂’。”


    “我们?四痴堂?”


    一人一鬼脱口而出。


    老者:“进去再说。对了, 老夫姓韩。”


    “晚辈姓徐, 字子安。”徐寄春拱手应答,接着侧身让开半步,指着门上的封条请教道,“韩公,我们直接推门进去吗?”


    韩公, 准确来说是韩柘,冷冷发话:“翻墙进去。”


    “我能翻,您行吗?”


    “小子,莫要小瞧老夫!”


    到了后院墙下,韩柘双手一撑,轻松翻过墙头。


    徐寄春紧随其后,也随之稳稳落在院中。


    至于十八娘,早已抢先一步飘入院中,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立在檐下。


    这座宅子安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檐过柱,绕着朽木梁柱打转。


    一声声“呜呜”的幽咽声清晰可闻,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韩柘晃亮火折,点亮手中的灯笼。


    笼中灯火亮起,映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落寞地走向前院:“你可知‘承阳’二字出自何处?”


    徐寄春老实回话:“不知。”


    韩柘:“出自一个人的名字。”


    “谢承阳?”


    “我们叫他谢疯子。”


    谢承阳,谢疯子。


    认识谢承阳的人,都叫他谢疯子。


    上至与他平辈论交的挚友,下至他亲自授课的门生。


    谢承阳二十岁时,高中解元。


    也在同一年,他摔断了腿,伤好后成了瘸子。


    在大周,跛足者有亏官仪,禁绝科考。


    他的宏愿,终究成了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谢承阳二十五岁时,遵父母之命,娶妻成家。


    他性子清冷孤傲,其妻却温婉宽和。两人志趣背驰,偏生相济相成,恩爱到了白头。


    说到此处,韩柘举起手中灯笼往房梁上一晃:“你瞧见那根房梁了吗?”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韩柘:“没怎么。不过是当年谢疯子夫妇,就是在这根梁上,结伴吊死的。”


    徐寄春:“……”


    “你还要听下去吗?”


    “要。”


    韩柘继续往前走,走过东西两间厢房,走进一间书房:“谢疯子在大儿子出生后的第四年,于此间书房设帐授徒,当起了夫子。”


    谢承阳才学出众,可荆山县地处偏隅,文风凋敝,识字者寥寥无几。


    等了十年,那间原本空荡的书房,才勉强凑足四个学生。


    徐寄春疑惑道:“晚辈今日在城中打听时,听闻荆山县虽无书院,但乡野私塾亦有几间,怎会十年才收四个学生?”


    “他收徒的门槛极高。”韩柘无奈苦笑道,“非天资聪颖者,根本难入他眼。”


    谢承阳膝下四徒,脾性才干各不相同,有如四时分明。


    荆山乡邻见四人各有专长,盛赞四人为荆山四杰。


    但在四人的夫子谢承阳看来,他们分明是各有所痴的荆山四痴。


    有一日,谢承阳立于书房西壁前,提笔挥毫,写下“四痴堂”三字及一副对联。


    笔走龙蛇之间,四痴堂之名遂成。


    韩柘举灯照向西壁,昏黄的光晕漫过墙面。


    那副对联仍在,沉暗的字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苍劲,一派孤高自成的风骨。


    痴子痴癖痴黠痴才;


    诗心文胆武狂案醉。


    穿堂风吹得灯笼摇摆不定,徐寄春心头一跳:“这四人是谁?”


    韩柘指尖依次点过下联的八个字,口中吟哦,似叹似赞:“诗痴奚楼、文痴谢元嘉、武痴许霁与案痴谢元窈。”


    “谢元窈?”


    徐寄春猛地看向十八娘:“她便是谢元嘉的妹妹吗?”


    韩柘缓声确认:“二娘比大郎小了三岁,死得最是蹊跷……”


    十八娘眼泛泪光:“我怎么死的?”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脚步一滞:“落水而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永和七年,小小的荆山县出了四位天才。


    诗痴奚楼,诗才天成。


    三岁诵诗如流,九岁挥毫成篇。


    文痴谢元嘉,文思若涌。


    七岁出口成章,下笔如有神助。


    武痴许霁,巾帼之身。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身手矫若游龙。


    案痴谢元窈,智计超群。


    一双慧眼能通阴阳,屡破奇冤,有神断之名。


    可惜,命运的倾覆只在瞬息之间。


    短短三年后,奚楼殁于文字之狱;再三年,许霁殉于边关烽火。


    又一年,谢元窈溺于淮水之畔;直至永和十九年,谢元嘉亡于庙堂一纸。


    四人四痴,死生不移。


    徐寄春:“她……谢元窈何年何月死的?”


    韩柘:“永和十四年,大郎高中状元。二娘随父返归荆山,行至淮水时,胯/下马匹忽而惊蹶,带着她一头栽入河中。浊浪汹涌,她就此香消玉殒,尸骨无存。”


    话音未落,十八娘浑身颤抖,嘶声哭喊:“不对!若我只是落水而亡,筝娘他们怎会含糊其辞?”


    徐寄春:“韩公,这位谢二娘会泅水吗?”


    韩柘:“会。”


    徐寄春:“既然会,又为何会落水?”


    “谢疯子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韩柘向前半步,语气凝重却字字铿锵,“骨肉至亲何忍相咒!试问于情于理,一个亲生父亲,怎会狠心诅咒自己的亲生女儿坠河而亡?”


    “难道再无其他目击之人?”


    “没有。”


    倘若此事自始至终无第三人目睹,那么谢元窈或许根本没死。


    谢承阳应是有难言之隐或另有目的,才刻意营造出女儿已死的假象。


    故事讲到此处,徐寄春拧紧眉头,满腹疑云:“恕晚辈直言,这位谢前辈只是性子孤高了些,何至于被冠上‘疯子’这样的污名?”


    “说他是疯子,确实没冤枉他半分。”韩柘走累了,身子一软便坐了下去,发出一阵苦涩沙哑的狂笑,“他毕生执念便是教出一个状元,好借‘状元及第’之匾额,遂‘荆山文盛’之痴梦。他太急了,急到最后,差点把自己的儿子……逼死了!”


    “逼死?”


    “当年大郎离开荆山时,已是形销骨立,憔悴得不成人形,浑不见半点少年人的模样……”


    荆山县偏居一隅,地瘠民贫。


    乡民世代只识稼穑锱铢,视诗书为无物;富家子弟只知纵情享乐,鲜有向学之心。


    在谢承阳之前,县中文脉已断绝近百年。


    莫说进士,连个举人也未曾有过。


    谢承阳自小背负神童之名,胸有丘壑,其志早非区区科第可囿。


    他真正所求,乃是凭一人功名之焰,照见一县文风之变,让识字之风遍及荆山乡野。


    知其不可为而为。


    谢承阳做到了第一步,却止步于第一步。


    败局已定,所幸血脉未绝。


    当三岁的谢元嘉初露神童之姿,谢承阳变成了谢疯子。


    晨诵、午经、暮策、夜复。


    自三岁开蒙,谢元嘉便被父亲谢承阳的宏愿,困在四痴堂的方寸之地中。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再无一日清闲。


    永和十四年,荆山举子谢元嘉高中状元,一朝天下知。


    当御赐的“状元及第”金匾在浩荡仪仗中荣归故里时,无数官吏富绅闻风而至,几乎踏破了谢家门槛。


    荆山官吏白得一笔可载入志书的政绩,对谢承阳自是感激涕零,不遗余力地为其奔走呼号。经多方游说,终说动四位乡绅富贾慷慨解囊,捐出闲置的宅院以充书院之用。


    至此,承阳书院,成了。


    书院既成,文气汇聚,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四方仰慕谢承阳学问与风骨之人,纷纷将子弟送往僻远的荆山县,只为得其教导,习得真才。


    荆州有学自荆山始。


    谢承阳半生汲汲,的确以一己之力,做到了一城文盛。


    可这份光耀荆山的荣光,背后藏着的代价,却是亲生儿子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自永和十四年一别,谢元嘉再未踏回荆山半步。


    永和十九年,京城传旨至荆山:谢元嘉犯大不敬之罪,已于宫中赐死;敕令谢家举家流放,永不得归。


    谢承阳一身素衣,平静地接了旨。


    当夜,这位昔日凭一己之力振兴荆州文风的大儒,与妻子一同悬梁于内室,将所有哀恸与不甘,尽数藏进三尺白绫之中。


    “他死后,承阳书院随之荒废,荆山一地再无书声。时至今日,亦再未出过一位进士,当年的盛况竟成绝响。”韩柘的眼神如将熄的灯火,忽明忽暗。


    这个横跨三朝的冗长故事终于讲完,十八娘怔怔地瘫坐在地,哽咽难言。


    谢元嘉的一生,何其无辜。


    为成全父亲的执念,他被困在书斋与功名之间,日夜苦读、不得喘息。


    他悲苦地熬过了半生,却落得个蒙冤赐死的结局。


    还有她,身为谢承阳之女,谢元嘉之妹。


    那些年里,她是否也曾是逼迫兄长苦读的帮凶之一?


    一念及此,泪流满面,满心皆是愧疚与痛惜。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好让她哭到无力时,随时能寻到一处支撑。


    夜半雪骤,烛火在风中明灭欲熄。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韩柘再次开口:“老夫说完了,该你了。你因何而来?为谁而来?”


    徐寄春面色如常:“韩公,您是谁?又为何知晓谢家辛秘之事?”


    韩柘低笑一声,语气淡然:“一个蒙谢疯子点拨,年近不惑方才侥幸登科的老朽罢了。”


    他原籍江陵,苦读多年,屡试不第。


    永和八年,他孤身一人辗转来到荆山,执意拜入谢承阳门下。


    永和十三年冬,他与谢元嘉进京赴考。


    永和十四年春,谢元嘉一举夺魁,名动天下。而他虽仅为进士,但总归榜上有名,心下亦觉宽慰。


    对于恩师谢承阳,韩柘的心境始终复杂难言。


    既叹他执念成疯,为了一句“荆山文盛” ,却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功过难评,又忍不住念他半生兴学育人之恩,觉得他纵然偏执,当罪不至此。


    因而,在谢家横遭变故之后,他顶着株连之险,偷偷为恩师夫妇收敛了遗骸,另寻了处僻静山坳薄葬,立木为记。


    更在十年后,调任荆山县令,重返故地。


    他在等,亦在盼。


    等一个沉冤昭雪的契机,盼一个属于谢家的真正结局。


    韩柘:“老夫私下照拂的一个书生,常出入城中诗会。今日他听闻你四处打听承阳书院,又察你口音似是外地来人,便寻机来报与老夫知晓。”


    徐寄春看了一眼十八娘,轻声问出口:“韩公,晚辈尚有一事想问。”


    “何事?”


    “谢元嘉遭遇的一切,谢元窈知晓吗?”


    “二娘……”韩柘一声长叹,沉如坠石,“若论谁最能懂谢疯子的‘疯魔’,第一人首推大郎,而这第二人,当属二娘。”


    徐寄春百思不解:“您方才言谢公对长子苛责至此,几近绝路,却又说这双儿女最知他心……此中深意,晚辈实在费解。”


    韩柘:“你可知永和十年的奚楼案?”


    徐寄春:“知道。”


    “谢疯子为人开明,待我们极好。每回二娘需外出查案,他总会设法让大郎同行,说是既护了二娘周全,也叫大郎趁机散散心。”韩柘伸手,任几片雪花落入掌心,凉意刺骨,足以支撑他清醒地说下去,“永和十年,奚楼被冤入狱。谢疯子为救弟子,想尽了一切法子,却只等来弟子的死讯……”


    多年后,韩柘每每行经谢宅门前,总会想起奚楼死后的第二日,他去县衙接谢承阳的情形。


    暴雨倾盆,谢承阳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仰头望着县衙门口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韩柘走近了,看见他的眼神像有暗火在烧,听见他齿间磨出的字句,字字清晰句句冰冷:“权势……原来朗朗乾坤之下,左右人生死的是这两个字。”


    奚楼死后,谢承阳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准许谢元嘉出门,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开始日日夜夜、近乎偏执的疯狂催促。


    “为了荆山县,撑下去。”


    这短短八字,韩柘听父子俩说过千百遍。


    十八娘着急忙慌地追问:“那我呢?我逼过哥哥读书吗?”


    听完徐寄春的转述,韩柘缓慢地摇头:“二娘最常说……‘哥哥,我帮你撑下去’。”


    为了荆山县,谢元嘉撑了多年。


    得知他死讯的一瞬,韩柘竟莫名为他开心。


    死亡,于谢元嘉而言,早非哀事,而是挣脱半生桎梏、得以安息的真正解脱。


    韩柘垂垂老矣,昔年能在谢家随意席地而坐的身骨,如今连起身都需人搀扶。


    他在徐寄春的帮助下费力地直起腰身,动作迟缓,眼神却坚定:“年轻人,谢家的往事,老夫已合盘托出,再无遗漏。那么你呢?你究竟是谁?”


    风雪迷眼,徐寄春负手而立。


    朔风卷着雪粒,胡乱地扑打在他的脸上,又簌簌落在他的衣襟上,很快积起一层薄霜。


    他的身后,十八娘的悲泣声淹没在风啸中。


    天地晦冥,前路茫茫障目。


    可徐寄春置身于这片砭骨的茫昧之中,心却似拨云见日,一片水落石出的澄明。


    “我为谢元窈而来,亦为谢元嘉而来。”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说:妹妹每次去外地伸冤,都是哥哥陪着。


    妹妹去几天,四痴堂放假几天。


    为什么另外两个不跟着去?


    一个宅男,每逢放假就回家躺床上看书;一个侠女,每逢放假就跑去跟人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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