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攻心为上
由身手最好的两位暗卫开道, 众人穿过空荡的长廊,见到许多软着身子不省人事的禁卫,一路分散在各处。
他们速度很快, 不多时就逼近牢狱。
同样地,入口处也有歪七扭八躺着的禁卫。
狱门紧闭, 两侧的灯烛飘忽如鬼火,顶上的狴犴目如紫电, 露出一排獠牙,叫人瞧着心一颤。
周遭安静地仅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婆娑声响,勉亲王停下步子, 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事,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见他不动,十三暗卫也驻足,身子紧绷, 随时候命。
为首的一位暗卫耳听八方,猝然道:“不对!中计了, 赶快撤退!”
勉亲王也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按照宗人府内的布局, 牢狱建在深处,距离后门更近。
分开时,他吩咐朱府死士抵达此处会合,为何那些人迟迟没到?
除非他们折在了半路!
身上登时起了寒栗,他尚未撒开腿跑, 四围屋顶的砖瓦上冒出乌云似的一片人,来者个个手持弩箭,箭矢齐齐对准他们几人。
一旦发射,他们便能被射成筛子。
十三暗卫见状,立即将勉亲王围在中心, 眉目坚毅,做好了护主拼杀的准备。
“王叔,”箭在弦上之际,一道清凌凌的声线流入众人的耳涡,打破僵滞的氛围,“您怎么在这儿?”
勉亲王回首,对上少年深不见底的眼睛,“这句话该我问陛下才对。”
即便被现场抓包,这位老狐狸表现得依然镇定,笑着跟少年寒暄。
“王叔已经将手伸到宗人府,朕夜里哪能睡得着,”钟晏如嗓音温润,话则一针见血,“不知王叔深夜造访,是为了这牢中的谁呢?”
被他挑明来意,勉亲王脸色一沉,改变话锋:“还愣着做什么,快带我杀出去!”
钟晏如跟在他话音后下令:“捉活口,得手者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
勇士。
禁卫们从屋檐上一跃而下,以多敌寡的优势立现,三五成群将十三暗卫冲散,只剩下三个暗卫亦步亦趋地围着勉亲王打转。
混乱中,勉亲王东躲西藏,好几次雪白的刀锋贴着他砍过去,他身形本就笨重,片刻后就喘着粗气,发髻也歪了。
纵然这十三位暗卫武功高强,招招致命,然而禁卫太多,总有新的敌手一波一波地顶上来。
四面都是人,他们双双结对交付后背,发狠地厮杀。
体力消耗得迅速,但向外移动的距离只是一小段,同伴身上或多或少地挂了彩。
暗卫首领趁着又砍倒一人的空当,一瞬间脑中闪过千百个想头。
不能再拖下去了。
分析完情况的他心想,否则他们都得葬身此处。
擒贼先擒王。
男人冰冷的目光盯住旁观的钟晏如,踩着地上尸体的肩骨,身姿在半空中掠过如弯刀,直直地向少年所在的方向跃去。
他手中攥着的匕首对准钟晏如的心脏。
“陛下!”不等夏封的惊呼出口,钟晏如已经侧身轻巧地避开,顺道推开了他。
风吹起少年的发梢与广袖,他眉目沉静,姿态飘逸,如闲庭信步。
见人成功躲闪,暗卫转动手腕,再度刺来。
钟晏如不慌不忙,趁他正下盘不稳,伸腿踹中他的右膝,使出十成的力道。
眼见得脸就要扑地,暗卫硬生生靠腰肢使力,想稳住平衡。
钟晏如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紧接着屈起手肘重重击打他的腹部,同时,他袖中划出一把短刀,刀柄在掌心转出残影,快准狠地扎入他的脖颈。
暗卫被他钉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代价。
血喷溅出来,弄脏钟晏如的衣袖,他嫌弃地蹙眉。
确认对方死透,他才站起来,没什么表情地审视起四方庭院内的情形。
徒留目睹一切的夏封嘴都合不上,感同身受地摸上自己的脖子。
十个暗卫已经身亡,一个还在负隅顽抗,另外两个坚守在勉亲王身前,却也是强弩之末。
随着跟前又一位暗卫倒下,无处可逃的勉亲王大喊:“等等,陛下!我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钟晏如罔顾他的叫喊,拿过弩箭,抬臂瞄准后扳动悬刀,弓弦脱钩破开风射中暗卫的后脑勺,下一箭紧随其后,劈进勉亲王脑后的柱子。
这一箭彻底震慑住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的勉亲王,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抓人!”钟晏如下令。
回过魂的时候,勉亲王已经似犯人般被扣押着往牢狱走。
牢狱内混杂着极其难闻的臭味,地上有可疑的暗色污渍,这些无不挑衅着勉亲王的底线。
生来就养尊处优的他,何时见识过这等没处下脚的脏地儿。
但他的挣扎对于熊背蜂腰的禁卫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
勉亲王见他们将自己带入一间牢房,又用麻绳环绕勒紧他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捆在木桩上。
男人扫过屋内一应俱全的刑具,色泽幽暗,不知沾染过多少人血,每一样拿出来都能叫他生不如死。
他光是瞧着,便忍不住滚动喉头,急切抗议道:“你不能动我!我乃当朝亲王,你不能妄自对我动刑!”
“有谁看见了勉亲王来过宗人府?众所周知,王叔最近称病在府上休养,便是真失踪几日也不会有人疑心。”钟晏如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凭空甩了地面一下,神情并不满意。
“你!”勉亲王半晌吐不出其他话。
钟晏如于是又挑选出一把刀,走近男人,他将刀在他身上虚虚地比划。
刀锋削铁如泥,稍一使力就划破了布料,勉亲王的目光追随着他指骨分明的手,僵着身子如木桩。
“王叔身上的肉这般多,一刀一刀剐下来,要费不少时间呢。不过,我这人有的是耐心,愿意慢慢撬开您的嘴。”
少年的眼神比刀锋还要冷冽,勉亲王是真怕了,这位新帝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顶着一头的大汗道:“你冷静点,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商量。”
“王叔果然识时务。”
钟晏如收回手,开门见山地问:“那王叔说说吧,你将这些年敛的财都放哪儿了?”
勉亲王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他又不傻,若他将那笔银子的去向抖搂出来,岂不是就坐实了那些恶事,如此一来,拿到口供的钟晏如就能依律给他定罪。
他做的那些事一件比一件逾矩,按律九死也不为过。
既然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他何必要将金银的藏匿地点说出来,平白给钟晏如做嫁衣。
就让那成堆的金银珠宝为他殉葬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思及此处,他有了视死如归的底气,偏首不去看少年,“你若想杀了我,只管动手就是,不用啰嗦。”
勉亲王这会儿恢复了理智,他赌对方有所顾忌不敢对他屈打成招,否则,那刀子早就戳进他肉里,哪里还需要一通废话。
“我当王叔想通了,原来没有,”钟晏如弯起唇瓣,“王叔先见位故人吧,说不准会改变主意。”
循着一阵镣铐碰撞的动静,勉亲王撩起眼皮,那一瞬眸中闪过惊异。
朱贵妃坐在与他相对的另一只凳子上,低着头,削肩颤抖。
钟晏如看着缄默的两人,帮忙挑起话题:“两位许久没见面,不叙叙旧吗?”
勉亲王与朱贵妃照旧不吭声,好似陌生人。
“那便让我来帮你们说。”钟晏如端的是一腔好心。
“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娘娘被先帝纳为侧妃,但他一心扑在正妃身上,冷落了娘娘。一场春日宴上你同勉亲王邂逅,勉亲王对你一见钟情,纠缠得紧。起初你不为所动,可他的甜言蜜语层出不穷,你终于被打动。”
“之后你们春风一度,娘娘发觉有喜,便顺势将这个孩子当作龙嗣生下来,也就是四皇子。母凭子贵,娘娘得以晋升妃位,在后宫佳丽中站稳脚跟。有了这么个‘皇子’,亲王于是选择与朱家联手,想扶持四皇子上位。朱家意在振兴门楣,娘娘想当六宫之主太后,亲王想要做无冕的太上皇,你们都有利可图,若能达成愿望,皆大欢喜。”
这些都是他近日拷问朱贵妃的心腹宫女得知的。
朱贵妃越来越惨白的脸色,证明了他说得一点没错。
勉亲王毕竟老奸巨猾,拒不承认:“一派胡言!你定是想用这套瞎编的说辞来诬陷本王的清白!”
“是真是假,聪明人一听便知。你说呢,四皇兄?”
男人僵硬地转动脖子,才发现四皇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牢门外。青年的脸浸在阴影里,直愣愣地注视着自己。
“皇儿……”朱贵妃哀切道。
四皇子如梦初醒,低低地笑:“原来,我根本不是父皇的儿子。”
“这么些年,你们合起伙骗我,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里……十九年了,我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我们也是有苦衷的,”瞧见他失神落魄的样子,勉亲王嗫嚅,“是我对不住你,澍儿。”
“别叫我的名字!我没有你这个父亲!”他吼道。
他的父亲是九五至尊,才不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草包!
未曾想到他们父子相认会是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朱贵妃夹在其中,心如刀绞,“皇儿,王爷他虽没有常伴你身边,但一直惦念着你。他为了大计,为了让你能名正言顺地登基,才忍着不跟你相认。”
四皇子一句也听不进去:“不必说了,你们不必说了……我知道了,我就是你们争权夺利的棋子,需要的时候好言好语地哄着,不需要的时候弃之如敝屣……从始至终,你们可曾问过我的意愿?”
幼时朱贵妃会在他每日睡前小声地提醒他:“皇儿,你要记住,未来你一定会成为皇帝。”
他当时懵懂无知,疑惑地问她:“成为皇帝有什么好处吗?”
朱贵妃是这样回答他的:“若你成为皇帝,母妃就可以是这世上
最尊贵的女人,再也不会被任何人轻视。”
“好,”钟澍还不知道夺嫡风云是多么残酷,满口应下,“我不会让母妃失望的!”
……
一步错,步步错,待他回过神时,已站在悬崖峭壁边,难以回头。
“你们将已欲施加在我身上,怂恿我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让我变成不人不鬼的阶下囚,你们满意了吗?”
他惨然一笑,眸中最后的光亮也随之殆尽。
两人被他一声声诘问问住,哑口无言,面色青灰。
钟晏如看够了这出父子离心的戏,见目的达成,摆手让人将四皇子带离。
经此风波,勉亲王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十岁,“说吧,你要我如何做才肯放过四皇子?”
亲子的一席控诉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搅得他胸膛里空出一大片。
皇图霸业、金山银山的幻梦都被钟澍怨怼的话击碎了,四分五裂。
即便他无所谓生死,难不成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血脉被连累吗?
他已经亏欠这个孩子良多,最后总得为他做点事吧。
攻心为上,钟晏如的策略太高明,他输得心服口服。
其实早在他被逮住的一刻,他们之间就已决出胜负。
认清自己已是刀俎下的鱼肉,勉亲王再无适才的嚣张气焰。
第62章 登闻鼓响
这个转变倒是出乎钟晏如的意料, 他尚有后招还未使出来,对方就已顺坡下驴。
“还是刚刚那个问题,王叔将赃款藏在了何处?只要你说出来, 并且承认自己这些年与朱家结党串通,敛财害命, 我便放过四皇子与朱贵妃,不揭露他的来历。”
“你一人伏罪, 换他们母子二人无恙,这很合算。”
勉亲王抿着唇,沉思了一会儿应下:“好。”
“王爷!”朱贵妃眼眶泛红地唤他。
“金银藏在地窖里, 将我的床榻移开,就能看见入口,”男人无力地阖上眼,“我头上的这根簪子, 便是打开暗门的钥匙,你拿去吧。”
钟晏如毫不犹豫地取下他发髻间的金簪。
对方玩了一把灯下黑, 这般重要的物件原来被他随身携带着。
“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一探便知。”
想到如此多的珍藏将要拱手让给他人,勉亲王心疼得脸皱起来,“望陛下说到做到,务必留四皇子一命。”
“放心,待王叔伏诛那日, 朕会放四皇子出宫,让他送你一程。”得到想要的答案,钟晏如站起身。
勉亲王背后的禁卫得到他的眼神,出其不意地往男人脖子后砍了一记,他晕眩过去。
宗人府的戒备不够森严, 钟晏如打算将其带回皇宫收押。
返回景阳宫前,钟晏如拐了个弯去洗浴,将衣服换下才回到东宫。
今夜是宁璇值夜,他不想让她嗅到血腥味。
不想他进殿后,发现宁璇还未睡,一双眸子黑得发亮:“怎么还不歇息?”
宁璇不答反问:“陛下抓住他了吗?”
“嗯,”钟晏如去碰她的手,女孩的指尖冰凉,“我这儿都顺利,已经拿到他的画押。所以,阿璇,你不用害怕,天亮之后,真相会大白,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我不害怕,”宁璇摇头,“我比任何一刻都期待天明。”
一想到她能亲手剥下那些恶人的伪面,为宁家百口冤魂昭雪,她的心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钟晏如却担心,忍不住碎碎念:“我已传信给右都御史,明日升堂时,他会向着你说话。行刑之人也是他的人,所以下手会收着力道……”
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宁璇扑哧笑了,“好陛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明日要挨打的是你呢!不就是二十下杖打嘛,之前我就受过一遭,没什么大不了的,休养几日照样活蹦乱跳。”
“我若能替你受打就好了。”钟晏如并未因为她的调侃展开笑颜,正色说。
听见此言,宁璇说不出来话了。
“阿璇,不然我重新想个法子……”宁璇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傻话。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怎么可以忽然反悔退缩?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宁璇斩钉截铁道:“若瑜,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剩下的事得我来。帮他们伸冤,本来就是我的担子。”
“若非你相助,我如今便还是一筹莫展。当初我进京时就想过,只要能报仇,莫说是廷杖二十,就是滚钉板下油锅,我也心甘情愿。”
“你别小瞧我,我绝非你想的那么脆弱。”
眼前的女孩眼波温柔,但钟晏如比谁都清楚,她身似青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我从来不会小看你……”钟晏如放下她的手,“我只是不想让你疼。”
都怪他还不够厉害,不能只手遮天,保护好她。
少年的眼神就像小狗,湿漉漉的,又径自陷入自责。
宁璇回握他的手,“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没法对这般包容自己的宁璇说一个“不”字,半晌钟晏如妥协道:“我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地偿还。”
*
东方既白,朝霞灿成绮,皇城各处开始有了声息。
宫门外陆续有朝臣的马车停下,臣子们整理衣衽官帽,步入皇宫上朝。
朱笏下马进宫前,右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他在府上等了整整一宿,派出的死士彻夜未返,勉亲王那儿也没有归来的消息——可见他们的计划已经败露,勉亲王大抵落入敌手。
一对父子全被钟晏如扣押,酷刑之下哪能有什么秘密?
以勉亲王的骨头,怕是还没上刑具,便已悉数交代。
入仕十几年,这是他遇见过最危险的时候。
他当即召集全族商议该当如何,一群人面如土灰,只顾惧怕,凑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憋了半天提议不然我们逃跑吧。
逃跑?往何处跑?
京畿封锁,关卡正是最严的时候!
他终于领会到钟晏如这局棋布得有多么周全,在四皇子被扳倒的那一瞬,他们就丧失了翻盘的可能。
一夜苦想未果,最后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勉亲王聪明一世,不至于那么快就屈服于钟晏如。
朱笏心下忐忑,走向皇宫的每一步都似接近万劫不复。
……
宫门外的登闻鼓前,特意穿了破烂衣衫的宁璇拿起沉粗重的鼓槌,用力砸向鼓面。
朝律规定,有挝鼓者,御史必受状以闻,不得阻拦。
鼓声在她的敲打下发出闷响,一声高过一声,环绕在皇城内,不多时便吸引了众多过路人。
距上一次登闻鼓响,已过去了一百多年。
鼓面上落满灰尘,不平的声音喑哑闭塞,冤屈被掩埋。
时人所称的太平盛世,内里却有多少蠹虫作乱,今日都该一并清算了!
宁璇在旁观者的窃语中,不知疲倦地敲击,誓要让皇天后土都听清冤者的哀嚎。
角楼上,右监门卫被惊动,立即下楼,来到鼓前诘问:“来者何故敲响登闻鼓?”
宁璇暂时放下鼓槌,毫不畏惧地回望。
她从袖中取出诉状递给他,朗声让周遭人都能听见:“民女宁璇,营州荫县前县令宁兹远之女,想要状告勉亲王与左都御史朱笏相互勾结,陷害清臣,贪赃枉法,望禁卫大人替民女通传。”
一位是天潢贵胄,一位是中枢大员,赫然被她说成恶徒,听者登时哗然。
右监门卫眼神一凛,转身往金銮殿奔赴奏闻帝王。
其实不用他通报,殿内诸位已经听闻。
原本众人准备退朝,没想到闹了这么一出。
“这是登闻鼓呐……”太傅常惀极目远眺,有些感慨,“时隔百年,不知此次是怎样的冤屈?”
容决轻轻地拧眉,毫无来由地,他觉得心揪了下。
朱笏攥着笏板,更是心乱如麻。
登闻鼓沉
寂多年,一朝重响,偏偏是在这个要命的时机,一定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右门监卫急速赶到,跪地汇报:“启禀陛下,敲响登闻鼓的是一位女子,她自称是荫县上任县令宁兹远之女。”
容决与朱笏皆是眸心一缩。
“哦,”钟晏如问,“她要状告何事?”
禁卫将诉纸呈给夏封,夏封再递给钟晏如。
“她状告的是勉亲王与左都御史,罪名是贪赃枉法、陷害清臣。”
宛若惊雷在湖面炸开,激起千层浪,朝堂上的气氛变得微妙。
待看完诉状,钟晏如呵斥道:“这女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凭一面之词诬告皇亲重臣!朕记得,荫县的案子已经了结,宁家依律满门抄斩,她作为罪臣之女,怎会还存活于世?”
“事关重大,朕倒要亲自瞧瞧,她究竟是人是鬼,又包藏着何等心思?林大人,朱大人,走吧,朕这便随你们去都察院,仔细审理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是。”林怀钰应声道。
朱笏勉强维持着脸色,低声应答。
天底下哪里会有什么死而复生?
他自然看出来,这分明是钟晏如为他专门设的陷阱。
对方有备而来,气势汹汹,而他除了跳进去,没有别的选择。
怪他当初不够谨慎留下把柄,平白给了少年对付自己的底牌。
朱笏的心沉入谷底,果真要一败涂地了吗?
不对,他定住心神,敲响登闻鼓就得先受二十廷杖。若是她挨不过去……那就不会有后话。
眸中死灰复燃,朱笏一边走,一边脑中盘算:都察院内半壁都是他的下属,他就不信,她的命有这般大,逃得过一次还能有下次。
*
都察院内,宁璇被带至堂下等候。
一边已经摆好长凳,想到稍后免不了的皮肉之苦,她攥着手指,略有些不安。
“陛下驾到——”一声尖细的叫喊拉回她的神智。
她随着身旁的人伏地道:“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吧。”上首的嗓音与往常她熟悉的有些不同,平和之中夹杂着丝丝冷意,很能镇得住场面。
她见缝插针地想,钟晏如越发有皇帝的模样了。
原想抬眸看人,但想到自己要装作头一次觐见君主,她便继续“诚惶诚恐”低着头。
因着朱笏是被状告之人,钟晏如以避嫌的由头将审理的权力交给林怀钰。
新帝不欲亲理此案,在公案附近落座旁观。
即便如此,在场众人也不会掉以轻心。
皇帝、都察院的两位上官、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重臣,齐聚一堂,俨然是三堂会审,派头齐全,这副阵仗难得一见。
多日不曾露面的勉亲王也被圣旨召来,顶着极差的脸色立在一侧。
朱笏几度看他,男人心虚地佯作不知。
朱笏知晓,对方是靠不住了。
相关事宜皆就绪,林怀钰一拍醒木,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你就是荫县宁璇?”林怀钰已提前知晓钟晏如的计划,对宁璇一家的惨案也了解了十成十,因此心中有数。
想到少年才登基就着手为这位宁姑娘翻案平反,林怀钰是过来人,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有林皇后一事的前车之鉴,他如今完全尊重小辈自己的主意。
但作为长辈,他还是得替他掌掌眼。
林家惯出情种,尤其是主家,并未似其他世家后院里妻妾成群,是以家宅清净安宁,省去不少嫡庶争端。
久而久之,林家有条不成文的家训,林家人需对感情忠贞,一旦选定家眷,若无意外,便是携手白首。
钟晏如肖母,有一双清高的眸子,身旁能深交的朋友屈指可数。林怀钰有些好奇,宁璇如何就入了他的眼。
他带着几分打量看向女孩——
作者有话说:这周的榜单字数已完成,休息一天,周四再更哦。
第63章 拨云见日
女孩抬起头, 纵然鬓发凌乱,脸颊沾灰,却不难看出是一张标致的美人面。
最为突出的便是她那一双乌黑有神的眼睛, 宛如盛着一泓清泉。
这样的明眸,非心思剔透坚定之人不能有。
面对数十道目光, 她不卑不亢应答:“正是民女。”
“无论此案的结果如何,你都得先受二十廷杖, 你想清楚了吗?”林怀钰问。
“民女知晓,民女愿受廷杖以证自己所言并非儿戏。”语罢,她向林怀钰叩首, 不见半点惧色。
林怀钰暗中赞叹,面上端的是铁面无私:“行刑。”
宁璇被摁在长凳上,两位皂隶手持长棒。
啪——他们高高举起,落下时是掂量了力道, 但众目睽睽下,不可能尽然造假。
棍棒交替落在她身上, 二十下臀杖虽说伤不到筋骨, 却也能叫人血肉模糊。
女孩身形单薄,仿佛折翅的蝴蝶。
见状,容决以及许多人都不忍地别开眼睛。
宁璇咬着手背,额头上的青筋鼓起如山丘,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或许是遭受过一次杖刑, 又或许是心中燃着深切的仇恨,宁璇真没觉得太疼。
不仅如此,她很清醒,清楚自己离大仇得报愈发近了。
不过有一道目光实在难以忽略,她掀眸对上钟晏如, 对方的眉心挤出深深一道褶,面容绷着如同千年寒冰。
若非场合时机不对,宁璇真的很想对他说,别皱着眉头呀,不好看。
作为内行人,瞧见棍棒威力的朱笏不可置信地掐紧掌心。
他明明临场换成了自己信得过的手下,怎会如此?
殊不知此刻林怀钰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轻轻地勾起唇。
明争暗斗十余年,他自然能预判朱笏的小动作。朱笏想换人,他便黄雀在后,以利相诱策反皂隶。
枉他聪明一世,最后竟会天真地认为身边之人绝不会有二心。
二十下杖打结束后,宁璇被抬下长凳。
她靠两只颤栗的手臂撑着,挺直腰背维持跪姿。
“宁璇,按说你应当已被斩首,为何会活着?”
宁璇道:“民女的奴婢替代了民女,民女这才侥幸逃生。民女东躲西藏,苟延残喘至今,就是想为宁家申冤。”
林怀钰:“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闻言,宁璇的目光穿过人群,定定地看向容决,道:“家父与容决容大人是故交,幼时容大人曾抱过民女,他能为民女作证。”
这是众人没想到的一层关系,一时间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容决头上。
“容大人,劳烦你上前来,仔细辨认下她可是宁璇?”
这一刻果然还是到来了。
容决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启唇:“她确实是宁璇。”
被卷入这场漩涡,他本该感到麻烦,可说出这句话后,一直以来悬着的某根弦突然崩断,心里竟感到久违的松快释然。
对故友的亏欠、对自己良
心的责问,原来沉积得如此厚重。
眼前的局势十分明了,新帝看似是要为朱笏与勉亲王主持公道,实则趁势想让当年的真相浮出水面。
既有君主的支持,他为何不能替好友说上一句话呢?
若错过今日,往后他赴九泉、面对宁兹远夫妇俩时,当真要愧杀。
容决将心一横,走到宁璇身旁,行礼道:“望陛下跟御史大人明察,臣的这位故友心性憨直,素有贤名。臣相信他,不会做出这等害国害民之事。”
朱笏嗤笑一声,讥讽道:“若是相熟的故友,容大人三年前怎么不求情?如今出面,岂不叫人怀疑?”
他切中要害,容决心里被刺痛,但面上是无懈可击的平静:“三年前臣人微言轻,没敢替旧友说上一句,此后日夜惭愧,不得安寝。”
没想到容决敢于承认自己怯懦,朱笏反被噎住。
宁璇抬眼去瞧身着绯袍的容决,也有些意外——不再明哲保身,不再避其锋芒,她印象中那个高大的容伯父又回来了。
虽说这份维护姗姗来迟,却还是能让宁璇感到眼酸。
文官哪个不是伶牙俐齿,容决回击道:“三年前,朱大人在营州以雷霆手段抓捕不少所谓的贪官污吏,收缴一大批银两运输回京。不知这其中是否如宁姑娘说的那样,实际做的是谋财害命的阴私。”
在朱笏开口前,林怀钰打断:“两位大人,还请肃静。”
容决见好就收,退回到臣子队伍里。
朱笏胸中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初显愠色。
“宁璇,据你所言,你亲眼瞧见了勉亲王威胁你父亲宁兹远,是吗?”
宁璇一点不迟疑地颔首:“是,文宣十四年七月廿一,一架马车突然停在县衙大门口,从中走下两位戴着斗笠的人。也不知他们对侍卫说了什么,很快民女的父亲便放下公务亲自出来迎接。”
这些话真假掺半,她那会子根本不在荫县,
但知晓她去向的人早已没入黄土,死无对证,她必须咬死自己是亲眼所见。
何况这就是真相——是钟晏如费尽心思搜查才拼凑出来的真相。
“接着他在书房内招待两位贵客,当时民女出于好奇,悄悄跟随,待在窗下偷看,其中一位就是勉亲王!”宁璇道,“便是他化作灰,民女也不会认错。”
勉亲王怒斥道:“无稽之谈!本王没有离开过京城。林大人,你尽管去审问我府上的人,便能清楚我的行踪。”
“王爷府里的人自然会为王爷遮掩,做不得数。”宁璇反驳。
林怀钰继续问宁璇:“你说有两人,那另外一位是谁?”
宁璇:“民女不认得那人,但记得他鹤发童颜,眉心有一点红……对!民女依稀听见勉亲王唤他什么大师。”
“净潜大师?”林怀钰接茬道。
宁璇佯作恍然大悟:“好像就是这个名号……”
从进来之后一直没吭声的新帝启唇道:“这不赶巧了嘛,净潜身旁的那些道童被收押在礼部祠祭司下的道纪司等候发落。”
礼部尚书领会得极快:“臣这就派人去盘问。”
礼部祠祭司的事宜,正是由近日新上任的礼部郎中林尧晟接管负责。
他在心中暗暗纳罕,怪道新帝要将这些人关在礼部,而非刑部,原来有这层深意。
“林大人先接着问吧。”钟晏如言简意赅,稳稳地掌控全局。
林怀钰低头看了眼案桌上平铺开来的案卷:“宁璇,细说下之后发生的事。”
“勉亲王威胁家父每年上交金矿开采出的三成金子给他,若不照做,后果自负。家父清廉正直,不愿昧良心以保全自己头顶的乌纱帽,严辞拒绝。”
“勉亲王恼羞成怒,怕家父拆穿其狼子野心,趁夜派了暗卫屠遍宁家上下拢共百口人命,就连民女懵懂无知的幼弟也不肯放过。”宁璇一字一顿地控诉,想到那夜的血海,她情不自禁地哽咽,“为彻底扭转家父的声名,颠倒黑白,勉亲王还将与家父关系好的官吏皂隶全部除去,致使无人能为家父辨驳作证。”
这等狠辣手段,饶是官员们也听得无比心惊。
趁眼泪掉下来前,宁璇抬手抹去,深吸了口气又道:“民女侥幸逃脱,躲藏在荫县内滞留了两日。短短三日内,县衙内的人员全部换作生面孔。”
“那位新上任的县令出自朱家旁支,打着朱大人远戚的名号,为凑出那万两黄金无所不用其极,用威势逼百姓交出饱腹的粮食,横征暴敛,然后镇压百姓的声音,让他们被迫配合扯谎。”
“后脚左都御史朱大人你便兼任总督到营州查办贪官,构陷家父假造账目,贪了万两黄金,按律抄斩满门。”
“敢问朱大人,民女全家人的尸体早已冷透,你当日斩的是哪门子的首?这事你解释不了,因为本来就是莫须有。”
即便是孤身一人申冤,宁璇丝毫不怯场,堪称咄咄逼人:“新县令这些年将
荫县治理得乌烟瘴气,三年前大人能收到密信赶过来处置我的父亲,为何却对朱县令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因为你们官官相护,媚上欺下,合伙为勉亲王输送了不少金银。”
“你们这些沽名钓誉之辈用清臣的性命邀功,杜绝言路,危害社稷,还自诩为国除害。大人做了如此多的亏心事,就不怕有朝一日报应上门吗?”
被她用寒潭似的目光直直盯着,朱笏往后踉跄了一步。
这不自觉的一退,将他心底的真实想法暴露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官员看朱笏的眼神当即变得微妙起来。
女孩脸色惨白如金纸,不妨碍她占据上风,对朱笏投去轻蔑一瞥,然后转向林怀钰:“林大人,民女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民女恳请林大人派人去荫县一探究竟,还家父与所有含冤者清白。”
“凭你一面之词,本官不能就此武断。我自然会遣人前往清查,只是这一来一回需要耽搁些时日……”林怀钰适时留了话口,转目去征求新帝的意见。
恰逢其时,林尧晟回来禀报:“启禀陛下,御史大人,净潜的贴身道童供认,净潜确于文宣十四年七月十九悄然离京,但具体去往何处,因净潜缄口不言,他们也不清楚。”
与宁璇所说对上了!
众人心里明镜一般,若非此女亲身遭遇事情,如何能编出这般有条理的前因后果?
钟晏如挥手让他退却,“此事的症结其实很简单,只要看勉亲王与朱大人是否私扣金银,就能见真章,两位不是想要自证清白吗,那便先让禁卫去你们府上与各处田庄铺子搜搜看,可好?”
“若无所获,便是此女污蔑皇亲重臣,朕会依律重惩她;若果真搜出什么,那二位便去牢狱走一遭。”
好歹话都被他一人说尽了,他们二人哪能有异议。
事已至此,朱笏五内俱焚,心知大厦将倾,没有转圜余地。
禁卫闻令即动,兵分几路出现在京中道上,马蹄踏起飞尘。
他们奉皇命而来,无人敢阻,勉亲王府与朱府首当其冲。一行人动作神速,
将府邸掀个天翻地覆。
等候结果的时间度日如年,都察院里,宁璇渐次感到疼痛翻涌上来。
她低垂着头,撑在地上的手臂剧烈地打颤,临近跪不住。
钟晏如一直注意着她,袖中将手握紧成拳,也要坐不住。
“报!”禁卫首领彭粤风风火火地进殿,身后的两位禁卫搬着一个木箱子。
“陛下请看。”禁卫掀开盖头,退让一步距离,让堂内所有人都能看清箱子里的情况。
宁璇陡然打起精神,也看向那儿。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金元宝,一个便有近拳头大小,一眼望去,金光熠熠。
“似这样的箱子,还有不下数十个,”彭粤继续道,“属下奉陛下的命令搜查勉亲王府,在勉亲王的卧榻之下发现了一处地窖,地窖约有一丈多深,长七丈,宽五丈,里头金碧辉煌,随地可见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宛如流沙。”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与一封信,呈给夏封:“此外,属下还搜到几箱官银,银上有‘荫县’‘汶县’‘厥县’等戳记,皆是营州府造。”
“朱大人那儿也封着两箱荫县戳记官银,内附书信,写着远侄朱耀蔍顿首,伏惟大人万福金安。”
板上钉钉!
朱笏错愕地反驳:“不可能,我那儿怎么会有此物?”
钟晏如却容不得他再争辩,起身道:“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来人,将这两人摁住!”禁卫趋前强硬地钳制朱笏与勉亲王,使得他们跪倒在公案下。
“你们狼狈为奸,联手诓骗先帝,戕害忠良,欺压百姓,罪大恶极,就此打入天牢,待刑部严审后论罪发落。”
勉亲王扭着身子,哀叫道:“陛下,冤枉呐——”
朱笏则显得冷静许多,扯着唇线一语不发,但脸上血色尽失,哪里还有往日的傲气。
他已经反应过来,那两箱官银跟书信是捏造出来的赃物,正如当初他用在宁兹远等人身上的手段。
好一个因果报应啊。
两人被押走后,钟晏如一一扫视过众官,说出的话是敲打也是宽慰:“诸位今日也瞧见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朕对这般祸国害民之人,绝不姑息。反之,朕也绝不会叫清白无辜者枉死,寒了清正官吏的心。”
被他那双仿佛能识破心中所想的琉璃眸看着,众官的心紧了紧,喏喏道是。
钟晏如走下台阶,亲自扶起宁璇,温言道:“宁姑娘,你且宽心,朕会命人彻查此事,为你一家翻案正名。”
为这一句短短的话,宁璇在暗夜中翘首期盼了三年多。
好在她终于等到拨云见日的这一瞬。
宁家血案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明镜高悬,人间尚有公道在。沉冤昭雪,逝去故人不复返。
汪汪眼泪漫上来,很快就溢满眼眶,她红着眼谢恩:“民女宁璇,谢过陛下。”
重重吐出这几个字,她强撑着那口气猝然松下来。
眼前一阵发黑,宁璇顺从身体的本能阖眼昏过去。
但这一次,她不再有后顾之忧,放任自己跌入那个弥漫着淡香的温暖怀抱中……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复仇线申冤线结束,后面开始走强取豪夺感情线啦
第64章 隆重封赏
宁璇睁开眼后, 发现自己回到了宁府。圃内的金盏草长势喜人,相映成辉,好像天上的骄阳。
暌违此地已久, 她从石磴上坐直起来,一时间有些茫然。
“阿姊, ”伴随着脆生生的声音,一位少年从背后冒出头来, 神采飞扬,“原来你躲在这儿偷闲!”
暂且顾不上有什么东西被对方戴在她的头顶,她抬眸端详他, 才觉出少年眉目间的熟悉影子。
“是阿朏吗?”她不太笃定地唤道。
少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疑惑地喃喃,“莫不是睡傻了,竟连我也不认得了。”
宁璇抓住他的手指, 且惊且喜地将他周身又打量了一圈,“你长这般高了!”
宁朏骄矜地昂起头:“我都十岁了, 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你等着瞧吧, 再过两三年,我必定超过你,换你仰着头看我。”
“不管你几岁,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爱追在我身后跑的小萝卜头。”宁璇笑眯眯道, 眼神半寸不离突然长大的幼弟,怎么都看不够。
“阿姊!”见她将自己的糗事挂在嘴边,少年恼羞成怒地跺脚。
宁璇这才想起来去碰脑袋,取下后发觉是一个花环,用柳条编成, 点缀着金盏花。
其实做得挺粗糙,但宁璇爱不释手:“我们阿朏这么小就会讨姑娘喜欢了,往后出街岂不是要被香帕砸昏头?”
少年人不禁逗,一张面皮登时红透:“阿姊又拿我寻开心,我不过是闲来无事,跟着阿娘随手做了一个送你,哪里就牵扯到以后……”
“阿朏,还没寻到你阿姊吗?”不远处传来温柔的女声,“晚膳可要放凉了。”
宁朏朗声应答:“找到了!我这就跟她一道回来!”
“快走吧!”宁璇被他牵着手腕,穿过抄手游廊,往院子里走。
他们一路小跑,宁璇目光掠过府内的一草一木,与她记忆里的样子别无二致。
春光明媚,窗间过马,她似流连花丛忘却归途的粉蝶,终于又飞到熟悉的檐下。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王娥将宁璇拉到身旁的空位坐下,嘴上怪罪:“两个小冤家,又跑得一身汗。”用帕子给她拭汗的动作则轻柔如柳条拂面。
宁朏笑哈哈地坐上桌,执着筷子就要去夹那清炸鹌鹑,但被王娥眼疾手快地打了下手背。
少年吃痛缩回手,道:“阿娘,为何不让我吃?”
王娥没好气说:“净手了没?”
“还未。”宁朏依依不舍地从菜肴上移走目光,听话地将手放入盥盆。
右手边的宁兹远往宁璇碗中夹了一块炙金骨,笑着道:“多吃点,不然改明儿都没力气去跑马。”
闻言,王娥刮了他一眼:“她这闲不住满县乱跑的性子,就是被你惯出来的。”
这话宁兹远听了不下百遍,权当夸奖,男人冲她狡黠眨眼:“上次你念叨着想吃炙金骨,你阿娘便悄悄记心里,今日一得闲便亲自下厨。你阿娘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宁璇从善如流:“谢谢阿娘,我就知道数阿娘对我最好了!”
“少拿这流蜜似的话哄我,我可不吃这招。”话虽如此,她唇边笑意变深。
嘴里嚼着酸甜的金骨,宁璇左看看王娥宁朏,右看看宁兹远。
明明是这般静好的时刻,她却好想落泪。
她哭得无声无息,瞪着眼不敢眨一下,生怕会破坏这份叫圆满。
“阿璇,怎么哭了?可是在哪儿受了委屈,你同阿爹说,阿爹去帮你论理。”宁兹远率先发现她的异常,一语引起三个人的慌乱,原本吃得津津有味的宁朏忙吐出骨头,噔噔跑过来。
他一提“委屈”,宁璇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侧身埋进他的胸膛。
宁朏安慰的话没那么中听,“阿姊,你怎么还哭得跟小孩似的。”
可不就是小孩。
只有在亲人面前,她才可以抛却一切顾忌像个孩童放肆大哭,将这些年伶仃面对事情的酸楚害怕随眼泪流尽。
见她一个劲地哭不言语,男人心疼地轻拍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
渐次止住哭泣,宁璇抬起头,闷声道:“我没事……就是突然很想阿爹阿娘跟阿朏。”
“傻阿璇,我们一直都在你身边。”王娥抚摸着她的发顶,道。
宁璇撩起泪眼,问:“一直在吗?”
他们三人异口同声:“嗯,一直在。”
……
“既然无有大碍,她缘何还不醒来?”景阳殿内,钟晏如垂眸看着榻上恬静安睡的女孩,神情郁卒。
夏封很想对这位主子说,短短一个上午您已经重复问了三遍,但想到那日宁璇昏倒后新帝抱着人下轿辇时仿佛要让整个皇宫殉葬的阴沉样子,话到嘴边变成:“太医不也说了,宁姑娘这些年心里压着事,一朝释然,身子松懈下来,多歇息一会儿也是正常的。”
钟晏如还是担心,扣着女孩的手贴在脸边,在心里默道,阿璇,快些醒来吧。
不多时,他发现宁璇的眼尾滑出一滴清泪,激动唤道,“阿璇!”
宁璇眼睫轻微颤动,睁开后瞳仁起初没有焦点,又过了一阵才定在他脸上。
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想到梦里安在的亲人是幻影,她不免感到失落,但最后他们说的那句话又让她好受不少。
是啊,他们在那一端,也如她记挂他们一般记挂着她。
“如何?”钟晏如瞧她眸光忽明忽灭,关切道,“可是有哪处不舒服?”
宁璇摇摇头,“就是头有些昏
沉。”
这场梦好长又好短,让抽离出来的她倍感恍惚。
“宁姑娘这一觉睡了整整两日,感到晕也是应该的,”夏封插话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两日陛下除去处理政务,一直守在榻前守着你。哎呦,连咱家也跟着担惊。”
“夏封,”钟晏如冷冷开口,有意支走长舌的他,“你去传膳。”
转头冲宁璇时,声线立即放软:“阿璇肯定饿了吧,我让庖屋做些好克化的药粥来。”
得嘞,这是又嫌他多嘴。夏封依旧戴着一张笑脸,道是。
竟已离公堂对峙过去了两日!
宁璇惊讶地挑眉,怪道她觉得腹中空空,非常饥饿。
“多谢陛下。”她的目光掠过钟晏如眼下的淡青,其实不用夏封提醒,她也能看出对方这两日定是没有休息好。
钟晏如语气无奈:“我这儿存不下那么多谢谢,你少说一次也不会如何。”
不经意又触及他那套‘说谢谢就是生分’的规矩,宁璇弯眼莞尔,蒙混过关。
这会子工夫里她的神思已经完全缓过来,意识到自己居然占据着钟晏如的床榻,于是想要起身,却牵扯到臀股的伤处,倒吸了口凉气。
“小心些,”钟晏如道,“太医说了,在你伤好之前,不宜挪动。”
“那有劳陛下帮忙寻个襻舆将我抬回侧厢,我在这儿毕竟多有不便。”自己躺在此处整整两日,她都能猜出外头会传出什么话。
人言可畏,宁璇不想钟晏如因自己之故被编排。
敲响登闻鼓一事让她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一个尚未洗清声名的罪臣之女,即便宫里的人未必能将外头那个宁璇跟她联系起来,但她出现在深宫内甚至是天子近旁,委实不妥。
看出她想要离开这儿的真实缘由,钟晏如眸子深处晦暗,“嗯,待用过膳我再替你安排。”
“侧厢那儿太小,我让柳青樾与你搬去临近的湫月轩同住,可好?”
宁璇没多想,应下。
两日前的种种涌入脑际,她看向钟晏如,迫切地想知晓尘埃是否落定。
没等她提,他已不紧不慢道:“昨日,刑部大牢里朱笏与勉亲王都已画押承认所犯罪行。那两人罪不容诛,直接死了倒是便宜他们。我决定将朱笏问斩,其三族流放三千里,充作苦役。至于勉亲王,褫夺亲王之位,发配至营州荫县矿山服役,每隔一月受笞刑三十至寿终,永不得返京。”
对于像勉亲王这样的人,让他似最底层的人一般日复一日地服役劳作,知民生之苦,这个惩处远比杀了他还要深刻。
“营州那边,我已派林尧晟作为巡按,他会去处置荫县以及其他地方的乱象,不会再让朱党继续为非作歹。”
这两日,他在景阳殿与御书房两处不停折返。
朱家的势力扎根极深极广,牵一发而动全身,清除起来需得慎之又慎。
六部尚书轮番进宫与他相商,众人议论到口干舌燥方才休止,以至于他想歇歇脑子,那些话还霸道地在耳边响。
好在他最担忧的事迎来了好结果——宁璇终于苏醒。
钟晏如心上悬着那块巨石落了地,眉心舒展:“你父亲宁兹远风骨峭峻,称得上是官吏表率,就追赠谥文正,可好?”
“文正”二字,非文官中道德至极者不可得。
宁璇不禁替父亲感到受宠若惊:“这份恩宠会不会太重?”
“谥号再好听,也弥补不了逝者身前遭受的委屈,这是王朝欠你父亲的公道,本该如此。”钟晏如微绷着脸,正色道。
他言之有理,宁璇不再推脱。
“你家中之人都已亡故,封赏便只能落到你身上,黄金千两自是不必说,我封阿璇为女官,赐你自由出入宫中的令牌,可好?”
“我也要有封赏吗?”这是宁璇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瞧见她因不可置信睖睁着眼,钟晏如弯起唇瓣:“如今你是忠臣孤女,朝野上下对朱笏等人有多厌恶,待你就有多怜惜爱重,这两日早朝众多言官纷纷呈上折子,要我给你封赏。”
当然,即便他们不说,他早也存了要重赏宁璇的念头。
若说皇帝这个位置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便是他无需顾忌旁人的眼光,能够光明正大地将他认为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献给宁璇。
“女官?”宁璇不由得联想到凌槿,对方就是御前女官,“是内廷宫官吗?”
“非也,是外朝的散官,意在昭示天下女子,巾帼并不输于须眉。”
对方话锋一转,“但阿璇若想参政议政的话,也不是不行。”
被他这副昏君口吻一打岔,宁璇心中升起的那点压力也消散了。
“不过是个虚衔,你受着便是。”钟晏如循循善诱。
宁璇却是慎重地思忖了片刻,她对女官之位并无兴趣,但眼馋那块可以随时进出皇宫的御赐令牌,“好。”
“你既答应了,我稍后就让他们去准备册封礼。”她话音刚落,他便道。
“怎么还有册封礼,你适才没跟我提。”看着他无害的脸,宁璇总觉得自己似乎上了条贼船。
钟晏如仍是云淡风轻:“只是要你在朝堂上露个面,让臣民们瞧瞧我没有亏待你而已。”
“果真就这么简单?”宁璇有些狐疑。
“嗯,”少年面不红心不跳,“不然阿璇以为我想让你做什么?”
宁璇也说不上来,只是隐隐觉得钟晏如看起来与以往有些不同。
没容得她细思,殿外夏封道:“陛下——午膳到了。”
“进来吧。”
钟晏如曼言:“你才醒来,快别多思伤神了,先吃些东西。”
第65章 何去何从
同她一道用过膳, 钟晏如便又赶往御书房,留下夏封张罗着将宁璇以及她的包裹挪到湫月轩。
湫月轩坐落在宸元殿旁,格局不大, 布置雅致,清幽安静, 很适合养伤。
不过,如今宫内的太妃都搬去了西侧的慈宁宫, 新帝又无后妃,内廷东侧尤其安静。
春色将阑,午后和风慵倦, 宁璇趴在软榻上,半阖着眼眸,眼皮要坠不坠。
听她讲完来龙去脉的青樾却清醒得很,惊得嘴都合不拢:“阿璇, 敲响登闻鼓的人居然就是你!”
她双眼亮晶晶,“原来你就是那位以一己之力掀翻朝堂的奇女子!”
“我有整出这般大的动静吗?”宁璇颇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
“你昏迷了两日, 大约还不清楚外头的情况, ”说起这些青樾打开话匣子,“宫里都传遍了,‘忠臣孤女舌战恶朱,宁家沉冤昭公堂’,大家都打心眼里佩服这位不惧权贵伸张正义的宁姑娘呢!”
语罢, 青樾的声音突然低下来,“阿璇,你应该早点跟我坦白身份的,我就不会经常在你跟前提我的家人惹你伤怀了。”
因为不了够了解她的痛楚,所以就连心疼都是滞后的。
宁璇一愣, 道,“没事的,你有那么多爱你的亲人,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青樾还是愧疚,“怪我粗枝大叶的,没看出来你藏了这般多心事。”
“一个人扛着这些仇恨,该有多累啊。”
“倒也不是我一个人……”想到很早之前就知晓自己底细的钟晏如,宁璇下意识地辩驳。
“陛下他也知晓,是不是?”青樾一下就猜中。
宁璇越性据实以告:“嗯,此次我得以申冤,多亏了有陛下鼎力相助。”
“陛下人还是很好的,眼下众人都赞颂他是明君呢,就是身子……”青樾正感慨着,忽然灵光一现,想到近日新帝斡旋诸多朝事几乎没什么歇息的时候,却不见动辄咳嗽,脸色似乎比往日还好……
她思及一种可能,直觉告诉她,她或许堪破了个惊天大秘密:“所以陛下其实没有得病?”
宁璇点头:“嗯,当初他装病是为蛰伏避祸。”
“你等下,我缓一会儿。”青樾捂着脑袋,一时间觉得过去三年自己白过了,混混沌沌,半点没看出近在咫尺的汹涌暗流。
半晌,她冒出一句:“夏封不会也知晓吧?”
宁璇默然,又点下头。
青樾心痛地皱起脸。
看似病弱闲散的太子殿下策划着如何夺嫡,与她同吃同住的宁璇琢磨着如何平反,就连夏封那个家伙也在太子与皇帝间当墙头草。
敢情只有她一个人没心没肺地做事、吃饭还有呼呼睡觉。
“沈曦她们也不知道。”宁璇补充了句。
青樾破碎的心当即被缝补好了,重新扬起笑容:“我就说,我怎么会是最迟钝的人!”
“怪道你与陛下越走越近,原来是彼此交换了秘密。”
她转念又道:“不过,陛下待你一直很上心。”
她环顾了圈这个独立的宫苑,目光流转到宁璇身上时变得无比认真:“阿璇,如今你大仇得报,可想过之后该何去何从?”
宁璇被她问住了。
尘埃落定之后,她既觉得解脱,又感到空茫,仿佛湖上扁舟失去了方向,悠悠忽忽。
她暂且借着先养好伤的由头糊弄自己,现今被青樾点出来,没法再逃避。
“我,我还没想好。”按照她最初进宫时的想法,一切结束后她就离宫。王朝这般辽阔,诸般光景人情,她都尚未见识过,随便去哪儿都好。
可滋生的情愫不讲道理,霸道地搅乱她的心曲。
她心悦的人是如今的九五之尊,注定不能随她浪迹天涯。
倘如选择钟晏如,她便要割舍期盼已久的自由,陪他在这四角囚笼里生活。
这份喜欢值得她付出如此深重的代价吗?
“阿璇,陛下他对你有意,我瞧得分明。但他身居高位,注定身不由己,帝王的后宫里从来都不会缺人。今时他真心待你,将你捧于掌中娇宠,来日他喜新厌旧,就如换衣般轻易,然而你想要出宫门,却再无可能。”
看出她的纠结,青樾叮嘱:“你千万要先考虑自个儿。”
她说的都是十分中肯的话,宁璇感激地看着她:“我省得,青樾,我会三思而行的。”
“怕就怕你放得下,陛下他未必肯放手。”青樾忧心忡忡。
宁璇倒没想过这茬:“陛下他是个明理的,念在往日相伴的旧情,我与他好好分说,他应当不会多加阻拦。”
“也是,”青樾的语调恢复轻快,“陛下他总不能强抢民女吧。”
“你这小妮子,如今我们在皇宫内,你且收敛些,别口无遮拦的。”宁璇提醒道。
她一贯听她的劝:“放心,我有分寸。”
“再过两年,我也就要出宫了,家里已替我相看了门婚事。”
本朝定制,宫女到二十岁便可出宫自行婚配。
青樾与宁璇同岁,但她比宁璇小两个月,今年生辰一过,便是十九,朝着双十年华去了。
“对方是你认识的人吗?”
女孩眼角眉梢罕见地露出女儿家的娇态,“嗯,他与我算是青梅竹马,他性子稳重老实,人也能干,我入宫这些年,他常帮忙照看我家中老幼。两家人知根知底的,挺好。”
终于轮到宁璇打趣她了:“那你自己的意思呢,你觉得他如何?”
青樾羞得颊边飞上两朵红云,好一会儿才扭捏地轻声道“我也属意他”。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宁璇憋着坏,“我怎么听不清呢?”
“哎呀!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说了!”她捂着火辣辣的脸转过身去。
宁璇伸手勾住她的小指,“好啦,我不逗你,心悦一个人没什么可羞的。”
“能跟情投意合的人共结连理,是多少人艳羡不来的喜事。如若我到时候还在京城,一定向你们讨杯喜酒喝。”
青樾重重地点头道好,“阿璇,你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往后一定会幸福的。”
*
御书房内,钟晏如摆手让户部尚书告退,捏了捏泛酸的眉心。
从午时谈到将近申时末,他才抿上一口热茶。
此前朱家在户部这个中枢部门埋下不少官吏,其中一部分已被判流放,因而空缺出不少位置。
除了拔擢有资历的老人,便得从新科进士里选。
既然探花林尧晟已经被封官,那么状元容清自然也得有个新去处。
近日朱笏与勉亲王的案子里贪墨款数众多,使得钟晏如注意到国库这些年的窟窿。他一面让林尧晟前往营州府查证账目,一面勒令户部上下重查文宣年间的所有账簿,势必要将表面的繁荣撕烂。
不破不立,要的就是大刀阔斧。
斟酌之后,钟晏如将容清指为从六品户部员外郎,去度支司任职。
虽说是司官,但大有提升的空间。
抛开他跟宁璇间的羁绊,钟晏如很是欣赏对方的才能。
这些年,王朝仍依据先祖定下的陈规治国,有些旧条例已经不适配当今的情况,譬如各部门冗员,职责重叠,致使相互推诿,办事的速度低下。
借着此次清除朱家势力,他顺道废除了某些官职。
钟晏如有意变革新法,新法需要一批上进的年轻人来推进。
他不能因为私情耽误任人,单靠他一人,绝不可能完成这场改变。
“陛下。”夏封见里头偃旗息鼓,叩门进来,将幽锋交予他的信笺呈给帝王。
展开信纸,其上记着下午宁璇与柳青樾的谈话,钟晏如仔细读完,垂下长长的眼睫,叫人看不出情绪。
他之所以让宁璇搬至湫月轩居住,是因为她的身份已截然不同,他有意让宫内其他人知晓,她不再是宫女,而是后宫里该被尊敬的主子。
可他不能容忍宁璇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便继续派幽锋看着她,随时汇报她的言行。
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留下来……
也就是说,她想要离开皇宫,离开他身边。
归根到底,便是她不够喜欢他。
他以为他们是同心合意的,不曾预料过她未必情深。
钟晏如没跟任何人说,这些日子他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成帝与净潜的诅咒在他心里扎了根,他连着做了数日噩梦,梦的内容大同小异:宁璇面对他的苦苦哀求,总毫不留情地扬长而去。
梦里的场景竟要成为现实吗?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钟晏如将信纸攥皱,克制住立即去寻宁璇将话说明白的冲动,平静地问夏封:“吉服做得如何了?”
夏封答:“尚功局的绣娘已在日夜赶工,定能在大典之前做出来。”
他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陛下果真要瞒着宁姑娘吗?”
便是夏封也觉得此事太过荒唐,一国之母的册立应该是尤其郑重的。
如今钦天监已择定吉日,礼官也在筹备典礼事宜,可将要成为皇后之人她却被蒙在鼓里。
这个问题,钟晏如想过千万遍。
此事最后当然是瞒不过的,他会在距离大典三日前询问宁璇心中所想。
她若心甘情愿,便是皆大欢喜。
她若不答应,他也无有可能将她放走。
强留人的后果是什么,他照单全收。
“无论她愿不愿意,我的皇后只会是她。”
或许早在她踏入东宫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
她只能是他的妻,生同衾,死同穴,永远不会分开。
这话里的执念太重,夏封听出了一身寒栗。
钟晏如将看不出原样的信纸丢入香炉中,自欺欺人地装作不知道宁璇的想法。
阿璇,我会再给你一段时日考虑,你莫要叫我失望。
“待她痊愈,让绣娘重新去给她量下裁衣的尺寸。”虽说宫里头年初就已给所有宫女量过,但是嫁衣意义非凡,需得完全合身才好。
想到宁璇穿上凤冠霞帔的模样,钟晏如眸心烧起一团明晃晃的火。
夏封道喏。
第66章 以她为先
两日后, 已是罪犯的勉亲王戴着枷锁被衙役押着。摸黑上了路;朱笏在午时三刻被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宗人府外,四皇子走出牢狱, 见到睽违已久的烈日。
即便知晓是勉亲王用性命换了他的自由身,他也不愿去送勉亲王, 正如钟晏如与成帝,有些父子还是永不相见的好。
因为太久没接触到外头, 青年抬手挡着眼睛,半晌才适应光芒。
驻立在檐下,钟澍环顾四周, 油然生出一种天下之大、但没有他容身之所的空茫感觉。
“皇兄莫不是在宗人府住习惯了,舍不得走?”钟晏
如调侃道。
钟澍偏首看他,不觉得他的话好笑,挖苦道:“是不错, 陛下不若也进去住一个月。”
他享受过皇权富贵、也当过阶下囚,往事如过眼云烟, 他已无所谓了。
钟晏如并不恼:“你变了许多。”
“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这般心平气和地并肩说话是什么时候吗?”钟澍眯起眼睛问, 却不在意他的答案,兀自感慨,“一晃眼你我都长大了。”
“我六岁那年,你八岁,随德妃娘娘来宸元殿向我母后请安。母后告诉我你喜欢吃桃花酥, 我于是递了一块给你,你并未防备,吃得干干净净。长辈们谈话,就让我们一道去御花园玩。彼时你比我高半个头,却肯放慢步子等我。”钟晏如启唇, 语气稀松平淡。
四皇子深感意外地掀眸,“你……”却半天都说不出多余的字。
若他们生在寻常家,或许能一直兄友弟恭下去,然而没有如果,他们终于还是争斗着走向极端的陌路。
“来生只愿不做皇家人。”四皇子黯然垂眸。
钟晏如道:“皇兄何必等那虚无缥缈的来世?你现在已经脱离宫闱,余生漫长,尽可去做一个平常人。”
又是一阵沉默,钟澍乍然轻笑出声,为终于堪破一次这位新帝的所想而高兴:“钟晏如,其实你很羡慕我吧。”
钟晏如没应声。
*
这次宁璇休养了七日便能下地。
这些日子里,青樾没去景阳殿,一直陪着她痊愈。
“陛下将沈曦沈鹊遣去伏侍太妃们,又让我专心照看你。”
宁璇点头表示知道。
她单手托着脸,总觉得最近钟晏如似乎在避着她,源源不断有丝绸罗缎跟珠宝首饰送过来,却不见其人。
虽说她知晓他忙,但他已有足足两日没来见她。
从前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已习惯了每日眼前都有他的身影。
“阿璇,你怎么跟冷宫里的妃子似的,一脸幽怨。”青樾瞧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揶揄道。
“有这么明显吗?”经她这么一说,宁璇也意识到自己的异常。
原来钟晏如对她的影响这般大……
她在这湫月轩内等他抽空来看自己,这可不就如同后妃等待皇帝来宠幸?
想到这点,宁璇的心似浸在寒潭里,在骄阳下打了个哆嗦。
她左右看起这处被清扫得十分干净的宫苑,哪儿都好,就是没有人气。
皇宫内的每一处都是如此,死板乏味,小到一块石头,都要按照规矩放置。
将四角宫苑看得越仔细,宁璇心里的那道声音就越清晰,这绝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她不容许自己成为只能终日围着男子转的深宫妇人。
青樾听不见她心中的想法,只见她突然站起来,脸色极差,跟着变了神色,“怎么了?”
宁璇抿了抿唇,说:“没事,我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既然她已恢复宁璇的身份,眼下又养好了伤,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待在皇宫里。
她得去同钟晏如说清楚。
“你能想通就好。”没等青樾进一步问宁璇她想通了什么,廊庑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为首之人是夏封,他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宁姑娘,陛下让咱家来给你量下裁衣的尺寸。”
“怎么突然要量这个?”
夏封早有腹稿:“姑娘不日就要被封为女官,自然得做一身女官服。”
宁璇明了了,一面配合那些宫女用钞尺量体,一面问起夏封:“陛下现今在做什么,可是在忙政事?”
夏封眼睛滴溜一转,答说:“陛下刚跟御史大人谈完朝事,正在景阳殿闲着。宁姑娘是要找陛下吗?”
“嗯,”宁璇道,“稍后我随公公走一趟。”
景阳殿的檐下,纵然钟晏如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去擦拭风铃上的灰尘,它们还是随年华流逝变得半新不旧。
三年前互赠风铃的往事跃然浮于眼前,宁璇心想,钟晏如应是极其念旧的。
她的裙摆掠过门槛时,钟晏如便已从桌案上抬起头。
伊人的脚步很轻,皓腕拨开水晶帘,娉娉婷婷的身形逆光映在螺钿屏风上,是天成的仕女图。
宁璇今日没有穿宫女服,而身着他替她一眼相中的浅紫绢裙,外罩素雪薄烟纱,衬得周身莹莹如宝珠,叫人挪不开眼。
“阿璇,你怎么来了?”钟晏如敛起眼底直白的惊艳,问。
对上他的眼睛,宁璇忽而想起初遇时钟晏如被灵晔照亮的泪眼。
从身陷阴谋的小太子长成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钟晏如这一路都很孤单,所以才会屡屡问她那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见她若有难言之隐,钟晏如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端肃面孔如追问:“是有什么事吗?”
宁璇于是迟疑了,离宫的请求徘徊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我……我就想问问你,册封女官的典仪定在了何时?”
“五月廿二。”钟晏如不自觉松了口气。
那便是四日之后,宁璇暗暗盘算,也罢,等典仪结束后再跟他说离开的事吧。
“既然来了,别急着走,陪我用午膳吧。”
宁璇听罢蹙眉,“这都未时了,陛下还未用膳?夏封不曾提醒过吗?”
对方的口气颇习以为常,“他说过的,是我忙忘记了。”
“不过没盯着你两日,陛下就又胡来。你不是不知晓,夏封他一贯惧你,凡事便依从你的心意,”大抵是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临行前宁璇想趁机多嘱咐他几句,哪怕未来分隔,她也希望他一切安好,“饿一两顿确乎没事,但长此以往,是要伤胃的,到时候再想调养,极其不易。”
欣赏起她板这脸关切自己的样子,钟晏如眼尾上翘,漾着愉悦的劲儿。
“还笑,”她没好气,“难不成我说得不对?”
“阿璇说的都对,我定奉为圭臬。”他笑得烂漫。
“陛下别光张嘴答应,下次照旧犯错。”有时候宁璇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如此引得她担忧。
钟晏如:“这不是还有你提醒我吗?”
“如果……”宁璇顿住,险些就要顺着说出“如果我不在了呢”。
“如果什么?”钟晏如敏锐地抓住她这不自然的停顿。
宁璇圆话道:“总之,身子是你自己的,旁人没法替你珍重。”
将她那一瞬的心虚尽收眼底,但钟晏如并未戳穿。
她有心事,他对她也不尽然坦诚。
没到见分晓的时候,他不想打破眼前的平静,因此不露痕迹地说好。
宁璇已吃过午膳,没多余的胃口,但传上来的菜一大半竟是迁就她的喜好做的,她被钟晏如劝着,又尝了几口。
“陛下是否要休憩片刻?”见他似乎不着急批阅奏章,宁璇想让他趁着难得闲暇多多歇息。
钟晏如却另有安排,“阿璇会篆刻吗?上一次我为你作的画差一个铃盖的姓名章。”
宁璇眼前一亮,“我原是想学的,但父亲担心我伤着手,不肯教我。”
她随他来到桌案前,这才发现刚刚他就在捣鼓此事。
桌上摆着一应大小的刻刀,以及一块四方略窄瘦的青田玉,玉石细腻温润,底部刻有两个字,显出细白文的雏形。
“璇瑜,这是何意?”宁璇好奇地问。
他不答反问,“阿璇竟没有看出来吗?”
璇跟瑜,宁璇默念两遍后堪堪反应过来,是取自她的姓名与他的表字。
“既是姓名章,怎可混杂两人的名字?”
“私印而已,自怡即可。”钟晏如神色坦然。
她还是感到不妥,这个举动与“赌书消得泼茶香”异曲同工,然而后者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逸致。
“阿璇觉得不好?”他替她说出心声。
“那便算了,我重新做一个。”话虽如此,他嗓音难掩失落,作势就要将玉石丢弃。
如此上等的玉石,又耗费了钟晏如不少心力雕刻,丢了不免太可惜。
宁璇说服自己,“璇
瑜,双玉联合,也是极好的。”
钟晏如的眉目恢复鲜焕:“我亦深以为然。”
“我其实已刻得差不多了,今日便能收尾,阿璇可想试试?”
宁璇没有拒绝的理由,夏日白昼长,总归闲来无事,就当打发时间:“好。”
她坐下来,不多时,钟晏如从后将椅子与她一并围住。
紧接着,他的手贴着她的手背覆上来。
不知晓该如何执刀的她,只能放任他摆弄她的手指。
尽管钟晏如的手掌跟手指都比她大出许多,他们的指缝却嵌合得无比紧密。
“刀柄侧斜,以刀角入石,中指拨刀,但五指跟手腕都向前推,这便是冲刀法。切记用力适中平直,让笔画流动起来。”他的下巴虚虚地抵着她的鬓边,存了要教会她的心思。
但瞧着他白玉似的手背上那耸起如丘陵的青筋,宁璇有些游神,这一幕撬动了她的记忆。
他曾似这般握着她的手写下他们的姓名,如今她刻的仍是他们俩。
他于此事上十分执拗,从不肯要让他们分开。
“怕就怕你放得下,陛下他未必肯放手。”青樾的话适时在耳畔响起,宁璇的心似从高处猛地坠下。
一旦想到这个关窍,她便觉得钟晏如许多言行背后的意味都值得细思。
宁璇越想越心惊。
明明此刻钟晏如的手是温热的,她却感到被什么阴冷的东西附着,冷气丝丝蚀入骨缝。
钟晏如觉察到宁璇魂不守舍,是因为摸到她冰凉的指尖,“阿璇。”
被唤回神思,宁璇受惊地撩眼。
少年眼里闪过探寻,转瞬即逝,换做温柔的注视:“是久坐身子痛吗?我该想到的,我命人去拿个软垫来。”
“不是,”宁璇嘴比脑子快,随后不得已扯谎道,“大概是吃撑了,肚子有些胀痛。”
钟晏如放下刻刀,面容透出紧张,“我传太医来瞧瞧。”
“不必如此动干戈,我且缓缓,应当一会儿就能好。”
他的关心让宁璇涌起几分愧怍,她怎么能够胡乱猜疑一个全心全意待她好的人呢?
他也说过,他帮她,从来不图什么回报。
他是这般光风霁月的郎君,怎么可能违背她的意愿去做伤害她的事?
假装揉了揉腹部,她打起精神对他说:“果然好一些了。刚刚我疼得脑袋不太清醒,有劳陛下重新教我一遍。”
钟晏如乐意之至,复搭上她的手。
午后宁静,西府海棠的重重花枝垂进窗棂内,风动一庭幽香。
二人的身影交叠,共沐疏光。
守在外头的夏封悄悄往里头瞄了眼,缩回身子,捂嘴笑得如偷食香油的鼠。
“这便算是完成了。”不知过了多久,钟晏如拂去堆积的碎屑,那玉章便现出最终的样子。
钟晏如一手蘸泥上章,一手牵起宁璇的手,往她白皙的手背上轻印。
“陛下这是将我的手当作了白纸?”
鲜艳的朱砂印字清晰,钟晏如满意地端详,低低的嗓音里是餍|足的愉悦:“我的。”
暂且不能在这儿留下他的吻,只好先用私印替代。
可惜这印子无法久留,要是能永远不褪去该有多好。
倒是听闻民间有人会纹身,据说印记能伴随很长一段时间……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钟晏如及时截断这个念头,且不说纹身会疼,他更不希望旁人窥见他跟阿璇之间的情思。
“陛下说什么?”宁璇没听清。
钟晏如神色如常:“这印章果然不错。”
“对了,”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枚令牌递给她,“接下来几日我有些忙,只怕抽不出空来陪阿璇。你若嫌在宫中无聊烦闷,可同柳青樾一起去宫外逛逛。”
“京城中仍有朱家余孽,以防他们伺机报复,我会派护卫远远地跟着你们,你在天黑之前回来就好。”
听见能出宫,宁璇眸光清亮带喜,“好!”
她心想,她果然错怪了他,他总是会以让她高兴为先——
作者有话说:阿璇就这样不停自我攻略……
第67章 一日自由
宁璇回到湫月轩, 跟青樾提了翌日一道出宫逛逛,青樾闻言心情格外雀跃。
不想第二日早晨起来时,女孩捂着肚子小脸煞白, 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阿璇。”
“这是怎么了?”宁璇问。
青樾缩在榻上, 哼哼道:“我也不知道,昨儿半夜肚子里忽然就翻江倒海的, 跑了好几趟净房都不消停。”
“要不要我去请太医?
“不用,现在肚子倒是已经不痛了,就是浑身没力气, 感觉双腿走路时直打颤,”她扁嘴道,“还有就是特别困,你瞧我两只眼睛是不是肿了?”
宁璇凑近看, 道:“有点发红,是睁不开呢。”
青樾哭丧着脸, “原本还想着出宫玩, 谁承想如此倒霉地吃坏了肚子,阿璇,我怕是没法跟你同去了,我得重新回榻上睡他个昏天暗地。”
女孩一向身子强健,如今耷拉着眉眼, 叫宁璇瞧得可怜。
“没事,你且好好歇息,我们总有一起出宫的机会。今日我也不去了,留下照看你。”
“别,你别迁就我, ”青樾急得坐直身子,“我是京城人,那些看的吃的玩的,幼时便都一一体验过了,你来京都三年多,还没能四处转转呢。”
“听我的,今日天气这般好,留在宫里简直是浪费了韶光。”
为说服宁璇出门,她绘声绘色地介绍起来:“东市那儿有许多小摊,四方珍奇都聚集此地,因着地段好,住了许多达官贵人,街上宝马香车往来不绝,走路反而比马车要快。”
“西市则有不少衣肆跟首饰铺子,往深处走到永达巷,鳞次栉比,一带都是茶馆酒楼,随便走进一家,既能品茗,又能听说书或是唱戏。此外,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处,舶来的物件稀奇有趣,一双眼睛根本瞧不过来。”
女孩唯恐她玩得不尽兴。
宁璇只得承她的情,道:“你曾与我说东市有家曹记烧饼味道尤其好,我回宫时给你带两张当晚膳,你想要什么馅儿的?”
“一张葱油肉馅儿的,一张糖烧饼,咸甜俱全,香得掉涎水!”提到好吃的,青樾愣是瞪大了杏眼,仿佛已经抿到那鲜美的油汁,砸巴着嘴。
“保准满足你这只小馋猫,”宁璇刮了刮她的翘鼻,随即倒杯热茶给她,“说了这么一通话不带喘气,快喝口水润润嗓子。”
*
钟晏如不仅给她安排了护卫,还配备了马车跟管够的银子。
宁璇独自坐在马车里,挑起帘子,这次她总算可以大胆放松地观览街上的光景。
她率先去到更为热闹的西市。
贩货者奔走如流,吆喝声此起彼伏。商铺林立,夹缝中伸出茶馆的旗帘幌子。
置身此处,宁璇根本坐不住马车,叫车夫勒马,下车步行。
才往前走了两步,就有一位面容慈蔼的老妪叫住她:“小姐,瞧瞧我这儿的通草花簪吧,各种花儿都有,任您挑选。”
她笑起来时嘴角下的梨涡若隐若现,让宁璇想起她的祖母。
宁璇大概扫了眼,摊上摆着的通草花几乎能够以假乱真,与真花媲美。这样的手艺,不必问价钱。
“婆婆觉得哪支适合我?”
老妪拿起几支,往她发间比,同时搬出一面铜镜让宁璇得以看清效果。
末了选定腊梅花簪:“虽说桃花
符合这时令,但腊梅更衬姑娘。”
“那便要腊梅花簪。”
老妪道:“一百钱。”
宁璇付给她,簪着新买的花继续往前走。
她没再买东西,一双眼睛欣赏过便罢,已然心满意足。
一路不紧不慢地走,逛到午时,拐进一家茶馆来到二楼的一个安静角落坐下。
“姑娘,您需要来点什么?”店小二肩上搭着汗巾,躬身问道。
“一壶碧螺春,配个莲花菓子。”
“好嘞。”他拖长调子,跟唱歌似的。
“小哥,你可还认得我?”宁璇冷不丁的发问让对方愣了下。
青年仔细打量后,并不笃定地说:“你是……是那位雨里向我问路的姑娘吗?”
故人重逢,被认出的宁璇牵起唇角道:“是我。”
店小二的语气也很惊喜,“怪道我适才打眼瞧过来便觉得姑娘有些面熟,原来果真是见过的。姑娘如今一切可安好?”
“嗯,还不差,”宁璇从锦囊里取出一锭银子推给他,感激地笑笑,“多谢你肯在当初我最落魄时伸出援手,你千万别推脱,不然我于心难安。”
她的态度着实诚挚,叫小二没法说一个“不”字,爽快收下:“我去掌柜的打个招呼,一定将你的茶点做好喽。”
宁璇笑着又道声谢。
楼下的戏台上,坐着一位穿青衫的说书先生,他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拿着醒木,抿茶润过嗓子后便开口说来:“要说这京城里最近一桩大事,那如何也逃不过宁家孤女敲响登闻鼓入都察院替父申冤。”
“试问这位宁家女是何来历,营州荫县生人,其父是前前任荫县县令宁兹远。诸位恐怕又要问了,宁兹远一个七品芝麻官怎么就触犯了京中的达官显贵,且听我细细道来。”
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事情竟会被当作市井茶肆里的谈资,宁璇不免感到几分脸热。
不多时,店小二便稳稳当当地端上了茶点,而宁璇从起初的不好意思,到已经听进了这位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对方诙谐笑骂,有板有眼,讲到勉亲王与朱笏做过的恶事时怒目圆睁、汹汹崩屋,讲到宁兹远拒绝行贿反被就地斩杀时抵掌感叹清臣气节可歌可泣,而说到宁家百口人命葬身血海时转泣凄惨,不仅让堂下扼腕嘘唏,就连宁璇也眼尾濡湿。
不得不说,他比宁璇还像是亲身经历的那个人。
“……那宁家小姐虽侥幸存活,但已举目无亲,荫县更是四面埋伏,不宜久留。于是她一个娇小姐不得已隐姓埋名,沦为街头乞丐,跋山涉水一路向京都行去。前路迢迢,她自然不能走官道,营州与京都之间连着一座山,名为万览,不说那峰险坡峭,难以攀援,也不必说羊肠小道,林深草高,使得多少过路人迷失,单是其间盘踞的虎狼,就叫人防不胜防……”
*
三楼的雅间内,知逸觑着神情难辨的自家公子,对他心中在想什么门儿清。
自宁璇敲响登闻鼓的消息在传遍京都后,容清已连着三日来到这间茶肆内听说书先生讲她的遭遇。
来来回回就是那一套说辞,知逸听得都快会背了,但容清次次洗耳恭听,分外认真。
那日容决下朝时提及此事,知逸第二次见平素沉稳平和的容清那般失态,甚至失手打翻了茶盏。
要知晓,容清就连高中状元时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至于头一次,也与宁家小姐有关,是三年前知晓她投奔容府却被老爷狠心打发时。
听容决说宁家沉冤昭雪,容清连声道好,笑意将近咧到耳边,但笑着笑着,知逸觉得他眉目盈着淡淡的寥落。
想来,容清仍觉得自己对不住宁璇,为没能帮上对方感到内疚。
他这位生性沉静的公子,几次大喜大悲都与宁家小姐息息相关。
知逸自小跟在容清近旁,彼时在荫县亲眼见证了这对青梅竹马相处的点点滴滴,比老爷夫人更明白他对宁璇的情愫。
他那句“今生只愿与她结连理”绝非玩笑话。
都怪那些可恨的恶人!知逸气鼓鼓地想,若非他们陷害宁家,掀起风波,宁璇或许已经成为他的少夫人,两人恩爱不疑共白首。
他家公子也就不会是这茶肆里黯然神伤的失意人。
*
“……宁小姐一番质问的话全然不带停歇,字字句句宛如刀剑,将朱笏那张虚伪的面具捅出千百个窟窿。只见众目睽睽之下,朱笏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苍天有眼,吾皇英明,当即厉声道‘将这两个乱臣贼子抓起来,’当真是让人解恨!”
底下的说书人已讲到尾声,一壶茶也见了底,宁璇起身,准备离开。
对方果不其然赢得满堂喝彩,一众看客尚且还沉浸在这跌宕起伏的故事里,纷纷向他跟前的空盘里掷去碎银。
散去的人太多,大门前暂且拥堵。
宁璇被挤在人与人之中,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摩肩擦踵的盛况。
好不容易迈过门槛准备向马车走去,她听见身后有道清润的声音:“姑娘,且慢。”
是在叫她吗?
宁璇回首,猝不及防望向一张如何也忘却不了的面孔。
容清手里握着那支她不慎掉落的花簪,也是一脸错愕。
足足经过了一息,他才动唇唤道:“……阿璇。”
虹桥边的依依杨柳下系着不知是哪位少年侠士的骏马,宁璇立在树荫下,道:“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相较于前几次的匆匆一瞥,时隔一月有余,期间发生的事情让他们间的气氛变得异常平和,好似意外碰头的一对旧友。
“是啊,”容清心神一动,“还没恭喜你为宁家成功平反。”
这些天他听说书人一遍遍地讲她的事迹,为她感到惊心动魄的同时,滞后地意识到,宁璇并不需要他的帮助,更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在他们分隔的这些年里吃尽了苦头,在他不曾看见的地方已经变得独当一面。
他的小姑娘远比他设想得要勇敢得多。
毫无长进、停留在原地的是他。
宁璇浅笑着说:“还得劳烦你替我向容大人转达谢意,多谢那日他在都察院站出来为我父亲执言。”
换做是从前,她会甜甜地叫容决伯父,岂会疏离地称之为容大人。
他们终究是叫她寒了心。
容清心底说不出的苦涩怅然,觍着脸道:“阿璇,我母亲她许久未见你,想请你去府上吃顿饭,你可愿意?”
这话当然是假的,他压根无法预料今日会遇见她。
却也不尽然是假的,知晓宁璇不仅活着还凭一己之力为宁家洗脱了冤屈,崔纭昕也感慨万千,想要弥补当年的罪过,亲自向她赔罪,但苦于寻不到宁璇。
说来多可笑,早先是他们将人驱赶出府,如今想要尽力赎罪的也是他们。
“这怎么好意思叨扰大人跟夫人,”宁璇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太干脆,她补充了一句,“我如今还挂着宫女的名头,并不能在外久待,一会儿就得回宫。”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容清不欲叫她为难,转移话锋问起旁的事:“阿璇,你来日作何打算?”
他斟酌许久,委婉道:“宫里不是个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一个过渡章哦~
第68章 只取一瓢
他没跟宁璇提四日前的见闻。
随着封官旨意一同来的还有新帝亲召的口谕。
他于是随容决一道入宫面圣, 却被新帝单独请入暖阁,头一句话便是:“员外郎腰间的那只香囊着实太旧了,不知道的, 还以为朕苛待臣子呢。”
没等他回答,钟晏如扬手让小太监端着一盘的新香囊来到他跟前, 各种纹样、各种香味的都有。
新帝十分体恤地开口:“大人选选吧,往后见人时不妨戴上新的香囊。”
言下之意, 不要再戴着旧香囊在御前走动。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容清虽不解其意, 但没理由推却,随意取走其中一只,“多谢陛下赏赐。”
新帝进一步要求:“现在便辞旧迎新吧。”
这个要求着实古怪,甚至让容清觉得有些冒犯。
哪怕他不喜这个香囊, 也不至于到一刻都不能容忍的地步吧。
何况这是臣子的私物,即便对方是帝王, 也不该如此强硬地干涉。
不过, 毕竟是件微末小事,容清不
想因此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解下旧香囊暂且放入袖袋。
他做这个动作时,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香囊的去处。
容清蹙眉,抬眸看向上首的帝王, 眼神相撞的那一瞬,他发现他对自己怀有淡淡的敌意。
但钟晏如转瞬就敛起真实想法,眸中封起一层不见光的琉璃,不肯滴漏出更多,叫他探寻的视线铩羽而归。
所以这份敌意从何而来?
曾几何时他们同在上书房内, 他是太子伴读,对方待他也算是温和有礼。
夺嫡之争中,容家并无支持任何皇子,不曾对林家落井下石,他们之间可谓是无仇无怨。
如果说他厌恶他,那又何必要拔擢他?
心里七上八下,容清终于明白了容决为何说这位高深莫测,令百官每每上朝前后都顶着一后背的冷汗进出。
但叫他换了香囊后,钟晏如没再挑刺,反而夸赞他一句“年少有成”,并嘱咐他尽心办差。
直至离开时,容清回头瞧了一眼。新帝垂眸把玩着玉带上的香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困扰心头的问题忽然有了点眉目。
若说他们之间有什么额外的联系,那便只会是宁璇。
三年前,对方明知宁璇就在他身边当宫女,却不据实相告。而如今,他又是宁璇申冤背后的最大帮手。
同为男子,容清无比清楚宁璇有多么招人喜欢。
更别说经历苦难后,她性子变得更韧更强大,好似朝露,映出世间万象,但仍保留纯粹的心。
钟晏如与她在宫闱内朝夕相处三年多,见过她的好,倾慕宁璇是理所当然的事。
今日他要他摘下宁璇为他绣的香囊,恰似一个小小警示,提醒他如果识相,就该自觉退出。
但凭什么呢?
就凭对宁璇有非分之想只敢在暗处折腾的他吗?
他怎么能够高高在上地将宁璇视为他的所有物?
他问过宁璇的意见了吗?
今日对方能借权势威逼自己放弃宁璇,来日就会用同样的招数欺负宁璇。
容清不会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宁璇被他诓骗,落入他的圈套。
这位新帝绝非良配。
这几日,宁璇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心中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再过几日,我便会请求离宫。至于具体要做什么,我尚未想好,但会先回趟荫县去他们的坟前瞧瞧。”
“好,到时我派些得力的家仆护送你离开京城。”听到她的回答,容清心下松了松。
以免她推拒,容清道:“你一个姑娘家行走于世,身旁没有护卫是万万不行的。你心里不必有负担,这都是我们容家亏欠你的……”
“亏欠这个词太重了,”宁璇瞧着他过分严肃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清哥哥,我已经不怪你们了,之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莫要因此苛责自己。”
“你的好意,我收下便是。”
这声“小清哥哥”让容清愣神了片刻,仿佛回到他们还没被无常世事裹挟、形影不离的时候。
容清定定地看着她,明知过去三年的种种事情造成的隔阂无法挽回,女孩的心已与自己渐行渐远,但他忽然生出一种飞蛾扑火似的孤勇。
冥冥之中,他觉得这自己最后可以挽回她的机会。
“阿璇,在我这儿,我们之间的婚约还作数。只要你点头,我想许你一个未来,”字字珠玑、出口成章的状元郎有朝一日也会将话说得磕磕绊绊,“我会倾尽全力护你,爱你,惜你,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宁璇也看着他,少年没有辜负她曾经的期待,长成了芝兰玉树,翩翩君子。
幼时的她若看见这样的容清,心中定然欢喜。
然而年少慕艾,不可求思。
江水涛涛东逝,不会回头。
她胸口堵着万般情绪,缓缓说:“三年前我在宫里受人陷害,那块玉佩被人摔碎了。”
她说得没头没尾,容清却听懂了。
碎玉难补,破镜难圆,他们终究是有缘无份。
耳边嗡然炸开一声巨响,他眸心萧索如秋雨,抿着干涩的唇道:“是我唐突了,你便当我没说过这些胡话。”
“阿璇,纵然……抛开婚约,我仍是你的兄长,往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容府找我。”
“哎,我省得,”宁璇心里也并非毫无波澜,勉强挤出笑调和气氛,“兄长在京都待了数年,应当对京都内的好去处了如指掌,离开京都前,我想四处逛逛,到时候还望兄长给些建议。”
容清亦扬起浅笑:“应该的。”
原本他去了解这些便是为了她。
……
不远处的墙根,夏封悄悄去觑身侧微服私访的帝王,对方凝然不动,从面上看不出任何有关情绪的破绽,盯着虹桥边笑语晏晏的两人。
但夏封觉得周身异常冰冷,揣测着开口,“陛下,需要咱家去将宁姑娘叫过来吗?”
日头远不及宁璇脸上的笑来得刺目,钟晏如却自|虐般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副场景。
“瞧不见他们在叙旧吗,”他淡淡道,“这时候你上去岂不是搅扰?”
夏封被怼得噤若寒蝉。
今日钟晏如悄悄跟过来,是想瞧瞧宁璇是否度过了高兴的一日。
宁璇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出了宫的她就像被放飞的鸟雀,浑身透出截然不同的鲜焕生机。
钟晏如尾随她一路,心想,日后他会经常陪她出宫放风。
不料竟撞见这一幕……
好一对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怪不得她心思不定,不愿留在他身边。
她的心自始至终都不在他这儿。
他费尽心思将爪牙藏起来,不肯吓到她,却叫她得寸进尺,想跟旁人旧情重燃。
钟晏如收回此前的想法了,宁璇太不乖,还是得时刻拴在他身上才行。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如果他尚有良心,就应该成人之美,可他做不成君子,棒打鸳鸯的坏事他做定了。
他不再去看宁璇,也不想知晓她跟容清在谈什么,转身斩钉截铁道:“回宫。”
*
宁璇与容清作别后,乘上马车吩咐车夫往东市走。
他们有一段顺路,但还是分道扬镳。
此时她已在宫外待了三个多时辰,金乌西坠,晚霞遍天。
东市则集众如云,喧闹非凡,太阳的西斜并没能影响大家的玩兴。
若非答应了钟晏如会在天黑前回宫,宁璇非常想要亲身体验京都的夜市。
再晚的时候,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据说瓦子里还随处可见杂耍,不必想也知道会多么有趣。
这些光景哪怕她走马观花,也休想在半日之内看尽。
晚风舒畅,宁璇买完曹记的烧饼,其中两只用油纸打包好放进食盒,另一只被她立即吃了。
青樾那小馋猫果然推荐得不错,烧饼表皮酥脆,肉馅嫩且丰富,一口咬下去还会滋出滚烫的油水,留下满嘴咸香。
宁璇吃得肚中暖融融的,心情不可谓不愉悦。
马车停在宫门外,她回首看了眼远空悬着的半轮月亮。
此时的宁璇还不知晓,这将是她接下来数年里最接近宫外熙攘人声的一次。
*
她回到湫月轩时,青樾已没躺榻上了,靠在凉亭的阑干,脸对着门,望眼欲穿。
“肚子好些了吗?”宁璇瞧她脸色尚且没恢复血色,问。
“我没事,先不说这些,”青樾心急得顾不上她带回来的烧饼,“我听闻,陛下今日上朝时,有臣子建议他充盈后宫,绵延皇家子嗣。”
宁璇出宫一趟的轻快顿时没了影,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来,问:“陛下怎么说?”
这便是问到关窍了。
青樾绷着脸:“陛下说,他心中已有皇后的人选,且不日就会行册封之礼。他还说了,往后宫中仅会有皇后一人,不纳后妃。”
宁璇心中猛然一震,面色凝固,呆坐在那儿。
“于是有臣子诘问,若中宫无所出又该如何?陛下说,便另从宗室选子嗣过继到皇后膝下培养,总之,他是铁了心要为那位皇后荡清所有顾虑。”
青樾知晓消息时比她还要震惊,但眼下不是震惊的时候:“阿璇,你我平素在陛下近旁伏侍,可从未听说或是见过有别的女子得了他的青眼。那么,他口中的皇后……”
青樾没说下去,但注视着她,意思不言自明。
宁璇先是仓皇地摇头,连连否定
,“不会的,怎么会跟我扯上干系。”
脑子却捕获到一个闪过的灵光:“陛下可有说封后大典定在何时?”
“五月廿二。”从青樾的唇瓣中读出这四个字时,宁璇的心纷乱到了极点。
五月廿二,是钟晏如说要正式册封她为女官的日子。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她宁可是她自作多情,也不希望这是真的。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喜爱太深重,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无论是皇后,还是女官,她都不想要当。
她消受不起。
就在宁璇思绪一片空茫时,夏封出现在廊庑下,笑眯眯地说:“宁姑娘——陛下有请。”
惊慌如寒冷的潮水,从宁璇的脚底漫上来——
作者有话说:强取豪夺(小钟黑化)倒计时——
第69章 噩梦伊始(已到文案部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透着诡谲的灰。
夏封停步在殿门外,扬手请宁璇独自进去。
景阳殿内落针可闻,那扇大门背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宁璇也不知道。
踏进殿前时,她深吸了口气, 尽力让自己表现得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钟晏如坐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菜肴, 他看过来,眉眼处笼罩着一层不动声色的深沉。
“陛下。”感受到他的眼神无声地落在自己的脸上,宁璇还没完全平复的心又开始猛烈地跳动。
“站在那儿做什么?”钟晏如启唇, “过来。”
宁璇僵硬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凳子坐下。
不用看,她也能猜到自己眼下整个人一定看起来很紧绷,一点都不自然。
好在钟晏如似乎没发现她的异常, 照旧是温言软语:“阿璇今日出宫,玩得可开心?”
“开心的, ”为证明自己并非扯谎, 她提了提唇角,“京都紫陌通达,有许多我在荫县见不到的玩意儿。”
话音刚落,她看见钟晏如抬手作势要来碰她。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本就提心吊胆的她选择偏首避开。
糟了!
宁璇意识到自己的抗拒过于不加掩饰,抬眸去瞧对方的反应。
但钟晏如好似不曾察觉, 继续伸手取下她发间的花簪,“这只通草花簪倒是别致,不过,阿璇何时喜欢上腊梅了?”
他用指腹蹭过花簪末尾的尖端,仔细端详。
“腊梅傲雪凌霜, 似君子品德,也是极好的。”宁璇心里藏着事,不算认真地回答。
“所以阿璇如今到底喜欢腊梅还是木槿?”不知出于何种缘由,钟晏如似是很在意她的答案。
宁璇想领会他的深意,可帝王的眼睛隐晦如深海,她领会不了。
凭何他能轻而易举地看透她,甚至可能擅自决定了她的命运,她却琢磨不清他的想法,像那根花簪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从来都不是泥捏的人,知晓钟晏如做的那些事后。除了惊慌,她还不可抑制地感到生气。
枉她将钟晏如当作知己,他却意图折断她的羽翼。
但在没彻底弄清事情原委前,宁璇尚存理智,不愿就此下定论,语气微冲:“木槿也好,腊梅也罢,为何非要分出高下?”
对方被她呛住了一息,才道:“阿璇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并非朝三暮四之人,因此多问了两句。”
“阿璇不喜欢,我以后不说便是。”
他有些委屈地垂下眼睫,不知情的见了恐怕都会认为是宁璇欺负得他。
这下轮到宁璇说不出话。
一只顺手买的花簪如何就能牵扯出朝三暮四的说法,她隐约听出他的一语双关,然而关联着什么,对于宁璇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愈发确定,钟晏如的思绪异于常人地偏颇。
她若接着待在他身边,久而久之,难保不会被带歪想法。
一切都有迹可循,那些让她觉得不对劲的细枝末节并非错觉,是她心怀怜惜,总不愿意相信温润端方的他会有另一副深感陌生的面孔。
趁着她跟他都还没弥足深陷,她得尽快抽身。
如此,对他们二人都好。
不能再拖了,今日她必须与他分说明白。
宁璇的嘴微张,正要说话,被他先一步堵回来:“不说这些了,先用膳吧。”
“用过膳,我想跟陛下说件事。”宁璇端的是直截了当。
晚些再谈也成,她心想,恰好容她斟酌下说辞。
既然是要分别,双方最好能够心平气和,她也不想跟他最后落得相互憎恶的地步。
钟晏如为她布菜的动作一顿,随即道好:“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他打算要跟她提什么事呢?
一顿晚膳吃得味同嚼蜡,宁璇全无心思,碍于钟晏如的眼神不时往她身上瞟,她只能不停地往嘴里塞点东西,平白糟蹋了佳肴。
见钟晏如率先放下筷子,宁璇也跟着停下,抢先道:“那便先说我的事吧。”
“嗯,”钟晏如不疾不缓,“请便。”
他话音刚落,宁璇便对着他跪下来:“多谢这些年里陛下对宁璇的相助,宁璇感激不尽。您封赏的女官之位,恕民女驽钝,德不配位,实在受不住这份抬爱。如今大局已定,民女已无理由再待在内廷,望陛下恩准民女出宫返乡。”
没留任何话口,她一股脑将请求说尽,就要叩首。
一双手搀住了她的双臂,气息来自上方:“你不用向我行这般大礼。”
宁璇没抬头,执拗地说:“民女不敢丢失应有的礼数。”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如凝强势潮流,随时都能将她席卷。
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攥紧,刹那间宁璇脑中掠过许多对策。
如果他不答应,她又该如何?
但度日如年的缄默其实不过是几个呼吸的空当,那阵凛冽的压迫感又被滴水不漏地收起来,帝王像是拿她没办法一般:“阿璇,你果真要同我如此泾渭分明吗?”
宁璇的神思太过紧绷,以至于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余地。
帝王却极有耐心地追问:“出宫是你想要向我讨的唯一赏赐,对吗?”
“是,”宁璇咬字极重,“望陛下顾念旧情,成全民女的心愿。”
在她搬出“旧情”这个字眼时,钟晏如明白了她的决绝。
“你听到宫里头的消息了。”
他的口吻不是起伏的疑问,而是平铺直叙,“你也猜到稍后我本要与你说什么。”
他这是变相地承认了他要封她为后。
宁璇喉头干涩,费力地从齿缝间挤出一个“是”字。
“既然心意已决,缘何不敢看我呢?”他道。
她闻言只得仰面对上他雾蒙蒙的眼睛。
年轻的帝王眼尾垂着,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早该想到的,你不喜欢皇宫。”
“……也是,没有人会喜欢这儿。雕镂玉砌、富丽堂皇,再怎么奢华,也掩盖不
了此处实则是个巨大的坟墓。怪我太贪心,想要一个知心的人能陪陪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宁璇也听得格外不是滋味,干巴巴地宽慰:“陛下身为真龙天子,坐拥万里江山,何愁寻不到懂你爱你之人。”
“民女有幸能陪伴陛下一程,已足够幸运,实在不敢生出旁的妄想。”
她不值得他做到那份上,尊贵的国母另有适合的人选。
他将来是独宠一人还是有三千佳丽,都与她无关。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虽然短暂地风雨同舟,相互取暖过,末了还是要归于过客。
宁璇做不到为他委屈自己,也不希望他将真情浪费在自己头上。
这样的解释太苍白,不如不说。
钟晏如盯着她很久,仿佛要将她吸进眼底的漩涡才肯罢休。
最终他阖上眼:“你起来吧,容我想想。”
待他再次睁开眼时,尾音含着深深的喟叹:“也罢,你我之中,总得有个人能享受自由吧。”
怎么也想不到他这就松了口,宁璇惊异地反问:“陛下这是答应了?”
钟晏如也问她:“你肯改主意了?”
宁璇闭嘴不吭声,免得多说多错,使得他动摇主意。
“你想要何时出宫,我命人给你多准备些盘缠。”他背过身去,仿佛不忍面对别离。
“明日就走。”省得夜长梦多。
来时满怀的担心一扫而空,宁璇的语气透露出几分轻快。
然而看着他萧条的背影,她又感到难过,“陛下已经帮了我太多,这些事我自己操心就好。”
她真的不想继续亏欠他。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钟晏如拨弄着香囊下的流苏,紧缩的眸子涌动着危险意味,那是野兽捕猎前才会露出的神情。
宁璇听到他的嗓音疲惫而疏淡:“嗯,随你的心意。”
*
将话说开了,宁璇步履轻松地回到湫月轩。
跟青樾一五一十地说了来龙去脉,女孩也替她马上能恢复自由身感到高兴。
宁璇一面轻哼着小曲收拾好自己本就不多的物件,一面盘算着翌日先在京中寻家客栈住下,游玩两日后再正式启程。
对于未知的前路,她担忧又激动。
毕竟出宫转了一圈,困意渐次泛上来,上榻不久后她便昏睡过去。
一夜绮梦,梦里是广阔的光明,宁璇在其中肆意地策马崩腾,将风都撇在身后。
半夜的时候,宁璇感觉周身有些冷,无意识地向上扯了扯被子。
还是冷……
她终于醒过来,半眯着惺忪的睡眼,却瞧见榻边立着一位不速之客。
睡觉前才见过的人正自上而下睨着她,脸色浸在阴影中。
一时间分辨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她伸手去碰那人的衣袖。
抓住了!
相触的布料传来活人才有的温热,对方一动不动的眼珠也开始转动。
惊醒的瞬间,她的心脏好似揣了千匹躁动的马,猛然齐头撞向胸膛,“陛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黑暗里对方与她的呼吸声都尤其清晰,一阵怪诞的感觉袭入她的心头。
钟晏如的目光仿佛冰冷的蛇信子一寸一寸地舔舐过她的面容,“阿璇,我好伤心,你为何总想着离开我呢?”
他表现出跟晚膳后截然不同的姿态,锋芒毕露,浑身散发着宁璇从未见过的侵略性。
语罢,他欺身而来,手臂撑在床沿,挡去她跟前最后那点黯淡月光。
她被他的影子完完全全地吞噬。
宁璇被惊惧扼住了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心里唯一想的就是逃。
可她无处可逃,被他逼至后背都贴上墙壁。
即便如此,钟晏如还在靠近。
宁璇于是想从他身侧的缝隙钻出去,却被一只铁似的胳膊揽腰截住,复跌坐回榻上。
叮——清脆声响伴随着被拉扯的感觉,宁璇望过去,才发现自己右脚脚踝上竟缠着一个类似于脚镣的金锁链,约莫一指宽,还系着一圈不知意味的铃铛,轻微一动就会出声。
而锁链的另一端则收束在钟晏如的掌心。
第70章 出尔反尔
“好看吗?”钟晏如总归是很满意, 仿佛在欣赏一件珍宝。
宁璇不寒而栗,抬目瞪着他,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你到底要做什么?”
大概是觉得她天真, 他弯起唇瓣:“阿璇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我的心思吗?”
正因为猜到, 才觉得可怕。她扯平嘴角,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底气。
没有被她刻意不说话所激怒, 钟晏如好心替她说:“三日后,封后大典照常进行,你会成为我的妻子, 然后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你这是出尔反尔,”宁璇仍旧不愿相信这是现实,“你不能这样做!”
明明他给过她承诺,是他亲口应允的。
“出尔反尔吗?这个词更适合阿璇你吧。”
他眼里兴起波澜, 抬手紧紧地盖住宁璇看向自己时那双充满怨恨失望的眼睛……从前她的眼波总是潋滟如春溪。
这个变化像钝刀插入他的心脏,那儿即刻陷下去一块空缺, 空洞洞的。
他要将她越推越远了吗?
悔意只闪过一瞬, 钟晏如转念想,但只有这样才能留住她,不是吗?
他又稳住心神,一字一顿地对宁璇说:“是你先说的,会一直一直陪着我, 可你转头就要出宫离开我。”
“是你先欺骗我的。”他轻声强调。
面对他的指认,宁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恨他,也恨自己,当初为何要说出那些惹他误会的话。
可逢场作戏如何能够当真,她又不是个傻的, 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誓言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是她想岔了,这世间竟真有人会将那句话当作救命的稻草。
“为什么就是我呢?”她颓然问。
“是你先别有所图地招惹我,是你非要闯进我的视线里,”钟晏如说,“你理应对我负责,阿璇。”
那场可怕的夜雨里,是她懵懵懂懂地踏进东宫,自此成为他眸底的光亮。
“但我不愿意啊。”他感受到她的睫羽颤动如蝶翼,掌心渐次潮湿。
宁璇哭了。
一半是真情流露,一半是浮夸作态。
若换作从前,钟晏如见到她掉眼泪,定会手足无措地献上关切。
但这一次,他足够狠心,僵持着不松手。
宁璇心里感到十足的委屈,却也认识到,眼泪无法唤醒他的良知,不如省着点。
她于是收住眼泪,拿出冷硬的腔调:“你未必是喜欢我,不过是熟悉了我的存在,久而久之,生出依赖。感情这件事,强求不得,你若非要攀折,我一定会怨上你。”
“你果真要将我记忆中的那个美好的你抹杀吗?”
钟晏如没沉默太久,给出答案:“这才是真正的我,卑劣、不择手段。你不想要我的真心,没关系。但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不能再没有你,阿璇。”
他这是铁了心。
宁璇呼吸一窒,强撑着吐出威胁的话:“你会后悔的。”
他恍若听不见她的话,放下手掌前指腹很轻蹭了蹭她薄红的眼尾,似是怜惜。
宁璇躲避不及,迟一步也要别过脸,表示反抗。
钟晏如还是没生气,蹲踞在榻前,将锁链扣在榻边,接着滚烫的手连同冰冷侵骨的脚链一起禁锢住她的脚踝。
她胡乱挣动着,不乐意配合,踢到他的下巴。
他喜欢的是温柔可人的她,那她便胡搅蛮缠,迟早让他心生厌恶。
“阿璇,不要惹我生气,我也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混账事。”他手上并未加重力道,仅仅用低哑的嗓音说了句意有所指的话,却显得她适才的言行都不过是小打小闹。
一层细密的冷意直击头皮,宁璇终是不敢继续挑衅引火烧身。
将她的脚塞进被子后,他站起身:“时候还早,你不妨再睡会儿。”
说完,也不提去哪儿,他便转身消失在她眼前,暂且想要避开跟她的冲突。
“钟晏如!”
“钟晏如——”宁璇已经全然不顾什么礼节,放声叫他。
然而留给她的不过是一片寂静,钟晏如并未停步。
叫喊无果,宁璇试着去弄锁链,任她如何折腾,都不可能挣脱出来,簪子亦无法解锁。
听见一阵脚步声趋近,她猝然抬起头,却看见一张生面孔。
“娘娘,”宫女似乎被她敢直称钟晏如的名讳吓到,将她当作了豺狼虎豹,瞄了一眼就迅速低头,“奴婢名叫司萍,奉陛下之命来伺候娘娘。”
“奴婢会守在外面,娘娘有任何事,只管吩咐奴婢。”
“不用叫我娘娘,我不是什么娘娘。”宁璇无意将怒火撒在无辜之人身上,自认为平静地说。
那小宫女却诚惶诚恐地跪下来,“若奴婢有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娘娘直言,奴婢
这便改。”
宁璇瞧着人,一时语塞。
她岂会不清楚这个称呼是钟晏如的指示,罢了,她也不想叫她为难,无奈道:“你先起来说话。”
“是,娘娘。”女孩怯怯地应声。
“你可知晓他去哪儿了?”他是谁,不言自明。
小宫女将头摇得似拨浪鼓,“奴婢不知。”
见套不出话,宁璇道:“我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吧。”
偌大的寝殿内便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逐渐恢复冷静,环顾起四周,发觉这里并非湫月轩,而是景阳殿。
也不知道钟晏如今夜会睡在何处。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就被宁璇摒弃脑后,他这般欺负她,她还管他作甚?
内廷诸多宫苑,他一个帝王难不成会没地方歇息?
她当想想如今自己该怎么办。
锁链不长,限制着她行动的空间,至多能走到铜镜台。
尝试了一通,宁璇坐回榻上,泄了气。
锁链的存在感太明显,硌着她的骨头,与钟晏如一般森冷。
这算是什么呢?他要将她一辈子锁着吗?
那她岂不是成了他的禁|脔?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宁璇觉得无比疲惫,但对未知前路的惊惧让她不敢入睡。
脑中那根弦始终绷着,心里没个着落,又生怕醒来看见对方出现在榻边。
她抱着被子蜷缩在角落,就这样似梦非梦到了天亮。
曙光才漫上床榻,就惊动了她。
宁璇睁开眼,腿一蹬,铃铛的动静让她想起昨夜都发生了什么。
大清早,她便心情郁结,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寒。
“娘娘,你起了吗?”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司萍估摸着时辰,问。
“进来吧。”宁璇有气无力道。
司萍端着盥盆进来,看见她脚边的锁链后仓促移开目光。
感受到她的视线,宁璇下意识拨弄裙摆,将脚缩起来。
其实是掩耳盗铃,她眼下的处境,早晚阖宫都会知晓。
做错事情的又不是她,她缘何要觉得难堪,为罪魁祸首遮掩?
一念及此,宁璇将脚伸出来,大大方方的。
“你不必端着,放到面盆架上,我自己来。”这些年她待在宫里,习惯了什么事情亲历亲为,忽然被人这样伏侍,特古怪。
司萍用余光瞟宁璇,见她眉眼澄澈,面上并无愠色,心里一番定夺,依从这位主子的意愿。
洗漱完毕,司萍道:“奴婢这便给娘娘传膳。”
“我没什么胃口,不用传膳了。”
司萍是个直脑袋,抓住宁璇心软的弱点,又试图跟她犟,一口一个娘娘莫要难奴婢。
一宿失眠,宁璇提不起劲与她分说,直接歪回榻上,把后脑勺冲着她。
女孩没办法,知情知趣地打住嘴,退却前道:“陛下说,上过早朝再回来瞧娘娘。”
漏刻内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离他下朝还要约莫半个时辰。
一会儿面对他少不了争吵,宁璇闭上眼睛,打算养精蓄锐。
她心思飘忽,仍旧是有困意,却睡不深。
直至察觉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目光锁定住她的后背,宛如蛰伏的猛兽。
宁璇转过身来,攥着手心里的汗与他对视。
“原来没睡着吗,那怎么不用膳?”对方语气自然,仿佛他们间不曾有过嫌隙。
“不想吃,陛下应该清楚原因。”
“那你陪我吃些。”钟晏如没被她的冷淡劝退,这让宁璇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白日里,他周身的压迫感瞧着比夜里淡去不少。
宁璇越发有了底气,“我说了,我不想吃。”
他走到她跟前,视线下移至她裸|露在外的脚,沁白的皮肤上几圈红紫的痕迹尤其招眼。
是怎么弄出来的,很好猜到。
“夏封。”他扬声唤道。
那人随叫随到,不知是不是被告知过殿内的情况,进来以后眼睛直直盯着鞋面,半寸不乱扫。
“去拿舒痕胶来。”
不多时,药罐便到了钟晏如手上。
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肯将脚链解开,捏住她的踝骨,沿着边缘用指头轻轻地给她上药,“这个锁链靠蛮力是挣不开的,阿璇,你乖一些,胡乱折腾只会伤着自己。”
宁璇并不接受他的好意,讥讽地扯起唇角:“这还不是拜陛下所赐?”
昨日的交锋让钟晏如学聪明了,遇到这个情形就不吱声。
但她才不允许自己歇斯底里,他保持冷静,问,“你要一直锁着我吗?”
“等你想通了,我会允许你在宫内活动。”
“倘如我不愿认命呢?”
哪里是想通,他这是要跟她耗着,等她被漫长的时间消磨掉抵抗的心气,沦为这囚笼里温顺听话的雀儿。
钟晏如眼底如静水深流,可宁璇清楚,表面的平静下封着汹汹暗潮,他说,“待在我身边,你就那么无法忍受?过往三年里我们朝夕相对的那些日子,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
宁璇不介意说尽伤人的话:“我不想当你的皇后,也不想被关在这儿。”
“你根本就不爱我,只是想要占有我,把我驯服成供你赏玩的掌中雀!从前是我眼盲,以为你是如玉君子,这才拉了你一把。若你当初是这副模样,我绝不会靠近你半步。”
语罢,宁璇也心知说得过分了些,可狠话已经放出去,她梗着脖子,强忍着发毛的感觉睖他。
她后悔当初遇到他!
钟晏如终于被踩中了逆鳞。
药罐被他随手丢在一旁,下一瞬,他的手指强势地插|入宁璇的发间,托住她的后颈,使得她只能仰面,承受他疾风骤雨般深重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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