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队长这几天很烦躁, 本来按照他们小明庄今年这么顺利，又是上报纸又是开砖厂的，今年先进大队十有八九就是他们的了，可现在出了明大德和刘金菊这事情, 先进大队肯定没了。


    不过他也清楚, 比起为了先进大队压下两人之间的勾当, 显然还是大队日后的氛围更重要。


    现在外面越来越乱, 他们鹤山县都算好的, 红星公社有郝书记镇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整体上还是浮躁的, 大队长可不希望在这种关头小明庄的风气给坏了。


    理是这个理，但不妨碍他烦啊。


    真的有点丢人，他前些日子才跟隔壁大明庄的大队长炫耀过自家大队的社员比较省心团结。


    省个屁的心啊！


    团结到想对亲兄弟下黑手的地步？


    现在地里的稻子已经一片金黄, 估计还有一周左右就能收割, 想到拖拉机，大队长觉得今年大伙儿应该能轻松些，至少不会像每年农忙时候都脱层皮似的。


    想到即将到来的农忙，大队长望着地里随着风摇摆，沉甸甸的稻穗，心情总算好了点。


    今年风调雨顺的，收成肯定好！


    一年到头忙忙碌碌, 主要靠的不就是春秋两次农忙。


    想到春天那会儿看大伙儿瘦得厉害，带人上山打了猎物的事情, 大队长心中一动。


    要不, 这次还这么干吧？


    经过一个春夏的生长，山里的猎物应该多了，不然祝小七也不能时不时就抓个去卖。


    这事情大队长也知道, 但祝小七要为冬天的到来提前准备物资，他怕人眼红，就没提，大部分人都只以为祝小七好几天才能抓个猎物呢。


    光是大队分的粮食可能够吃，祝小七自己赚的工分也不少，可活着又不是只有吃的就行了。


    甚至大队长还知道牛棚的闻景春在跟着祝小七学着套猎物，牛棚那边时不时就炖个鸡，烧只兔子什么的，好在牛棚距离大队其他人比较远，没怎么引起注意，也好在如今砖厂的成立，让大家对闻教授一家态度都不错。


    也就是靠着闻景春时不时弄来的肉，谭教授如今恢复得还不错，至少不像之前那么虚了。


    大队长在心里将这些事情都过了一遍，下了工就去了明家。


    别的不说，许翠花打猎的本事他是真的信任，看看她教出来的徒弟，再看看她徒弟教出来的徒弟，虽然做事莽了点，可大队长也是真的信任许翠花的本事。


    今天许翠花做饭，她正围着围裙忙碌，听了大队长的话立刻点头，“行啊，咱们什么时候进山？”


    “这个不急，等收稻子时候再说，现在天气热，早早打猎回头肉会坏掉，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到时候叫你，这次翠花你多辛苦点，咱们用上拖拉机干活，大伙儿也能松快点。”


    明菲坐在灶台后面烧火，闻言瞥了一眼外面的明二德。


    “到时候我也跟着一起吧，人多力量大，多打点肉下来，让大伙儿都补补。”明二德想了想，还是决定跟着一起进山。


    他心里还惦记着宋阳和明芳都在找的东西，不过那些东西显然被藏得很好，许翠花每次进山也会注意，但一直没线索。


    明二德怀疑是不是许翠花太粗心，所以没注意到，可惜他进山的机会不多。


    如今他们知道的信息就只有明菲手中那块黑色阴阳鱼，其他什么都不知道，明二德想到建国前鹤山县有名的古董商，倒是怀疑那些东西是夏家藏的，只是现在夏家人都死绝了，自然不可能有人告诉他。


    大队长一听这话，脸上有些诧异，“二德你上去这不是添乱吗？你去干嘛？”


    明二德：“……”


    明菲：“……”


    见明二德黑下了脸，明菲紧紧抿着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哈哈哈哈她现在真的好奇，他们二德同志在大队长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虽然她也会暗中偷偷琢磨二德同志没有翠花同志威武霸气，但二德同志真不是那种肩部能抗手不能提，弱兮兮的男人，他只是相对翠花同志在武力值这方面有点落后而已，比起大队其他人，二德同志还是能单挑的。


    不要真的把二德同志当娇花啊！


    除了翠花同志还有谁有本事把二德同志当娇花？


    大队长说完也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顿时有些尴尬。


    他这不是……这不是这大半年的影响么，许翠花太靠谱了，加上上次晚上进山，明二德居然连家里的狼都没降服，而许翠花和明菲却完全没问题……所以，他会有点刻板印象，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二哥想去就去呗，反正也没啥危险的，我看着呢。”


    许翠花以为明二德是想进山去看看那，闻言立刻反驳。


    她觉得自己可真是体贴啊！


    大队长尴尬地笑笑，说了两句就赶紧跑了。


    他担心自己再不跑，明二德可能就要举着家里砍柴的砍刀来砍他了，他这身板可没柴刀结实。


    明菲绷着一张脸，生怕自己一个没注意就笑出来了，但她觉得这事情真的怨不得她啊！


    真的好好笑！


    只有许翠花毫无所觉，毕竟在她的世界，女人保护家里的男人这真的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明二德不这么觉得。


    更让明二德难受的是，他还清楚自己说不通许翠花。


    顿时看什么都不爽了起来，路过的狗都想踹两脚。


    还好明菲不是狗，幸免于难，吃完饭几乎都没敢在家里待着，赶紧就跑去找许素兰了。


    秋老虎一直很精神，接下来几天都是烈日当空，大队长看时间差不多就带着人上山去了，闻景春本来也想跟着，不过被祝小七赶了回来。


    他们这次去的地方会比较深，闻景春还不是很熟练，进去了不安全，还是老实在下面待着吧，闻景春尽管不情愿，可还是没法反抗，毕竟两人虽然只相差了两岁，但祝小七是闻景春师父，他还是很听话的。


    他知道祝小七很谨慎，不会拿安全开玩笑，不让他跟着肯定是里面比较危险。


    到了晚上，一伙人带着猎物满载而归。


    野鸡兔子这种小猎物不少，但不怎么打眼，真正吸引人注意的是那两头野猪，还有一头鹿，鹿可是好东西！


    鹿骨，鹿血，还有鹿角都是好东西，这几个最后都被分给了卫生室。


    对，是分给了卫生室，而不是分给了许素兰，可最终其实还是要许素兰将之变成药，只是担心分给许素兰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罢了。


    鹿骨和鹿血可以用来做药酒，鹿角则处理后当药材。


    大伙儿正高高兴兴分着肉，明菲和一群孩子凑在旁边看热闹，一个有些清瘦的老人拉着眼熟的大虎过来了。


    刘金菊刚走那几天大虎还有些不适应，经常会找，现在经过这么些天，他已经习惯刘金菊不在的日子了。


    “大队长。”


    “坤叔咋啦？”大队长正站在会计旁边，帮着一起分肉，闻言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扭头问道。


    明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赵广坤是个独自生活的孤僻老头，明菲对他不了解，两人接触也少，要不是他收养了赵大虎，她可能还不怎么知道这人。


    “我瞧着这天不对。”


    大队长动作一顿，将手里的活交给旁边的人，和赵广坤一起走到一旁，“坤叔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天不是好好的？”


    连着好些天大太阳了，等过两天收稻子，这样的太阳晒两天基本就能干得差不多。


    而且这天气虽然热却并不闷，不像是要变天的样子。


    明菲好奇赵广坤是什么意思，拉着赵二丫安静地凑过来，还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掏了几个小孩拳头大小的杏子，分了一个给赵二丫，又塞了一个给赵大虎，自己拿着另一个啃。


    ——那小包就是为了方便她从空间里往外拿东西的，这会儿天气热，衣服穿得少，不好藏。


    赵大虎手里拿着明菲塞的杏子，下意识看向赵广坤，看到赵广坤点头，这才开开心心吃起来。


    明菲看着这样的赵大虎，却觉得似乎比刘金菊在的时候还好。


    刘金菊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赵大虎脑子坏了没必要，根本就不教他什么东西，可赵大虎只是小孩子心智，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教点东西还是能学会的，只是会比较慢而已。


    见大虎吃得开心，明菲又塞了一个桃子过去。


    大虎看了她一眼，突然嗫嚅着双唇说了一句话，要不是明菲耳朵好使可能都听不到。


    “谢谢姐姐。”


    明菲：“……”


    啊？她没记错的话，她比赵大虎小啊？


    可是看赵大虎懵懂的眼睛，明菲最后还是没给他纠正。


    心理年龄上，说她是姐姐也没错哈。


    那边大队长和赵广坤聊下去，眉头已经皱得能夹死苍蝇了，时不时抬头看看天。


    万里无云，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变天的样子，可大队长还是在心里留了痕，准备晚上去找大队几个老人聊聊。


    老人的经验是很不讲理的，至少大队长觉得自己经验肯定没有赵广坤他们跟土地打了几十年交道的人足，既然赵广坤说未来几天要变天，并且可能还比较严重，大队长虽然觉得这天气不像，但肯定要琢磨琢磨。


    明菲没听太多，只知道未来可能要变天。


    只是下雨还是小事，可现在稻子都熟了，他们准备过两天就收割的，如果这时候刮风下大雨，那肯定会影响收成。


    而如果推迟，经历过大雨，很多稻子会倒下，稻谷在水里泡着会直接发芽。


    不管是哪个都不是好事。


    可惜不管是明菲还是明二德又或者是许翠花，都不是很擅长农事，就算明二德脑子好使，这种事情也不是他擅长的，他上辈子是王爷，不是农官。


    许翠花就更不能指望了。


    家家户户分了肉都开开心心的，感觉过两天收稻子都更有力气了，大队长却有些忧心忡忡，先是去找了老书记，又去找大队那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问过之后脸上不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更忧心了。


    当天晚上，小明庄几个大队干部在大队部开了一个会，最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干脆决定提前收割。


    反正现在稻子也能收了，不差这一两天的。


    第二天一早，大队长的广播声就响遍了整个大队——今天开始收稻子了。


    收到消息的人都惊了一下，不过还是拿起东西直奔田头，到了田头，大队长和会计已经到了，甚至就连老书记都来了。


    本来老书记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被赵广坤这么一提醒，他昨天晚上看了一晚上天，也感觉不太好。


    让他形容，他可能没办法说，但就是感觉不好。


    “大队长，不是说过两天再收的嘛？好好的怎么突然提前了啊？”


    “可能要变天，以防万一，还是先收了再说。”见有人询问，大队长干脆就说了。


    “啊？变天？”


    听了大队长的话，大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一大早就热情洋溢烘烤着大地的太阳。


    ……变天？看着不像啊？


    大队长你莫不是在忽悠咱们吧？跟谁打赌输了啊？


    “行了行了赶紧干活吧，粮食进了粮仓才能安心。”


    老书记见其他人还想问，咳嗽了一声说，听到他的声音大家才作罢。


    只是有点疑惑罢了，实际上今天还是后天，对他们来说也没多少区别。


    再说了，这稻子收下来还得放到打谷场去打，也要不少功夫呢。


    明菲到学校才听方瑶说今天要收稻子，不上课了，让学生都回去，然后方瑶自己夹着书匆忙走了。


    一听收稻子，明芳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她现在忙得很，王桂英和明三德要忙地里的事情，家务活很多都推到了她身上，洗衣做饭收拾家里什么的，虽然说这年纪农村的小女孩都会帮着做家务，可明芳以前不用啊。


    好不容易上学能放松放松，放学后她还要抽空盯着牛棚那边，制造更多机会跟闻景春相处，完了回家还要干活，一天天忙得不可开交。


    可饶是如此，也不能跟农忙相比。


    有上半年收麦子的经验，明芳太清楚这段日子有多难捱了，她还以为能再放松两天，结果居然提前收稻子了。


    农忙不是放假，学生们一听这话立刻收拾东西回家，准备去帮忙，完全没有放暑假那会儿的雀跃。


    他们也要下地的，每人拎一个小篮子，到地里捡稻穗去，年纪大一点则要帮忙把割好的稻子捆好，送到打谷场去。


    明菲到家后就换上了长袖长裤，脚上的凉鞋也换成了布鞋，这才往地里走。


    等她到那里，地里已经有不少小孩了，她还看到了金蛋兄弟俩，两人正一脸不情愿地干活，只不过拖拖拉拉，一边干一边磨蹭，尤其是金蛋。


    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尽管金蛋已经十三了，在这年代都能当半个壮劳力用了，可赵秀兰和明大德都很纵容他，他基本没下过地，现在自然受不了这个辛苦。


    但明大德这个家里最大的劳力被送去了农场，金蛋不干也不行了。


    注意到明菲看他，金蛋似乎吓了一跳，立刻低下头，干活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他现在真的害怕明菲一家。


    “菲菲快点过来，我们要开始了！”


    赵二丫头上还戴着一顶草帽，拎着小篮子冲她招手，明菲这才跑过去，“来啦！”


    这天气确实热，明菲头上也扣着一顶草帽，没一会儿就浑身是汗，但又不敢换短袖，不然手臂会被稻子上的细芒戳到，到时候浑身都痒，不过这地里确实热闹，大人小孩，甚至还有平时已经不怎么下地，年纪大了的老人。


    大家一边忙一边说话，时不时听到吆喝声。


    明菲和赵二丫一边捡落在地上的稻穗一边聊天，走着走着慢慢就走到了知青附近。


    几个知青已经经历过一次农忙了，这大半年下来一个个都是下地的熟手，同样忙得热火朝天，看到她们过来，苏青还朝她俩笑了下。


    没办法，整个知青点都挺感激许翠花他们的。


    知青除了少数家里条件不错的，大部分手里都没钱，他们赚的工分又没有大队的社员多，只能勉强吃饭，家里条件差的还要挤出口粮寄给家里。


    大队长和许翠花带着人上山，他们知青点也是一样按照人头分了肉的，一人差不多有一斤多，知青点一共有好几斤肉呢。


    按照现在的价钱，这得买好几块钱。


    而且这个大队的人真的很好相处，大队长管得严，不允许大队的年轻人骚扰女知青。


    事实上，如果两情相悦看对眼了大队长不会说什么，但他不允许有人仗着自己是本地人，欺负知青在这里人不生地不熟没有依靠，所以整个大队的年轻人都比较正派。


    苏青跟高中同学有联系，她有好几个同学都下乡插队去了，互相之间偶尔会有信件往来，她很清楚有些地方是什么样子。


    甚至有一个也在鹤山县，只是不在红星公社，在鹤山县另一边，苏青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了。


    “苏姐姐好！”


    “菲菲好，二丫好。”


    明菲笑眯眯地打招呼，完了目光瞥了一眼苏青旁边的稻田，一个大步上前弯腰一掐，一条足足有婴儿手臂粗的菜花蛇就被她掐着七寸拎了起来。


    “啊啊啊啊！”


    苏青看到明菲手上的蛇，脸上笑容一僵，随后花容失色地惨叫出来，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这叫声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纷纷看了过来，看到明菲手上的蛇才醒悟，“嚯好大一条蛇！”


    “看把人苏知青吓的，得亏咱们菲菲在。”


    “菲菲真不愧是翠花儿的闺女，就是虎，没看二丫都吓到了。”


    “菲菲，这蛇你要不要？你不要给我啊！”


    明菲没理会那个想占便宜的人，一边捡起被苏青丢到的镰刀将蛇剁了，一边抬头问苏青，“苏姐姐，这蛇差不多有两斤呢，你要不要啊？”


    末世到来之前明菲也怕蛇，末世到来后……什么蛇，这可是肉！


    这种没有发生变异的蛇可是最美味的肉啊，谁还会嫌弃呢。


    苏青依旧白着脸，不过见明菲一脸正常的表情，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还不如个孩子，“谢谢菲菲，你抓的你拿回去吧，我就不要了。”


    “好嘞！”


    大不了等做好了给知青点送一碗过去，她真的挺喜欢苏青的，不然也不会开口要将蛇送给她。


    将死掉的蛇丢进篮子里，明菲和赵二丫说了一声就准备先将蛇送回去再回来继续捡稻穗。


    明二德也在忙着收割，收稻子要紧，砖厂那边今天也停了，估计未来几天都不会开工，听到自家闺女干的猛事，明二德也只是摇摇头。


    蛇羹嘛，他懂。


    就是没想到明菲居然不怕蛇，并且还很熟练的样子，不过由此也能看出，他们家菲菲在未来的日子不好过。


    中午明二德先回去做饭，还将那条已经死了的蛇给炖上了，快两斤的蛇炖了一锅蛇羹，汤都是白的，闻起来特别鲜。


    明菲果然给知青点也送了一碗过去，里面还放了不少豆皮，没放菜是担心味道串了，反而失了蛇羹本身的鲜美。


    下午倒是没发生什么异常，不过割稻子的人掏到不少鸟窝，有些里面还有鸟蛋。


    白天累了一天，明菲晚上就没去牛棚找老许，洗了个澡就早早爬上了床，第二天继续收。


    今年有拖拉机负责将捆好的稻子运到晒谷场去确实要轻松了不少，也不用那么多人来负责运稻子，速度比往年快了一点，第二天晚上稻子就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小块地。


    大队长和老书记看了看天，又跟赵广坤聊了几句，随后咬咬牙，“大伙儿加把劲，今天就把稻子都收了！”


    本来准备下工的众人震惊地看着大队长，那眼神仿佛在看牲口一样。


    天都快黑了啊，还继续吗？


    大队长只当没看到，继续催促，“都快点，就剩这一点了，见不着留到明天。”


    明菲坐在田埂上，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桶，里面已经空了，地上则杂七杂八摆着几个碗。


    她今天下午没跟着捡稻穗，而是去许素兰那儿，和许素兰一起煮了一大锅清热降暑的酸梅汤。


    这梅子还是许素兰上半年存的梅干，里面还放了些甘草，虽然梅子味和甘草味都比较淡，可酸酸甜甜的确实清热降暑。


    那么一大桶一个下午就分完了，要不是大队长安排人按顺序歇息，估计光是抢酸梅汤都得吵起来。


    这季节虽然秋老虎还在，其实已经不怎么热了，可干活的时候和安静待着那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感受，许素兰也是担心大家顶着大太阳干活，忙起来会中暑。


    干活有大队长盯着，还有许翠花开着拖拉机辅助，后勤有许素兰负责提供酸梅汤降暑，小胡医生倒是没有下地，不过却候在田边以防万一，这一切有条不紊的，晚上地里的稻子就都收完了。


    “大队长怎么跟催命似的。”赵二丫她爸夏勇坐在田埂上喘着粗气，扭头看向明菲，“菲菲啊，还有汤吗？再给叔倒点呗？”


    明菲拍了拍空了的桶，“已经喝完啦。”


    “行吧。”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本该满天繁星，明月当空，此时天上却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明菲抬头看了看天，心说该不会是被大队长他们猜中了吧？这天真要变啊？


    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


    不过这些事情本来也不关她一个小孩的事，她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累死了都，难怪每次农忙结束，整个大队的人都要脱层皮，稻子收割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要打谷子，收拾稻草，晒粮，修整耕地。


    就连明菲都觉得累，她还只是跟在后面捡捡稻穗而已，真正割稻子收稻子只会更累，一家三口就许翠花还精神奕奕的。


    晚上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一个菜包，明菲洗洗就上床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被一阵锣声吵醒了。


    外面起风了，风刮得很凶，天也黑压压的像是随时会压下来一样，哪里还有前一天的阳光明媚？


    明菲被这变化都惊呆了，心中默默给赵广坤竖起大拇指——都说上了年纪的老人对天气的把握很准，明菲之前还没多少感觉，这次是真的服气了。


    “爸，妈，怎么回事啊？”


    许翠花和明二德已经套好了衣服，正在往外走，“咱们大队的稻子都收到大队部粮仓里去了，下雨也不怕，大队长大概是想让大伙儿去其他大队帮忙。”


    明菲点点头，接过明二德递过来的煮玉米啃了一口，“咱们去哪儿？”


    “看大队长安排。”


    大队长快急死了，他昨天晚上感觉不太好，一大早鸡刚叫就发现变天了，黑沉沉的吓人，这要是搁平时最多也就耽误点工，可这几天地里的稻子都熟了，这要是一场大雨下来，可不得了。


    他们小明庄都收进了仓库，倒是不担心，可其他大队不行。


    照理说其他大队跟他们小明庄也没什么关系，可都是一个公社的，其他大队要是遭了灾，他们小明庄肯定得顶上去，再一个，一年到头辛苦这么久就为了这几天，要是糟蹋了粮食，大队长自己也心疼。


    看着手里拿着镰刀工具站在那里等他说话的社员，大队长满意点头，“老人孩子就别去了，回去歇着吧，青壮力跟我去大明庄帮忙！”


    “翠花儿，拖拉机开上，回头让大明庄把油钱给你补上。”


    “素兰婶子，你也跟着一起吧，防止那边有什么特殊情况，那边的赤脚大夫不太行。”


    明菲一看自家全都上了，就剩她一个，干脆门一关也跟了上去——她可以给许素兰帮忙。


    许素兰看到明菲跑过来，牵住她的手没有拒绝。


    “大家都辛苦了，回头咱们再进一次山，这次所有帮忙的人都能多分点肉！”大队长点了点人数，手一挥转身就走，“出发！”


    许素兰等了等，等许翠花开着拖拉机过来，立刻将明菲塞了上去。


    明菲坐在许翠花身边，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震，而坐得高，看得自然也远，走在最前面的大队长脖子上挂着一块毛巾，腰上还插着他的老烟枪，袖子卷到了胳膊肘，看上去干脆利落。


    跟在他身后的人手里几乎都拿着镰刀，安安静静走着，步伐极快。


    像出征。


    小明庄和大明庄挨着，距离很近，大明庄此时也热闹得很，大人小孩都起来了，正在地里抢收，他们还有一半稻子在地里没收，可这天看着随时会下雨，并且还是暴雨，夏大队长也不敢耽搁。


    前天赵平安就跟他说了要提前收，担心变天，夏大队长虽然不信，考虑到赵平安那见鬼的好运气，最终还是提前了，只是收得没有小明庄快，哪里想到这就要变天了啊？


    地里还有那么多呢！


    “大家都加把劲，快点！”


    风越来越大了，这天不对。


    不像是只是要下雨。


    天老爷的，最后不会是要下冰雹吧？


    可不能啊，大部分大队的稻子可都还没开始呢！


    夏大队长急得满头大汗，突然听到一阵机器的轰鸣声，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走在最前面的赵平安正挥着手里的镰刀跟他打招呼。


    他听到的声音是队伍最后面压阵的拖拉机。


    “你们怎么来了？”


    大明庄其他人也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夏老哥，咱们小明庄够不够兄弟？一看天不好就过来帮你们抢收了！”


    第72章


    此时已经七点多了, 按照前两天来说，太阳都升得高高的了，可今天天依旧昏暗，黑沉沉的, 风也大得像是要把人吹走。


    大队长跟大明庄的大队长夏立实打了个招呼, 带着人直奔稻田, 也没有浪费时间去进行什么你来我往的应酬, “大伙儿都加把劲, 咱们赶紧将稻子收了，可别让兄弟大队嘲笑咱们没力气！”


    “你小子！咱们大明庄又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 怎么可能嘲笑来帮忙的大伙儿！”


    夏立实气笑了，随后抹了一把脸，也吆喝了起来, “天不好, 大家加把劲，小明庄的乡亲都过来帮忙了，咱们一定能收完的！”


    说完立刻弯腰汗如雨下地割着努力了大半年的稻子。


    地里吆喝了几声，随后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叫唤让人干活的，大人孩子没一个在躲懒。


    这年头的粮食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命。


    没了粮食, 整个大队的命都没了。


    别说大明庄和小明庄互相姻亲极多，两边关系一直很近, 就算平时关系不好的也不会在这时候落井下石, 也会帮忙赶紧收割的。


    许翠花作为拖拉机手，按理说她只要等稻子送上车，她开着拖拉机将车一起拉到大明庄的粮仓那边就好, 可她看天越来越不好，干脆拿起旁边的镰刀跳了下来，也下了地，往明二德旁边一站就开始干活。


    明菲也没闲着，她和许素兰是以防万一的，现在没特殊情况就跟着一起干活，和大明庄的小孩一起捡稻穗，抽空再帮忙和其他人一起把稻子捆了。


    她才七岁，可被许翠花操练了大半年，身子骨也好了很多，现在力气比同龄的小孩要大，干起活来完全没问题。


    累肯定是累的，可明菲也知道现在情况紧急，这天真的说下就要下下来了，一刻都耽误不了，光是想想忙了半年的成果被毁了，明菲都替大明庄的人心疼。


    这年头又没有那么多机械化设备，种地真的靠人力一点一点干出来的，丢了一点都心疼。


    小明庄这次将运稻子的板车也一起拉过来了，一共五辆，本来只有三辆，但现在小明庄有砖厂，还要运砖头，就又打了两辆，加上大明庄的三辆板车，一共有八辆。


    明菲一直等到四辆板车都堆积得差不多了，这才抬头叫她妈把板车拉到大队部那边的仓库去。


    “妈……”


    等等，我妈呢？


    她刚刚不是还在这里割稻子的吗？


    明菲懵了一下，就看到明二德正弯着腰在收割，而本该在他旁边的许翠花已经不见了，倒是许翠花原本待的地方已经被收割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明菲爬到板车上，远远的终于看到了许翠花，她已经收割到了头，如今正在往回，并且往回也收割过半了，站在板车上明菲还能看到许翠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推进，而她经过的地方稻子全部一排排倒下放到一边。


    ……她感觉，她好像都看到他们翠花同志动作的残影了。


    尽管这种情况下感叹似乎不太合适，可明菲还是想说，他们翠花同志真是恐怖如斯啊恐怖如斯。


    这特喵的是收割机在世吧？


    刚才许翠花弯着腰收割，所以明菲没看到她，现在知道她在哪儿自然就叫了，“妈！先别割了，该把稻子送到大队部了！”


    许翠花正埋头干活，听到明菲的喊声才直起腰，看了看田边小路上的四辆板车，拎着镰刀就过来了，“那行，我先把稻子送过去，回来再继续。”


    “这群男人干活也太慢了，一点都不麻利。”经过明菲身边，许翠花还小声嘀咕了声，好在她知道要注意影响，没说得那么大声。


    明菲：“……”


    妈不是他们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您啊！


    板车已经用绳子固定住了，许翠花爬上拖拉机启动，拖拉机冒着烟，像小火车一样拉着四辆板车就走了，有几个社员坐在板车上跟着一起，到那边要负责将稻子卸下来。


    许翠花看他们一个个慢吞吞的模样，有些无奈，拖着板车拉进仓库，随后将板车一掀。


    好了，下一个。


    哪里用得着慢吞吞卸货啊，真不觉得耽误时间吗？


    火速将稻子卸下来，许翠花又轰隆轰隆开着拖拉机拉着小火车回到地里，还跟负责往板车上搬的社员说了声，让把八辆车都带上，一次性跑完，免得浪费她下地时间。


    “……哦，好好的。”


    明菲觉得，许翠花真的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下地火速收割，等板车满了就出来拉走，速度卸货，继续回来下地……


    “菲菲你看啥呢？”许素兰收起镰刀喝了口水，见明菲拎着篮子在走神，忍不住问了句。


    “啊？我在看我妈，感觉咱们大队的驴还有牛都没我妈能干。”


    许素兰：“……”


    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明菲的额头，“你这说的叫什么话！”


    别说明菲了，大明庄的人才是真的要惊呆了好么！


    许翠花是小明庄的拖拉机手，他们早就知道，毕竟小明庄可是红星公社少数有拖拉机的大队，他们也知道许翠花能打猎，还曾经带着他们大队的人进山过，知道她力气大，可他们真的不知道许翠花可以能干到这地步。


    抬一次头就发现许翠花已经干完一片了，抬一次头就干完一片了……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再看看明二德……嗯，速度其实也挺快的。


    大明庄比小明庄要迟一天收稻子，两边的地都差不多，现在有小明庄的人加入进来，还有许翠花的拖拉机帮忙，速度顿时翻倍，原本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割完，下午两点的时候终于将最后的稻子一起塞进了大队仓库。


    明菲靠着许素兰看着外面的小雨，感觉自己浑身都没力气了，手还很疼，嗓子也要冒烟似的。


    好累啊，这种高强度的劳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难怪这时候有个专门的词叫抢收呢，确实争分夺秒。


    雨是十二点多开始下的，不过只淅淅沥沥的，并不大，大伙儿只是衣服湿了，沾水的稻子被放在了最外面，没跟里面的放一起。


    可明菲看着外面依旧黑沉沉的天，心却有点沉重。


    不像是这点小雨就能解决的样子，更像是憋了个大的还没放出来，可是原主记忆中没有这段啊。


    连明菲这种种地方面的萌新都能看得出来的问题，那些老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队长正在跟大明庄的大队长说话，两人就站在大队部门口。


    “老哥，这天还是不对。”


    “看出来了。”


    夏立实手中还拿着烟枪，只不过没点上，就这么拿在手里，忧心忡忡地看着天。


    大伙儿从早上忙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小明庄的人过来帮忙，总不能让人家连顿饭都吃不上，干脆将人留了下来，现在以前做大锅饭的大厨正在做饭呢，其他人则在这里歇着。


    忙了一上午，还是这种赶时间的忙法，谁都撑不住。


    “前两天我感觉天不对的时候，除了让人跟你说了，我还跑了一趟公社找郝书记，也跟他说了这事情，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重视起来。”


    “难哦，我要不是相信你小子的运气，我也不会早收。”


    大队长：“……”


    那明明是凭本事换来的，怎么能叫运气呢，说话真不好听。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大队长瞬间扭头看过去，就看到白色的冰雹一颗颗从天上砸了下来，再外面的小动物惊叫着找地方躲避，而大队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真的是冰雹……


    小明庄稻子收了，大明庄现在也收了，可其他大队，整个红星公社还有六个大队，整个鹤山县还有那么多……


    这一场冰雹下来，地里的稻子还能剩多少？


    夏立实怔了一下，随后身体发软，扶住大队长的肩膀，“赵平安你搭把手，我腿软……”


    是冰雹！


    要是，要是他没有听赵平安的话提前收割，要是今天赵平安没有带人过来帮忙……夏立实不敢想他们大队忙活了半年的庄稼会剩多少，又有多少人会挨饿。


    大队长也后怕，这种时候也没嘲笑夏立实这么胆小，伸手扶住他，免得他摔倒，两人怔怔地看着外面的冰雹，耳边都是其他人的惊呼声。


    ……他们收了，其他人呢？


    明菲也愣了。


    没有人比这时代的人更清楚一场冰雹对于即将收获的庄稼来说到底有多大的伤害了，这几乎是在摧毁半年的劳作结果。


    即使是后世冰雹都是严重的灾害，何况是很多人还吃不饱饭的现在。


    可原主记忆中真的没有这段，她刚才还又……不对！


    明菲突然想起，原主好像生了一场病，浑浑噩噩了好些天。


    她身体本来就差，一直病殃殃的，父母死后只剩下许素兰一个外婆，无法像之前那样尽可能提供好东西给她养着，加上家庭剧变的影响，那两年她身体都不好，是许素兰好不容易才养大的。


    在原主记忆中，好像只有赵二丫会跑来找她，跟她说话，可赵二丫也不会拿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跟她说，更多的是跟她分享自己知道的趣事。


    所以，原主对这段没印象，其实是正常的。


    但明菲记得那段日子许素兰一直唉声叹气，心事重重的。


    大队长沉默地看着外面还在往下砸的冰雹，扭头看向大明庄的夏立实，两个大队长都看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菲菲，我给你揉揉，等会儿有得忙。”


    许素兰忧虑地看着外面的冰雹，大的都有弹珠大了，砸人身上都能砸得人头破血流，她都能预见之后会是一场硬仗要打。


    明菲也明白许素兰的意思，点了点头，任由许素兰给自己揉着酸痛的四肢。


    粮食是农民的命根子，肯定会有人顶着冰雹出去收割的。


    好在老天爷也没彻底绝了人的生路，这场冰雹只下了十几分钟就停了，白色的冰球一消失，大队食堂那边就将饭送了过来。


    大家伙儿饿着肚子，赶紧过来排队吃饭。


    “大家听我说。”


    夏立实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带着苦涩，指了指外面，“都看见了？咱们大队运气好，有小明庄的乡亲帮忙，稻子及时收了，大家一边吃饭一边休息，等会儿咱们就出发，去别的大队帮忙吧。”


    即使一个个累得浑身没力气，这会儿也没有人抱怨。


    他们太能感同身受了，光是想想都觉得心在滴血。


    “咱们红星公社大家都熟悉，很多人在别的大队都有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会儿他们可能没及时将稻子收了，咱们辛苦辛苦，过去帮帮忙。”


    “忙完了这一遭，我带人去给你们弄肉去，保管大家都能吃上。”


    知道这事情实在辛苦，大队长也心疼自家社员，可眼下情况实在非同小可，他只能保证之后补偿给大伙儿。


    太辛苦了。


    “大队长放心吧，咱们知道轻重，都听你的，在哪儿干活不是干啊。”小明庄的夏立维手里还端着碗，闻言说道。


    都懂。


    “这样，吃完饭老人孩子留下，青壮年跟我走，咱们分分人，分头到其他大队去，能帮多少忙帮多少，这天还没放开，谁知道之后会不会再下冰雹。”


    “我应该不属于老人吧？我才五十多，还年轻着呢。”


    话音刚落，大明庄就有人出声了，试探着询问自家大队长。


    “我也还没到六十呢，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


    “那可不，我前两天还吃了两碗饭呢。”


    “隔壁的五大队那会儿为了水还跟咱们打架了，那水可是从咱们大明庄抢过去的，咱们大明庄的水浇灌出来的稻子，可不能这么没了。”


    “就是就是，咱们的水不能白白浪费了。”


    明菲看着这些人你来我往商量着去哪些人，心都软了下来。


    给明菲揉了揉四肢，许素兰起身走到大队长旁边，“大队长，回去叫一下许辛夷吧，其他大队肯定有人顶着冰雹出去收割，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伤，把许辛夷也带上。”


    现在大夫是真的不多，许素兰也不确定其他大队的情况，只能先让大队长把许辛夷也带上，免得到时候忙不过来。


    “妈，你回去把车子骑上，你单独行动，不跟我们一起，到各个大队转转，看看那哪边情况严重点。”明二德想了想过来说。


    各个大队有多缺大夫，他之前推广急救手册时候就知道了。


    “行，那菲菲也跟我一起吧。”许素兰觉得也是，她干活干不了多少，还是看看有多少人受伤吧，别太拼命了。


    明菲吃完了饭，又在许素兰嘴里塞了一块糖，等许素兰吃完，两人就回去了，其他人也收拾准备分头行动。


    明菲跟着许素兰到家，看到她们回来，立刻有人找过来询问大明庄那边的情况，知道大明庄没有遭灾，稻子都收掉了这才舒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冰雹停了之后，寒霜担心情况不对，和老书记说了一声，叫上身子骨还不错的人去第八大队帮忙了，现在咱们大队没多少人在。”


    明菲惊了下，她没记错的话，大队长早上带走的都是青壮年，留下来的都是年纪大的老人和孩子吧？


    赵三奶带着一群老人过去帮忙了？


    “哦对，半大小子也被带过去了。”说话的这人身体不太好，这才留了下来，他们大队现在真没多少人，老书记和大部分人都在大队部那边呢。


    没法子啊，这天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有更严重的冰雹下来，能救一点救一点，都是乡里乡亲的，哪个大队遭了灾都一样心痛。


    这灾年才过去几年，谁不担心再来一次。


    “行，我知道了，我去牛棚叫下人，到其他大队看看有没有人受伤，担心他们当时下冰雹的时候顶着冰雹干活被砸伤。”


    那人一听就知道是谁，点点头觉得确实要去看看。


    大灾面前就别谈那些平时鸡毛蒜皮的小纠纷了，先团结起来把日子过去才是正紧事情。


    明菲家两辆自行车都在，许素兰骑了一辆带着明菲直奔牛棚。


    牛棚几人同样担心还没放开的天，正小声说着话，见许素兰顶着雨过来，老许立刻就站了起来，“兰兰你怎么这会儿过来？怎么不等雨停了再说？”


    许素兰头上扣着斗笠，身后还披着个大塑料袋当雨衣，闻言摇了摇头，“大队长让你跟我去看看其他大队情况，担心有人下冰雹的时候受伤。”


    老许一听这话回头跟其他人说了一声，又去屋里拿了东西，这才出发。


    “咱俩分头行动吧，我去一二三大队，你去四五八大队，我让菲菲跟着你，她对这一片熟悉点。”许素兰说完，不等老许回应就准备骑上车出发。


    前面的大队距离这里挺远，还得骑一段时间呢。


    “外婆等一下，带点东西吧，我家还有不少果干，带一点，万一有人头晕，让他们吃两块也能好点。”


    现在只有雨，肯定很多人在抢收，忙活起来消耗大，容易低血糖，本来这年代的人吃得就不好，明菲手里没那么多糖，但她手里有不少果干。


    夏天水果便宜，又一茬一茬的，卖得不是很多，许素兰做了不少果酱，许翠花和明二德则做了不少果干，就在明菲空间放着呢，也不担心会坏。


    许素兰想想也是，就跟着去明菲家里拿了一袋果干，这才骑上车出发。


    老许则骑车背着明菲往第八大队。


    第八大队都乱套了，除了不能走动的老人孩子，基本全员出动，在田间抢收的抢收，奔跑运输的奔跑运输，恨不能一个人劈成两个人来用，大队长喊的嗓子都哑了，赵三奶带着小明庄的人在帮忙，明菲还看到了祝小七和闻景春。


    本来闻景春不用过来的，他是牛棚的人，又只有九岁，但他看祝小七要跟着，想到这段日子小明庄各位对他们若有若无的照应，干脆跟着一起过来了。


    虽然干得可能比较慢，也比较少，可多个人总能多份力量，闻教授夫妻觉得这是好事，让孙子跟大队的人多接触，说不定也能慢慢放下一些，就没拦着他。


    祝小七干活麻利，看到明菲和老许过来也只是对她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带着闻景春去忙了，他主要负责把稻子送到板车上，时间太急了，第八大队这边割的稻子没有从根子割，而是只割了上面的稻穗。


    明菲带着老许找到第八大队的大队长，说明了来意，大队长赶紧将人带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里面果然有好几个人受了伤，并且受伤地方都在脑袋上。


    “下冰雹那阵子，看着地里的稻子被砸了，没忍住冲出来抢收，这几个当时就被砸了脑袋，只是暂时还没空管，就先简单止了下血。”


    这是严重的，不严重的裹了块布就继续忙去了。


    不是他不重视大队的人，实在是没办法啊，他们大队平时看个病都往作为第七大队的小明庄跑，要不是赵三奶带着人过来帮忙，他可能更会急得上火。


    这几个人还是被赵三奶给骂回来的，不然都不一定愿意回来歇着。


    “我叫你菲菲吧，这边交给你了，麻烦你帮忙处理下，我先去带人继续干活了。”


    “没事，我带了东西，还有他可是很厉害的大夫，有我们俩在呢，大队长你忙去吧。”明菲蹲下来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东西，一边和老许开始给人处理伤口一边快速说。


    她倒是没觉得对方对自己太轻慢了什么，轻重缓急她还是知道的，没那么矫情。


    大队长伸手摸了摸明菲的脑袋，再次感谢，又对明菲带来的老许说了声谢，这才大步走出去。


    老许本来还担心明菲年纪小又没有经验，处理这些东西会有些生疏，可他看明菲麻利的动作，除了动作有点粗暴，其他没什么不好的，至于动作粗暴什么的……嗨，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以前给人看病比这还粗暴呢，这都不算啥。


    “嗷嗷嗷！”


    “轻点轻点……”


    “菲菲这是我脑袋不是南瓜啊……”


    “啊！”


    “嘶……”


    因为看病都是去小明庄，这些人对经常在卫生室帮忙的明菲都比较熟悉，此时却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


    孩子还小，下手没个轻重也正常，能过来帮忙，知道怎么做就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但……旁边这个大的怎么下手也这么狠啊？


    第73章


    明菲只当听不到这些人的嚷嚷, 手上动作极为麻利，先简单处理了下伤口，然后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包，从里面掏出一块棉花, 将棉花撕碎丢进已经空了的玻璃瓶。


    里面还有烈酒, 但是没棉球了。


    然后快速穿针引线, 穿好的针线在烈酒里过了一遍这才递给老许, 自己又穿了一根针, 这才给人脑袋上缝缝补补。


    “等会儿。”老许见明菲准备直接上手把人家的伤口缝上，顿时看不下去了, 丢过来一个小瓶子，“有点麻痹作用，好歹能减轻点感觉。”


    这孩子真虎。


    虽然以前情况紧急之下他也经常不用麻药直接给人上刀子, 但那些毕竟是当兵的, 现在还是对人家稍微好点吧，不然日后都没人敢找这孩子了。


    “哦好的。”


    明菲打开瓶子，用棉花沾了点擦在伤口上，这才又开始缝伤口。


    这里的几个伤口都比较大，不缝不行。


    “嗷嗷啊！啊嘶——”


    “叔，忍着点吧，咱们这里没药, 我动作快点，很快就好了。”


    得亏她给人缝合的经验比较足, 嘴上说着也没耽误她手上动作, 麻利地缝好就让他到旁边待着了，而明菲则看向下一个人。


    面容沧桑带着苦涩的大伯屁股忍不住往后挪了挪，看明菲和老许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什么魔鬼, 结果他刚往后一点就被刚才缝好伤口的人按住了肩膀，“快点吧，孩子等会儿还有得忙呢。”


    花了半个小时将几个人的伤都处理好，明菲这才将东西全部收回包里，将包往身上一背，又倒出一小袋果干，“这个甜的，要是有谁头晕让他吃两个，我们先走了，还得去四五大队看看那边情况。”


    “行，菲菲你们快去吧。”


    说完话，几人站起来，捡起镰刀也准备继续出去干活。


    明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歇着吗？不知道脑袋伤口进了水会更严重吗？当然知道的。


    “……都小心点，不然回头再给你们缝就不用麻药了，咱们药可不多。”


    几人笑了下，知道明菲的好意，“行行行，下次不用麻药，硬缝行吧？”


    明菲扭头，爬上自行车后座，老许全程没怎么说话，骑着车按照明菲的指示往第四大队赶。


    天快黑了。


    现在才不到六点，按照现在白天长，七点太阳才开始下山，但今天天黑得太早了，已经蒙上了一层黑影，好在明菲考虑到这问题，带了一个手电筒过来，倒是不担心看不见路。


    说实话，要不是有原主的记忆，她真的找不到第四大队和第五大队的路！


    也不知道许素兰那边怎么样了，不过想到许素兰有这么多年的经验，处理这些特殊情况应该得心应手，并且她在这边这么多年，大家都认识她，也愿意信任她，应当没什么问题。


    她在许素兰包里也塞了一个手电筒，还塞了烈酒和干净的棉花，就是备用的。


    从第八大队到第四大队有点远乡间小路本来就不太好走，又刚下过雨，地还有点滑，老许担心把明菲摔了也没敢骑太快，足足骑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到第四大队。


    这边的人同样在地里抢收，这阵子倒是不下雨了，地里点着火把，还有手电筒也拿出来了，就是阴风阵阵的天看得人心里不安。


    大队长也在这里，许翠花和明二德则都不在，看到明菲过来，大队长赶紧跑过来问了问她第八大队的情况。


    “三奶带人在那边帮忙，大家都在忙，有好几个人受伤比较重，我和舅公已经帮他们把伤口缝好了，但受伤比较轻的在地里忙活，我没怎么看到。”


    大队长叹了口气表示知道了，带着明菲和老许到第四大队伤员的地方。


    那里人更多，比第八大队受伤的人足足多了四个，同样是受伤比较严重的。


    明菲和老许见状，都没跟大队长继续聊下去，而是赶紧开始给人处理，这边十来个人，处理完了得一个小时左右，还要去第五大队呢，没时间耽误。


    尽管手很稳，但明菲脸上已经戴上了倦意，从早上跟着到大明庄，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到第八大队，现在又到了这里，全程几乎没怎么休息，她现在才七岁，早就累得不行了。


    往自己嘴里塞了块桃干，明菲又往老许嘴里塞了一块，这才继续给下一个人处理伤口。


    等将这里也处理好了，又立刻马不停蹄赶去了第五大队，两人刚到第五大队停下车，周围立刻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她还没反应过来，老许一把拉过她抱在怀里，弯着腰将她护在身体下面，钻进了旁边的棚子。


    下一刻，更加猛烈的冰雹就这么砸了下来。


    即使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也能看到地上到处滚的白色冰珠子。


    明菲赶紧打量了下老许，见他没被砸坏才松口气，看着外面的冰雹心里却只觉得庆幸。


    能撑到现在才又下第二场已经很不容易了，那天明菲还以为第一场结束很快就能来第二场，现在过了五六个小时，又有大明庄小明庄的人在帮忙，好歹也能减少些损失。


    只能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老许也在看着外面的冰雹发呆，这次可比下午那次还要密集，冰粒子也更大，就是不知道持续多久。


    而且他更担心许素兰，这会儿是在屋子里，还是刚好在外面？


    这要是在外面多危险啊。


    明菲也担心外面的父母外婆，许翠花和明二德要是在地里的话，此时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这么大的冰雹砸身上去可怎么受得了。


    原本以为这场冰雹应该跟下午那阵子差不多，十来分钟就结束了，可明菲和老许在棚子里足足待了快半个小时，外面的冰雹才彻底停下来。


    风也停了。


    整个世界似乎都静谧了下来。


    “走！”


    老许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子就窜了出去，而明菲则在后面跑了两步随后跳上了后座，配合的行云流水，非常默契。


    天太黑了，老许又不认识路，好在这里已经是第五大队了，他直接奔着手电筒亮光所在，很快就到了那边。


    所有人几乎都聚集在这里，明菲跳下车就往里挤，一边挤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受伤严重的人到这边来！”


    穿过忙乱的人群，明菲看到了正在忙碌的许素兰，小胡医生在给她当助手，明二德则举着手电筒在旁边站着，许翠花去忙了，不在这边，明菲没看到她。


    “菲菲？许辛夷过来帮忙，这边好些人受伤都比较重！”许素兰也听到了明菲的声音，知道他们两个到了，头都没抬赶紧吩咐。


    不用许素兰说明菲也看出来了，好些人都头破血流的，她只能先找那些情况严重的来，包往地上一甩，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出来摆好，手上的帕子沾上酒精就往人家脑袋上扣。


    另一只手将一捆宽胶带丢出去，“受伤轻止不住血先用胶带贴上将就下。”


    老许没说话，在明菲旁边给另一个人处理，手里的手电筒已经交了出去，此时正由小明庄的一个社员举着。


    许素兰听了明菲的话吓了一跳，结果想了想居然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的。


    ……虽然可能难受了点，但先用胶带对付一下，把伤口封了再说，他们这会儿真的空不出手。


    “怎么这么严重啊？”明菲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问着其他人。


    “大家看冰雹下来了，想要再多抢点粮食，没来得及跑，又没什么地方能躲。”


    还是不甘心，舍不得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粮食。


    明菲一听心里有数，没再说什么，手上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粗暴。


    许素兰专心把手下的伤患缝好了伤口，喘口气就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吓得她还以为又出什么状况了，也是担心明菲年纪小，会有什么问题，结果一抬手就看到老许非常粗暴地往人家流血不止的伤口上按。


    嘶


    看着就疼。


    许辛夷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以前给人看病不都温声细语的吗？什么时候这么粗暴了？这是人，以为是牲口吗？


    再看明菲……


    手上的针正快速缝合着，仿佛那不是人的头皮，而是一块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破布。


    许素兰：“……”


    他们家菲菲……难不成跟许辛夷学坏了？她在卫生室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


    许素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快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小胡，你也去给人处理，觉得不行就找简单点的，你学了这么久那些伤大点的也能处理，相信自己。”


    小胡医生闻言有些犹豫，看明菲熟练的模样最终咬牙。


    四个人一起，并且除了小胡医生稍微有点生疏，其他三个都极为熟练麻利，仿佛做过千万次一般，速度自然就上来了，处理好了伤得严重的，又去给轻伤处理伤口，等最后一个也收拾好，时间都快要到十二点了。


    明菲往地上一瘫，已经完全不想动了。


    好累。


    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了。


    穿到这个世界她还从来没这么累过。


    这工作量也太大了，她还是个七岁的宝宝呢！


    喘了口气，明菲就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抱了起来，睁开眼发现是他们家的翠花同志，见她睁开眼没睡着，许翠花也没把她放下来，就这样抱着她坐在那里，让明菲可以靠在她肩膀休息，“辛苦我们菲菲小同志啦！”


    明菲将脑袋放在许翠花肩膀上蹭了蹭。


    歇了会儿，明菲才问许素兰为什么在这里，按照他们之前的划分，许素兰应该在一二三大队才是，难道那边都解决了？也太快了吧？


    “哦，我和小胡在前面的大队遇到了公社的人，从早上天气不对劲，郝书记就安排人到各个大队帮忙了，冰雹下了之后，公社那边医院的大夫们就赶紧出发了，担心各个大队出事，我遇到了他们。”


    许素兰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根据她到现在去过的几个大队，第一和第二大队情况最严重，这两个大队最穷，都等着稻子收上来呢，现在突然出了这事情，自然拼命抢收，下冰雹那阵子他们直接没躲。


    没了稻子，今年他们可能会饿死人的。


    小明庄相对来说还比较富裕。


    “第一第二大队情况严重，公社那边的医生抽不出身来，我和小胡去了第三大队，完了就到第五大队来了，到这儿没多久，冰雹就又下了下来。”


    然后就这样了。


    “还得亏了菲菲在我包里塞了手电筒还有烈酒棉花，不然我东西可能还不够。”许素兰说完自己的情况，忍不住询问老许，“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第八大队和第四大队情况还好，我跟菲菲处理好就过来了，到大队门口下了冰雹，那边有个棚子，我们在那儿躲了会儿。”老许知道许素兰没事，就没担心。


    至于他和明菲为什么会那么快，又干了哪些事情，这就不用详细说了哈，都说了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这次多亏了小明庄的各位乡亲，没你们，咱们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第五大队的大队长歇了口气，走过来坐下来，脸上都是感激。


    地里还有些稻子没收，可这比起最初预料的已经好很多了，起码还收了不少，不至于颗粒无收，经过这一遭，今年肯定要难捱一点，可大队长已经知足了。


    他很清楚，要不是许翠花他们带人过来，他们只会损失更多。


    遇到这种情况，人家不过来帮忙也是应当的，过来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他们怎么可能不感激。


    “都是乡亲，谁遇到了都会帮的。”明二德也累得不行，此时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听到第五大队的大队长这么说，立刻回道。


    大队长带着人在第四大队，第五大队这边他来带，大明庄的夏立实则带着人去了第三大队那边，根据许素兰的说法，那边情况也还行，反正大家都挺努力的。


    明二德作为一个见多了各种阴谋诡计的人，他很喜欢这种大灾面前众志成城的感觉。


    很淳朴赤忱。


    “那也得谢谢你们，大伙儿都辛苦了。”


    想到地里还没收的稻子，大队长心痛得很，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其他人都在地上歇着，好些都还没吃饭。


    明菲掏出剩下的果干递给许翠花，许翠花抓了两个，又递给了明二德。


    一大袋子果干就这样传来传去，大家也没多拿，每个人就拿两三块好歹吃点东西，这会儿都大半夜了，又忙碌了一天，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老许没说话，就坐在许素兰旁边。


    他也累得不行，建国后基本就没这么高强度工作过了。


    人群中的一个老头看着这边，脸上表情有些疑惑，忍不住看了又看。


    明菲没注意这一幕，她把嘴里的果干嚼掉，又喝了点水，就在许翠花怀里昏昏欲睡了。


    好困……


    都半夜十二点多了，平时这时候她早就跟周公约会去了，现在累了一天，停下来休息就忍不住犯困，一边犯困一边四肢还酸痛得很。


    不行，还是好困。


    许翠花见明菲闭上眼睛，也没叫她，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说话声音也小了很多。


    然后明菲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她再恢复意识，正被许翠花背在背上，老许和明二德推着车，许素兰手里则拎着东西，一行人和小明庄其他人一起，正准备往回走。


    借着手电筒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明菲发现都凌晨一点多了，也就是说她睡了一个小时左右。


    许翠花感觉到明菲醒来并且挣扎着要下来，松开手让她从后背滑下来，“不困了？”


    “还有点。”


    困还是困的，但许翠花也累了一天，并且劳动量比她还不知道大了多少，她累许翠花也累，还是别继续在背上趴着了吧。


    许素兰正和旁边的人边说边走，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扭头就看到熟悉的老头正举着火把追过来。


    其他人也不知道他过来找谁的，只是疑惑地停下步伐。


    “李叔？你还有什么事情吗？”许素兰见姓李的老头走到自己面前，顿时疑惑，“哪不舒服？”


    李老头比许素兰还要大了十几岁，现在真的算是一把年纪了，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就住第五大队，许素兰和对方接触过几次，还算熟悉。


    老许原本推着车走在许素兰旁边，看到这老头过来，身体立刻往其他人后面躲了躲，努力将自己隐藏起来。


    许素兰正和李老头说话，没注意到这一幕，明二德和明菲却注意到了。


    “啊啊啊啊啊。”李老头连连摆手，摇了摇头比划着。


    “嗯？”


    许素兰有些疑惑，不懂李老头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不是来找自己的？


    不等她疑惑，李老头已经伸手将试图往人群后面的老许给拉了出来，指着老许激动地对许素兰比划着什么。


    没躲过去的老许：“……”


    许素兰：“……”


    欲言又止.jpg


    “……是他？”


    李老头激动地点了点头。


    许素兰有些意外，不过现在确实太迟了，她也没多说，让李老头先回去了，有什么事过几天再说。


    李老头点点头，又指了指老许，这才又举着火把回去。


    其他人都是一脸莫名其妙，不懂什么意思，有些人认识老许，有些不认识，见不认识老许的人疑惑，就小声说了老许的身份。


    这在小明庄几乎算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不然大队长这次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就将人带出来。


    要知道牛棚的人一般是不能轻易离开所在大队的，毕竟要在牛棚劳动改造，要是能离开这叫什么事？


    许家医馆。


    当初在整个鹤山县都有名的，只是后来随着继承人远走，许素兰又几乎没学多少家传医术，慢慢就没人提这医馆了。


    再想到老许和许素兰的关系，刚知道老许身份的人表情就更微妙了，看向老许的目光都带着探究与好奇，不过没人这么没眼色问出来。


    他们对许素兰还是很尊敬的。


    “好了好了，赶紧回去吧，再不回去这天都快亮了，也不知道明天什么情况。”明二德看了尴尬的老许一眼说。


    等他们回到小明庄，大队长已经带人回来了，看到他们回来又数了数人，确定大伙儿都没受伤，只是疲惫得很，这才安心，“行了大家都歇着吧，过几天我就去公社给你们要奖励去！虽然咱们是自愿的，但不能白干一场，找郝书记麻烦去。”


    一听这话大家都笑了，随后三三两两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家去了。


    许素兰也准备回去歇着了，不过在回去之前，她看了准备回牛棚的老许一眼，老许步伐一顿，颇有几分不情愿，不过最后还是慢吞吞跟在了许素兰身后。


    明菲正犯困呢，恨不能立刻到家躺着，注意到这一幕瞬间就精神了，松开许翠花的手，“妈我有事情要跟外婆分享，想说说今天的事情，今晚我跟外婆睡！”


    许翠花信了，但明二德却没信，知道她是对老许的事情感兴趣，不过也没拦着。


    许素兰闻言，伸手牵住明菲的手，带着她往家里走，老许就拖着步伐跟在身后，反正不吭声。


    走到没人的地方，许素兰终于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


    老许摸了摸鼻子，实在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好。


    见许素兰疑惑地盯着自己看，老许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决定和盘托出。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当年以为你死了。”


    许素兰点头。


    她生下孩子那会儿正乱着，鹤山县当时有不少鬼子，她又还年轻，干脆带着孩子躲了好长时间，老许以为她死了也正常。


    “……我去祭拜过。”


    许素兰：“……”


    祭拜……祭拜谁？


    老许误会别人是她，知道那人被好心人埋了，所以就去祭拜了一番？


    想想其实也正常，毕竟误会她出事了，但怎么感觉就那么……微妙呢？


    “……我走的时候遇见那个哑老头给人扫墓，以为那是你以前救的，所以在你出事后会给你上柱香，我当时给了他一笔钱，委托他每年代替我上香扫墓，看着点墓周围。”


    然后在报纸上发现许素兰没死，下放到小明庄后他也没好意思提这件事，更加不好意思过去和李老头说——不好意思啊我上错坟了，以后不用帮我给人扫墓了。


    许素兰：“……”


    明菲咧开嘴，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没笑出声来，现在大晚上的，她舅公一定看不到她脸上的笑，但笑出声可就不一样了。


    感情她舅公这么多年都上错坟了是吧？


    再想想她舅公正经的性子，怎么就透着一种荒诞搞笑呢？


    许素兰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会儿才再次开口，“还有呢？”


    “……没了。”


    恨不能掏出瓜子嗑的明菲却从老许口中听出了迟疑，觉得肯定还有事情瞒着没说。


    许素兰也是这么觉得的，她和老许一起长大，自然了解他。


    “说实话。”


    她倒要看看许辛夷还能干出什么离谱的事情。


    老许心说，他总不能说他知道许素兰死了不想相信，差点开棺验尸吧？


    许素兰个子很小，老许却是见过了大世面的，连上面的领导都见过不少，可此时在许素兰那平静的三个字下，老许愣是有点躲闪，没敢继续嘴硬。


    “……是还有点。”


    许素兰和明菲都不吱声，等着下文。


    老许脑袋垂下来，局促地看着脚尖，嗫嚅着双唇，声音听不太清晰。


    可明菲还是听到了。


    “……你是我妹妹，我走的时候带走了坟前的一捧土，回去供奉着了。”


    明菲算了算许翠花的年纪，震惊地看着低头认错的老许。


    那岂不是把不知道是谁的坟前土供奉了快三十年？


    舅公你……


    第74章


    许素兰张了张嘴, 愣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看向老许的目光也带着震惊。


    面对许素兰和明菲极为一致的震惊，老许脑袋垂得更低了。


    丢大人了。


    如果许素兰不问，那他肯定不会说, 可既然许素兰问了, 老许自然不会瞒着。


    他不想骗她。


    从小许素兰就遇到了亲爹带着欺骗性的父爱, 老许作为既得利益的当事人,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段了, 所以他不想骗许素兰。


    算了，许素兰知道他所有过去, 在她面前丢人就丢人吧，反正也没啥，至于明菲……算了算了, 不想那么多。


    许素兰真的被震撼到了, 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现在，那土呢？”


    还供奉着吗？


    “我找了个环境不错的公园埋掉了。”说完不知道是不是怕许素兰误会什么，老许立刻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知道那是谁，但那肯定也是谁的亲人爱人，认错了是我不对, 我总不能将她的坟前土直接随手丢了。”


    那也是谁丢失的心上人吧。


    所以最后他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公园埋掉了那个带了多年的罐子。


    许素兰揉了揉眉心，觉得心累得很, 这么多年了, 许辛夷怎么还是这样带着点憨呢。


    “行了，这事情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老许闻言松了口气, “那行，兰兰你和菲菲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许素兰目送老许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这才带着明菲进门，见明菲好一会儿没说话，随口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舅公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


    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换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供奉多年的坟前土弄错了人，大概会恼羞成怒地摔了，弃如敝履吧，但老许不是，老许还找了个好地方埋了。


    因为对很多人来说，坟前土是对亡者的思念与在意，既然不是对方的，那这坟前土自然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就只是一捧普通的土而已，失去了上面赋予的所有意义。


    当然了，老许跑得也是真的快，跟兔子似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许素兰嘀咕了一声，收拾洗漱准备睡觉。


    明菲也累了，爬上床后睡意立刻再次袭了上来，很快就靠着许素兰睡着了。


    然后一觉干到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多。


    她醒来，桌子上有一个已经凉掉的包子，看样子是许素兰给她留的，而许素兰早就已经出门了，明菲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拿起桌子上的包子咬一口，这天气她也不觉得凉，嘴里叼着包子就走出门。


    昨天黑沉沉的天今天放开了不少，看不到太阳，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昨天回来天太黑了还感觉不到什么，可今天出门一看，昨天第二场冰雹造成的伤害就明显了。


    地上铺了一层残枝落叶，许素兰种在院子里的菜叶子都被砸烂了，等她走出院子，就看到外面一片破败，甚至有人家的屋顶都漏了。


    没什么人。


    不知道是不是上工去了，仓库那边应该不漏水，稻子没打谷子就塞进去，堆成一堆，要拖出来晾一晾，不然那稻子继续催熟，可能会发芽。


    赵二丫兴奋地跑过来，看到明菲已经起来了，过来拉住她的手，“菲菲快走！分肉了！”


    “……啊？”将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明菲只觉得一脸懵。


    分肉？分什么肉？


    对，大队长确实说过，这次大家去其他大队帮忙辛苦了，回头进山搞点肉回来犒劳大家，但他们昨天两三点才回来睡觉，哪儿来的肉？


    还是说……他们大队的猪昨天被冰雹砸死了？


    “哪儿来的肉？”


    赵二丫面对明菲的疑问眨了眨眼，脸上依旧一片天真欢快，“不知道诶，天上掉的吧？可能是看咱们大队的人太好了，老天爷给咱们送了一大堆肉过来。”


    “一大堆！好多好多，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多肉。”


    明菲心说你才八岁，才活几年啊就活了这么多年？


    好多好多肉那是多少？估计比他们去年过年还要多点吧，不然二丫也不至于这么兴奋。


    赵二丫八岁，又被养得很好很皮实，昨天也跟着赵三奶去第八大队帮忙，晚上回来要比明菲他们早不少。


    明菲继续啃包子，顺便给赵二丫塞了几块桃子干，小姐妹俩慢慢往大队部那边走。


    ——真的好多好多肉！


    而且各种都有。


    野猪，鹿，兔子，野鸡，穿山甲，刺猬，狐狸，狼，甚至还有一头黑熊。


    一大堆死掉的动物就这么堆得跟小山似的。


    ……不是，天上真的不下雨不下雪不下冰雹改下肉了？


    整个晒谷场的人都热情洋溢，笑容满面，跟过年似的，昨天那场冰雹带来的阴影都被这一堆小山似的肉给驱散了。


    可问题是这些肉哪里来的？


    当然了，虽然肉很多，围观的人也很多，可却没有人敢上前去，就这么围在周围看着，大队长正带着人在旁边晾稻子，时不时往这边张望张望，看到明菲和赵二丫过来，这才走过来。


    “菲菲起来了？累不？”


    “还好，大伯，哪儿来这么多肉啊？”


    大队长其实也不知道。


    昨天晚上睡得太迟了，又累了一天，早上睡得比较沉，然后他就被几个老头老太给抬了出来。


    对，抬出来的。


    考虑到他昨天辛苦了，没叫他，直接把他抬到晒谷场，这才把他晃醒，所以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那一堆肉山，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猝不及防看到那么多死掉的动物堆积在一起，真的很吓人啊！


    这哪是惊喜啊，这分明是惊吓！


    “你赶紧把你家肉肉叫回去，它在这儿守着呢，不让人靠近。”大队长指了指蹲在那堆肉山旁边的肉肉说，这也是这么多肉却没人负责分的原因，有狼守着，有人靠近它就凶，也不咬人，就是不让人靠近。


    可毕竟是头狼，大家也不敢太靠近，这里没有许翠花也没有明菲，万一刺激到肉肉怎么办？


    这也是赵二丫跑去找明菲的原因，还有人跑去找许翠花了，只是比明菲过来迟。


    被大队长这么一说，明菲才注意到那堆肉山旁边的肉肉，看到明菲过来，它也没跑上来迎接，就坐在那里摇着尾巴，看着很开心的模样。


    看看肉肉，再看看这堆肉……


    这该不会是他们家翠花同志干的吧？


    已知天上肯定不会下肉的，那肯定是有人弄回来的，整个小明庄有这本事的除了他们家翠花同志，明菲想不到别人了，再加上肉肉在这儿守着……大概率是许翠花干的了。


    可许翠花怎么办到的？


    明菲心里纳闷，连着农忙高强度劳动几天，昨天更是一天都没歇着，大半夜才回来，她到底去哪里弄回来这么多肉？


    怎么想都不科学吧？


    许翠花既然把肉堆在这里，那肯定是准备整个大队分着的，明菲过去就把肉肉带了过来，大队的会计这才上前去清点。


    这边才刚把肉肉叫回来，许翠花就跟着夏立春过来了，路上夏立春已经说了事情的经过，所以她知道怎么回事。


    明菲猜测是许翠花干的，大队长其实也这么怀疑，总不能是明二德干的，明二德也没这本事，倒是许翠花有可能，两次进山，许翠花有几分本事他还是清楚的，那山里跟许翠花家后院似的。


    大队长也怀疑许翠花到底哪里学来的，以前可看不出来她还有这本事啊，不过想到她和明二德都从鬼门关跑了一圈，也能理解他们夫妻俩的改变。


    毕竟再不改的话，孩子都要被啃干净了。


    “翠花儿，这是怎么回事？你弄来的？”大队长上前直接询问。


    正在干活的人也看了过来。


    没办法，真的太好奇了，那么一大堆的肉啊，别说小孩子，他们也没一次性见到这么多。


    许翠花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肩膀点了点头，承认了大队长的猜测，“嗯，是我弄的。”


    “……你哪儿弄的？”


    “昨天不是下了两场冰雹嘛，第二场那么大，还下了那么久，我寻思山里肯定有不少动物被砸死，放着不管也被狼啊之类的吃掉了，干脆带着肉肉上山看看，果然捡了不少，就都拖下来了。”


    有能躲起来的，自然也有没有窝的，像是鹿群就没办法躲，还有一些没有及时躲好的。


    “白捡的肉，不要白不要。”


    许翠花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得意。


    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但她又不用打猎，只是去捡死掉的动物而已，这才捡了这么一大堆回来，为了把这些运下来，她可想了不少办法，回来后也累了，这才让肉肉守着，她回去歇会儿。


    看得出来肉肉守得不错，值得表扬。


    其他人：“……”


    这是白捡的肉要不要的问题吗？


    大半夜上山，还拖着这么多猎物，真不怕遇到山里的熊瞎子豹子狼啊？而且这么多，显然不是外围能捡的，熊瞎子也不会出现在外围，这么远，她是怎么带回来的？


    大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算了，也不是一天知道许翠花莽了。


    带着这么多猎物的风险，没人比他更清楚了，那些捕食者自然会在暗中窥伺着。


    不止他知道，很多人也知道，所以都沉默了。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伸手拧住了许翠花的耳朵，直接气到咆哮。


    “许翠花！你还得意！”


    “啊啊啊妈！轻点！轻点啊耳朵要掉了！”


    原本得意的许翠花立刻哀嚎。


    第75章


    “妈你信我,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大家忙了那么一天，肯定都累了，而且我带着我们家肉肉呢, 肉肉现在跟成年狼也没什么区别了, 很厉害的。”


    “真的, 我真的很小心！”


    “现在温度还挺高, 我这不是担心慢了的话肉会坏掉嘛, 下次一定会很小心……不，下次我肯定会叫上其他人一起, 绝对不会单独进山的，妈你信我！”


    威武霸气，胆大包天的翠花同志弯着腰站在许素兰面前, 耳朵还在人家手里, 也不敢反抗，只能小声解释着，嘀嘀咕咕求许素兰松手。


    疼疼疼啊！


    “你还知道疼是吧？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呢，跑那么远，这时候知道我是你妈了，你一个人大半夜去干这事情，怎么没想过你出事我咋办？菲菲咋办？”许素兰真的越想越生气, 一想到这堆东西都是她闺女弄回来的，她就想打孩子。


    这倒霉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大。


    许翠花不好说她不会出事, 很安全, 这种时候她完全没有在明二德面前的那种难以交流，只能点头哈腰地应着，“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到, 我真的知道错了。”


    “外婆外婆，我妈耳朵都红了，轻点轻点，她真的知道错了，下次肯定不敢了真的。”明菲围着母女两个，小声劝着，“你别气坏了，咱们还要多吃两口肉呢，别生气了。”


    明二德姗姗来迟，过来就看到许素兰在教训许翠花，看看那一堆肉，又看看脸上带着谄媚的许翠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妈，我会看着点的，以后肯定不让翠花儿这么冒险，要不咱们这次就算了，翠花儿也是好心，这不是心疼大伙儿辛苦了。”


    明二德一边说一边眼神朝四周示意。


    “是啊是啊素兰婶子，翠花也不是故意的，这不都是为了咱们能吃上肉。”


    原本大家看许素兰这样一个脾气很好，情绪很稳定从容的人被气到暴跳，都没敢吱声，被明二德这么一提醒这才纷纷出言劝解。


    之前不敢啊，怕火上浇油，许素兰更生气，只要把许翠花干的事情换到自家孩子身上，他们也感觉眼前发黑，呼吸不畅，只想捂着胸口顺气。


    “翠花儿，下次可别一个人冒险，咱们是想吃肉，但也没到要你冒险的地步。”说完这话，那人忍不住看了看那堆肉，觉得危险的还真不知道是哪个。


    许素兰深吸一口气，松开许翠花的耳朵后又忍不住心疼地揉揉，她是真担心自家闺女这么肆无忌惮下去，哪天真遇到危险了。


    再想到之前从徐繁那里知道的，这夫妻俩都跑黑市大半年了，顿时对明二德也不放心起来，以前觉得好歹闺女莽撞，明二德看着应该比较靠谱，好歹能劝着点，现在……他俩该不会一起把天捅破吧？


    许翠花一边揉着耳朵一边站到明二德另一边，“赶紧分肉赶紧分肉！”


    许素兰狠狠瞪了许翠花一眼，心里还是气得不行，她真的服了这对爹妈了，也不知道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她要是知道明菲去人家做客能在那样的环境给人来个开腹手术，她可能就不会觉得明菲还是个好孩子，还没被带坏了，好在她不知道，不然真的要疯。


    有明菲和许翠花在旁边，周围的人胆子又大了起来，明菲觉得肉肉也辛苦了，干脆让它先自己回去了，他们则在这边分肉，没分到的就去干活晾稻子。


    看到人群里排队的明芳，明菲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明芳对上她的眼睛却吓了一跳。


    没办法不害怕。


    她是小孩子，昨天自然没跟着去帮忙，而是在家里待着休息，明三德也找了个理由没跟大队长走。


    大队长确实说了跟着去的人会多分到肉，但他可没那力气了，也不能理解大队长的想法，他们管好自己大队就行，自己都累得不行还去操心别人。


    多分肉又能多分多少？别为了那点肉把自己累到，他们去帮忙，人家还不一定感激呢。


    正是因为这些想法，明三德没跟着去。


    但冰雹下下来，赵三奶带着大队剩下年纪比较大的人还有半大孩子去第八大队帮忙，硬是将他也拖了出来。


    明三德有点怵赵三奶，只能捏着鼻子跟着一起去了第八大队。


    可明芳作为一个七岁的小孩，却没被赵三奶带走，赵二丫愿意跟着那是赵二丫自己的事情，她不会强求一个几岁的小孩。


    现在明芳看到那堆东西，即使只是许翠花捡回来的，那也够吓人了，真要得罪明菲，惹恼了如今的许翠花，她还能有命在？


    别说她了，她爸她妈都不够许翠花一只手收拾的。


    再想到自己以前与明菲不对付，她真的担心明菲会跟许翠花告状。


    明菲没管明芳又犯什么病，找了一圈没找到祝小七，顿时有点担心，“二丫，小七哥呢？怎么没看到他？他不知道这边要分肉，也该过来上工了吧？”


    祝小七要强，可不是那种会躲懒的人，此时不在这里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哦你说他啊，他受伤了。”


    瓜田小猹确实知道怎么回事。


    “受伤？被冰雹砸了？”明菲闻言吓了一跳。


    “那倒不是，脚扭了，素兰婶子早上还去看过，没什么事，就是要休息几天，最好别走，等会儿分肉给他送过去就好。”


    赵二丫随口说，注意完全不在祝小七身上，她在想她和她奶还有徐奶奶能分到多少肉，徐奶奶昨天也去第八大队了，他们小明庄农忙的时候，徐奶奶也跟着一起干活了，自然也有肉分。


    肉肉肉肉！


    满脑子都是肉！


    “我听我奶说，他是为了救牛棚那个教授的孙子，他差点摔镰刀上去，祝小七为了拉他没稳住身体，这才扭伤的。”


    差点摔镰刀上去？这些日子为了应对农忙，镰刀可都磨得非常锋利，现在天气又热，穿得也少，这要是摔镰刀上去可不是小事，运气不好甚至能要命。


    明菲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闻景春的事情，听到赵二丫这话，脸上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这是不是明芳一直特别想要的救命之恩？


    明菲爱吃瘦一点的肉，也爱吃骨头，明二德专门要了不少，一家三口昨天都帮了大忙，足足分到二十多斤肉，各种都有，许翠花拿着肉先回去了。


    这也是大家的想法，许翠花昨天回来又上山，还不知道休息了多久，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点活不缺她一个，再说了大家也不是没心的人，手上可还拎着许翠花弄回来的肉呢。


    明菲没跟着一起，和赵二丫还有闻景春一起，拿着属于祝小七的肉往祝小七家走。


    家家户户都有人把肉送回去处理，剩下的人则继续干活。


    祝小七正坐在那里编草鞋。


    这天气不用穿布鞋，穿草鞋就刚好，还省钱省布，唯一的缺点就是消耗有点快，不结实，看到明菲三个过来，他刚站起来就被按了回去，“别起来了，脚怎么样？”


    “没什么事，休息几天就好，菲菲你们怎么来了？”


    “呐，这是分你的肉，我们给你送过来了。”


    明菲想起前世的时候网上会用浓人和淡人来形容，她觉得祝小七绝对属于淡人，干啥都淡淡的。


    祝小七原本以为这是他们自己的，一听都是他的，顿时一脸惊讶，“这么多？”


    这都有几斤了。


    他人小，也没干多少，怎么分了这么多？


    赵二丫一听这话，立刻口若悬河地把许翠花干的事情说了一遍，充分表达出对许翠花的敬仰之情，最后还总结道，“我以后也要像翠花婶子这么厉害！”


    明菲心说这有点难。


    闻景春还是不爱说话，却比之前好靠近多了，没一开始那么有距离感，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祝小七。


    ——明菲觉得，闻景春没一开始那么有距离感，就是因为他跟祝小七身后当小弟的模样，这种实在没办法有距离感。


    昨天要不是祝小七，他真的要受伤，他回头看到那锃亮的镰刀，整个人都吓死了。


    “你不用这样，你是我带过去的，我本来就要对你负责。”祝小七有些别扭，又想起刚答应教闻景春套猎物那个晚上，闻景春给他捶腿的事情了。


    和闻景春相处久了，他也发现这人有时候有点太耿直了，甚至一度让他怀疑城里的孩子脑子是不是都不太好使。


    昨天闻景春本来也没准备跟着去，他是闻教授孙子，闻教授即使因为砖厂的事情有他们若有若无护着，那也是下放来的坏分子，闻景春作为跟过来的家属，身份自然特殊，又只有九岁，赵三奶没到将他也叫上的地步，但闻景春给祝小七当小尾巴有点习惯了，见祝小七要去，立刻表示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去帮忙。


    闻教授夫妇自然不会拦着，巴不得孙子能多跟人接触，别整天藏着自己。


    祝小七觉得，就算干活有点慢，也不至于出什么事，带上就带上呗，他对闻景春印象还挺好的，并不介意多个小尾巴。


    然后就差点出事。


    既然人是他带过去的，他总要看好了人，对闻景春的安全负责。


    闻景春不吭声，只是埋头干活。


    这也是个犟种。


    他是真的尊敬祝小七，也是真的感谢他，不只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更因为这些日子祝小七对他的照顾，教他的东西，谭教授的变化他看在眼里，自然清楚偶尔吃顿肉，喝个肉汤对她身体的恢复有多好，而如果不是祝小七，他和他爷爷根本弄不来东西。


    在闻景春心里，祝小七救了谭教授半条命。


    而昨天又救了自己一次。


    是他要跟着的，跟祝小七有什么关系，也是他自己不小心，闻景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他记着这些呢。


    明菲知道许素兰来看过，还开了药，也就没去看祝小七受伤的那只脚，在这边聊了聊就回去了。


    她还有事情。


    刚才在晒谷场的时候许素兰说了今天会继续去几个大队看看，第二场冰雹第五大队那么严重，她不清楚其他几个大队什么情况，还是看看放心，也顺便看看昨天处理好的伤。


    前面几个大队不用管，主要看看那第五大队和第八大队，不然公社那边的医生也忙不过来。


    明菲自然要跟着一起的。


    这次倒是不用老许跟着，他身份特殊。


    本来早上起来就挺迟，又在晒谷场那边分了肉，许素兰还将一些能作为药材的东西收了，眼看着就中午了，干脆吃完了饭才出发。


    第一个目的地就是第八大队。


    看到明菲跟在许素兰身后过来，前一天被明菲和老许处理过伤口的几人都忍不住往后躲了躲，许素兰注意到这一幕忍不住有些疑惑，不过也没当回事，继续跟大队长交流。


    除了昨天那几个，没什么重伤的，轻伤却不少，大概是下午那阵子有了准备，晚上那会儿很多人是戴着斗笠的，有斗笠护着才没多少人受伤。


    大队长看上去很憔悴，他们大队没收完，只是晚上的冰雹过后，地里的稻子尽数没了，全部都落了地，今天他们捡了一上午稻穗，可惜大部分稻米都落了，捡回来的不多。


    不过饶是如此，看到许素兰和明菲，大队长也挤出了一个笑来，“辛苦许同志，也辛苦菲菲小同志了。”


    “要不是你们小明庄来了不少人，咱们大队还不知道要少收多少粮食。”大队长叹了口气，心说尽管剩下的绝收了，好歹抢收了不少，今年交了公粮吃饱很难，但应当也饿不死人。


    勒紧裤腰带呗，日子不就这样。


    “没事，都是乡里乡亲的，咱们也是农民，最知道粮食的重要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辛苦了大半年的劳动就这么白费了。”许素兰一边给人处理伤口一边安慰。


    明菲面前没一个人。


    都在许素兰这里排队呢。


    处理好一个，许素兰看看自己面前，又看看明菲面前，以为大家是担心明菲小孩子没经验，处理不好，“我这外孙女可是学医的好手，她也很熟练的，不用都在我这里等着，她处理也一样。”


    其他人：“……”


    许同志你不懂，完全不一样啊。


    你这外孙女熟练是熟练，但她把人当牲口治啊，这话他们敢说吗？别说人家好心来帮忙，他们不能嫌弃明菲，就算能，他们也不敢啊。


    孩子还小呢，下手没轻重也正常……也正常的吧？


    就是有点遭老罪了。


    此时见随着许素兰的话看过来的明菲正好奇地看着他们，昨天遭老罪的几个犹豫了下，硬着头皮凑了过去。


    ……算了，别伤了孩子的心，万一孩子怀疑自己，觉得自己没做好怎么办？


    忍忍吧。


    肯定是昨天那个男同志的问题，不然菲菲一个小孩子怎么下手那么没轻重呢，肯定是跟大人学的，许同志下手可没这么重，昨天那男同志就不一样了。


    明菲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几人，“大伯坐呀，我看看怎么样。”


    “……好的。”


    想到昨天的经历，最前面的男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点紧张地坐在那里，身体都绷紧了。


    明菲也知道自己昨天速度太快，下手比较粗暴，今天没那么急，自然小心了点。


    ——她真的不是什么魔鬼啊，经过何意的事情，她已经反思好了自己，非特殊情况不会那么简单粗暴的。


    原本提着心，已经做好拿自己哄孩子开心的大伯一直到换好了药才回神，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大伯，怎么了？疼吗？”


    “居然不疼。”


    明菲：“……”


    什么叫居然不疼啊？


    行吧，她还能说什么？只能假装没听懂。


    两人帮忙处理好，许素兰又交待了几句，这才带着明菲离开第八大队前往第五大队。


    第四大队不用去，小胡医生过去了，大明庄那边也没什么事情，她只要再去第五大队看看就好，那边情况也最严重，今天主要是查查那些伤得比较重的人恢复情况。


    等那边也忙完，外面的天都黑了，许素兰看着明菲欲言又止。


    她自然也查到了明菲和老许处理的伤口，光是看着那处理情况，都知道这俩下手有多狠了，又不好打击外孙女积极性。


    “菲菲啊，你舅公以前是个很温柔细致的大夫，他给人看病总能处理得很好，大家都很安心，现在估计是因为上了战场，急着救人所以比较粗暴，你不要跟着学。”


    ——许辛夷以前真不是这样的！


    明菲眨了眨眼，知道许素兰这是将锅扣到老许身上去了，也没有解释，只是乖巧地点头，“好的外婆，我知道啦！”


    她总不能和许素兰说，老许因为从战场上下来，所以紧急情况优先保命，其他不管，她其实也在战场走了一遭，条件没比老许那边好多少吧？完全没办法解释，只能委屈许辛夷同志了。


    “不准学知道不？”


    不放心地再次强调。


    她回头也要跟许辛夷说说，孩子在的时候收着点，别太过分了，看孩子都学成啥样了，都快把自己当兽医了。


    明菲坐在自行车后座干笑，“我绝对不会学的！”


    老许同志对不住了_(:з)∠)_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回，刚离开第五大队没多久，就感觉到大路后方传来光亮，还有大队长熟悉的声音，“素兰婶子？菲菲？你们忙完了？”


    “大伯晚上好！”


    “大队长去公社了？”许素兰一边骑车一边扭头打招呼。


    “是啊，下午那会儿通知到公社开会。”大队长叹了口气，和许素兰聊起来。


    今天上午郝书记已经去县里开了会了，公社冰雹过后的安排都是副书记在干，下午就通知让各个大队的大队长或者书记去公社开会。


    大队长也是过去了才知道，整个鹤山县都遭遇了两场冰雹，好些大队地里的稻子只收了一半，甚至更少，安州市其他几个县也有受灾的，不过冰雹没有鹤山县这么严重，就鹤山县损失最大。


    郝书记还说，他没提红星公社抢回不少的事情，跟其他公社的书记一起哭，让他们回头跟自家大队的社员提一句。


    大队长知道为什么。


    郝书记说了整个红星公社抢收回了大半粮食，损失不大，甚至有两个大队完全没损失，这对郝书记以后的仕途有好处，这一次还能在几个公社书记面前出个风头，可代价是他们要交的公粮可能更多。


    自家有余力的时候帮帮其他公社这没什么，可红星公社现在这样也只能保证饿不死，郝书记也不想为了自己那点利益，让整个公社这么多人付出代价。


    吹牛攀比谁不会啊，现在外面不少地方还慢慢兴起了浮夸风，可吹完牛放完话之后要怎么完成？整个公社那么多人都不活了吗？


    所以他提都没提红星公社的秋收情况。


    许素兰听着大队长的话，也跟着叹了口气。


    希望上面能下来点救济粮，减少一下鹤山县要交的公粮吧，不然那些受灾严重的公社可就难了。


    明菲听着两人聊天，心中再次感叹这年头日子不好过。


    她自己有空间，尽管以前一直觉得鸡肋，但放到这时候还挺好用的，还有能干的二德同志，和更为能干的翠花同志，他们家日子不差，甚至整个小明庄都还好，可这时代整体上日子是真的非常不好过。


    太难了。


    然而人小力微，这也不是他们能改变的，混乱的十年才刚开始而已，至少要十年后一切才会好起来。


    明菲算了算，十年后一切结束，高考恢复，自己好像……刚好是应届生。


    嚯！


    这算不算是吃到了时代红利？


    到家门口两波人就分开了，其实本来第五大队那边留饭的，但许素兰找理由推了。


    许翠花和明二德已经做好饭了，就等着她们两个回来了，看着老老实实坐着的许翠花，明菲忍不住想笑。


    她觉得，他们素兰同志简直就像是悬在许翠花头顶的一把刀，要是没她压着，翠花同志可能直接就上天了。


    吃完饭许素兰回去休息了，明二德收拾碗筷，许翠花则送明菲去牛棚，回来还顺便去了祝小七那儿一趟，问问祝小七要不要把肉拿去卖了。


    那么多肉祝小七肯定吃不完，他现在脚受伤了也不能跑黑市，刚好他们家肉也多，准备卖掉点，干脆连着祝小七的一起卖掉。


    老许看着明菲，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菲菲，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明菲：“……”


    ……这么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