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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四痴堂(四)


    徐寄春知道了。


    十八娘即谢元窈, 亦是谢元嘉。


    文痴谢元嘉不会入刑部,只有案痴谢元窈才会为鬼伸冤。


    谢元窈假死,是为了代替哥哥谢元嘉入朝为官。


    永和十九年, 那位死在宫中的刑部郎中谢大人,那位被指与宫妃珠胎暗结的罪臣谢大人,是谢元窈。


    徐寄春思绪飞转,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谢元嘉状元及第后,很可能因故困于病榻。为了哥哥能好好养病, 亦为了替哥哥撑下去,谢元窈干脆女扮男装, 入朝做官。


    女扮男装,难在身量。


    思及此,徐寄春猛地回头,看向韩柘:“韩公, 谢元嘉身量如何?”


    韩柘目露哀伤:“说来可叹,他因终日闭门苦读, 身子骨没长开。及至束发之年, 全无男子体魄,身量与二娘差不多……”


    身量相差无几的同胞兄妹,兼之相依为命多年, 对彼此的举止习性皆了然于胸。


    谢元窈若想扮作谢元嘉, 可谓轻而易举。


    只要过了殿试, 往后最易暴露身份的场合,无非两处。


    一是同僚交际之繁。


    日日相见、事事相商,周旋之间,难免露馅。


    二是婚娶之压。


    既登仕途,必有同僚催婚、权贵联姻之请, 女儿身如何应对嫁娶之事?


    针对其一,据武飞玦回忆,谢元嘉一向独来独往,不与朝中任何同僚交好。


    再论其二,谢元嘉名分上的未婚妻任流筝,虽形同虚设,却足以令一众有心攀附的官员望而却步,免去许多说亲的麻烦。


    有此两点为凭,谢元窈假冒其兄谢元嘉出仕为官,十有八九能瞒天过海。


    是夜,风雪大作。


    十八娘站在破败的谢家荒宅,放声痛哭。


    她做了十八年无人问津的野鬼,日日盼着有人为她添一抔土、燃一张纸。


    今夜寻回身世,方知并非他们不愿为她立坟供奉。而是这天地虽大,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记得她,能为她立牌位的至亲故友。


    他们与她一样,早成了无根的飘萍,无凭无依。


    徐寄春只是安静地陪着十八娘。


    他看她无力地跌进雪中,呜咽声在风雪中支离破碎。


    漫天大雪纷扬落下,穿过她虚无的身躯。


    天浓如墨,地覆霜白。唯有落在他肩头的寒意,如此真切,如此刺骨。


    雪落无声,韩柘不知从何处找来两把旧伞。


    他哆嗦着撑开一把,另一把递到徐寄春手里时,手却稳不住,伞骨在雪幕中摇摇晃晃。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带声音也嘶哑颤抖着:“你身边……的女鬼,是二娘吗?”


    徐寄春轻轻点点头:“韩公,她死后忘了生前事,记不得你了。”


    “我不怪她!”浑浊的泪水纵横交错,韩柘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当年我外放青州,忽闻大郎官至刑部郎中。我怀疑过,怀疑是二娘冒兄之名,替大郎走上了那条仕途……”


    不过,他转念又想:一旦女扮男装之事败露,便是欺君大罪,按律当诛。


    谢承阳纵是疯魔到执念成狂的地步,断无再毁女儿一生之理。


    可事到如今,韩柘才彻悟恩师谢承阳的“真面目”。


    谢疯子,谢疯子。


    谢承阳是真疯子。


    京城人心诡谲,算计百出,朝堂之上更是步步惊心。


    谢承阳身为人父,为何会同意谢元窈假冒谢元嘉?又如何忍心将她独自弃于污浊泥潭,任她一人以一片纯真明澈,面对深不见底的朝堂暗涌?


    “二娘啊!”


    步出谢宅,夜色已深。


    最后的半个时辰里,十八娘穿堂过室,行过宅中每一处角落,试图寻找她存在过的微末痕迹。


    徐寄春与韩柘跟在她的身后,耐心地陪着她慢慢看。


    韩柘边走边抹泪:“你是第二个来荆山的人。”


    徐寄春:“第一个人是谁?”


    韩柘:“袁公前年致仕后,曾特意来荆山祭拜二娘。也是他亲口告诉我,大郎之死,恐有蹊跷。今日你提袁前辈,我便知是他让你来的。”


    永和三十年,先帝驾崩后,谢元嘉案的隐秘始末辗转传入袁中丞耳中。


    真相甫一入耳,他当即了然:这是一桩精心设计的谋杀。


    所谓私通宫妃的罪名,乍闻似铁证如山,细究则破绽百出。


    只叹先帝当时盛怒难平,容不得半分辩解,仓促之下便下了赐死旨意,这才给了幕后之人可乘之机。


    可惜,袁中丞虽洞悉谢元嘉的冤屈,却苦于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暗查多年,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他唯一能尽的故人之谊,便是亲至荆山,为故交谢二郎奉上三炷清香。


    也是在那一次,韩柘结识了袁中丞。


    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后,彼此引为知己。


    临别之际,他们于谢承阳夫妇坟前郑重约定:若他日真有赤诚之士愿为谢元嘉翻案,便将各自心中暗藏的秘密,和盘托出。


    韩柘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递给徐寄春:“我的部分,到此为止。剩下的故事,你凭此印回京面见袁公,他自会告诉你。”


    徐寄春伸出手,将那枚印章稳稳接住,连同韩柘的托付,一并收入掌中。


    见他爽快接过印章,韩柘面上却无喜色,反添一层忧惧:“袁公猜测,幕后之人位高权重,且前朝后宫皆有其势。子安,你需慎之又慎。”


    徐寄春颔首:“来此之前,我与十八娘已将此案推演数遍。这位美人出身显赫,而幕后之人能胁迫她诬陷谢元嘉,足见其权势滔天,远非她娘家所能抗衡。”


    京师之地,能兼掌前朝权柄与后宫势力,且敢愚弄先帝者,不过十家之数:一个顺王府、四个国公府,外加几个世家。


    真凶,必在其中。


    韩柘将一人一鬼送至客店门外,再三叮嘱:“你入城的那份文书,我会找人抹掉痕迹。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明日便走。”


    十八娘突然开口:“我想去祭拜他们。”


    他们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徐寄春拱手问道:“烦请韩公示下,谢家二老葬于何处?”


    “城外崖山,西行五里,一颗石榴树下。”


    “多谢韩公。”


    一鬼二人分别之际,徐寄春又寻到韩柘:“韩公,那位武痴许霁,是否生性孤冷,舌如利剑,字字见血?”


    韩柘捻须不语,缓缓绕着他踱了两圈,才意味深长地眯起眼:“听你这意思……莫非,你还见过霁娘?”


    鹤仙果然生前便是这般性情。


    徐寄春眉眼舒展,释怀地笑了笑:“嗯,她和十八娘一块做鬼,她没事便喜欢吓唬我。有回,她半夜扮成骷髅鬼,铁了心把我吓死。”


    话音未落,韩柘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霁娘一向如此。别说你,我们谁都怵她三分,连谢疯子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徐寄春:“她一个武痴,怎会拜到谢公门下?”


    韩柘:“她要看兵书,不得学认字吗?”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双手拢在袖中,望着漫天压下的鹅毛大雪,半晌才叹出一口气:“当年幽州战事最吃紧时,她一声不吭跑去幽州。半年后,二娘出门一趟,抱回一小坛白骨。我们才知……她死在了幽州战场。可恨骗她前去的人,穿着她的功劳换来的红袍,做了威风凛凛的校尉。”


    为官后,韩柘渐渐理解,甚至崇奉谢承阳。


    倘若当年奚楼惨遭构陷、许霁被夺功之时,谢承阳已是能让荆山大小官吏躬身迎送的大儒。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怎敢以莫须有之罪逼死奚楼?又岂敢将许霁的赫赫战功,明目张胆地窃为己有?


    可悲的是,谢元嘉高中状元后,权势初显。


    谢承阳不过席间随口提及许霁之名,立马有人争相效劳,彻查那桩沉寂多年的窃功旧案。


    韩柘牵起嘴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我若是从前的荆山县民,我只会对他感恩戴德。”


    承阳书院开蒙授业,分文不取。


    今日荆山诸私塾之夫子,尽出自昔年承阳书院之门墙。


    这座仅存五年的书院,教会了无数乡民识字明理。


    彼时荆山的官吏们,借着书院撑起的文教盛景,个个政绩光鲜,自是高枕无忧,对谢承阳更加敬重。


    五年光景,荆山一带乡野富足,吏治清明。


    可追溯这太平之象的缘起,却是谢承阳教出了一个状元。


    谢承阳当然错了,错在太急,错在生于荆山。


    “谢家出事后,承阳书院被官府查封。”韩柘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一点微光上,“我那时在江陵老家,冒险赶回荆山收尸。荆山官吏上下睁只眼闭只眼,只作未见,任我带着几位胆大的乡民,入谢宅敛骨拾骸。”


    多年前,谢家独自举起的那把火,似未烬灭,仍有余温。


    因此,他执意重返荆山县,重新接过那支火把。


    闲谈至此,韩柘回身催促道:“快回去陪二娘吧。”


    徐寄春向前走了几步,又踟蹰着退回原地:“韩公,您知道秦簌簌是何人吗?”


    “簌簌?”


    韩柘喃喃这二字片刻,忽而扑哧一笑:“簌簌是二娘的小字。至于秦姓?师母便姓秦。二娘性子自在,不喜拘束,在外随心所欲,时常随口编个姓名。”


    “是小字啊……”


    “亭秋簌簌,凭栏听风,山青一点横云破。大郎的表字‘亭秋’,二娘的小字‘簌簌’,皆出自夫子当年题赠师母的这首小诗。”


    心中疑云全消,徐寄春拱手告辞。


    他回房后,十八娘早已躲进床榻深处,哭声不绝于耳。


    厚重的帐幔垂下,隔出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帐外,徐寄春对着微凉的饭菜细嚼慢咽;帐内,十八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却仍有断断续续的呜咽漏出。


    徐寄春饱食一顿,换了身寝衣上榻。


    他跪坐在十八娘身旁,垂下头,委委屈屈地问:“十八娘,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十八娘不明缘由,慌忙回头应道:“没有。”


    徐寄春趁机凑到她面前,额头轻抵着她的虚影,望进她泛红的眼睛:“你明知你一哭,我的心便会疼。今夜你哭成这样,可是打定了主意,要我活活疼死才罢休?”


    “我正伤心呢,你真讨厌。”


    “讨厌?昨夜我沐浴时,你连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嘴里反复念叨‘爱死我了’。不过一日,你便不肯认了?”


    十八娘气得张牙舞爪,扑上去对着他又推又咬。


    结果自然是推不动也咬不到,反倒累得她直喘气,白忙活一场。


    偏生徐寄春这个讨厌鬼,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没完没了。


    十八娘累得满头大汗,摊在榻上嘟囔:“不好玩,你总欺负我是个鬼。”


    徐寄春侧身躺在她身边,低头轻啄她的唇,一下接一下:“那换你来,我任你欺负。”


    “……”


    十八娘偏过头:“又亲不到,你也不嫌累得慌。”


    徐寄春:“不哭了?”


    “你一直逗我笑,我怎么哭?”


    “过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十八娘眼中放光:“什么秘密?”


    徐寄春勾唇一笑:“我特别喜欢你。”


    “……”


    十八娘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攥拳,暗暗发誓:她若再理徐寄春那厮半句,今夜天打雷劈,明日便叫她变猪变狗,变鸡变鸭,反正不当鬼!


    一人一鬼在荆山县的第一夜,结束于十八娘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中。


    原因无他,徐寄春佯装心口疼,哄得她开了口。


    谁知她刚说完半句话,窗外毫无征兆地劈下一道惊雷,惊得她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双手合十胡乱作揖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当猪当狗当鸡当鸭!”


    “冬雷而已。”


    “滚,都怪你,我做不成鬼了!”


    一夜风雪过后,晴空如洗。


    一人一鬼骑马出城,见远山近郭,积雪盈尺,满目皆是银白。


    谢承阳与其妻秦谙的合葬坟,在荒野中孤寂而立,极易辨认。


    坟前立着一块歪斜的木板,板上无一字铭文,却有人用刀刃草草刻下两个携手而立的人形。


    刀痕粗粝潦草,两张脸上空空如也,仿佛出自稚童手笔。


    坟冢四周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根杂草,显然是常有人前来祭扫。


    徐寄春在坟前恭敬跪下,先插三炷清香,再燃一捆纸钱。


    火光跃动,纸钱灰飞随青烟袅袅而起。


    十八娘跪在徐寄春身侧,对着那座荒冢,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爹、娘,女儿寻到你们了。你们放心,我会帮哥哥洗清冤屈,也会为我自己讨回公道。”


    徐寄春着急插话:“还有我。”


    十八娘无语地瞪他一眼,又硬邦邦地重复了一遍:“爹、娘。女儿和子安会帮哥哥洗清冤屈,也会为我自己讨回公道。哼,满意了吧?”


    “嗯!”——


    作者有话说:其他人不知道,但是鹤仙是真的很喜欢做鬼[墨镜]


    可以随时随地吓人,真是太开心了!


    第82章 四痴堂(五)


    下一程, 该去枝江县。


    然而,自荆山至枝江,即使策马疾行, 也需十日。


    沿路的雪越下越大,已有封山阻路之险。


    为免被困,一人一鬼当机立断,临时改道,决意先往荆州江陵城外, 为那位名唤“明月”的女子敬香。


    迎风冒雪艰难行了四日,一人一鬼总算抵达荆州江陵。


    江陵通衢南北, 贯连东西。


    城中商旅云集,市声鼎沸。


    时近腊月,各家客店早已人满为患。


    徐寄春带着十八娘穿街过巷,宵禁将临, 才在一处偏僻角落寻得一家尚有空房的客店,好说歹说方得安顿。


    进了客房, 徐寄春洗漱后, 便卸去外袍,直接躺倒在榻上。


    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慢悠悠挨着他坐下。再从布包里摸出从江陵城隍庙买的点心, 一口接一口, 吃得津津有味。


    肚子饿得咕咕叫, 偏偏客店今夜只剩一张干硬的烧饼。


    徐寄春三两口吞了烧饼,腹中却依旧空空落落。此刻听着身旁细碎的咀嚼声,他有气无力地抬眼:“你就不能……避一避我吗?”


    “你这人真是小心眼。”十八娘瞥他一眼,“你欺负我时,我可曾闹过一句?如今我吃两口点心罢了, 你竟让我出去吃。”


    徐寄春蒙上被子捂住耳朵,打定主意不理会她。


    十八娘出了口恶气,开心地拍了拍手,颐指气使道:“喂,把被子掀开些,我要躺进去。”


    布衾半掀,十八娘甫一躺稳,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俯身压了下来。


    他撑在她的上方,袍襟散开,将她完全笼在身下,困于方寸床榻。


    四目相对,他眼底那簇得逞的野火,亮得灼人。


    布衾半掩半盖堆在徐寄春身上,十八娘推了他两下,他却纹丝不动。


    她忿忿地扭过头,瞪圆了眼,吐出三个字:“小气鬼。”


    话音里那点细微的恼意,听来倒更似娇嗔。


    徐寄春垂下头,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慢条斯理道:“小气鬼与你这女鬼,岂不是天生一对?”


    “把被子盖上,我冷死了。”


    “鬼会怕冷?”


    “……”


    徐寄春低笑一声,轻轻拉起布衾,将十八娘从头到脚笼在一片柔软的黑暗中。


    在无人窥见的衾被之下,外间的烛火微光与诸般声响皆被隔绝在外。


    咫尺之间呼吸交缠,一人一鬼静静依偎,无声厮磨。


    嬉闹至亥时,徐寄春满头热汗,饥肠辘辘,狼狈又无奈地从被中钻出。


    十八娘伏在他胸膛上,耳下是他急促的心跳与腹内的阵阵饥鸣:“活该。早前过城隍庙,我让你买几个烧饼,你偏不听,非要空着肚子进城吃肉。”


    徐寄春被噎得一时语塞,只好生硬地扭转话头:“横竖睡不着,我们来推演案情。我翻过刑部的卷宗,‘秦簌簌’这个名字,最后见于黄衫客一案。我猜内兄在永和十六年之前,可能一直尚在人世。”


    动身离京前,徐寄春借武飞玦之命,前往架阁库,将谢元嘉经手的旧案悉数调出,一一过目。


    永和十六年之前,前后六桩外地冤案的卷宗中,秦簌簌与谢元嘉的名字总是一同出现。


    不过,自永和十六年二月之后,秦簌簌之名再无痕迹。


    徐寄春据此推断:秦簌簌,应该是谢元窈假死后所用的新身份。


    此后,若案发京城周边,谢元窈大可顶着刑部郎中谢元嘉的身份亲临查探。一旦需跋涉远行,她便化作“秦簌簌”暗中行事。而为免京城官场生疑,刑部衙门里的那位“谢郎中”,则需由真正的谢元嘉出面应付。


    如此一来,谢元窈便能兼顾两地,不露半分马脚。


    徐寄春轻声道:“他们之所以不知你因何而死,是因他们也身在迷雾之中。他们各持一段关于你的残缺记忆,即便合力拼凑,依旧是管中窥豹,难见全貌。”


    他们说不清来龙去脉,又恐惧当年所见仅为冰山一角。


    于是,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不涉当年恩怨的局外人,从层层迷雾中,找出“谢元嘉”枉死的真相。


    十八娘:“他们又吵又烦人,我生前肯定不准他们跟着我。”


    徐寄春:“内兄死于永和十六年二月前后,而你死后消失了三年……”


    对于自己的死亡,十八娘满头雾水。


    可提及谢元嘉的死期,她倒是想到一个人:“我生前唯一的活人朋友是筝娘。哥哥走时,她或许在。”


    说到此处,她忽然将脸埋进徐寄春颈侧,呜咽的哭声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怨气:“说不定……说不定哥哥死时,筝娘的相好也在跟前!我哥哥太可怜了,临死前还要被这么戳心窝子。”


    “内兄是大度之人。他都不介意,你别气了。”


    “我哥哥没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夫!”


    徐寄春因谢元嘉之故接连吃了两回闷亏,当夜只得在十八娘跟前作揖赔笑,搜肠刮肚说了一箩筐谢元嘉的好话,才将十八娘哄好。


    “子安,你觉得我生前因何而死?”


    “一个刑部郎中,还能怎么死?不是案子,就是仇家。”


    “抑或,二者皆有。”


    十八娘想起了那位美人。


    此人出身显赫,岂会不知此等丑闻若闹到御前,无异于赌上全族的身家性命。


    这世上,能驱使一个人甘冒株连之险,也要处心积虑构陷另一个人的动机,无非两种:一为利,二为恨。


    “看来我生前得罪了不少人。”


    第二日,江陵风雪弥天。


    徐寄春裹紧厚氅,特意赁了辆马车,冒雪出城。


    车夫载着一人一鬼,在城外荒坟间兜兜转转绕了两圈。人马皆在风雪中挣扎,车辙印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寻不见一座刻有“明月”二字的坟茔。


    第三次绕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车夫勒紧缰绳,终是忍不住问道:“郎君,您那位长辈的故交,真叫‘明月’吗?”


    十八娘从旁提点:“韩太后信佛。”


    徐寄春:“在下的这位长辈常闻佛理。”


    “信佛?”


    “对。”


    车夫含糊地应了一声,缰绳一抖,马车随即调转方向,沿着大路直奔城东而去。


    未几,马车停稳。


    车夫掀开车帘,指着几步外的一座尼寺:“郎君,那里便是明月墓。”


    徐寄春半信半疑地下了马车,步入永安尼寺。


    今日寺中,似有法会。


    来往的女子,个个面带喜色,手捧三炷清香,或低声交谈,或持香缓行。


    徐寄春向一位洒扫庭除的比丘尼低声请教,才知韩太后口中的明月,实为前朝昙备尼师。


    本月乃昙备尼师百年圣诞,大周各地的信女近来纷纷奔赴江陵县,只为入永安尼寺,在尼师像前虔心祝祷,敬香献花,求一份福缘。


    寺中每日摩肩接踵,尽是信佛女子。


    比丘尼:“昙备尼师,如悬于九天之明月,光耀十方,为天下信众所共仰。”


    十八娘顿悟,轻声应和:“我明白了!就好比辜夫人,便是我心之所向的那轮皎皎明月。”


    合着韩太后派他千里奔袭,竟是为了给心中明月祝寿?!


    徐寄春在昙备尼师像前敬香献花,又添了一锭银子作香油钱。


    一旁的老尼合十还礼,从案后取出一个针脚粗疏的香囊塞进他手里。


    十八娘:“又完成一桩大事。”


    徐寄春:“择日不如撞日,我看我们今日便出发去枝江县。”


    “行!”


    反正她是鬼,赶路又累不着。


    两日逆雪,一身风霜。


    一人一鬼终于抵达此行的最后一程:枝江县。


    既是暗查,徐寄春不便入城,索性在城外津渡附近,挑了间最不起眼的邸店落脚。


    随伙计上楼时,徐寄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在下途径贵地,听闻县内屡现祥瑞,不知究竟是何等奇观?”


    闻言,伙计一脸了然之色,回头笑道:“客官您也是慕名来看祥瑞的吧?”


    “还有祥瑞?”


    “自然。明日卯时三刻,您先登偏山,于山顶观祥云献彩;再下山转赴丹村,采买一枚枝江嘉瓜。”


    见伙计言辞笃定,徐寄春也来了几分探究的兴致。


    翌日,天色未明,晨雾未散。


    一人一鬼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依言依时前往偏山。


    真等到了山脚下,徐寄春举目望去,才觉出一丝不对劲。山道上人影绰绰,尽是两两并肩、携手而行的男女,唯他孤身一人。


    旁人的笑语声传来,更衬得他身影孤寥。


    山不高,路也平坦。


    可徐寄春每向上一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便从各处投来,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压低的议论。听得多了,他干脆截住近前的一对男女:“冒昧一问,诸位为何频频看我?”


    那对男女相视一眼,掩口轻笑:“郎君,此乃姻缘路。你独自一人上来,岂不奇怪?”


    徐寄春环顾四周,面露疑色:“在下欲观祥云献彩,不是走这条道吗?”


    女子抬手遥指:“郎君错了,这乃斜山。你怕是在入山时便拐错了道。”


    果然!


    徐寄春看向对面一脸无辜的十八娘。


    方才进山遇到岔路,一南一北两条道两座山。


    他本欲向南,十八娘拍着胸脯,一口咬定北面才是正途,还不准他问路。


    十八娘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辩解:“都是山,兴许这座山头,也有祥云来贺呢……”


    寒风一吹,徐寄春呵气成霜,拼命把脸往大氅里埋,声音闷闷地发颤:“你倒是不冷,我快冷死了。”


    “子安,看你身上冷,我的心特别冷,不信你摸摸。”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的女鬼。”


    最终,一人一鬼行尽姻缘路,登上斜山之巅。


    崖边早结了层莹白薄冰,倒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


    三三两两的男女相拥着挨在一处,呵出的白气凝成团团白雾。


    起初,徐寄春以为他们在等一场寻常的日出。


    后来,云海尽头迸出一线炽金,堪堪嵌在两山之间。


    “来了!”


    话音未落,在场男女纷纷十指交缠,将手臂举向半空。


    十八娘与徐寄春呆愣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笨拙地跟着比划起来,茫然地举起了手。


    第一缕金线破云而来,穿过一实一虚交错的指缝。


    光沿着他们交握的手蜿蜒而下,在两人腕间各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细痕。


    徐寄春身后的男女雀跃起来:“一线天的光,果真如月老的红线。”


    十八娘明白过来,眉眼弯弯看向徐寄春:“千里姻缘一线牵。子安,连这天地造化,也觉得我们是一对有情人。”


    斜山有传说:凡尘男女,若得遇一线天光为媒,便能缔三世约。此后长相守,共白头,永不离。


    下山路上,徐寄春随口提起那桩“地气交感、宝光氤氲”的奇闻。


    岂料所有人异口同声,皆称此事为真:“是真的!偏山、斜山原是荒山,朱县令三天两头带着衙役上山种树。如今漫山青翠,天色瞧着都比往日清亮。”


    在众人口中,这个朱县令是位难得的好官。


    自他到任枝江县,便劝农耕、兴学堂、肃官箴,事事躬亲。他不仅自己捐出俸银修缮县学,每月初一十五还亲自登台讲学。


    仅仅十年,一县文风吏治为之清明。


    十八娘蹙眉不解:“这样的好官,怎会十年无人举荐,至今仍屈居县令之位?”


    徐寄春同样不明白:“走,我们再去瞧瞧嘉瓜。”


    荆州刺史上疏奏报的嘉瓜,原是一对果实并生的并蒂瓜。


    可在枝江本地,真正的嘉瓜所指却随四时流转:冬月天寒,它是耐寒丰产的白瓜;夏月暑盛,则指当地皮薄瓤脆的甜瓜。


    一人一鬼行至丹村,但见阡陌纵横,竟无半块闲地。


    徐寄春在摊前买下两个白瓜,个个瓜皮青亮,实沉坠手:“这等品相的白瓜,在京城南市也属难得,在这里却是人人皆能买到的寻常之物,足见农桑之盛,物产之丰。”


    “祥瑞是真的。”


    只是与天道无关,与人力有关。


    “走,回京!”


    出京这一趟,诸事缠身,奔波了近月余。


    如今事毕归心似箭,一人一鬼于襄阳匆匆还了马匹后,再无流连,一路上只顾催马疾行。


    腊月十五,寒雾笼着洛京城墙。


    一人一鬼携一身寒气与急切,穿城直奔宣风坊袁宅。


    然而朱门之前,唯见铁锁挂寒。


    应门的老仆告知:袁中丞已于数日前离京,归期渺渺,恐至正月。


    “走吧,我先送你出城。”


    城墙之下,十八娘呵出一团白气,朝徐寄春挥手:“子安,明日见。”


    徐寄春嘴角噙着笑,温声叮嘱:“明日晚些来。午后我才得闲陪你去天师观,找师父把日子定下。”


    十八娘耳尖微红:“哪是陪我?明明是我陪你!”


    语罢,也不等他回话,转身便消失在雾气中。


    徐寄春目送她渐淡的背影,摇头轻笑。


    多日未归,恭安坊中多了几张生面孔。


    几个面生的男子在坊间走动,其中一人的身形样貌,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像顺王府的那位孙长史。


    徐寄春不疑有他,只当顺王府打算在恭安坊置宅。


    他快步行至徐宅门口,轻叩门环,朝里扬声道:“姨母,我回来了。”


    随着大门敞开,徐执玉温柔的面孔与一句冰冷的话语同时而至。


    “捉拿王府逃妾严献仙。”——


    作者有话说:跟姨母前半生的经历相比,小徐仅仅只是爱上女鬼,真的很不值一提[眼镜]……


    第83章 四痴堂(六)


    “什么王府逃妾?”


    “徐大人明鉴, 经多方核实,您府上这位姨母,实为老王爷的逃妾严氏。下官奉命前来拿人, 万望大人海涵。”


    京山县衙的曹县丞与王府的孙长史一左一右立在阶前。


    曹县丞拱手施礼后,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缉捕文书在此,徐大人请过目。”


    孙长史上前一步,躬身更深:“徐大人, 下官等您多日了。”


    两人一唱一和,举止间将官礼行得一丝不苟。


    可虚礼周全的皮相之下, 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跋扈与咄咄逼人。


    徐寄春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二人:“荒唐,姨母乃抚养本官长大的恩亲,何来逃妾一说?再者, 本官四品之身,纵有讼案, 京山县衙有何权责审理?”


    “徐大人, 下官怎敢僭越?依我朝律例,‘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 而今苦主手握婚书、身契, 人证物证俱全, 状纸已递至县衙。”曹县丞语气恭敬,深揖及地,“下官一切所为,皆谨守律条,实无不妥之处。”[1]


    孙长史适时站出来打圆场:“曹大人, 徐大人恪守孝道,情有可原。既然徐大人执意如此,下官斗胆提议:不若请徐大人携贵姨母移步京山县衙,与王府之人当堂对质,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好。”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徐寄春依旧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从始至终,徐执玉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直到徐寄春松口答应去县衙后,她才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而后缓慢地、带着几分无力地朝他摇了摇头。


    刑部侍郎的姨母竟是王府逃妾,此事一旦闹开,朝野物议必将如滔天骇浪,从朝堂到坊间层层席卷,将徐寄春的仕途彻底吞没。


    “姨母,身正不怕影子斜。”徐寄春回身用力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惊惶与绝望泄露了真相。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字一句道:“不怕,我在。”


    孙长史:“徐大人,请吧。”


    徐寄春满面风尘,眼角还带着连日未歇的血丝。


    在衙役审视的目光中,他竭力挺直腰背,随他们前往京山县衙。


    他别无选择。


    若他今日退半步,以顺王府一手遮天的权势,徐执玉定会被衙役当场拿下。


    京山县狱是何等吃人之地。


    徐执玉身陷其中,怕是一日都难撑过去。


    一行人行至京山县衙公堂,顺王端坐于内,神色淡漠。


    县令周灵宗躬身侍立,脸上堆叠着笑意,逢迎之态做得十足。


    公堂之内,乌泱泱挤满了生面孔。


    徐寄春敛了神色,冷静地审视每一张脸。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年过不惑、却与自己相貌有七分相似的男子身上。


    顺王慢条斯理地轻叩桌案,眼帘微抬,朝身后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十二郎,你亲姐姐与亲外甥都来了,还不快去好生瞧瞧。”


    男子应声而动,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徐执玉:“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徐执玉面不改色:“我姓徐,我不认识你。”


    男子:“阿姐,我是十二郎,你的亲弟弟。”


    徐寄春身形一动,径直挡在徐执玉身前,以自己的身躯将她与男子隔开。


    谁知男子一见他,竟像是见了宝,搓着手咧嘴笑道:“外甥,我是你亲舅舅严展。前些日子,孙大人说京城有位大人与我容貌相似。我本以为是场面话,今日得见外甥你,我方信了!”


    孙长史:“十二郎,王爷可曾骗你?”


    严展扑通一声跪倒在顺王跟前:“谢王爷寻亲之恩,小人没齿不忘!”


    徐执玉冷冷开口:“他是我收养的孤儿,不是我儿子。”


    “阿姐,你休想骗我。”严展从地上爬起,吊儿郎当地晃到她面前,指着一旁的徐寄春,“你瞧他,和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这倔驴脾气,跟当年那个被乱棍打死的祝长右一模一样。”


    徐执玉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回眼底:“县令大人,过所可证,民妇并非严献仙。”


    徐寄春从袖中取出徐执玉的过所递上:“周大人,本官有过所为凭。”


    周灵宗阅罢,一言不发地将那张纸置于案上,以惊堂木镇住。


    见状,孙长史高声喊道:“周大人,王府亦有人证物证。”


    周灵宗这回应得倒快:“传。”


    很快,公堂外走进一男一女。


    “十一娘,你不认你弟弟,难道连为父也不认了吗?”男子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未至堂前便颤声呼喊。他自称严渊,是严献仙的亲生父亲,“当年你跟人私奔,害严家失了脸面,为父何曾怪过你!”


    女子自称严福娘,是严献仙的妹妹:“阿姐,你和那个下贱马奴逃走那日,我还拉着你衣袖苦劝,你怎就鬼迷心窍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这群凶手的脸,徐执玉便是挫骨扬灰也记得清楚!


    眼前晃过的每一张脸,被迫入耳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胃里翻搅,恨意灼心。


    恨意如毒藤缠心,越收越紧,她紧咬牙关,眼中闪过杀意。


    她多想当场杀了他们,为心上人报仇。


    几近失控的那一刹,她想到了徐寄春。


    为了儿子的生路,她不能认不能动手不能任性。


    思及此,她垂下眼,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恨与怒封死于眸底,再平静地抬起头:“我是徐执玉,不是严献仙。”


    顺王:“还不肯认呐?”


    对于顺王这句轻飘飘的催促,严渊第一个做出回应:“周大人,老夫可证。小女献仙左臂内侧,生来便有一枚殷红胎记,形如五瓣梅花。请大人即刻验看,便知真假。”


    眼看两个衙役已逼近徐执玉,徐寄春展臂一拦,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周大人,本官姨母悬壶济世,接生时挽袖操劳,臂上胎记于人前并非隐秘。若此等‘证据’也能取信,岂非京城之内,凡手臂有记的女子,皆为王府逃妾严献仙?”


    “回大人,民妇臂上确有印记。”徐执玉挽起袖口,露出手臂,坦然迎向众人目光。


    如她所言,她的手臂上的确有一枚梅花状胎记。


    不过并非严渊口中的一朵五瓣梅花,而是两朵紧密相偎的五瓣梅花。


    徐寄春抬手向周灵宗一礼:“周大人,胎记既然对不上,如何能断言二者为同一人?”


    一墙之隔,拐杖砸地的声音传来。


    一声接一声,似是警告,又似催促。


    严展与严福娘浑身一颤,猛地扑倒在徐执玉脚边,各自抱着她的一条腿哭得抬不起头:“阿姐!娘亲她病得厉害,整日喊你的名字……求求你了,随我回翁山见她一面吧!”


    严渊接着道:“十一娘,你可以恨为父,但你怎能恨你娘亲?她这辈子最疼你!当年,她为了成全你,故意打晕十二郎,引我过去,你难道全忘了吗?”


    很多年前,那个教会徐执玉活下去的祝长右,曾问过她一句:“若有朝一日,他们找到了你,以你娘的性命相逼,你该当如何?”


    她想了半日,泪水却先于答案滚落:“长右,我怕是只能认了。我娘最疼我,我舍不得她受苦。”


    当时的祝长右一边教她劈柴,一边骂她蠢:“他日若你娘现身逼你回家,说明她已无力或无心护你,亲缘既断,你何需不舍?若相逼时她不在场,便是要你听懂她最后的交代:勿念、勿顾,不必回头。”


    今日,徐执玉环顾四周,未见娘亲身影。


    她不再犹豫,狠狠一脚将缠上来的严展与严福娘踹开,直直迎上周灵宗的目光:“大人,民妇不识得他们。”


    徐执玉的过所为真,严渊咬死的胎记却是错的。


    公堂内落针可闻,周灵宗一时没了法子,只得硬着头皮望向端坐一旁的顺王。


    顺王缓缓放下茶盏,双手轻击两下:“孙长史,还愣着做什么?即刻回府,将严氏的生母抬来公堂。”


    “下官遵命!”


    此言一出,徐执玉如遭重击,始终挺直的脊背蓦地一颤。


    她用力咬住颤抖的唇瓣,试图将那阵酸楚逼退,却拦不住漫上眼眶的晶莹水光。


    她没法子了。


    她的亲人真是坏透了。


    见她如此,严家三人紧绷的肩背同时一松,悄然相视颔首。


    一旁的顺王下颌微扬,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


    眼下,只等严献仙的生母入内。


    之后母女相见,徐执玉王府逃妾的身份便铁证如山。


    届时,刑部侍郎徐寄春包庇族亲徐执玉之罪坐实,仕途就此断绝,永无翻身之望。


    想到徐寄春的下场,顺王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笑。


    周遭人影纷杂,众人或喜或悲,喧嚷不休。


    独独徐寄春眉头紧蹙,看着黄衫客与秋瑟瑟结伴从他面前经过,然后穿墙而过,去了隔壁房间。


    京山县衙的公堂隔壁,便是县令周灵宗平日处理公务的二堂。


    此处陈设简朴,案牍井然,自有一番端肃气象。


    偏偏今日这理应整肃的二堂内,竟坐着一个老人。


    他歪在锦椅中昏睡,纯金拐杖将倒未倒。满面的衰朽疲态,却盖不住眉眼间那股子浑浊的贪色。


    在大周朝,上至群臣下至百姓,见了他都需整冠肃立,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老王爷。


    二十四年前,老王爷尚是顺王爷,年过不惑。


    有一回,他途经翁山县,盘桓数日。


    县令严渊为攀附他,殷勤进献,提出将自家一个姿容最盛的女儿严献仙送与他为妾,充作“红袖添香”。


    他见严献仙娇俏可人,勉强收为妾室,权当多一件把玩之物。


    哪知洞房花烛夜,严献仙与卑贱马奴夜奔出逃,让他沦为满城笑柄。


    他平生未尝此等奇耻大辱,回京后一纸奏疏,将严渊调去苦寒之地。两年后,严渊携重金匍匐跪地,求他网开一面,并透出消息:马奴已伏诛,严献仙纵马遁入荒野,料也重伤不治。


    他本以为心头刺已除。


    不曾想一个月前,他无意路过南市,一眼认出人群中的严献仙。


    多日暗查,真相浮出:严献仙不仅没死,竟还敢带着那个孽种徐寄春,大摇大摆地踏入京城。


    他今日便要叫严献仙睁眼看清楚,何谓真正的权势!


    怒气不停翻涌,灼得老顺王口干舌燥。


    他正欲张口唤侍女入房送水,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晋昇!”


    老顺王横眉怒目:“何人敢直呼本王名讳!”


    “你老娘曾荷君!”


    “曾荷君?”老顺王身躯一震,硬是挺直脊梁站了起来。他须发皆张,中气十足地骂道,“何方鼠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充本王母妃?!”


    “好你个不孝子晋昇!我养你吃了多少苦?为了你能留在京城,老娘在先帝面前寻死觅活,撒泼打滚,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还有老娘重病那次,高僧让你去观音跟前诚心跪着。你呢?你半夜在干什么?在隔壁搂着两个侍女喝酒吃肉。你那满身的酒肉味,差点把老娘的三魂七魄冲散了!”


    提及这两件事,尤其是第二件事,老顺王忽地闭口不言。


    他嘴角绷紧,脸上青白交加。好半晌,喉咙深处才挤出一句干涩又急促的心虚辩解:“母妃,是那两个小贱人存了心勾引儿子。”


    “佛堂的门关着,腿长在你的身上,她们如何勾引你?”


    亲娘重提旧年丑事,老顺王窘迫至极,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您真是我母妃?”


    “老娘不是曾荷君,难道你是曾荷君?”


    “那您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小孩?”


    “老娘去了地府,返老还童了呗!”


    得知亲娘返老还童,老顺王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母妃,您撇下儿子多少年了,怎么今日才舍得回来看看我?”


    “不孝子晋昇!你这孽障,可害惨老娘我了!”


    “母妃,您身在地府,儿子尚在人间。阴阳两隔,儿子怎会害惨你?”


    “你真是睁眼瞎!隔壁那位徐娘子,怎会是严娘子!”


    老顺王胡乱抹泪:“母妃,就是她,儿子绝不会认错!当年,儿子瞧她长得乖顺,盼着她为您多生几个孙儿。可她……她竟然跟马奴跑了!”


    “这事怪娘。”


    “怎会怪您呢?怪她有眼无珠。”


    “怪娘把你生得又丑又老。那位严娘子当年乃是二八美娇娘,除非眼瞎了心也跟着盲了,否则怎会瞧上你?”


    昔年亲娘在世时,常叹他姿仪平常,嫌他生得不好看。


    老顺王自小便不服气,此刻更是立马反驳道:“母妃这话过于自谦!府里上下,谁不夸儿子姿仪出众,玉树临风。”


    “府里除了我,还有谁敢骂你丑?”


    “没有……”


    “逆子,你认错人了,还不快去放了徐娘子!老娘如今住在黄泉路,管押我的鬼差不是旁人,正是徐娘子的亲外祖母。你敢伤她外孙女,她便用勾魂的铁链日夜抽打为娘,叫我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一阵抽打声与几句求饶声交替传来。


    “哎哟,鹤娘娘,您别打了!”


    “鹤娘娘,我错了!”


    “儿啊,记得救娘啊……”——


    作者有话说:世上只有骗子,比你还了解你自己-


    by黄衫客


    [1]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出自《唐六典》


    第84章 四痴堂(七)


    那道清脆似莺啼的女声彻底消失, 老顺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皱纹横流:“母妃,您的魂儿都在地府了, 怎还……怎还这般放心不下儿子啊……”


    他坚信方才只闻其声的女童,一定是他的母妃曾荷君。


    至于理由,足有四点。


    第一:他的母妃叫曾荷君,这事无人知晓。


    临终前,她才拉住他的手, 吐露了埋藏一生的秘密与不甘:“记住,老娘原本叫曾荷君。你祖父讨厌这名字, 才改成曾丹若。摆在外头的碑,老娘管不了;反正里头的棺材,只准刻‘曾荷君’。”


    第二:他的母妃,人前端庄温婉;人后在他面前, 开口闭口皆是一句爽利的“老娘”。


    第三:当年那桩荒唐事,他只在母妃弥留之际痛哭流涕地忏悔过。


    试问除了他的母妃, 这世上还有谁能知晓, 他曾搂着侍女纵酒食肉的丑态?


    第四:他的母妃曾立誓会在黄泉路上等他,陪着他一起投胎。


    “母妃啊……”


    老顺王哭到最后,只剩绵长无力的抽噎。


    门外的侍女与侍卫被这阵抽噎声吓得魂飞魄散, 当即顾不得礼数, 夺门而入。几人踉跄着抢步上前, 将瘫坐在地的老顺王搀扶起来。


    老顺王泣不成声,仍挣扎着抬起手臂指向公堂方向:“那边如何了?”


    侍女不明所以,脆生生回道:“禀王爷,说是快认了。”


    “晋玄这个孽障!”


    “快抬本王过去!”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抬起锦椅,疾步而出, 直奔公堂。


    顺王见亲爹现身,忙不迭迎上去:“父王,此事已是十拿九稳,您在房里等着便是。今日天寒地冻,您如何受得?”


    老顺王挥起拐杖,狠狠抽在顺王小腿上:“好你个晋玄,本王瞧你今日是存心要连累你祖母不得安宁!”


    一记闷响,顺王疼得身子一歪:“父王,祖母早死了啊!”


    老顺王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徐执玉面前,眼底满是愧色:“徐娘子,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实在对不住。来人!即刻护送徐大人与徐娘子归家。”


    顺王无语道:“父王?”


    为了坐实徐执玉便是严献仙,他奔波大半月,历尽周折,才找到严家人上京作证。


    周灵宗苦兮兮道:“王爷?”


    今日倘若就此罢手,明日徐寄春一纸奏疏呈上,这缉拿刑部侍郎恩亲的罪名,他如何担待得起?


    公堂另一侧的严家三人一脸不可置信道:“王爷?”


    半月前,顺王府的人突然找上门,强行将他们接往京城。一路上又是利诱,又是拿过往旧账威胁,勒令他们今日务必按王府的吩咐好好表现。


    甚至孙长史还承诺,只要他们逼徐执玉认了,每人有四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可拿。


    眼下老顺王翻脸不认人,他们失了最大倚仗,前路该当如何?


    满堂的惊愕,老顺王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将徐执玉毫发无损地送回家。否则,她那手段狠戾的亲外祖母,定会变着法子折腾他的母妃,日夜磋磨,没个尽头。


    见徐执玉一动不动,老顺王慌了神:“你走啊。”


    徐寄春与徐执玉对视一眼,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顺王仅一记冰冷的眼风向后扫去,身后的四名侍卫闻风而动,拦在徐寄春身前。


    面前是密不透风的侍卫人墙,徐寄春转向老顺王,颇有些无力地摊了摊手:“王爷,他们不让臣走……”


    “谁!谁敢拦你?”


    “您儿子。”


    “晋玄!”


    手中拐杖重重顿地,老顺王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吼道:“孽子!你祖母何等偏疼于你,而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将她推入火坑,你的良心何在!”


    顺王:“父王,祖母早死了啊!”


    一句怒骂已涌到喉头,那个怯生生的女童声音忽地又在老顺王耳边响起:“鹤娘娘,您息怒,莫再打我了!我儿马上就放人……”


    她低哑的嗓音里,满是卑微的哀求。


    老顺王听在耳中,痛在心头,咬牙切齿道:“放人!”


    头一回见亲爹动了真怒,顺王吓得一颤,连声喝令让侍卫们退下。


    随着人墙散开,徐寄春搀扶着徐执玉,快步走出公堂。


    才行数步,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迎面蹒跚走来。


    错身之际,她目不斜视,唇瓣微动,极轻极快地丢下五个字:“我不认识你。”


    徐执玉强忍住眼泪,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出了县衙大门,徐寄春脚步一滞。


    思忖片刻,他侧身对着徐执玉温声嘱咐:“姨母,您去树下等等,我去去就回。”


    徐执玉:“嗯,你去吧。”


    徐寄春去而复返,最害怕的人是老顺王:“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爷,臣的姨母清清白白半生,今日竟平白担了‘逃妾’污名,更被迫于众目睽睽之下挽袖自证。”徐寄春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微颤,“臣若不能为姨母洗刷此辱,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顺王白眼一翻:“你想怎么办?”


    徐寄春冷漠地盯着严家三人:“蛊惑王府,颠倒黑白。这三人便是首恶,自然该当伏法,以正视听。”


    周灵宗听徐寄春言语中丝毫未提及自己,又见顺王府毫无回护之意。


    他忙清咳一声,拍响惊堂木:“徐大人所言极是。来人,此三人诬陷朝廷命官,速将三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徐寄春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多谢王爷,多谢周大人。”


    凭他今日这点微末权势,能动的,不过严家区区三人。


    无妨,来日方长。


    顺王府与周灵宗的这笔账,他自会连本带利,慢慢讨还。


    公堂内乱作一团。


    呼天抢地的哀嚎声与求饶声震耳欲聋。


    徐寄春从一片喧闹中走出,却见十八娘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不由怔住:“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十八娘赶忙起身:“我回家后,听见鹤仙说你和姨母被官差带走了。子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寄春:“回家再说。”


    十八娘含泪点点头:“嗯。”


    一鬼二人沿着喧闹的坊市,沉默地走回恭安坊徐宅。


    各自回房前,徐执玉在门边驻足,迟疑开口:“子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脸?”


    徐寄春摇了摇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我只觉得您傻。这些苦,您为何要独自扛着?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徐执玉尴尬地笑了笑:“我觉得挺丢脸的……”


    她被卖过两次。


    多年前,亲生父亲为攀附权势,将她卖给老顺王做妾。


    多年后,血脉至亲为讨好权贵,又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到公堂之上,任她沦为被人耻笑的王府逃妾。


    她不敢让儿子知道,原来她的亲人如此不堪如此恶心。


    “进来吧。”徐执玉抬袖拭去眼角泪光,笑着朝一人一鬼招手,“难得十八娘也在。有些话,今日正好一并说了。”


    “你爹叫祝长右。”


    祝长右,于徐执玉而言,是恩人亦是爱人。


    每每提起他,她的眉梢眼角便不自觉柔和下来,话音也放得轻软,平添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与温柔。


    多年前,徐执玉叫严献仙,生父是翁山县令。


    她的母亲是继室,为严家生育了三子二女。


    她是二女儿,也是姿容最盛的女儿。


    忆及往事,徐执玉便觉气闷:“我当年可美了,翁山县的男女老少都喜欢看我。唯独他,从不多看我一眼。”


    徐寄春:“为何?”


    徐执玉:“他嫌我爱哭嫌我烦。”


    第一次遇见祝长右,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回被扶上马背,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僵得像块木头。


    她拼命咬牙忍了又忍,才不争气地滚下几颗泪珠。


    可教她骑马的祝长右非但无动于衷,反倒板起个脸,调转马头便绝尘而去,留她一人在马厩发抖。


    祝长右是严家新来的马奴,驯马御马的本事堪称一绝。


    他生性孤僻,终日无话。看人时眼风扫过,总带着几分不耐烦。


    祝长右在严家待了两年,凭一身硬骨头,将严家上下得罪得个遍。


    有一日,他奉命教徐执玉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骑马,结果十二郎笨手笨脚,屡教不会。


    他一个马奴竟当场勒住马,不管不顾地将十二郎骂了个狗血淋头。


    严县令护子,威逼祝长右下跪磕头认罪。


    他宁死不弯腰,被衙役打了一顿后丢到马厩,任其自生自灭。


    徐执玉:“我呀,人美心又善。瞧他可怜,便悄悄替他买来伤药,连爱吃的点心也分了大半给他。哪晓得,这人半点不领情,睁眼说的第一句话,就噎得我想扑上去咬他。”


    十八娘歪头道:“他难道嫌您多管闲事?”


    徐寄春原话复述十八娘的话,又说出自己的答案:“爹难道嫌您在他旁边哭哭啼啼?”


    徐执玉委屈地直抹泪:“他嫌我没脑子!”


    “啊……为何?”


    “因为我忘了喂水……”


    她的前半生,长于深闺。


    所学无非女红刺绣与识文断字;所见不过庭院四方的天空。


    她只当喂完点心便是尽了心,哪知若无温水润泽,干涩的糕饼碎屑会噎在喉头。


    昏迷中的祝长右被她硬是扒开嘴,强喂了半盘点心下去。


    点心渣子糊了满喉,呛得他险些噎死。


    他醒来后,咳了半晌才顺过气:“你怎么和十二郎一样蠢。”


    此事过后不久,尚为顺王的老顺王轻车简从,到了翁山地界。


    严县令知他贪恋美色,有意用一个貌美女儿换锦绣前程,这主意便顺理成章地打到了徐执玉身上。


    徐执玉不甘,亦不愿。


    她不愿为妾,不甘成为笼中鸟、瓶中花与掌中玩物。


    可是,无人在乎她的不愿。


    三日之内,婚房已成。她注定要被塞进那身沉重繁复的嫁衣中,只等老顺王一件件剥开,完成这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洞房当日,徐执玉跑了。


    她跑到马厩,指着坐在马背上的祝长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祝长右,我要出门,你必须带上我。”


    祝长右照旧还是那副死样子:“自己上来坐稳,我的马跑得很快。”


    徐执玉狼狈地爬上马背,未坐稳便急催:“你快走,我有急事,明日必须赶到邻县。”


    她只敢找祝长右。


    一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她已被许给老顺王做妾,便不会因畏惧权势而出卖她;二来,他不贪财不贪色,不会半路卖了她。


    祝长右的话不假,他的马跑得极快,连顺王府几十匹精挑细选的骏马齐齐追赶,也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带着她,整整跑了三日。


    最终,他们跑出瓮山,跑进一座莽莽苍苍的深山之中。


    徐执玉摊开双手,掌中厚茧遍布:“我们上山后,他开始教我活下去。这双手,全是那两年被他磨出来的。”


    十八娘与徐寄春各自伸出一只手,带着些许安慰,轻轻覆在徐执玉向上摊开的手上。


    察觉到一人一鬼的心意,徐执玉左右环顾,笑得开怀:“他特别严厉。有一回我烧得糊涂,他却将柴刀与扁担放在我床头,让我去劈柴挑水……”


    那是个风雪天,她冻得发颤,心中满是不解。


    祝长右的声音比风雪更冷:“你的仇人不会因你生病,便好心放你一马。你若想一辈子不被他们找到,就得比他们更能扛住这样的日子。”


    山中两年,她学会了所有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脸还是那张脸,但她已亲手将“严献仙”从这具躯壳中连根拔起,从口音到喜恶,乃至天生的胎记。


    可惜,她捱过了病痛,捱过了严冬,终究未能捱过人心的追索。


    当追兵的马蹄声迫近,祝长右亲手将她托上马背:“活下去,等我。”


    她策马疾驰一昼夜,再转水路,舟行月余。


    一路水陆兼程,山重水复。等她浑浑噩噩地上岸,才知自己到了横渠镇。


    镇子透着古怪,长街空荡,寥寥人影。


    她挨家叩门乞讨,可所有应门者看见她,眼中总会流露出一丝困惑。


    她在镇上徘徊半日,才等到晚归的勤娘子。


    勤娘子挎着药箱,听完缘由后允她住下,只道须留下帮忙,抵些食宿。


    徐执玉看向徐寄春,眉眼含笑:“当夜,勤娘子说我的肚子里有颗种子正在发芽。子安,你真是好孩子,娘带着你颠沛流离,你一直乖乖地待在肚子里,不吵不闹。”


    后来,翁山严献仙变成了衡州徐执玉。


    这个名字,缘起于一位被她从鬼门关拉回的妇人。


    妇人感念她与勤娘子的救命之恩,索性将亡妹的过所慷慨相赠。


    从此,她成了茶陵县在册的徐执玉。


    徐寄春十岁那年,她冒险潜回翁山县,只为打听祝长右的下落。


    她兜兜转转问了一圈,谁知听到的竟是他的死讯。早在他们匆促分别的那一日,他便被严家派出的追兵乱棍打死。


    他们都活下去了,却再也等不回祝长右。


    徐执玉笑着望向徐寄春,笑容里掺着一丝苦:“对不起子安,我不敢为你爹立牌位。最多……趁领你去城隍庙拜神时,偷偷在香炉里插一炷香。”


    徐寄春:“娘亲,我不怪您。”


    十岁时,徐执玉将他托付给夫子照顾。


    之后,她独自离家,三月方回。


    可归家不久,她便一病不起,人瘦脱了形。一日昏沉间,她口中不断唤着“祝郎”,等勤娘子闻讯赶来,她竟紧紧抱住对方,失声痛哭:“他们把他打死了……”


    他躲在门外,从屋内的只言片语中,艰难地拼凑出了一个真相:他的亲爹姓祝。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他的亲爹被一群坏人打死了。


    他不知那群坏人是谁,只好一次次跑到城隍庙里,跪在一尊尊或威严或慈悲的神仙像前,仰着脸,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爹,我会快些长大,像您一样,保护娘亲。”


    故事讲完,母子俩相拥着哭作一团。


    十八娘在一旁看着,鼻尖一酸,慌乱背过身去,用袖子摁了摁眼角。


    “你爹那模样生得平平,万幸你随了我这个翁山第一美人。”哭累了,徐执玉掩口低笑,顺手拍了拍徐寄春的脸,语气更显促狭,“不然,十八娘怕是瞧不上你。”


    徐寄春无奈扶额辩白:“娘亲,十八娘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十八娘脆生生接话,坦荡承认:“我是呀。”


    徐执玉见徐寄春一脸窘迫,便知十八娘说了何话,一时笑得直不起腰。


    外间天色昏蒙,她挥手将一人一鬼赶去东厢房:“你俩回屋去,今日我下厨。”


    “娘亲,今日多亏有两位鬼友相助,劳您多备几味佳肴,我们聊表谢意。”徐寄春行至门边,先温言对着徐执玉叮嘱,又转头向十八娘挠头问道,“瑟瑟与黄兄,他们可有什么爱吃的?”


    十八娘撇撇嘴:“黄衫客什么都吃,瑟瑟只爱吃点心。”


    徐寄春:“行,我稍后去酒楼买些酥糖糕饼回来。”


    十八娘:“他们怎么帮忙的?”


    徐寄春同样云里雾里:“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飘进隔壁房间后,未及一炷香,老顺王便急匆匆追出来道歉。”


    一听这话,十八娘起了好奇心,哪还坐得住。


    她虚影一晃便没入雪幕之中,唯有余音远远传来,散在风中。


    “子安,明日天师观见。”


    到家时,刚好戌时一刻。


    众鬼围坐一桌,黄衫客唾沫横飞,嚷得正响:“为算计老顺王那小子,我可没少下功夫。莫说他娘那点破秘密,就连他偷攒的金银埋在哪儿,我都门儿清!”


    摸鱼儿扯了扯嘴角,颇为不屑:江湖骗子,沾沾自喜。”


    黄衫客眉毛一扬,话里话外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他娘本叫曾荷君。这事除了老顺王,便是天知地知和我知。”


    时隔多年,他重操旧业再骗老顺王,仍是手到擒来,一如当年。


    第85章 祖饲祠(一)


    十八娘:“老顺王很怕他亲娘吗?”


    黄衫客不紧不慢地啜了口酒:“不是怕, 是敬。老顺王贪权好色不假,唯独待他亲娘,那可是毕恭毕敬, 挑不出半点毛病。”


    世间骗术千变万化,手段天差地别。


    可究其根本秘诀,无非“寻隙”二字。


    何谓“隙”?


    正是人心弱点之所在。


    老顺王半生周旋于朝堂权斗,见过的阴谋诡计不计其数。


    在他面前玩弄些粗浅骗术,无异于班门弄斧。


    黄衫客费心查了多年, 才终于摸清老顺王深藏心底的致命弱点:顺王妃曾氏。


    一个隆兴帝厌弃的遗腹孙,一个顺王妃曾氏用骨血养大的儿子。


    多年相依为命, 母子俩的感情远非旁人能比。


    “顺王妃在世时,老顺王晨昏定省,雷打不动,比庙里撞钟的和尚还准时。”黄衫客半眯着眼, 啧啧两声,“后来定州闹蝗灾, 缺口得上万两银子, 我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顺王府这块肥肉。”


    恰逢其时,顺王妃曾氏沉疴不起, 病势凶险。


    老顺王救母心切, 不惜遣使四方, 遍寻天下名医。


    谈及后来的事,黄衫客摆了摆手,神色间满是自嘲:“我生前观人无数,相面半生,自诩能断天下人。没想到, 最后竟栽在自家师弟身上。”


    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十八娘忙岔开话头,问道:“你们今日怎会出手帮子安?”


    黄衫客偷觑了一眼冷若冰霜的贺兰妄,才敢干笑两声:“不过是顺路,随手做件好事积阴德罢了。”


    “我原本在京山县衙附近逗狸奴玩,无意间听见有人说‘此番定叫他有去无回’。我以为有什么热闹,可飘进县衙后,却瞧见子安哥哥正被顺王府的人围着刁难。我急坏了,便去找黄衫客帮忙。”秋瑟瑟一向不怕贺兰妄,脆生生地实话实说。


    之后便是她与黄衫客一唱一和,吓得老顺王魂飞魄散,真以为亲娘正在阴曹地府代他受罪。


    一听亲娘被打,他哪里还敢耽搁,赶忙跑去公堂将徐寄春放了。


    十八娘伸手捏了捏秋瑟瑟软乎乎的脸颊:“小鬼可真聪明。”


    秋瑟瑟嫌弃地拍开她的手:“我脸上有玉容粉,你别乱碰。”


    “……”


    吵嚷间,孟盈丘自三楼缓步而下,眼角眉梢尽是倦色。


    十八娘心头一紧,生怕她问起沧海笛,索性埋首碗中,筷子不停,只一味闷头吃肉。


    她装得辛苦,连筷子都不敢往孟盈丘的方向伸。


    偏偏摸鱼儿这个讨厌鬼专挑她不爱听的说:“我前日听住在洛水的水鬼说,有个胆大包天的凡人,竟把东极青华大帝的沧海笛砸了。笛声绝,天地寂,听闻帝君对着满地碎玉,悲恸垂泪三日。”


    话音未落,众鬼争相开口。


    七嘴八舌,尽是近日各自听来的捕风捉影传闻。


    见众鬼有说有笑,十八娘也咧嘴傻笑:“哈哈哈,要我说,定是那个帝君自己乱丢笛子,没准儿砸到人头上,人家凡人还觉着冤枉呢。”


    “十八娘,你别乱说话。”摸鱼儿连连摆手,满面惋惜,“水鬼听住在蛮水的水鬼说,沧海笛感应到危险,灵识化作个白衣童子现身,含泪求凡人手下留情。可那凡人瞧都不瞧,只说‘这劳什子光太亮,晃得老子眼疼’,便抄起石头砸了下去。”


    苏映棠:“仙器有灵。这凡人怎敢嫌仙器碍眼?”


    污蔑,全是污蔑之言!


    十八娘听得柳眉倒竖,气得直跺脚。


    那根破笛子何时说过话?哪来的白衣童子?


    好一个帝君,自己的仙器随手乱扔,如今还倒打一耙,胡编乱造。


    鹤仙歪头盯着跺脚生气的十八娘,不解道:“又不是你砸的笛子,你急什么?”


    十八娘:“我觉得那个凡人无辜罢了。”


    鹤仙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沧海笛藏在蛮水流域……巧了,你们去荆州,好似要路过蛮水吧?”


    十八娘大声反驳:“鹤仙,你少冤枉好人好鬼。”


    “好了。”


    众鬼叽叽喳喳,孟盈丘听得耳根子难受:“这事已经解决了。”


    一听这话,十八娘腰杆一挺,立马有了底气。


    她看向孟盈丘,有意放缓语调,字字清晰地问道:“阿箬,你自个说,这事是不是与我们无关?”


    “你一个鬼,能跟你有什么关系?”孟盈丘不明所以,“相里大人半月前亲赴天庭向帝君陈情,帝君的气早就消了。”


    摸鱼儿:“砸笛子的凡人到底是谁啊?”


    孟盈丘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觉得我会知道?前日你溜去偷闲的账还没算,日后再敢半路溜去城里听书,你便抱着你那堆破书,滚去外面住。”


    摸鱼儿自讨没趣,反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缩着脖子瘪着嘴,蔫蔫地挪到苏映棠身边,再不敢吱声。


    眼见他吃瘪,十八娘眼底闪过一丝快意,扭过头低声吐出两个字:“活该。”


    席间,任流筝最先搁下碗筷。


    她目光怔忡,落在十八娘脸上:“你回来了……可有什么要问我们的?”


    十八娘正吃着烧肉,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神色平静:“你既拜托子安查案,原委始末,自然该先讲给他听。”


    任流筝:“好,你记得让他放算盘。”


    贺兰妄撂下碗筷,二话不说便起身回房。


    摸鱼儿犹豫地左右张望了一眼,也放下碗,小跑着跟了上去。


    苏映棠白眼一翻:“你吃你的,别管他。”


    十八娘:“嗯。”


    她嘴上应得快,夜里却在床上翻来覆去。


    捱到子时,十八娘一骨碌坐起,踮着脚溜出门。


    三楼贺兰妄的房门外,她凑近门缝,话音轻得像叹息:“贺兰妄,你在……”


    话音未落,门突然开了。


    贺兰妄一身黑袍堵在门口,高大的人形暗影吞噬了房中所有光亮,唯有眼尾一抹薄红异样鲜明,冷冷地灼人眼目:“你真要嫁给他?”


    “进去说。”


    十八娘一把将他推进房中,再反手合拢门扉。


    可真进了这方寸天地,彼此相顾半晌,一时却寻不到话头。


    案头一灯如豆,映着两道对坐的静默身影。


    十八娘自觉生前虚长贺兰妄几岁,理当由自己先来。


    她望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我喜欢子安才想嫁给他。”


    贺兰妄冷哼一声:“他很好吗?”


    十八娘回得干脆:“嗯,我觉得他最好。”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懂她、更疼她。


    懂她者为知己,疼她者为爱人,二者他皆占尽,这便是最好。


    “我知道了,你走吧。”贺兰妄背对着她,凝望着窗外的无尽黑夜,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似要将半生纠葛悉数倾吐。十八娘依言走到门边,他却猛然转身,扬声唤道,“喂,十八娘!你可知,我为何字‘慎之’?”


    十八娘指指自己:“因为我吗?”


    贺兰妄试图勾起嘴角,最终只是很轻地说:“傻子,因为‘慎之’,是你为我取的……”


    他死在十九岁,冠礼未成,沉冤莫白。


    只余一缕无依孤魂,茫然漂泊在乱葬岗的荒坟野冢间。


    遇见十八娘那天,恰好是个春日。


    彼时,她叫谢元窈。


    她行至他栖身的树下,仰起脸直直望向枝叶深处:“你是鬼吧?”


    疏影横斜,漏下斑驳光影。


    她一身明媚鲜活的胆气,破开周遭沉沉阴气,灼灼照人。


    她为他洗雪沉冤,又为他择定表字:“慎而思之,勤而行之。从今往后,我们都叫你‘慎之’,不叫你贺兰妄了。”


    多年后,她忘了所有,包括那个叫“慎之”的他。


    他们之间,疏离到只剩“贺兰妄”这个名字,这个他厌恶至极的名字。


    他的爱,从初见那日绵延至今日冷月浸窗的孤寂长夜,自始至终,从未消减。可她的心,不论生前死后,都未曾为他跳动过一息。


    他清醒得近乎残忍,却注定无法放手。


    十八娘柔声唤他:“慎之,慎之。”


    贺兰妄别过脸,无语道:“别喊了,这旧表字用了几十年,也该换个新的了。”


    十八娘忍不住有些担心地提点道:“你读过的书,还没鹤仙多诶……”


    贺兰妄气得直瞪眼,梗着脖子撂下话:“跟你没话说,我找摸鱼儿说去!”


    十八娘撇了撇嘴,很是看不上这位人选。


    她上回特意找韩柘打听过,摸鱼儿的表字原是“慕棠”。


    慕者,思慕也;棠者,映棠也。


    意思十分直白浅显:爱慕苏映棠也。


    慕棠,还不如慎之有文采。


    “行吧,你开心就好……”十八娘一只脚已踏出门外,忽又回头凑到他身边,热心为他出主意,“你若嫌弃摸鱼儿取的名号不好听,大可来找我。放心,多年鬼友,银钱好商量。你找我取一个表字,只要一百两冥财。”


    “滚!”


    “有钱鬼真小气。”


    十八娘骂骂咧咧回房,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酣畅,直至日头高悬方睁眼。


    众鬼早已出门,空楼寂寂。


    窗外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十八娘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襦裙,嘴里哼着小曲儿,推门踏入风雪,直奔不距山天师观而去。


    她进观时,清虚道长正在训徒。


    钟离观耷拉着脑袋挨训,趁清虚道长喘气的间隙,才缩着脖子,小声嘟囔一句:“师父,您说得倒是轻巧,那您怎么也不敢应韦兄的约?”


    “滚去外头站好!”


    清虚道长暴跳如雷,扯着钟离观的耳朵,连拖带拽将他往外撵。钟离观回房取了双剑背上,便走到树下站定,一副无畏无惧的模样。


    看够了师徒俩的热闹,十八娘飘近两步,寸步不离地跟在清虚道长身后:“道长,你真凶。”


    清虚道长袖袍一拂,回头瞥她一眼:“那女鬼,你来作甚?”


    十八娘羞红了脸,指尖捻着衣角,声如蚊蚋:“我与子安想成亲,请您给择个吉日。”


    大徒弟配了妖,二徒弟要娶鬼。


    清虚道长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他捶足顿胸,仰天长叹:“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你上回还说不碍事呢。”


    “唉,贫道近来浑身不自在,偏想尝一尝棒打鸳鸯、拆散良缘的滋味,且看能拆散几对。当然咯,若你们舍得掏银子,贫道这毛病马上不药而愈。”


    “……”


    好一番讨价还价,十八娘硬是从十两磨到一两,才哄得清虚道长开了金口:“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多谢道长。”


    “对了,好徒儿今日怎么没来?”


    经他一言提醒,十八娘心头那点模糊的不安,渐渐清晰。


    不对。


    她明明比约定的时辰出门要晚,怎会反而先一步到了天师观,而徐寄春却迟迟不见踪影?


    清虚道长见她一言不发,出言宽慰道:“你别担心,他许是被事情绊住了。”


    十八娘坐立难安,急匆匆跑去寻钟离观,央他一道下山。


    谁知,一人一鬼刚走到天师观山门处,迎面便见两名佩剑男子,正一左一右架着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徐寄春。


    那两名剑客瞧见钟离观,拱手道:“钟离道长,这后生是你师弟吧?方才有人追杀他,他慌不择路掉进了烂泥潭。”


    徐寄春勉力抱拳:“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一旁的钟离观回过神来,当即上前还礼:“多谢二位善人救贫道师弟于危难,贫道感激不尽,请受一拜。”


    “小事一桩,不必言谢,下回再找钟离道长比剑。”


    两名剑客交了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钟离观扶过徐寄春,一步步往山上行去。


    从未见他如此惊惶失色,十八娘泪水盈眶,声音发颤:“子安,是谁想杀你?”


    徐寄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污,摇头道:“不知道。那人浑身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恨意在其中翻涌。


    今日山下有一段路,枯枝横生,泥泞湿滑,骑马难行。


    他见此处离主山道已不远,便下马步行。岂料行至林木最密处,头顶树冠忽地一阵晃动,一个蒙面人自树上猛扑而下,剑光直取他的咽喉。


    此人出手便是死招,招招直取要害。


    万幸他侧身急闪,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更万幸他失足跌入泥潭后,两名剑客恰巧路过,杀手忌惮对方人多,这才悻悻收剑,纵身遁入林中。


    否则今日,他真是死生难料。


    钟离观:“师弟,你近来可曾与人结怨?”


    徐寄春扯了扯嘴角,笑意发苦:“师兄,我得罪的人,怕是数不过来……”


    陈年旧怨姑且不论,昨日结怨的便有一个权倾朝野的顺王。再往前数月,还有一个被他暗算的国公府公子陆修旻。


    这两人,一个掌着朝堂权势,一个握着京畿人脉。


    他们随便支使一名江湖杀手,或是散些银两买通亡命之徒,都足以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何事?”


    “他与杀吴肃的凶手一样,是左手执剑。”


    第86章 祖饲祠(二)


    是时, 风雪正骤。


    离天师观尚有很长一段路,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徐寄春的双手暴露在外, 不仅脏污,更是被冻得通红,颜色深暗。


    十八娘心疼地直落泪,本能地伸手想替他焐一焐那双冻僵的手。


    可她的手触及他手背的一刹,便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无边的酸楚漫过四肢百骸, 她颤抖着收回手,泪如雨下。


    她忘了, 她是一个鬼。


    她根本碰不到他。


    徐寄春光顾着听钟离观滔滔不绝地诉苦,直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入耳,才慌忙回头。


    一见十八娘泪眼婆娑,他立马手忙脚乱地捂住心口, 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叹道:“十八娘,我的心快疼死了。”


    十八娘固执地重复同一句话:“子安, 我碰不到你的手……”


    “脏死了, 我也舍不得让你碰。”徐寄春慌忙将手缩回袖中藏好,呵出一团白雾,笑着吓唬她, “你若再哭下去, 便是帮着我的仇家, 来催我的命了。”


    “嗯,我不哭了。”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人立足不稳。


    钟离观紧紧抓住徐寄春的胳膊,趁一阵风啸的间隙,低声问道:“师弟, 你上回推断,杀害凌霄师叔的凶手手法熟稔,不似生手。你在刑部翻查卷宗时,可曾寻到蛛丝马迹?”


    徐寄春迟疑地摇摇头:“很奇怪。我遍查旧卷,确实找到几桩凶手惯用左手的案子,但细勘其行凶路数,与吴肃案中所示皆大相径庭,无一吻合。”


    十八娘思忖后,方道:“仔细想来,当日若非皇陵官员误打误撞,吴肃的尸身可能至今仍藏在邙山深处。”


    徐寄春:“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前面杀的人,或许根本没有被找到?”


    钟离观慢悠悠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江湖恩怨,向来不惊动官府。”钟离观一张口,风裹着雪沫灌入喉中,呛得他咳了几声,才缓过劲道,“凶手留字‘该死’……这在江湖人看来,算不得命案,而是了账,一般不会报官。”


    徐寄春:“师兄,我对江湖事一无所知,此番劳烦师兄,代为查访一二。”


    对于他的请求,钟离观委实求之不得:“师父近来总嫌我碍眼,我正好帮你查案,出去躲个清静。”


    徐寄春:“师兄若无住处,可去我家。”


    钟离观连连摆手,乐呵呵道:“我自有去处,你不必管我。”


    他字字句句都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一鬼二人踉跄入观,清虚道长抬眼瞥见二弟子满身泥污的狼狈样,气得叉腰大骂:“何方宵小,敢在不距山欺负我的弟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徐寄春冷得说不出话,径直回屋沐浴换衣。


    十八娘放心不下,索性跟了进去,安静地守在一旁。


    门外一时空空荡荡,只剩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钟离观杵在原地,不情不愿地开口应道:“师父,师弟吓得够呛,啥也没看清。倒是乌家兄弟说,观那人武功,应与我不相上下。”


    “放眼整个京城,有几人的武功能与你平分秋色?”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忽而冷笑一声,抬手直指邙山方向,“好个心狠手辣黑心肝的贪财死道士文抱朴,动不了你,便动子安!”


    钟离观没好气道:“师父,您别乱猜。”


    清虚道长横眉怒目,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滚去做饭,为师饿了。”


    钟离观走出几步,又转身回到清虚道长身前:“师父,师弟拜托弟子帮他查案,弟子恐怕得暂离观中几日。”


    清虚道长:“你夜里不回观?”


    钟离观义正言辞:“怕是回不来。”


    清虚道长扫他一眼:“那你打算宿在何处?”


    钟离观目光游移,随口扯谎:“师弟家。”


    “行啊,不过你若敢踏进六出馆半步……”


    “我和抱月快成亲了,住在一块儿天经地义。”


    “你这般没出息,小狐妖的亲兄长自然瞧不上。”


    “无论我出息与否,他横竖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又何必在意他的想法。”


    “滚滚滚。”


    徐寄春与十八娘的话语断断续续飘出。


    清虚道长心疼弟子遭罪,恶狠狠地啐道:“死鬼文抱朴,竟敢找我弟子的晦气,我明日便设个阵法,好好恶心恶心你。”


    徐寄春换上一身半旧的道袍,领着十八娘推门而出。


    清虚道长拂尘一横,将门口拦了个严严实实:“亲师徒明算账。算日子的香火钱,拢共一两银子。”


    徐寄春回身从脏袍中取出钱袋,双手奉上一锭金子,言辞恳切:“迎亲当日,还望师父早些前来坐镇,以定人心。”


    “好说好说。”


    今日一番追杀与泥潭挣扎,早将徐寄春折腾得神思恍惚。


    清虚道长见状,寻来一包安神药草,不由分说便揽过他肩头往外走:“走,为师送你一程。”


    “多谢师父。”


    行至山下,清虚道长止步,语重心长道:“这几日,千万小心。那人杀心既起,一次未成,只要你一息尚存,他便不会罢手。”


    十八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长放心,我会护着子安。”


    徐寄春眼睛一亮:“白日要护,夜里亦望十八娘片刻不离。”


    门下弟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清虚道长摇头叹息,手中拂尘凌空一划,便独自步入雪幕之中。


    天地晦暗,十八娘陪着徐寄春策马归家。


    一人一鬼入门后,徐执玉一眼瞧见徐寄春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道袍,再看他面色更是惨淡如纸,脱口问道:“子安,你脸色怎如此难看?”


    为免她忧心,徐寄春龇牙一笑,故作轻松道:“娘亲放心,我没事。今日上山时脚下打滑摔倒,沾了一身泥,瞧着吓人罢了。”


    徐执玉:“日子定好了吗?”


    徐寄春:“嗯,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行,改日我去城隍庙烧柱香,告诉你爹。”徐执玉点点头,目光柔和,“十八娘是不是在你身边?外头冷,你俩快些进屋吧。”


    十八娘:“为何要去城隍庙敬香?”


    徐寄春一面合拢房门,一面温声解释:“我和娘亲常去城隍庙,最是熟悉稳妥。”


    房中案上摆着一把算盘,用意不言自明。


    十八娘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冷不丁问道:“我最惦记哥哥是何时走的,又葬在何处?子安,你呢?你最想知道什么?”


    徐寄春放下床帐,在她身侧躺下。


    帐内暖意渐生,他侧身凑近她耳边,气息轻喘,声音低沉:“此刻别无他想,最想知道你到底有多爱我。”


    “好色鬼,你怎么不惦记我哥哥?”


    “……”


    当夜,口口声声最惦记哥哥的十八娘,真等任流筝进门,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她只顾着往徐寄春身后缩,一个劲催他:“子安,你不是最想查清我哥哥的事吗?筝娘来了,你快问呀。”


    “……”


    徐寄春吃了个暗亏,只得按下心绪,代她开口:“任娘子,我们想知道,谢元嘉死于何时?葬于何处?”


    闻言,任流筝笑意漫开:“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事事总先想着他。亭秋他……死于永和十六年四月十四,葬在襄阳。”


    十八娘垂眸,目光虚虚地落在自己的裙摆上,语气飘忽:“那个韦持衡也葬在襄阳……”


    任流筝语气平淡:“是。我们三人,葬在一处。”


    一听谢元嘉死后竟与情敌合葬,十八娘浑身一颤,气得快哭了:“我哥哥连座自个的坟都没有吗?”


    “荆山是来处,洛京是征途,襄阳是归所。亭秋此生,以此三地为自己作了碑文。”任流筝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徐寄春,“你想问我什么?”


    徐寄春从三人错综复杂的纠葛中回神,沉声道:“谢元嘉为何要让妹妹冒如此大险,顶替他入仕?”


    熏炉内的炭心爆开一簇细碎金星,倏忽明灭。


    任流筝独坐椅中,目中空茫,声音平静:“亭秋别无选择。他自小病弱,能撑到金榜题名,实属不易。好在二娘容貌身量都与他肖似,他便托韦郎重金寻来一位江湖圣手,专教二娘易容之术。”


    十七岁之前,她从未见过谢元嘉。


    彼时,他是长辈口中的神童,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可她终究无法爱上他,因为她的心,早已许给了韦持衡。


    一个只知拨弄算珠的商户女,和一个只懂诗书文章的书生,始终隔着一层;倒是与另一个同样在账册间摸爬滚打的商人,更为情投意合。


    十七岁那年,任家满门被屠。


    她躺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濒死之际,马蹄声破开夜色,她等来了两个人:谢元窈,谢元嘉。


    她后来方知,谢元窈生来便有一双阴阳眼。


    原是她的祖母亡故后,魂魄一直在老宅徘徊不去。一次偶然,这缕残魂听见那伙恶徒密谋灭门的毒计。情急之下,祖母的亡魂不远千里寻至谢元窈处,燃尽最后一点魂光,泣血求救。


    可惜,谢元窈是人,非仙。


    即使她与谢元嘉星夜兼程,仍是无力回天。


    任流筝在荆山住了半年有余,才被韦持衡接走。


    临别那日,谢元嘉递过一纸文书:“我命不久矣,不愿拖累你。”


    永和十四年,谢元嘉状元及第。


    当他们在京城重逢,他形销骨立,已是时日无多。


    他身负整个荆山的兴衰厚望,退无可退,更不能倒下。


    孤绝之中,他想到了亲妹妹谢元窈。


    谢家四口阖门密议,最终定下一个残酷的抉择:由谢元嘉吞噬谢元窈。


    此后,谢元嘉刻意展露断案之才,先帝爱其才、惜其能,一道圣谕破格将他擢入刑部,专司疑难刑案。


    油尽灯枯的最后一个年头,谢元嘉耗尽心神,为妹妹谢元窈留了两条保命之策。


    一为退路。


    他秘密托付任流筝与韦持衡,为妹妹精心伪造一个清白身份,好让她来日若决意辞官,能全身而退,安稳度日。


    二为靠山。


    他亲自拜入武太傅门下,意在借武太傅的威望与盘根错节的门生势力,为妹妹在风谲云诡的朝堂中,多一座安稳靠山。


    朝廷,江湖。


    他自以为思虑周全,万事俱妥,这才肯放下一切,阖目长逝。


    可他错了,错得彻底。


    当天子之怒降下,谢元窈困于深宫,无一人能救。


    噩耗自京城传来,落到襄阳任流筝耳中,为时已晚。


    她不顾一切,马不停蹄地入京,却连谢元窈的尸身都未能寻回。


    徐寄春眉头紧蹙,抬手打断她的话:“先帝堂堂天子,岂会气到行此毁尸灭迹的骇人之举?”


    十八娘:“有人把我的尸身藏起来了,对吗?”


    任流筝颔首:“你的尸身连同魂魄,被有心人藏了整整三年。”


    永和十九年,谢元窈作为谢元嘉死于深宫,死后尸首无踪,棺材中空无一物。


    仅余一座空坟,草木枯寂,寒鸦偶啼。


    任流筝:“永和二十年,我旧伤复发,大限将至。死前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你找回几缕魂魄,免得你魂飞魄散,无法往生。十八娘,对不住,欠你的救命之恩,我还不了了。”


    话音未落,十八娘已扑入她的怀中,声音嘶哑破碎:“我都死了啊……你还管我作甚!韦持衡真心待你,你同他安心度日便是,何必为我奔波!”


    “十八娘,死生有命,我注定会死在永和二十年。”任流筝笑得云淡风轻,眸光温柔而笃定,“能于韦郎怀中长眠,我了无遗憾。”


    直至十八娘的哭声渐歇,徐寄春才缓缓问道:“藏匿十八娘尸身与魂魄的人,究竟是谁?”


    任流筝望向他,笑容苦涩:“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时至今日,既寻不回她的尸骨,也找不全她散落的魂魄……”


    烛火在案头摇曳,将窗纸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徐寄春往前探了探身,追问道:“当年那些魂魄,你们如何找到的?”


    任流筝启唇,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清虚道长帮我们找的。”


    “师父?”


    “嗯。黄衫客托梦给千光照,拜托他帮十八娘招魂。可千光照只通医理,对玄门道术一窍不通,便辗转寻到清虚道长处。”


    永和二十年,任流筝身死,魂归浮山楼。


    永和二十二年,清虚道长闭门苦思两载,穷尽心力,方找回十八娘的几缕残魂。


    而后,他踏月上山,将魂魄不全、记忆全无的十八娘送入浮山楼。


    徐寄春:“师父为何从未与我提过?”


    任流筝:“他是重诺重义之人。当年他答应过千光照,会替我们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


    今夜的终章,十八娘仰起脸,认真地问道:“哥哥投胎了吗?”


    “嗯。他见你身边有鬼友相伴,便放心投胎去了……”


    谢元嘉生前算尽朝堂暗流,却未能算到,自己身死之后,滔天的权势浊浪会如此迅疾无情,将他的妹妹撕得粉碎,吞没殆尽——


    作者有话说:哥哥为什么选择葬在襄阳?


    一:喜欢襄阳;二:因为襄阳是水陆交汇处,妹妹不管去任何地方,大概率都会途径襄阳。


    帮十八娘找回魂魄,算是佛、道、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作。


    第87章 祖饲祠(三)


    一门之隔, 门外雪落无声,门内哭声不绝。


    徐寄春温言将十八娘哄回榻上,方转身找到任流筝:“她死时, 难道无一鬼陪着她?”


    任流筝睫羽轻颤,不动声色地扫过不远处的床榻,声线压低,近乎耳语:“他们平日各有职司,分身乏术。”


    众鬼皆有事忙, 又恐扰了十八娘查案的正经事,只能偶尔趁闲入宅, 默然陪伴半日。


    唯独二鬼,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一是秋瑟瑟,二是贺兰妄。


    秋瑟瑟年纪最小,心思直白。


    有时她想十八娘了, 便顾不得许多,径自跑进刑部官署, 总要絮絮叨叨说上好一阵话才肯罢休。


    贺兰妄心慕十八娘, 但凡有余暇,必入城相伴。


    若她奉召入宫,他自会止步白马桥, 从不多行半步。


    十八娘入宫那日, 贺兰妄照旧送她至白马桥。


    夜半噩耗传来, 他疾入宫中,寻遍九重宫阙,却连一具尸身、一缕残魂都未曾寻见。


    “比你们还早……看来此局,幕后之人谋划已久,布置得环环相扣, 甚是周密。”徐寄春背着手,指节在身后轻叩桌案。话锋一转,他侧首问道,“对了,你上回提及的好消息,究竟是何事?”


    任流筝:“十八娘找齐魂,便可以还阳。”


    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徐寄春愣在原地。


    狂喜与恐慌在心头剧烈翻涌,他一时竟不敢相信。


    好半晌,他才极慢地吐出一句话,语气干涩且迟疑:“你们……该不会是想骗我替你们找齐魂魄。等十八娘魂魄完整,你们便送她去投胎,是不是?”


    任流筝哭笑不得,指着榻上那团啜泣的虚影:“十八娘,明日投胎与明日同他成亲,你选一个。”


    不过片刻,十八娘瓮声瓮气却斩钉截铁的回答传来:“我选子安,我一定要和他成亲!”


    “放心,我们不会逼她投胎。”任流筝无奈摊手,看向徐寄春。


    悬着的心落定,徐寄春快步上前,急急凑到任流筝跟前。


    他的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他的语气里既有期待又有不安:“她怎么才能还阳?只要找齐剩下的魂魄,就可以吗?”


    “嗯。”


    “行!”


    任流筝走了。


    迈出门槛前,她本欲回头再嘱咐两句,谁知眼风一扫,正好瞧见十八娘搂着徐寄春的脖子蹭来蹭去。


    她不禁眉梢一挑,扔下句轻笑:“从前不觉得,今夜细看,你原是个贪色的。”


    十八娘躲到床帐后,咬着唇小声嘟囔:“五十步笑一百步。”


    任流筝:“亭秋都不在意,你气什么?”


    “……”


    十八娘气得锤床:“我哥哥哪点不好?你说!”


    有过前两回的“惨痛”教训,徐寄春如今只敢顺着她说:“内兄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温润君子。他选择放手,那是君子退步的成全。”


    “很好,你还算有点眼光。”


    “睡吧,我明日还要上朝。”


    “你且将里衣褪下,我想贴在你的心口睡。”


    风停雪住,长夜已尽。


    寅时初,徐寄春从一团厚重的锦衾中挣脱起身。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我今日陪你去上朝。”


    徐寄春手上理着官袍,脸上绽开笑意:“站在我前头的兵部侍郎壮硕如山。每逢上朝,旁人肃立,我独得清闲,垂目养神。”


    “子安,你真聪明。”


    一人一鬼收拾妥当,推门直奔伙房而去。


    不过短短数十步,徐寄春连声呼喊,一声比一声雀跃:“娘亲。”


    徐执玉闻声走出,见他今日神采焕然,与往日那副沉肃模样全然不同。她心思微转,已将真相猜了个七八分:“十八娘昨夜没回家?”


    徐寄春照旧揣走两张烧饼,语气轻快:“嗯,她这几日要时时刻刻陪我。”


    原是心上人在侧,上朝也成了趣事。


    她这儿子,果真随她。


    徐执玉扬手朝他摆了摆,还假意推了他胳膊一下:“你快走吧,别耽误我去南市置办喜服的正经事。”


    老顺王向来反复无常,翻脸如翻书。


    徐执玉独自外出,身边无人照应,徐寄春不免担心:“娘亲,风声未定,改日我们陪您去吧。”


    徐执玉知晓他的顾虑,轻轻颔首:“行,我改日再去。”


    寅时末,天地未明。


    一道人影与一道虚影,携一身风雪,没入重重宫阙。


    卯时正,钟鼓破晓。


    百官整肃,朝会始开。


    今日的朝堂大事,仅一件。


    刑部尚书武飞玦越众而出,当殿陈奏:乐乡官吏与村中里正勾结,多年来以残害无辜女子之法,伪造孝行。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燕平帝早知此事,眼下高踞龙椅,声调沉稳听不出喜怒:“武卿,你所奏之事,可有实据?”


    “臣谨奏:本案人证、物证皆已核查无误,证供笔录、勘验文书等一应卷宗俱已整理完备,恭呈御览。铁证如山,伏请圣上明断。”


    金娥早于徐寄春五日入京。


    甫一落脚,她便通过独孤抱月,见到了陆修晏与武飞玦。


    武飞玦得知一切,当机立断,命人暗查信中提及的葛家官吏。


    不出两日,一位在京为官的葛姓官员浮出水面。从此人处,刑部顺藤摸瓜,找出数百封葛氏族人与乐乡历任官吏的往来密信。


    证据确凿无疑,十八娘听得啧啧称奇:“你瞧瞧武大人,不到五日,竟将案子办得这般滴水不漏。”


    语罢,她挺直腰背,学着武飞玦素日老成持重的模样,甚至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才惟妙惟肖地肃然道:“徐后生,努力啊……”


    御座之上,燕平帝接过内侍呈来的孝妇案卷宗,草草扫过其中冤情陈述与官员推诿的供词,扬手便将卷宗狠狠掷于御案。


    龙颜震怒,一句句厉声质问震彻殿宇。


    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只余玉笏轻颤。


    众人或垂首僵立,或假意躬身,无人敢动分毫。


    满殿死寂,唯徐寄春被十八娘逗得以袖掩口,肩头微颤。


    这抹笑意落入左右官员眼中,骇得几人同时脖颈一缩。


    十八娘耐着性子陪徐寄春站了半个时辰,逐渐有些神思涣散,鬼影昏昏欲坠。


    奈何文武百官的争辩声嗡嗡作响,竟毫无休止之意。


    眼见左右相第四次吵了起来,十八娘彻底泄了气,索性蹲在地上,仰起脸哀鸣道:“子安,上朝怎么比做鬼还累啊?”


    徐寄春竭力憋笑,眼波流转,轻声点破:“你生前做官的年头,可比我要长。”


    “唉。我俩的命,真是苦到一块儿去了。”


    左右相之争将息,燕平帝怒容渐收,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在徐寄春身上稍作停留。


    一旁的心腹内侍察言观色,散朝后伸手截住徐寄春的去路:“徐大人留步。圣上口谕:移步流徽殿议事。”


    说是君臣议事,实则句句鸡同鸭讲。


    燕平帝神情淡漠:“徐卿,荆州之行,收获如何?”


    徐寄春只道他问的是枝江祥瑞一案,忙将所查所获,事无巨细,一一禀上。


    听着听着,燕平帝以手支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十八娘察觉他目光频频向左殿瞟去,心中生疑,便灵机一动,侧身飘入左侧偏殿,才知韩太后正敛声屏息,贴在门缝处偷听。


    徐寄春讲得口干舌燥,燕平帝听得愁眉苦脸。


    君臣面面相觑,十八娘在旁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子安,其实是韩太后想知道明月的事。”


    徐寄春恍然大悟,忙不迭躬身,将香囊双手托举过头:“回禀圣上,微臣途径江陵永安尼寺,见昙备尼师宝相庄严,如九天明月高悬尘世。故入寺敬奉,方求得此福缘,特呈御览。”


    见到香囊,燕平帝双目微阖,胸中一口郁结之气长长吐出:“办得好,徐卿欲求何恩典?”


    徐寄春跪地叩首,硬着头皮开口:“微臣愚钝,此事尚未思虑周全,伏请圣上宽限几日。”


    “嗯,退下吧。白瓜之事,徐卿明日呈来便是。”


    “微臣谨遵圣谕。”


    出殿后,徐寄春与十八娘有说有笑,正欲自流徽殿向刑部官署行去。


    将至宫门拐角,忽闻身后步履声迫近,沉如闷雷。


    徐寄春回头望去,见来人一身玄甲,按剑而立。


    他心下微讶,拱手问道:“司徒将军,莫非圣意还有未尽之言?”


    来者是新任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


    徐寄春与他,不过照过几面,再无其他。


    许是察觉到徐寄春的紧绷,司徒胜低咳一声,压下周身的肃杀之气,嘴角生硬地扯出一丝笑意:“徐大人,久闻你断案如神,你可否替本将查一桩案子?”


    徐寄春面露难色:“司徒将军,刑部近来案牍如山。下官职责在身,实难抽离。”


    他言辞间尽是推脱之意,无奈司徒胜只当未闻,反倒凑近半步,一掌拍在他肩上:“徐大人,本将不急,你散值后再查,亦无不可。”


    “司徒将……”


    “多谢徐大人相助!”


    司徒胜抢先撂下话,拱手便走。


    徐寄春立在原地,盯着那道扬长而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你说,他到底听懂了没有?”


    十八娘幸灾乐祸地捂嘴偷笑。


    徐寄春气得耳根微红,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再同这些武夫打交道,他定要开门见山、直抒胸臆,省得自讨苦吃。


    一人一鬼慢腾腾挪回刑部,见内堂门扉紧闭,大半官员聚于其中,正为孝妇案争执不下。


    外堂空寂无人,徐寄春亦无事可做,便陪着十八娘在廊庑间踱步赏雪。


    自昨夜知晓真相,十八娘对一件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凶手为何要藏我的尸身与魂魄?”


    徐寄春:“难道怕你死后变成厉鬼索命?”


    十八娘:“他们既敢杀人,难道会怕鬼?”


    “若非惧,莫非是……恨?”


    恨到不惜赔上自己的名节与性命,只为与她同归于尽。


    恨到藏匿尸身、囚禁魂魄,要她生不入阳世,死不入轮回,魂不归故土。


    永生永世,囿于无边苦海,不得解脱。


    徐寄春背着手,幽幽道:“你一个刑部郎中,仇家多半来自旧案。可我翻遍你经手的案卷,并无特别之处。”


    雪势稍歇,远方屋舍的轮廓自雪雾中缓缓浮现,变得真切。十八娘眼中茫然亦一扫而空,语气转为坚定:“我要努力寻回魂魄,找回记忆。”


    徐寄春:“师父应知晓一二。”


    十八娘:“那我们今日便去找他。”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天地忽地易色。


    风助雪势,雪借风威,四野唯余一片浑茫。


    院中梅树积着厚雪,枝桠横斜间,几点红梅破雪而出。


    孤峭的艳色泼洒于素白之上,灼灼夺目。


    徐寄春拢紧大氅立在树下,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我俩都努力些,最好赶在成亲前,找回你的魂魄,好歹……”


    十八娘瞧见他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阴恻恻道:“好歹什么?”


    徐寄春不语,只信手折下手边最盛的那支红梅,斜斜簪入鬓边。


    红梅映面,他笑得恣意轻狂:“好歹……洞房花烛夜,你我能戏水学鸳鸯,相拥入梦乡。”


    “我瞧你呀,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十八娘斜坐枝头,晃着脚,垂眸将他打量个遍,“幸好,长得怪俊的,正合我意。”


    徐寄春高昂着头,笑声清亮又放肆,挑眉问道:“喜不喜欢我?”


    “喜欢!”


    “爱不爱我?”


    “爱死了!”


    “子安!”十八娘站在高处,朝下喊道,“我要跳下来了,你可要接好。”


    徐寄春展开双臂,一句承诺随风而上,漫过枝头:“我定然接住你、抱住你,护住你。”


    一阵阵笑声穿窗越廊,传进内堂。


    堂内众人闻声一愣,面面相觑。


    武飞玦一个箭步跨至窗边,循声推开半扇木窗,寒风裹着碎雪扑进来。


    举目望去,院中茫茫雪地映着天光,疏枝横斜覆着厚雪。


    徐寄春独自立于雪色梅影间,正弯腰团着雪球,一下下掷向梅树。


    雪地寂寂,他的身侧空无一人。


    可观其姿态,听其笑语,竟似在与人尽兴嬉戏一般。


    几位官员凑到窗前一看,险些惊呼出声。


    其中一人喉头滚动,颤声道:“大人,这徐大人不会是……疯了吧?”


    闻言,武飞玦脸色一沉,眉头紧锁。


    他怎么瞧着,这徐寄春越来越像谢元嘉了……


    这念头模糊得辨不清始末,却又顽固地盘踞在他心头,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天色晦暝,压得人喘不过气。


    武飞玦手抵窗框,朝徐寄春的方向喊道:“子安,你连日奔波,今日先回家吧。”


    听到他的声音,徐寄春身形一僵,手忙脚乱藏好雪团,脸上堆起干笑:“多谢大人体恤。”


    上司要你走,岂有不走不理?


    徐寄春连侍郎衙都懒得回,径直出宫。


    一人一鬼本已说好:骑马去天师观找清虚道长。


    岂料,徐寄春前脚刚至宫门,后脚便被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堵了个正着:“徐大人,今日可有空帮本将查案?”


    “……”


    进出皇城的几道宫门,尽在金吾卫管辖之下。


    得罪司徒胜,无异于得罪金吾卫,此后明枪暗箭,恐无宁日。


    徐寄春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嗯。”


    司徒胜:“巧得很,本将也要回府。一道吧。”


    司徒将军府在积善坊,门庭威仪深重。


    甫一入府,未及寒暄,司徒胜便挥退左右,吐露实情:“徐大人,实不相瞒,本将侄儿离家出走了……”


    “?”


    徐寄春气极反笑:“敢问司徒将军,令侄年方几何?”


    司徒胜老实回答:“十八了。”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好言好语道:“依《大周律》,令侄年已十八,若行踪不明,此乃京兆府之责。”


    “不是……就是……”


    眼看司徒胜语无伦次,急得额头冒汗。


    一位鬓发微乱的女子从屏风后冲出,嘶声喊道:“我亲眼看见,四哥被贺兰妄抓走了!”


    “贺兰妄?”


    “对,贺兰妄!”


    第88章 祖饲祠(四)


    女子是司徒行娘, 其父是太府少卿司徒谦。


    她的四哥,便是司徒胜口中那位年已十八、却离家出走的司徒朔。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方温声道:“司徒娘子, 你慢慢说,不急。”


    司徒行娘不知从何说起,急得大哭。


    司徒胜一介武夫又不知内情,更是束手无策。


    无法,徐寄春只能自己问:“司徒娘子, 我们从头厘清。第一件事,你四哥是何时被人抓走的?”


    “他不是人!”


    “谁不是人?”


    司徒行娘斩钉截铁:“贺兰妄不是人!”


    徐寄春扶额苦笑:“你别急, 你先告诉我,究竟是何时出的事?”


    “六日前。”


    六日前,十八娘尚在回京途中,不知贺兰妄的去向:“贺兰妄只脾气有些坏, 但我发誓,他是好鬼!”


    徐寄春略一颔首, 显然也相信贺兰妄绝非胡乱抓人的鬼。


    想来是有误会?


    他敛了神色, 目光落在司徒行娘紧张的脸上:“好,六日前,你看见了什么?”


    “六日前, 我躲在四哥的衣柜里, 本想等他睡醒吓他一跳。”司徒行娘咽了咽口水, 警惕地环顾左右,压低声音,“我透过柜缝,瞧见贺兰妄溜进房中,伸手乱摸四哥的脸。等我再一眨眼, 四哥竟自己起身,跟着他走了!”


    她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不敢动弹。


    直到四哥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手脚并用地爬出衣柜,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可廊道空寂,门外空无一人,四哥的身影就此消失无踪。


    徐寄春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话在唇齿间斟酌再三,才缓缓道:“这位贺兰妄,恐怕是令兄的……心上人。他们并非消失,而是私奔。”


    话音未落,司徒胜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六郎不是断袖!”


    徐寄春面露无奈,委婉道:“又或许……令侄少年心性,与贺兰妄结伴游历去了?”


    司徒行娘:“不是!贺兰妄有古怪!”


    徐寄春:“哪里古怪?”


    “他进房不推门。”


    “他翻窗?”


    “他穿墙进房!”


    “这……他还真不是人啊……”


    见徐寄春神色松动,司徒行娘不管不顾地跪到他面前,仰起的脸上尽是哀戚:“大人,你行行好,帮我找找四哥吧。”


    这叔侄俩,一个急脾气听半句就炸,一个含糊其辞抓不住重点。


    徐寄春气不打一处来:“你先起来,把来龙去脉再说清楚些。”


    司徒行娘双眼圆睁,一脸无辜:“我说完了呀。”


    “……”


    十八娘:“子安,你问她,从何知晓进房的人叫贺兰妄?”


    徐寄春复述完毕,司徒行娘腾地站了起来:“他逼四哥跪下……逼四哥叫他‘贺兰妄’。四哥乖乖喊了,然后他就笑了,还伸手摸了摸四哥的头。”


    那日柜中所见,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的四哥宛如被摄去心魂的悬丝傀儡,对贺兰妄的每一句话都唯命是从。


    徐寄春:“令兄跟着贺兰妄离开,府上无人看见吗?”


    司徒胜接过话头,解释道:“说来惭愧,六郎是族里出了名的纨绔,正经事一件不沾,倒把长辈气得心口疼。半月前,大哥将他打发到城外别院去了,身边仅留了两个老仆。”


    司徒行娘小声反驳:“四哥只是不喜欢读书罢了,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她有四位兄长,除了四哥,个个文武双全。


    可前年她被逼许给一个病痨鬼时,他们或沉默或回避。唯有四哥,为她千里奔波,孤身前往青州舅舅家求救。


    这般赤诚的四哥,只因不喜诗书,便被家族长辈轻蔑地唤作“纨绔”。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先是向人下跪,后又心甘情愿随人离去?单凭这一点,司徒朔消失一事,的确十分蹊跷,处处透着不对劲。


    徐寄春:“司徒娘子,令兄离奇消失,府上不曾报官寻人吗?”


    司徒行娘低着头,闷声闷气道:“说了。四哥不见后,我马上跑回家寻了爹娘,找了族老。可他们非说我是一时眼岔看错了,还咬定四哥偷了祖父的银钱,才逃走了。”


    人人都说她错了。


    可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四哥就是被贺兰妄抓走了。


    司徒胜抱拳一礼:“昨日七娘入府,双目红肿,字字泣血。本将虽是莽夫,也听得出她话里的冤屈。再者,家父藏钱箱之地极为隐秘,府中上下无人知晓,七郎从何知晓?思来想去,这才央徐大人出手相助。”


    徐寄春:“司徒娘子,令兄消失的宅子在何处?”


    司徒行娘眼圈一红,瘪着嘴:“他们嫌四哥住过的宅子晦气,前日已把宅子卖了。”


    “卖了?”


    “嗯。”


    家中长辈冷漠的态度,让司徒行娘脊背发凉,遍体生寒。


    四哥下落不明,他们非但不寻,反倒匆匆遣牙人来看宅子,仿佛想借着卖宅,彻底斩断与四哥有关的一切。


    卖宅当夜,族中长辈齐聚一堂,席间觥筹交错。


    可他们笑得越是开怀,她越是害怕得发抖。


    为了寻回四哥,她只得偷偷跑出家,登门向叔父求救。


    万幸,叔父愿意信她。


    司徒胜面色凝重:“最令本将起疑的,便是大哥的卖宅之举。那宅子在城外,依山傍水,本是好宅,可他不仅出手仓促,价钱更是比市价低了两成。”


    徐寄春探身往前一步:“容下官唐突一问:司徒将军莫非怀疑,令侄的失踪,与司徒大人有关?”


    既是求人查案,断无隐瞒的道理。


    司徒胜索性实话实说:“本将与司徒一族,早已一刀两断。司徒氏祠堂,本将多年不曾踏足。”


    “为何?”


    “本将厌恶他们装神弄鬼。”


    自打司徒胜记事,族人对占卜的痴迷,属实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嫁娶要问吉时,出行要择黄道,逢年过节须先卜个宜忌。更有甚者,连沐浴也要拿出龟甲讨个时辰,看过卦象后方敢动作。


    二十五年前,司徒胜随伯父出征。


    彼时敌军压境,阵前已是尸横遍野。可伯父身为主将,却闭帐焚香,掷卦问卜,非要等那堆龟甲铜钱,掷出一个上吉卦。


    全军苦等两日,士卒死伤殆尽。


    而伯父仍稳坐帐中,不动如山。


    司徒胜血气上涌,亲手将伯父拖到帐外绑在军旗上,再翻身上马,引兵冲向敌阵。


    此战虽大胜,但那一绑,绑碎了伯父的颜面,也绑断了他的宗族根脉。


    从此,氏族谱牒之上,再无司徒胜之名。


    祠堂之中,再无他跪拜之地。


    时隔多年,重提旧事。


    司徒胜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重重捶在膝上:“本将若早一日醒悟,不知能救多少无辜士卒。”


    徐寄春垂眸,不敢搭话。


    这案子明摆着绝非寻常人所为,他何苦为了一个司徒胜,平白惹祸上身。


    司徒胜见他抿唇不语,忙堆起笑容道:“徐大人放心!酬金一百两,我已备好,必不叫你白白奔波。”


    徐寄春咬牙说出自己的顾虑:“司徒将军,此案……透着古怪。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只怕深入其中,凶险难测啊。”


    闻言,司徒胜明显肩背一松:“来人,去将他请出来。”


    这个“他”,正是司徒胜为徐寄春重金聘请的护卫。


    据司徒胜所言,此人不仅武功深不可测,神通广大,于京城内外各路关节,更是了如指掌。


    未及片刻,一道青影如风从内转出。


    四目相对,徐寄春与来人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师兄?”


    “师弟!”


    司徒胜侧身插进两人之间,目光左右一扫:“两位认识?”


    钟离观:“原来司徒善人此番破费相请,为的是护住我的师弟。”


    徐寄春:“你不是在帮我查案吗?”


    钟离观大手一挥,朗声应道:“不耽搁!司徒善人的护卫差事,我白日做。你要打听的事,我夜里问。”


    十八娘:“你真会赚钱啊……”


    得知二人相识,司徒胜搓了搓手,憨笑道:“徐大人,这案子能查了吗?”


    既得钟离观护卫周全,徐寄春心下稍定:“下官今日先去宅子附近瞧瞧。司徒娘子,那宅子在何处?”


    司徒行娘方一说出那宅子的位置,钟离观立马接话:“这宅子我知道,卖给住在温柔坊的孙二郎了。”


    十八娘:“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钟离观:“我接了孙家明日的净宅法事。”


    十八娘:“你很缺钱吗?”


    钟离观:“我和抱月快成亲了,置办新宅的银钱,还差一点。”


    差的不多,仅一百两。


    横竖天师观终日冷清,闲得发慌。钟离观干脆下山,接些驱邪护卫的活计。


    辛苦奔波半月,眼下只要司徒胜和孙二郎的活计顺利办完,新宅便能稳稳到手。


    今日大雪深可没踝,行路艰难。


    司徒胜沉声朝门外吩咐道:“来人,护送徐大人安稳出城。”


    一鬼二人坐进司徒府的马车。


    半道路过一间书肆前,十八娘忙喊道:“子安,让车夫停下,我进去问问。”


    这间书肆,摸鱼儿素日最爱来此躲清闲。


    十八娘进门没走几步,便撞见摸鱼儿正猫在某位书生身后,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手中的古籍。


    “摸鱼儿!”


    摸鱼儿循声抬头,疑惑道:“你叫我作甚?”


    十八娘:“贺兰妄在家吗?”


    摸鱼儿摇头:“慎之昨夜便没回家,许是又出去游玩了吧。”


    十八娘:“六日前,他在哪儿?”


    “不知道。”摸鱼儿整日不是溺在城里的书肆,便是赖在家搂着苏映棠看书。不过对于六日前的事,他倒有印象,“六日前?他肯定不在。那日,我在蛮奴房里待了一整日,没听见隔壁有声响。”


    十八娘越问心越慌,那股焦躁冲口而出:“每回有事找他,他偏偏不在!”


    摸鱼儿不明所以:“慎之出事了吗?”


    “他惹事了!”


    “啊?”


    十八娘长话短说,将司徒朔失踪的始末向摸鱼儿道来。


    直到“贺兰妄”三个字入耳,摸鱼儿原本漫不经心的闲散神情褪去。他站直身子,十分笃定道:“他肯定不是慎之。”


    “为何?”


    “慎之不喜欢‘贺兰妄’这个名字,他不许任何鬼提,自己也只用‘贺兰慎之’的名号行走。你若不信,大可去套套其他鬼的话。”


    十八娘气得柳眉倒竖、骂声不绝。


    一旁的摸鱼儿缩了缩脖子,小心提议道:“关于慎之的去向,你可以去问问鹤仙。”


    “他俩不是水火不容吗?”


    “鹤仙一天到晚在城里闲逛,没准见过慎之。”


    鹤仙爱去之处,无非两处。


    一是北苑万木亭,她常立于亭上,俯瞰京城的万户千街;另一处则是城外的校场,她会混迹人群,观拳脚争锋、刀剑往来。


    北苑在城北,校场在城南,遥遥相隔。


    思忖过后,十八娘拿定主意:既然他们原本便要出城,或许可以顺道去校场一试。


    今日的校场中央,两队武卒兵刃相击,比武正酣。


    鹤仙端坐于高起三丈的鼓顶,不时出言点拨。


    “鹤仙!”


    鹤仙兴致正浓,乍然被一声惊叫打断,气得飘到鼓下:“谁敢喊我!”


    为首的徐寄春吓得脚下踉跄,顺手将钟离观推到身前:“不是我。”


    钟离观一脸茫然:“师弟,你说什么?”


    鹤仙的眼神似淬了毒的刀子,徐寄春快步上前,拽走还在发愣的钟离观,一边走一边含糊解释道:“没什么,我们去外面等着吧。”


    十八娘不满地嘟囔道:“你凶什么?”


    鹤仙:“有话快说。”


    十八娘:“贺兰妄去哪儿了?”


    鹤仙别过脸,冷冷道:“没用的废物,不知道。”


    “我哪里没用了?!”十八娘眼圈泛红,委屈巴巴地反驳,“我好言好语找你问话而已,你却不分青红皂白骂我……”


    “没骂你。”


    “哦。”


    十八娘:“你真不知道他的下落?”


    鹤仙挑眉,目光扫过远方沉郁的天色:“你别管他,他死不了。不过,城里近日妖气冲天,叫你身边那个绣花枕头书生小心些。他那张招摇过市的脸,最合死妖怪的胃口。”


    十八娘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你一个鬼,还能闻出妖气?”


    “爱信不信。待哪日死妖怪占了他的身子,披着他的皮囊来寻你时,你可千万别哭着来求我。”鹤仙眼帘低垂,只定定望着台上比武。


    阴阳怪气的讨厌鬼!


    说话总爱藏着掖着的讨厌鬼!


    十八娘骂骂咧咧离开,鹤仙突然唤住她:“那个消失的倒霉凡人叫什么?”


    “司徒朔。”


    “司徒朔啊……”


    十八娘走出校场:“这事是一个妖怪做的。”


    徐寄春瞥了一眼校场的方向:“鹤仙说的?”


    十八娘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还让你当心些,那妖怪专爱挑模样俊俏的男子下手。”


    说到妖怪,倒点醒了钟离观:“孙二郎买的宅子,我今早去看了,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


    那点不寻常的气味转瞬隐没于雪雾中,他疑心自己闻错,盘算着等明日法事之际,央师父下山再闻一闻、辨一辨。


    “还有,贪恋男子相貌的妖怪?我知道一个。”


    “谁?”


    “雾中君。”


    第89章 祖饲祠(五)


    雾中君, 是钟离观七岁前的噩梦。


    那时,乞儿们口口相传着同一个故事。


    世上有妖,唤作“雾中君”。


    其状如犬狸, 金睛修尾,通体漆黑,不辨眉目,只有一团行走的浓雾。


    每逢月圆之夜,它会褪去兽形, 披上一副和善皮囊,伺机接近不谙世事的清俊少年。待少年戒心渐消, 它便喷出腥浊黑雾,将少年笼在雾中带走。


    之后,它会钻进少年的躯壳中,日夜蚕食他的魂魄与生机, 直到彻底霸占这具鲜活的身子,变作一副活生生的人形。


    七岁那年, 钟离观拜入清虚道长门下。


    清虚道长夜里睡觉鼾声震天, 他蜷在薄褥下,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那张随着鼾声一张一合的嘴里, 会漫出滚滚黑雾, 将他整个吞掉。


    后来, 清虚道长得知原委,无语地告诉他:“雾中君?那点微末道行也配称‘君’?这类精怪最是畏盐,你只消随手抓把盐迎面洒去,它自会抱头鼠窜。”


    钟离观:“雾中君的能耐,全在一张嘴上, 专会钻人心缝。但只要你意志坚定,他便无计可施。”


    雾中君的故事讲完,十八娘茫然地看向徐寄春:“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没有。”徐寄春摇头苦笑,“我听过的故事,比这个可怕多了……”


    横渠镇里游荡着四方之鬼,南腔北调,无所事事。


    他们最爱缠着他,在他耳边嘈嘈切切地讲天南地北的鬼故事。


    好在他天生胆大豁达,有时瞧见他们挤作一团,他反倒自己凑过去,笑着说出一段更为骇人的鬼故事。


    “走吧,先去宅子瞧瞧。”


    司徒朔消失的那座宅子,就在不庭山北麓一带。


    宅子踞山望水,格局气象皆是上乘,的确如司徒胜所言是方好宅。


    钟离观与徐寄春一前一后,径直穿宅而入。


    往来的孙家仆役认得钟离观,此刻只匆匆扫了二人一眼,便继续手头的活计。


    宅子不大,厢房仅东西两间,司徒朔居于东厢。


    进房前,钟离观将一人一鬼引至屋后:“今早我行经此处,嗅到一股妖气。不过,眼下闻不到了。”


    徐寄春眉间尽是困惑:“满屋器用,件件都是新物,司徒家为何急着卖宅?”


    十八娘:“他们此举,难道是在送秽?”


    当初樊临舟谋害岳纫秋时,生怕沾染上一丝半缕的秽炁污了自身,曾特意寻来岳纫秋的碗当作法物。


    司徒家族世代笃信风水,凡事必先问卜,半分不敢违逆。


    若司徒朔只是偷了祖父的银钱逃走,作为父亲的司徒谦何至于仓皇到低价卖宅?


    除非……


    这宅子与岳纫秋的碗一样,是一件必须尽快脱手的秽炁法物。


    经她一言启发,徐寄春心中浮起一个猜测:“这个妖怪,或许是司徒大人有意引来的。”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竟无一人报官。”十八娘幽幽叹道,“我看啊,这司徒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心里有鬼。”


    钟离观挠头不解:“我认识司徒公子,他虽无大才,心地却纯善。他的家人怎会忍心将他推入妖邪之手?”


    徐寄春抬步往前走:“许是嫌司徒朔不够有用吧。”


    一旦面临利害攸关的抉择关头,一个不够有用的人,注定会成为最先被舍弃的那一个。


    孙家仆役早将厢房收拾得齐整如新,一鬼二人仔仔细细翻找了一炷香,竟找不到一星半点司徒朔存在过的痕迹。


    此处线索已绝,徐寄春抬手指向不距山方向:“去找师父问问。”


    马车启程,厚重的车帘一落,风雪尽绝。


    从不庭山到不距山,尚有大段路程。


    四野寂静,唯有马车碾过新雪的细响与时不时的颠簸声。


    徐寄春怀抱袖炉取暖,望向车外一片素白,笑道:“我今日方知,原来司徒将军与司徒大人,竟是同宗兄弟。”


    裴叔夜死后,金吾卫大将军之位虚悬。


    听闻燕平帝几番权衡,才决意起用远在凉州的司徒胜,授此重任。


    凉州的将军,京城的少卿


    徐寄春万万没想到,这天悬地隔的二人,原是骨肉至亲。


    钟离观常在坊间走动,对两座司徒府的纠葛自是了然:“当年司徒府开祠堂,动家法、出族谱,硬生生将司徒将军这一支除名,此事在京城沸沸扬扬,直到司徒将军远赴凉州,风声才渐渐平息。如今,京城已没几人知晓他们两家的渊源。”


    十八娘:“司徒将军又没做错事。”


    钟离观:“那位在帐中占卜的司徒老将军,事后悬梁自尽。司徒族老斥责司徒将军行事决绝,罔顾人伦,使司徒氏阖族蒙羞。”


    徐寄春冷哼一声:“当年若无司徒将军慨然大义灭亲,司徒一族焉能保全?这般愚忠愚孝的做派,当真迂腐得可笑。”


    钟离观招手让一人一鬼凑近,小声道:“师父说司徒府瞧着邪门,里头怕是有古怪,你们千万别进去。”


    “怎么个邪门法?”十八娘瞪圆了眼睛,歪着头好奇道,“我几年前溜进去过一次,满府的人龟甲不离手,成天就知道占卜算卦。闷是闷了些,倒也谈不上多邪门吧。”


    “你们若不信我,大可问问师父。”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在外头轻叩厢壁,掀开帘子一角,拱手禀道:“徐大人,山路渐陡,马车实在上不去。”


    “无妨,我等自行上山,你且下山静候便是。”


    “喏。”


    碎雪纷扬,一鬼二人徒步上山。


    鬼影行过处了无痕迹,唯人影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呻吟。


    踉跄行了一炷香,天师观破败的观门终于映入眼帘。


    “师父!”


    观门外,清虚道长刚拂开阶前一片雪,闻声抬头,立马倚着扫帚长叹一声:“你真不怕死啊?”


    “有师兄一路护卫,不怕。”


    徐寄春眉梢一扬,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扫帚。


    清虚道长半眯着眼,从身后摸出拂尘,似笑非笑:“说吧,上山找为师作甚?”


    “一为十八娘,二为一个妖怪。”


    “什么妖怪?”


    钟离观乐呵呵地凑上前:“师父,司徒公子好似被雾中君抓走了,师弟与我接了这桩案子。”


    十八娘也挤到近前:“道长,这人还能救回来吗?”


    清虚道长:“抓走几日了?”


    十八娘:“六日了。”


    “有救。”清虚道长拂尘一甩,目光扫过两个弟子,“小观去做饭,子安与女鬼随贫道进屋。”


    钟离观扶着门框,探头问道:“师父,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吗?”


    清虚道长:“尘缘纷杂,你当静心。他人的因果,莫要过问。你去斋堂盯着为师的鸡汤,再炒两个菜。”


    “行吧。”


    钟离观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斋堂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切菜声,刀落砧板,清脆作响。


    清虚道长掩上门,声音无波无澜:“你们多学学小观,万事不萦怀,方是长生之道。”


    徐寄春知他意有所指,执拗道:“她死得冤枉,我将为人夫,自该为她伸冤。”


    “为师当年应允过千光照,那桩旧事永不外泄。”清虚道长的目光扫过徐寄春,最终落在十八娘身上,“贫道送你入上山时,你灵智未开,浑噩如稚子。如今见你活得自在,贫道很是欣慰。”


    十八娘整衣敛容,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多谢道长帮我找回魂魄。”


    “贫道……算不得你的恩人。”清虚道长连连摆手,喟然一叹,“他们的封魂阵很厉害,贫道并未真正解开。”


    徐寄春:“师父,此言何意?”


    清虚道长:“有人先贫道一步,破了封魂阵,放走了她的魂魄。”


    至于破阵者是谁,清虚道长毫无头绪。


    不过,他遍访旧识多年,层层追索之下,终是摸清当年四位布阵者的身份。


    十八娘:“四个人?”


    清虚道长颔首:“准确来说,是四个道士。七年前,贫道从一位兴州道友口中听闻,其师兄曾于永和十九年秘密入京,与另外三个道士一同布下封魂阵。”


    话音未落,徐寄春猛地前倾身子,急声追问:“这四人是谁?”


    “你们且先听贫道把话说完。”清虚道长抬手虚按,无奈地叹了口气,“此人叫向沧海,是个背师弃道之辈,连他的同门也不知他的去向。不过……”


    “不过什么?”


    一人一鬼齐齐伸长脖子,异口同声道。


    “那个死道士向沧海,和另一个死道士吴肃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清虚道长得意一笑,“秦娘子离京前夜,贫道当面问过她。她说吴肃从未提及封魂阵,反倒有位时常上山寻访吴肃的道士,曾于醉酒之际,无意间提及永和十九年,他们四人在京城联手设下封魂阵的旧事。”


    至此,当年布阵的三个道士,一一浮出水面。


    他们是京城吴肃、兴州向沧海、徐州戚信。


    徐寄春:“师父,仅凭一句‘永和十九年’的旧话,您如何断定,布阵者便是这三人?”


    “你以为封魂阵很简单?”清虚道长撇了撇嘴,手腕一转,拂尘便不轻不重地落在徐寄春掌心上,“没有二十年的苦修道行,你连踏罡步斗的罡位都辨不清。何况,封魂阵乃我派不传之秘,当年门中精通此阵者,满打满算不过五人。其中一人,正是吴肃。”


    十八娘:“还有一个人是谁?”


    清虚道长:“文抱朴。”


    徐寄春没少听钟离观念叨这对同岁师侄的恩怨,此刻话至嘴边,滚了几滚,到底还是没忍住:“师父,守一道长确实目无尊长,可您也不能什么事都算在他头上吧……”


    “放屁!为师有证据!”


    “什么证据?”


    清虚道长闻言拍案而起:“哼!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一到六月二十九,整整四十九日,文抱朴与吴肃同时从邙山消失。我奉师命寻二人,杳无音信。可一到六月三十,二人又同时回到观中。不到两个月,先帝一纸圣谕,文抱朴便成了邙山天师观的主持!”


    文抱朴紫袍加身,接掌邙山天师观。


    而他立威的第一剑,毫不留情地挥向师叔清虚道长。


    褫夺名分,驱遣出山。


    仅仅八字,气势逼人。


    万幸,时任主持的成华真人棋高一着,早在朝廷圣谕下达之前,便抢先将象征正统的掌教法牒密授清虚道长,命其携牒远赴祖脉不距山,另立天师法统。


    永和二十年,受千光照重托,清虚道长踏上为十八娘寻魂的渺茫之路。


    此后,他独坐不距山天师观,孤身催动引魂阵。


    可惜整整两年,阵中法铃如坠千钧,不闻一响。


    他神思耗尽,既寻不到封魂阵所在,也无力撼动其分毫。


    永和二十二年六月六日,夜。


    阵中所有法铃骤然齐鸣,彼此撞击。


    他从睡梦中惊坐而起,连滚带爬地扑到阵前摇铃诵咒。


    一个时辰倏过,几点幽光逶迤游来,仿若识途,渐次归入阵中,慢慢聚成一道面目模糊的朦胧虚影。


    清虚道长:“当夜寻回二魂六魄后,贫道不眠不休苦等了两日,直至确认再也等不回剩下的魂魄,才终于死心,拆开千光照的信。按信中所说,送她去了一个叫‘浮山楼’的地方。”


    徐寄春:“师父,您为何笃定剩下的魂魄一定回不来了?”


    清虚道长目色空茫,长息一声:“因为封魂阵又开启了……”


    “又?”


    “此事贫道思来想去,只怕是当年有人或无意或有意放走了她的魂魄。可叹功败垂成,最后关头,还是被发现了。”


    六月六日,十八娘散落的二魂六魄,归于阵眼,虚影渐显。


    可未及半日,封魂阵再度被人开启。


    清虚道长望着阵中微光,心知回天乏术,只能就此作罢。


    冬日昼短,天色沉沉地压下来。


    案头烛泪将涸,残光浮沉,映得十八娘的眼中疑云与悲雾交织明灭。


    一时死寂,无人言语。


    徐寄春轻轻抬手,在十八娘失焦的眼前晃了晃,好似在拂开一层无形的雾:“你瞧,我们今日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出四个害你的帮凶。剩下的魂魄,我们会找到的。”


    十八娘靠在他的肩头,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徐寄春温言软语安抚好她,才转向清虚道长:“师父,您可知当年守一道长为何会成为主持?”


    按例,皇家道观的主持,历来由道门推举贤能,再报请官府或宫中核准。


    唯独守一道长的主持之位,来得突兀。


    先帝一道密谕直接钦点,既无推举之仪,亦无勘核之程。


    清虚道长捻须,竖起两根手指:“为师打听过了,缘由有二。一来,当年先帝沉疴难起,文抱朴凭一手炼丹术入了宫闱;二来,朝中有四位大员,联名举荐了他。”


    十八娘坐直身子:“他们是谁?”


    清虚道长:“他们当年是顺王爷、陆相、武少傅、曾祭酒。如今是老顺王、陆太师、武太傅……曾祭酒八年前,人已作古。”


    烛火摇曳,十八娘的眸光随之闪烁。


    她试探着开口道出心中所想:“若困住我的魂魄,本身就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当年诬陷我的真凶,或许就在这四人之中?”


    四人中,三个活人根底深,不好套话。


    徐寄春转念一想,从死人查起,也许要简单些。


    清虚道长摆正拂尘:“第一件事既定,便说第二件罢。”


    关于第二件事,徐寄春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思忖片刻,他索性将种种疑团暂且搁置,问出方才在马车上的疑惑,语气难掩好奇:“师父,您为何说司徒府有古怪?”


    清虚道长:“司徒善人自相州返家后,为师往城北做法事路过司徒府,见府中妖气冲天。”


    他心知不妙,好意登门提醒。


    可那位司徒善人端坐高堂,竟嗤之以鼻,浑不将他放在眼里。


    十八娘眉心紧蹙:“相州?”


    徐寄春:“怎么了?”


    十八娘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贺兰妄生前便是相州人……”——


    作者有话说:横渠镇的鬼:这人比鬼还像鬼啊


    第90章 祖饲祠(六)


    “相州贺兰氏?”


    清虚道长敛了神色, 连声追问。


    十八娘奇道:“你认识贺兰妄?”


    “吃饭了!”


    钟离观的吆喝伴着风雪灌进屋内。


    清虚道长闻声笑道:“这故事,正好下饭。子安,去帮小观端菜, 我们边吃边讲。”


    岁暮天寒,呵气成霜。


    炭盆烧得正旺,暖得教人卸了大氅。


    火盆旁,三人围桌而坐。


    十八娘一偏身,挨着徐寄春坐下。


    “贫道不认识什么贺兰妄。”清虚道长喉头滚动, 轻抿一口暖酒。须臾,他眯起眼, 才似笑非笑地续道,“不过,相州贺兰氏的一桩旧闻,贫道倒是听几位道友说起过。”


    “什么旧闻?”


    “相州贺兰氏奉妖怪为家神, 世代献祭族中少年饲妖。”


    钟离观:“什么妖?竟有这等本事,能把一个家族玩弄于股掌。”


    清虚道长:“小时候把你吓得半死不活的雾中君。”


    窗外风声渐收, 钟离观伸手盛了一碗递给徐寄春, 慢吞吞地问道:“您先前明明说这精怪法力低微,好对付得很,难道是诓我的?”


    清虚道长将他那点得意尽收眼底, 无语道:“降服此妖, 自是易如反掌。但它若开口, 你诛的便不再是妖,而是自己的心。”


    十八娘:“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清虚道长:“一个知道你所有的秘密,让你无处可逃的妖怪。它知你所知,更知你所不知。”


    多年前,清虚道长与四方道友会于邙山之巅, 比武论剑。


    某日众人围炉夜话,其中一位相州道友,提起当地贺兰氏的一桩旧事。


    相州贺兰氏,当年乃名动一方的望族。


    族中子弟如芝兰玉树,才华辉映门庭;更兼一族无论男女,皆是姝丽之姿。


    永和十一年秋,一场大火,焚尽贺兰氏累世的华美皮囊。


    一桩骇人听闻的真相,于火光中寸寸剥落。


    谁能想到,这簪缨世家的祠堂下,竟藏着整整十具枯白的骸骨。


    经查,他们正是贺兰氏百年间,所有“病故”的男丁。


    清虚道长手中竹筷疾落敲在碗沿,一声清越之音荡开:“大火当夜,贺兰氏祠堂妖气翻涌。相州道友心知有异,提剑破门而入,却见一女子正与一俊俏男子……你们猜,这对男女在做什么?”


    钟离观以筷为剑凌空一比:“定是在比剑!”


    清虚道长袍袖一卷,掌随声至:“整日舞刀弄枪,你也好意思自称贫道!”


    徐寄春:“在吵架?”


    清虚道长满意地笑了笑,顺手将面前的鸡汤推给二弟子:“对,他们在吵架。”


    说是吵架,实则完全是女子单方面的训斥。


    她叉腰站在男子面前,字字如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男子被她连珠炮似的逼问堵得张口结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竟无半点招架之力。后来,男子原本的人形一点点溃散,渐渐显露出妖怪的真身。


    女子趁妖怪不备,扬手撒出一把盐。


    盐粒触身,好似烈焰遇油,在妖怪全身燎出一片青白火焰。


    妖怪哀嚎着翻滚倒地,最终带着满身焦痕落荒而逃。


    清虚道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们再猜,那女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灯花爆出几点火星,光影在方寸之间跳跃,忽明忽暗。


    十八娘眉心微蹙,神情专注又透着几分不肯罢休的执拗,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徐寄春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忍不住摇了摇头:“与女子的兄长有关,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女子最是护兄。”


    能令十八娘盛怒失态、口出厉言。


    想来此事,必是绕不开谢元嘉。


    清虚道长拍着桌子,放声大笑:“那女子说——”


    “呸!修不成人形的丑八怪!烂了舌根的死妖怪!再敢咒我哥哥,见你一次骂一次,见你一次打一次!”


    “那个女子,是我吗?”十八娘恍惚了一瞬,指尖犹豫地抬起,指向自己。


    “除了你,谁还这般护兄?”徐寄春笑得前仰后合,肩头止不住地耸动。


    “……”


    十八娘翻了个白眼,心中暗恼:此刻且让他得意!今夜回家,她便打发他去书房睡,让他好生“反省”一番。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徐寄春笑意渐收,央清虚道长继续讲故事:“师父,后来呢?”


    清虚道长:“后来嘛……相州刺史闻讯而至,带兵围了贺兰府,将七位昏寐中的族老悉数收监。七个老翁,一夜之间从锦帐移至囹圄,未及一日便尽数招供。”


    相州贺兰氏一族,世代虔诚供奉家神贺兰勋。


    宗祠内香火不绝,子孙焚香叩拜,奉若神明。


    族中长者更是言之凿凿:家神贺兰勋拥有莫测神力,既得长生不老之身,更具预知天机的无上能耐,族中诸事皆逃不过他的一双慧眼。


    靠着他的悉心指点,贺兰氏如乘东风直上青云,门楣生辉,冠绝一时。


    然而,贺兰勋身负天命,其神魂每十年必寻一新躯寄附,否则便得重返仙庭。


    可他若离去,族中长老总会无故病衰。


    轻则衰弱无力,重则一命呜呼。


    为了留住这尊能保家族兴盛的靠山,族中长老几经权衡,决意将族内福薄缘浅、庸碌无为的子弟,献为神蜕之躯,以此换取家神贺兰勋永留人间。


    百年之间,十位无辜男子相继被送入祠堂下方的地室,成为贺兰勋的供品。


    这桩惊天丑闻东窗事发后,贺兰氏一族以“造畜蛊毒、厌魅”等大逆论罪。主犯十余人斩决,从犯二十余人流二千里,永不得归乡,家族削籍除名,门第自此湮没于尘埃。


    煌煌门楣,一夜倾覆。


    百年望族,烟消云散。


    钟离观:“师父,那位前辈为何任雾中君就此遁走?”


    清虚道长:“非也非也。他与几位道友追剿那雾中君大半日,岂料妖物一番挑拨,便让他们几人心中猜忌暗生,险些在迷蒙中刀兵相向。”


    徐寄春连连咂舌:“嚯,他竟如此了得。”


    十八娘满脸不服气:“我的手下败将而已。我骂他那么狠,他怎么没敢杀我?”


    清虚道长:“你当时无欲故无扰,自然不受他的挑拨。我那道友则不然,双亲冤死,乃其平生至痛。雾中君窥破此念,便在他耳边蛊惑,催他执剑复仇。”


    几人被困于混沌浓雾之中,彼此的心魔化作眼前幻象。


    雾中君的阵阵低语渗入耳中,几人眼泛赤光,相继拔剑,挥向身边人。


    千钧一发之际,其中一个道士的马冲入雾中。


    一声嘶鸣,幻象应声溃散。


    众人惊醒,剑犹在手,雾中君却早已遁去无踪。


    十八娘一针见血:“原是个搬弄是非的挑拨怪。”


    清虚道长笑着提点众人:“对付雾中君,无需费神缠斗,只要比他嘴快,堵死他的蛊惑之言,便能赢他。”


    徐寄春与钟离观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十八娘:“道长,你说司徒朔还有救是何意?”


    清虚道长:“雾中君法力低微,无法强夺凡人躯壳。他需先耗费十日工夫,将生魂逼离,方能占据那具空洞的肉身。算来,你们救人的时限,已不足四日。”


    外间余晖散尽,天光昏沉。


    城门将掩,徐寄春不敢耽搁,放下碗箸,向清虚道长行了一礼:“师父,弟子今日先下山救人,改日再上山向师父请教。”


    “去吧,小观也去。”


    山道蜿蜒而下,一鬼二人循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行至半途,徐寄春分析道:“看来抓走司徒朔的妖怪,多半是曾经为祸相州贺兰氏的‘雾中君’。他倒是不死心,竟敢潜入京城作乱。”


    十八娘:“这个死妖怪喜欢躲在祠堂装神弄鬼,我今日先去司徒府的祠堂瞧瞧。”


    徐寄春面露忧色:“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十八娘利落地丢下一句,大步往前走。


    她生前一张利口,便能骂退死妖怪。


    死后了无牵挂,魂魄自在逍遥,难道还会怕他不成?


    下山入了城,徐寄春吩咐车夫改道,直奔司徒一族的祠堂而去。


    待马车在离祠堂不远的角落停稳,十八娘飘进祠堂。


    她先察四壁,再观地砖,里外寻遍却一无所获,只好悻悻飘回马车:“奇怪,祠堂内一没密室二无地室,不像能藏人之地。”


    徐寄春:“我们明日问问司徒将军与司徒娘子。”


    一鬼二人在白马桥分别,约定明日在司徒将军府碰面。


    钟离观下车往北去六出馆,徐寄春与十八娘乘车往南回恭安坊。


    到了坊口,一人一鬼下车步行。


    迢迢街巷的尽头亮起几点灯火,十八娘眉眼低垂:“子安,要不别查了吧……”


    今日从清虚道长口中听到那四个权贵的名字。


    没由来的,她开始害怕。


    每个名字背后,都拖着一道浓重如墨的权势阴影。


    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徐寄春势单力薄,就算查到真相,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一切皆是徒劳。


    多年前,她连累双亲惨死,连累好友奔波早亡。


    多年后,她孑然一身成了孤魂,不愿再连累心上人赴死。


    算了吧,放手吧。


    她想。


    横竖亲故尽成白骨,她纵使翻案雪冤,又能向谁告慰?


    她愿为他的安危放手,徐寄春却不能:“我知你的顾虑。可十八娘,若今日蒙冤的是我,你告诉我,你会不会为我追问到底?”


    十八娘咬住下唇,留下一点泛白的痕迹:“会。”


    仅仅一字,毫不犹豫。


    “十八娘,我盼着堂堂正正与你成亲。”


    他会查出真相,告诉所有人:谢元嘉与谢元窈,一生清白正直,无愧于心。


    “子安,谢谢你。”十八娘回身拥住他,侧耳轻贴在他心口。


    隔着几层衣料,她的声音听着竟有几分缱绻。


    徐寄春心底一荡,笑意自嘴角漫起。


    可这点笑意尚未成形,一句冰冷的话接踵而至:“不过……今日你还是得去书房睡。”


    “为何?!”


    “谁让你笑我!”


    是夜,徐寄春一番软磨硬泡,终在东厢房床榻求得一隅安顿。


    十八娘望着帐顶:“今日若非姨母,你连门边都摸不到。”


    徐寄春兀自松了衣带,倚到她身边:“圣上说要赏我,你说我讨点什么好?”


    升官?此路不通。


    银钱?也算不亏。


    “要一堆金子,反正皇帝有的是钱。”


    “圣上会不会觉得我太俗太贪心?”


    “你只管开口,给多给少,那是他该操心的事。”


    翌日,徐寄春抱上两个从枝江带回的白瓜,再次入宫。


    面圣仍在流徽殿,只是今日殿中除了端坐的燕平帝,还站着一个司徒胜。


    “嗯,瞧着讨喜。”燕平帝漫不经心地扫过案头白瓜,又抬眼看向阶下,“徐卿,你要的恩典,可想明白了?”


    闻言,徐寄春身形一僵。


    他虽是四品命官,却甚少入内廷见天颜。燕平帝的心思深沉难辨,他实在摸不透。


    向天子讨赏,是门大学问。


    所言所求,贵在精准。多一分则显贪鄙,徒惹圣心厌弃;少一分则愧对己身,月余辛劳付诸东流。


    斟酌片刻,他鼓足勇气开口,准备讨要六锭:“圣上……”


    “圣上,徐大人幼失怙恃,承姨母抚育,方成栋梁。臣有一愚见,伏请圣上推恩,赐其姨母诰命之荣。此举既全徐大人之孝,亦可彰孝道,风化天下。”司徒胜截住徐寄春的话头,不顾君臣二人的脸色,自顾自乐呵呵续了好几句话。


    等他一口气说完,燕平帝睨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司徒将军对徐卿的家事,倒是了如指掌啊。”


    司徒胜挺直腰板,朗声回道:“回圣上,此事朝野皆知!”


    还能讨诰命?


    徐寄春眸光一亮,语气难掩急切与期待:“圣上,可以吗?”


    “嗯。”


    “五品县君,可以吗?”


    “……嗯……”


    “臣叩谢圣上天恩。”


    诰命加身,徐执玉便如得了一道御赐护身符。


    往后,任王府权势再盛,县衙差役再厉,未得燕平帝御笔下旨革去她的封诰前,他们皆无权动她分毫。


    徐寄春谢恩后步出流徽殿,特意落后几步,与十八娘隐在宫道一侧。


    待司徒胜出殿,他忙不迭快步迎上,躬身行礼:“今日殿中,多谢将军出言相助。”


    司徒胜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徐大人不嫌本将多嘴就好。”


    徐寄春躬身更深,言辞恳切:“下官感激不尽,岂有见怪之理。”


    恩怨分明,有恩当报。


    承了情,便要还。


    徐寄春压低声音:“司徒将军,令侄的失踪,与相州妖物‘雾中君’有关。此妖喜夺人躯壳,令侄怕是……凶多吉少。”


    一听相州,司徒胜当即暴起:“前些日子,本将还纳闷司徒厉那老匹夫一把年纪,为何三番五次跑去相州?原是去请邪神回京,祸害后辈!”


    司徒厉,既是司徒胜的亲伯父,亦是司徒一族的族长。


    徐寄春谨慎问道:“司徒将军,此妖一向躲在祠堂故弄玄虚。可下官昨夜潜入司徒氏祠堂,里面似乎并无暗室……”


    司徒胜:“城外东河村的旧祠堂,才是司徒氏真正的祠堂!”


    “啊?”


    “走,出宫,本将带你们去。”


    百年前,司徒一族仅是东河村的寻常农户。


    直到一位先祖凭军功挣得前程,阖族迁入京城,却唯独留下那座旧祠。


    京城的新祠与旧祠无异,甚至更为方便省心。


    于是,自七十年前起,司徒一族不再亲往旧祠祭拜,只每月遣仆洒扫。


    而今族中知晓旧祠者,屈指可数。


    当年,司徒胜因除名之罚,被族中长老勒令前往城外东河村,才偶然得知旧祠所在。


    一人一鬼随司徒胜出宫回府。


    动身之际,司徒行娘不顾一切地追出来,拦在车前,苦苦哀求:“叔父,您带上我吧。”


    司徒胜深知她与司徒朔感情深厚,望着她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转,终是咽了回去。他微侧过身,让出位置:“上来。”


    车中,徐寄春长话短说:“此妖法力不高,但最擅蛊惑。你们若遇上他,立刻捂紧双耳,固守心神。万万不可听、不可信、更不可动!”


    钟离观在旁分发粗盐:“此妖畏盐,他若现出真身,你们务必将盐全力洒向他。”


    司徒胜与司徒行娘伸出双手,接住那只粗麻盐袋。


    不及半个时辰,司徒胜在东河村外勒住马车。


    一行人匿于村外草木之中,由司徒胜引着,屏息向村尾摸去。


    行约数百步,一座祠堂突兀地横在眼前。


    目光所及,墙垣斑驳,门扉虚掩,透出一股破败阴森之气。


    四下死寂,唯穿堂风似幽魂般喘息游荡。


    十八娘先行飘进祠堂,另外几人候在门外。


    祠内狭小幽深,她数着脚下青灰的石板,慢慢向前。


    很快,两个男子的对骂声传来。


    她循声飘至供桌后,竟见两个一模一样的贺兰妄,正彼此怒目而视,恶语相向。


    “滚开!我的事,与你何干!”红袍的贺兰妄被一圈翻涌的黑雾牢牢捆缚,狼狈地躺在地上。他挣扎不得,只能以拳捶地,恨声嘶吼。


    “连个死人都留不住。贺兰妄,你可真是一无是处。”白袍的贺兰妄好整以暇地端坐椅中,垂眸轻笑,字字诛心。


    “死妖怪!”


    两个贺兰妄同时回头。


    待看清来人相貌,红袍的贺兰妄急喊:“快跑!”


    “谢、元、窈!”白袍的贺兰妄面容扭曲,目眦欲裂。他猛地起身,指着十八娘,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厉吼,反复撕扯同一句话,“又是你!又是你!又是你!”


    “敢欺负我朋友,姑奶奶今日骂死你!”——


    作者有话说:十八娘o小徐: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皇帝。


    燕平帝其实是i人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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