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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猫与月老的二象性


    甜味,糯米的甜味,混着木柴燃烧的香味。


    构成了拂宁对这场婚礼的第一印象。


    苗寨的婚礼,似乎从味道上就显露出差异来。


    装着猫咪们的嫁妆篮子搁在腿上,拂宁坐在新房里,视线透过贴着喜字的玻璃窗看出去。


    昨日还安安静静的院子真是热闹极了。


    拂宁几乎都要怀疑寨里的人是不是都来了。


    院子里人虽多,场面却一点也不乱。


    苗绣、酸鱼酸肉、竹编工艺品、喜糖喜米。


    一筐筐赠礼被抬出来,放到地上,等待出发。


    院子里大多数人拂宁都不认识,但也有几个眼熟的。


    随月姐笑眯眯搬着喜糖筐子,又快又好,跟她比起来,另外两个的动作简直是别扭。


    她的哥哥姜程和魏嘉谊似乎在比谁更快,搬篮子搬得喜米都有些晃晃悠悠。


    被关雎姐训了一顿,现在两人老老实实接力搬着。


    看热闹的年昭一边帮院子里煮着糯米的土灶加着柴,一边将相机放在板凳上对准他们。


    搬着一捆竹扁担一头的何知星从窗户前路过,拂宁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搬着一边,倒着走路,又要注意着人群,扁担似乎有些重,何知星看起来小心到有些笨拙。


    他从窗户的左边消失,于是另一端搬着的人出现在视线内。


    蓝衬衫,是陈雅尔,他漫不经心转过头来看她,搬东西的姿态看起来t毫不费力。


    他真的对视线好敏感。


    也真的力气好大。


    拂宁下意识把膝上的嫁妆篮子举高一点让他看见,戴着金丝眼镜的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离开了。


    他笑了吗?拂宁有些不确定,这个人的表情实在是过于平淡。


    拂宁将篮子重新放下,沉甸甸的很有存在感,小猫咪们团在一起安稳的睡着。


    室内很安静,很适合猫咪睡觉,也很适合拂宁。


    拂宁回忆起刚刚到达的情景。


    婚礼实在是很吵闹的,这点和城里并无不同。


    刚到院子外围就能听见五花八门的说话声。


    这些声音像被盖在了玻璃里,很沉闷,拂宁一个都听不出来。


    这些杂音和糯米的香味一样飘过来,干扰了拂宁本就感人的听力情况。


    拂宁感到烦躁。


    烦躁且不安。


    拂宁的手下意识就要去捏裙摆,但没捏成功。


    手腕被轻巧地牵起来,篮子被挂在她手上,这只大手稳稳地托着她,直到拂宁握紧,这手礼貌地收回。


    拂宁顺着手看向它的主人。


    “外面闹,猫在睡觉,带它们进屋里去吧。”陈雅尔说。


    其实拂宁已经听得有些模糊了,但陈雅尔这个人,吐字实在清晰,说话稳且慢,拂宁很容易就能辅助口型看明白。


    这就是歌手的天赋吗?怎么姜程不是?


    只会用大嗓门。


    果然摇滚和抒情路数完全不同。


    跟随着眼前的蓝衬衫,越过刚向她走了几步便呆滞在原地的姜程、穿过被雾蒙蒙的声音覆盖着的人群,拂宁抵达了终点。


    房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拂宁的任务,也自然地变成了看着猫咪,与其他人不同。


    一个很温柔的任务,拂宁想。


    她坐在窗边观察着窗外的人群,装着五只小猫的嫁妆篮子放在腿上,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热闹吧。”带着笑意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拽回。


    拂宁转向说话的人,苗冠顶上的雀鸟图案在颤动,一整圈银坠子随着她的歪头晃动着。


    应该是很好听的声音,可惜听不到。


    “热闹。”拂宁看着今天的新娘,藏青色的婚服,很特别,拂宁喜欢这种颜色。


    已知,这户人家今天娶媳妇。


    已知,外面正在准备去新娘家送礼。


    而我们美丽的新娘,正坐在拂宁对面,坐在新郎家的房子里。


    这对吗?


    疑惑许久的拂宁终于在新娘的搭话之后小心翼翼地询问了。


    “准备这些喜礼是要去哪呀?”


    戴着银冠的新娘笑起来,羞涩中夹杂着山野的淳朴,“去我家哩。”


    她看着眼前满眼好奇的外乡小姑娘,了然地笑起来:“苗族的婚礼是在女方家办的。”


    “哎?”拂宁睁大了眼睛。


    “不过我不是苗族人哩,我是花瑶族的,我们花瑶的习惯也是去女方家,这算场混合婚礼吧。”


    新娘递给拂宁一盘糯米粑粑,“早上还没吃吧?吃这个,沾点喜气。”


    “谢谢。”拂宁双手接过放在身边,拿起一个,软乎乎的,她咬了一小块。


    甜且糯,和空气中的甜味一致,原来今天煮这么多糯米也是习俗的一种吗?


    “我昨天晚上就来哩,这是苗族习俗,提前熟悉男方家。”新娘看着拂宁,忽然道:“我昨天晚上好像见过你。”


    “咳咳!”正吃着糯米粑粑的拂宁被呛到。


    “阿龙说院子里多了个桶,我在二楼瞧见你们离开了。”


    看拂宁这个反应,新娘也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就刚刚带你进门的那个男生,昨天是你们吗?”


    拂宁不说话,只是乖巧地摇头。


    “这样啊。”新娘语气变得遗憾起来:“我还以为是小情侣哩!正好凑凑喜。”


    拂宁的笑都快僵到脸上,不敢再接她的话,只是一味地不停吃着糯米粑粑,同时看向窗外热闹的院子。


    好造成一种嘴很忙,眼睛很忙,所以拂宁也很忙的假象。


    真的是很清甜的味道。


    吃糯米饼,沾喜庆。


    第一次出远门的拂宁有了新奇的认知。


    她看见院子里包着头巾的阿婆将最后一锅蒸好的糯米饭放进竹筐里,再盖上红纸。


    红纸上是毛笔写的“喜”字。


    毛笔字、糯米饭。


    一种很新奇的组合,拂宁想。


    拂宁会写毛笔字,或者说,学习国画的人很难不练毛笔字。


    5岁开蒙,张关白老师带着她握笔,小小的拂宁为墨水在纸上流淌的轨迹而着迷。


    那是喜欢上握笔的瞬间。


    可这样纯粹的喜欢很短暂。


    6岁,父亲被酒驾导致的手抖毁灭性打击了绘画事业。


    [天才画家的陨落。]


    拂宁记得家里的旧报纸是这么写的。


    但天才本人显然不想这么结束。


    [姜拂宁,握住笔!不要抖!]


    拂宁记得年幼时父亲的训戒,那只带着伤疤的手一边抖一边重重拍在桌子上。


    拍得镇纸都在桌面上跳动。


    那时的拂宁将将有那张红木桌子高,父亲的手显得格外的大而沉。


    像五指山。


    封闭的书房、墨水味、父亲敲打桌面的声音、飞扬到空气中于阳光下显现的颗粒。


    这些轻易地覆盖了拂宁对毛笔字的初印象。


    可当这笔落到山间的红纸上,当墨水流淌在烟火气里,拂宁恍惚意识到,握笔,也可以是自由、随性且快乐的事情。


    拂宁又想画画了。


    她专注地看着那张红纸,红纸盖在糯米上,米香混合着墨香,还有纸张毛躁的味道。


    那会是一种怎样特别的香味呢?


    拂宁很想闻一闻,但也只是想想。


    外面太吵了。


    “喵~”一声轻微的猫叫吸引了她的注意,有什么东西搭在她的手上。


    拂宁一愣,视线下移,看见一只像戴着白手套一样的猫爪。


    像陈雅尔那只碰瓷猫的放大版,拂宁昨天见过它。


    这猫前爪搭在她手上,抬头看她。


    “你发呆着呢?初七叫你好久啦,一次比一次叫得响亮。”新娘笑着说。


    “是吗?”拂宁笑起来,小心地去摸猫咪的头,“对不起呀,初七。”


    她很久没听见这样清晰的猫叫声了,拂宁有些开心。


    原来她还是很喜欢这样细小的声音的。


    虽然在别人眼中可能并不小。


    胡须都有些发白的橘猫没躲,礼貌地给她摸两下后,就爬到她腿上,猫脑袋看着嫁妆篮子里睡觉的小猫们。


    “终于骗出来了,特意叫你们带着小猫来骗的哩。”新娘坐在床上看着这边,语气感叹。


    “哎?”拂宁有些惊讶了,“骗出来?”


    “对哩,初七是只中年猫啦,大概6岁了。”


    新娘看着正盯着篮子看的橘猫,眼神温柔,“半年前赶苗时阿龙在集市收养的哩,流浪过警惕心特别强。”


    一个崭新的词汇出现了。


    拂宁好奇,拂宁提问:“赶苗?”


    “噢,你们是不是还没去过?”新娘一脸恍然大悟。


    “我们湘西每五天就会办一次集市哩,风雨无阻,你们之后也可以去试试!”


    “我和阿龙就是因为赶苗认识的哩,在初七的见证下。”新娘又笑起来,这笑带着些腼腆,“就在初七那天。”


    是白天,但因为婚礼,室内的白炽灯亮着,新刷过桐油的木头墙面折射着温润的光。


    新娘坐在喜被上,苗冠的银坠子在灯下晃动,在她的脸上投射出灵动的阴影。


    院子里正热闹着,室内很安静,小猫在篮子里睡觉,蹲在她腿上的初七传来一阵又一阵温热。


    拂宁静静听着新娘讲述她和新郎的缘分。


    她喜欢这样的时刻,拂宁想。


    “扣扣——”门被敲响,有人进来了。


    淳朴的笑,民族服饰,相较于新娘来说显得更加简约,是今天的新郎,阿龙。


    他的脸从门缝里出现的那一刹那,原本蹲在她腿上的初七站起来,猛得炸开毛,绕过阿龙从门缝那里溜走了,迅捷地像一条闪电。


    “哎,初七——”阿龙一脸愕然,又转为惋惜:“又跑了,它还要躲我多久?”


    新娘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欢喜几乎溢出来,原来这就是看爱人的眼神,拂宁想。


    “躲到不记恨你抓它去绝育哩。”新娘语气活泼起来。


    “绝育?”拂宁疑惑。


    “对,带它去镇里看兽医,医生说对母猫来说绝育比较好。”阿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初七之前生完这一窝我就带它绝育去了。”阿龙摸摸后脑勺,露出无奈的笑,“但是好像被记恨上了。”


    “初七对我们俩来说特别重要,无论如何都希望它参加婚礼。”


    阿龙看着拂宁笑起来,笑容爽朗:“所以想出来用小猫诱惑它的笨法子。”


    “流浪过的猫,地盘感太强哩,不带着小猫的话它不会跟着出村的。”


    阿龙眼神诚恳:“待会就麻烦你们走在队伍后面哩,前面太吵怕初七不肯跟t着。”


    为了让一只小猫参加婚礼用尽办法,拂宁觉着这对夫妻实在可爱。


    “没问题。”拂宁乐于接受这样的任务。


    “太谢谢你们帮忙了。”


    阿龙笑起来,终于说出来此行的目的:“外面快准备好了,我阿妈帮你们几个女孩子准备了苗服,快去换换吧。”


    “哎?”拂宁这下愕然了,“我们也有?”


    “当然有。”新娘看着她笑,“我们湘西的婚礼,男孩子可以常服,女孩子那可是穿得个顶个漂亮哩!”


    拂宁看着新娘头上摇动着的苗冠,想着她听不见的细碎声响,有些犹疑。


    但这对夫妻实在太过热情陈恳,拂宁站起来,挤出一个开心的笑容:“谢谢,那我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母猫绝育有利于长寿,阿龙是出于对初七的爱带它去的。


    但是我们小猫猫可是非常记仇的.jpg


    湘西的少数民族非常多!苗族和花瑶族婚礼的第一步都是去女方家办的!


    真的很有意思[星星眼]


    以上信息全部来自纪录片,有错致歉


    第22章 姐妹茶话会


    月牙一样的银项圈,靛蓝染就的颜色,漂亮的百迭裙上绣着花鸟的图案。


    很漂亮。


    拂宁研究着袖口上那一圈红色勾边的苗绣花鸟图案,针脚密实,栩栩如生。


    一个尊敬神鸟的民族,无论是银冠还是绣品上的鸟儿都异常的鲜活。


    拂宁喜欢观鸟,也喜欢画鸟。


    鸟,一种能自由飞向天空的生物。


    能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穿上主人家特意准备的民族服饰,应该是要感到幸福的,拂宁想。


    可她看着手里捧着的苗冠,难得有些踟躇。


    “帮帮忙,帮帮忙!坠子缠住我头发了!”拂宁看见陈关雎别扭着脑袋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拂宁将苗冠放在八仙桌上,靠近来帮她解开。


    “好了,关雎姐。”拂宁退开一步,看着陈关雎晃了晃脑袋,那一圈银坠子在她额头摇晃。


    “谢了。”陈关雎爽朗道,看着拂宁空空如也的头顶,又瞥向她身后放在桌子上的苗冠,“你不戴吗?”


    “我待会戴。”拂宁微笑着,看着陈关雎头上的坠子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而晃动。


    “关雎姐,戴头上什么感觉?”拂宁问。


    “嗯?”陈关雎看向她,定住,转而笑起来,语气变得更温柔:“不重的,就是声音更大些。”


    “苗银敲打的声音比远处听着更响亮。”陈关雎突兀地捧起拂宁的脸。


    这是个超越正常社交距离的动作,但干这个事情的是女生,这女生还是关雎姐。


    拂宁没后退,只是疑惑歪头:“关雎姐?”


    陈关雎凑近捏她的脸颊,感叹道:“拂宁呀,你头脸真小啊。”


    拂宁更疑惑了,被捏得嘴都嘟起来,却乖乖地没退开。


    另一扇房门就是这个时候开启的。


    换好衣服的年昭站在门口,正费力地绕过头上的苗冠,将相机绳子重新挂进脖子上。


    从她的角度看,这两人脸都快贴一起了,她动作一滞,幽幽道:“……你们在干什么?”


    二楼窗户都关着,只依稀传来楼下院子里的声音,何随月早早换好衣服下去帮忙去了,只留下她们磨磨唧唧的三个人。


    陈关雎转过头来看她,放下捏拂宁脸颊的手。


    “没干什么呀,就是觉得拂宁头脸特别小~”陈关雎声音慢悠悠的。


    她轻巧且快速地走过来,猛得捧起年昭的脸颊也捏了两下。


    “我看我们年小昭的脸也很好捏嘛~”


    这样一个大美人,就这样逼近调戏你,年昭能看见陈关雎眼里的恶趣味,但这张脸真的太好看了。


    什么贴脸杀!比电影里还要生动好看一万倍!


    年昭的耳朵几乎立刻红了,猛得推开她的手,“关雎姐你别玩儿啦!”


    “哟,小朋友就是不经逗。”陈关雎笑起来,看着年昭头上稳当固定在头上晃动的苗冠,“你这个大小正好呀。”


    年昭点点头:“差不多,也不重,很好看。”


    陈关雎指着一旁的拂宁:“她那个好像大了点~”


    “我比划着戴上去的话,拂宁的脸都要被银饰淹没了。”陈关雎漫不经心地指着被放置在桌上的银冠。


    “我去问问有没有别的小一点的配饰,这个不适合,还是别戴下去了。”陈关雎道。


    “唉?”拂宁懵起来。


    “该换就换,小孩子就是脸皮薄。”陈关雎拍拍拂宁的头,越过她向楼下走去。


    “马上就回来,你们等等我~”陈关雎往楼梯下走去,拂宁只能看见她挥起的手,很潇洒。


    拂宁和年昭并排在八仙桌旁坐下来等待,她盯着桌面上被她放置的苗冠,有些出神。


    关雎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拂宁想。


    陈雅尔借口看小猫让她进室内,陈关雎说她头太小下去换饰品。


    这姐弟两有时候还真的挺像的,拂宁抿出一个小小的笑来,原本一直悬着的心悄悄落回一点。


    一个小小的粉色耳机盒子被推到苗冠前的桌面上,上面贴着美乐蒂的卡通贴纸。


    拂宁抬起头来看这耳机的主人。


    “拂宁姐。”年昭将盒子拿起来,摊开拂宁的手放进去,帮她握紧。


    “我刚刚加柴火的时候问过阿婆,阿婆说待会路上会吹芦笙。”


    “我怕你觉着吵。”年昭看着她,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你要是觉得吵,就戴耳机,我的耳机是降噪的,应该能隔绝一点。”


    拂宁看着她,看着眼前跟她说悄悄话的小女孩。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些怕戳破泡泡的犹疑。


    年昭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不用害怕,拂宁姐。待会姜程哥他们要挑扁担,我会一直牵着你的。”


    不用害怕,我会一直牵着你的。


    太过真挚的话语,真挚到拂宁生出些愧疚来。


    在红石林告诉年昭自己听障。


    这原本是一个诱导性的计策,却也生长出这样贴心的关怀来。


    拂宁看着手心里的耳机盒子,粉色带着贴纸,显得少女心而童趣十足。


    是蓝牙耳机,拂宁从前从不戴蓝牙耳机,她是守旧派。


    可这轻轻的耳机被塞到她手上时,拂宁居然感觉沉甸甸的,这种沉甸甸的感觉从手心传导到心房。


    拂宁觉着自己的心都塌陷下来。


    有时候,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也可以,不是吗?


    “好。”拂宁将耳机收好,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那待会就拜托你啦,年小昭。”


    年昭松了口气,也快活起来:“包我身上拂宁姐!绝对不会把你弄丢的!”


    “什么弄丢不弄丢?”陈关雎慢悠悠的声音比人先到达。


    “关雎姐,你这么快!”年昭都有些惊奇了,她们这才没聊几句话呢。


    “当然快了。”陈关雎说,她摇了摇手上的簪子,带着长流苏的银簪轻轻晃动。


    “喏,魏嘉谊给的。”陈关雎走过来,将簪子递给拂宁,“正好在楼梯下面碰到了他,想上来送给你。”


    陈关雎坐下,漫不经心地看着拂宁接过簪子发呆的样子,“我想着楼上女生不方便,给他拦下来了。”


    魏嘉谊?他又想作什么妖?


    拂宁看着手里的簪子,银制的花朵图案栩栩如生,拂宁摇晃它,能看见长长的流苏互相拍打,耳边传来低且模糊的碰撞声。


    果然还是这样的魏嘉谊,拂宁想。


    年昭撑着下巴看着她手里漂亮的簪子,“挺好看的,嘉谊哥还是很用心呢!”


    她的语气里有小女生的羡慕,于是拂宁笑起来。


    “用心吗?大概吧。”拂宁将簪子放在桌子上,完全没有要簪到头发去的意思。


    陈关雎看着拂宁的表情半晌,扑哧一声笑出来,转而看向年昭:“年小昭。”


    “嗯?”年昭的视线从簪子转向她,“怎么啦!关雎姐。”


    “你今年18岁刚上大学,恋爱过吗?”陈关雎打趣着问她。


    “啊?”突兀的提问,年昭结巴了一下,别别扭扭回答:“没有……高中只想着学习了。”


    她耳朵有些红,不知是刚刚被陈关雎贴脸杀还没消下去的红晕,还是现在被提问引起的。


    像活泼可爱的兔子,拂宁托着腮看她,也抿出一个微笑来。


    “这样呀~那姐姐教你一招。”陈关雎眨眨眼,端是一幅游刃有余的神态。


    年昭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男人的礼物呢,分为两种。”陈关雎语气闲散:“感动的是自我的,和自我认为感动的。”


    “哎?”年昭豆豆眼:“这不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


    陈关雎拿着茶壶给自t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继续说:“有的礼物,送给谁都一样,他自我满足了就行。”


    “有的礼物呢,是他自己认为你收到会感动。”陈关雎道。


    “好绕。”年昭糊涂了。


    “总之,很多送礼物本质上是一种表演,某一刻的感动极可能是脑袋发热。”


    “不要相信感动。”


    陈关雎也不继续解释,将茶水一饮而尽。


    “不信你问你拂宁姐。”


    于是年昭眼巴巴看向拂宁。


    拂宁看着她笑起来,将簪子重新握进手里。


    “年小昭,你知道我跟魏嘉谊认识多少年了吗?”拂宁问她,眼神温和。


    年昭摇摇头。


    “我们认识8年了,从明天乐队成立开始。”拂宁说,她将年昭刚刚塞给她的粉色耳机盒子拿出来。


    “而我跟你,今天是认识的第2天。”


    左手簪子,右手耳机盒子,拂宁将两件物品同时摇动起来,年昭听见簪子沙沙的声响。


    “你看,认识8年,却比不过认识2天的我们年小昭更贴心呢。”拂宁笑起来。


    她没再解释,年昭也没再继续询问,拂宁将两件东西都装进口袋里。


    “不戴了!不戴了!反正我们拂宁不戴也很好看!”


    陈关雎看着她的动作斩钉截铁,“实在不行,待会我路边给你摘一朵花插上去就不空了。”


    这下拂宁也愣住了。


    关雎姐原来是这样的行事风格吗?


    “都怪陈雅尔那个臭小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陈关雎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转而抱怨道:“我们中认识这家阿姐的人就他一个吧!刚刚看一圈都没看见他,不知道去哪偷懒去了!”


    “又背后骂我,陈关雎。”冷淡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从楼梯口传来。


    陈关雎一个激灵,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她转向声音来处,语气暴躁:“陈雅尔你背后灵是吧!走路没个声音的!”


    穿着蓝衬衫的人自楼梯下走上来,渐渐显露在视线里,拂宁注意到他手上端着一个托盘。


    “你骂我声音太大盖住了,怪我?”陈雅尔冷静地怼回去,将托盘放到八仙桌上。


    “哇!好多!”年昭看着盘子里的饰品发出赞叹,她注意到这些饰品里一个带流苏的都没有。


    “拂宁姐!这下可以挑挑看了!我帮你簪!”年昭高兴起来,“我可会盘头发了!”


    拂宁看着托盘里的头饰,大多又大又闪。


    什么直男审美?陈雅尔也会这样吗?


    拂宁一面感动,一面有些哭笑不得。


    她转而看向陈雅尔,不知为何,心又有些飘忽起来。


    “你选的吗?”拂宁问。


    “基本不是。”陈雅尔语气平稳,“大多是姜程选的。”


    “哦,这样呀。”拂宁礼貌地笑起来。


    那没事了,这种审美,很姜程。


    她选出其中那只相对正常的喜鹊银钗固定在正中间,任由年昭在身后搭配其他小的配饰簪上去。


    “那我哥呢?”她转而关心起选簪子的人来。


    “牵牛去了。”陈雅尔语气冷淡。


    “哈?”


    这下无论是坐着喝茶的陈关雎,簪头发的年昭,还是提问的拂宁,全都愣住了。


    “什么叫牵牛去了?”陈关雎语气微妙。


    “送给女方家的牛。”陈雅尔推了推眼镜,“要牵着跟在队伍后面,他自己选的任务。”


    一头粉毛、打着耳钉的姜程,去牵牛?


    拂宁大受震撼。


    他受什么刺激要选这个任务?


    他牵得住吗?——


    作者有话说:#姐妹茶话会环节-陈关雎视角#


    小白兔(年昭):他会送礼物!他好用心!


    陈关雎:……小孩真好骗啊。


    陈关雎:还是说一下吧,别以后真的被骗跑了啊,男的没几个好的。


    忧心忡忡.jpg


    #论姜程的审美#


    姜程(挑选版):这个大!这个闪!这个好!


    [狗头]


    第23章 姜程与牛


    姜程确实在牵牛。


    牵一头大水牛。


    自愿的那种。


    你问他为什么自愿?


    当然是因为不想跟魏嘉谊合作挑扁担!


    他看着前方合作用竹竿一前一后挑着那框喜米的魏嘉谊和何知星,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这叫什么?这叫计划通!怎么能有他这样聪明的人!


    姜程回想起主人家分发任务的时刻。


    那会儿他刚刚和陈雅尔一起选好了给拂宁替换的发饰。


    盘子里亮晶晶的银饰在阳光下闪着光,里面大多数都是姜程自己选的,都不带流苏,很适合拂宁。


    插在正中间的大图案可选性不多,姜程将所有华美的凤凰、鸾鸟图案全都挑出来放上去。


    饰品嘛,肯定是越大越闪亮越好!


    姜程自信满满,却见一直默不作声的陈雅尔将角落里那只更小一些的喜鹊钗也放上来。


    姜程皱眉,伸手就要去拿走放回阿姐的匣子里,“这个不大!不选了!”


    陈雅尔精准隔开他的手,只是反问道:“万一她喜欢呢?”


    姜程这下不服气了。


    想起刚刚在门口,院子里那么吵,他还没来得及捂住妹妹的耳朵,就眼睁睁看着眼前这家伙牵着自家妹妹的手腕进了门,姜程就更气了。


    你小子是不是不怀好心?


    姜程很想直接这么问,但节目组的镜头下,他不能这么质问陈雅尔。


    对陈雅尔这种咖位的人来说,他干什么出格的事情,乐迷只会溺爱他。


    但他姜程就不一样了,任何出格的事情都只会黑上加黑。


    早上才被妹妹拂宁说过一通,愧疚还压在心里,姜程这会儿正小心的很。


    他只得恨恨道:“你就放吧,拂宁肯定选我的。”


    距离放狠话不过十分钟,姜程已经后悔了。


    他回头看着走在后方的几个手牵着手的女孩子们,拂宁的头饰更素一点,正中间簪着一个银喜鹊。


    陈雅尔选的那个喜鹊。


    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姜程觉着自己已经搞不懂现在小女生的审美了。


    “哞——”浑厚的叫声,热气喷在眼前。


    姜程收回视线,跟角上戴着大红花的水牛大眼瞪小眼。


    这才后知后觉,他走得太慢,已经快挡住水牛的路了。


    “哎不好意思牛姐,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姜程一脸小心地向牛的前侧方走去,手里拽着绳子,绳子连着水牛的鼻环。


    这绳子松松垮垮的,姜程根本不敢用力,纯靠牛自己跟着人群走。


    坏消息,成年水牛很重,力气也很大,不知道能拉跑几个姜程。


    好消息,水牛脾气往往很好,对人很温顺。


    姜程觉着自己还有救。


    他看着走在他前方挑扁担的魏嘉谊,这种自信就更强烈了。


    怎么能有他这样的计划通!


    姜程牵着水牛继续跟着队伍向前走。


    送亲队伍很长,从最前方的一对新人,到中间挑着喜礼的乡亲们,再到跟在后面的嘉宾,人多且热闹。


    好在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中间隔着姜程和他的牛,相对安静许多。


    拂宁左手被年昭牵着,右手提着小猫篮子,间或回头看警惕地藏在草丛里跟着他们的猫妈妈初七。


    真的跟出来了,这招果然有效,拂宁想,就是这会儿还没出寨子,希望它待会也愿意跟着。


    她重新向前看,姜程那头毛躁的粉毛正对着水牛点头哈腰。


    拂宁停滞了一下,转而向最有可能了解的人提问:“随月姐,牵牛是这么牵的吗?”


    何随月看了眼姜程手里那松垮的绳子,笑眯眯摇头:“不是这么牵的。”


    拂宁看着哥哥滑稽的背影露出死鱼眼。


    她就知道肯定不对。


    “但是这样也没事。”何随月话题一转,“水牛一般都很温顺的啦,特别是母水牛。”


    “只要没有其他刺激,水牛都会乖乖跟人走的。”何随月说。


    “哎?”年昭牵着拂宁的手,语气有些犹疑:“音乐的声音会影响吗?刚刚问过阿婆说要吹乐器哎?”


    “陈雅尔,上!”


    陈关雎回头指挥走在队伍最后压尾的陈雅尔,“怎么都是男的,就你一个不干活?”


    “我送个头饰的功夫,他们已经分好了,这也怪我?”陈雅尔语气无奈,不疾不徐越过他们向姜程的方向走去。


    “确实也不能怪他。”何随月回头幽幽和陈关雎补充:“是星星主动说和嘉谊一起搬的。”


    “他超怕。”何随月超小声。


    她言尽于此,所有女生都慎重地点点头。t


    何知星怕谁呢?


    怕陈雅尔,怕到不敢分到一组。


    拂宁其实有些不能理解。


    她觉着陈雅尔这个人实际接触起来比表面温柔多了。


    队伍一点点向寨子外挪动,像一条长河,缓慢穿行于山野之间。


    扁担挑着沉甸甸的心意,从云雾寨缓缓流淌向新娘家所在的村落去。


    年昭牵着她,手心传来暖和的触感。


    其实此时他们落在队伍后面,虽有一些杂音,但拂宁总体是听得见的。


    但拂宁乐意被牵着。


    牵手,牵这样温暖的手。


    她提着篮子,回头看见初七鬼鬼祟祟地跟着他们出了寨子的大门,拂宁心里更开心了。


    偶尔参加这样的活动也是好的,拂宁想。


    对她这样十天半个月不出门的人来说,真是一个大突破。


    “呜嘟嘟——呜嘟嘟——”


    芦笙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吹奏的,欢快而古朴的乐声响彻于山野之间。


    这声音存在感极高,带动着空气的震颤,拂宁开始听不见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了。


    但手心传来的温度足够温暖,拂宁没有慌乱。


    娃娃头的年昭看向她,露出一个笑来,将贴着美乐蒂贴纸的耳机盒子打开,向她伸出手。


    拂宁没有躲,任由那双手擦过耳畔。


    耳机挂上耳朵的那一瞬间,世界重新安静了。


    年小昭这个耳机的降噪真不错呀。


    拂宁惊讶于自己居然有这样的闲心评价耳机的好坏。


    其实也没有那么好,拂宁想,她依然能听得见芦笙的轰响。


    但年昭牵着她,她能跟这个赤诚的小女孩共享手心的温度,这温度顺着手心传导过来,熨平了她的不安。


    心安静下来后,世界也安静了。


    在一片寂静的世界里,拂宁被拉着继续向前走。


    她回头看向后方,初七还小心地跟着,走在队尾的陈关雎朝她露出一个笑来,拂宁回以微笑。


    她看向身侧,何随月牵着年昭的另一只手,她们三个就这样一个拉一个向前走。


    她看向前方,看见哥哥那一头粉毛和他身侧的牛,看见穿着蓝衬衫的陈雅尔的背影。


    好多好多人呀,拂宁想。


    拂宁不喜欢人群,也不喜欢热闹。


    但她好像有些喜欢此时此刻。


    路弯弯绕绕,队伍热热闹闹,芦笙将喜讯传给天、传给地、传给群山之间的每一个生灵。


    拂宁觉着队伍里的牛似乎也特别有灵气,尽管姜程牵得不得章法,但戴着大红花的水牛始终温顺。


    爬过最后一个山坡,拂宁终于看见了,看见了青绿色的稻田,看见稻田之后,站着一堆人的村口。


    新娘家就要到了。


    这趟送礼的行程即将圆满完成。


    ——如果那头水牛没有朝着一旁地里走去的话。


    拂宁眼睁睁看着原本松垮的绳子逐渐拉紧,姜程眼疾手快用脚跟抵住地面跟它拉扯。


    她看见姜程略显绝望的表情,看见队伍里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看见陈雅尔一把扯住姜程避免他被拖进地里。


    拂宁傻眼了,她摘下耳机快步走过去。


    “救命!!!”


    姜程在狂叫,姜程在无助。


    姜程好绝望。


    明明一路以来他和牛姐一直相安无事,怎么看见人家村口的稻田就想下地!


    一头牛怎么这么爱打工!


    他努力拉紧绳子,但这牛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姜程觉着自己下一秒就要飞出去了。


    “拉稳。”冷淡的声音,陈雅尔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扶稳,双手拉紧绳子。


    两人对战一牛,姜程不向田里滑了,但牛姐好像也没有要上来的意思。


    “哞——”姜程甚至看见它翻了个白眼表示不理解。


    “哎呀!它怎么想跑!”何知星跳脱的声音跟人一起到来。


    扁担被放在装着喜米的篓子上,何知星和魏嘉谊也加入了这场拔河。


    好消息,人变多了,合力变大了。


    坏消息,拔河依然拔不赢。


    他们在上方,牛在下方,水牛有天然的重力优势。


    犟得像一头牛,原来是这个犟法。


    “加油加油~”陈关雎语气闲适,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她甚至有心情指导刚刚把相机打开的年昭,“对,就这个狼狈的陈雅尔,特写!要特写!”


    年昭顶着陈雅尔投过来的冰冷的视线,面上畏畏缩缩,手里的相机却熊心豹子胆地真的拉近拍了特写。


    拍他挽到手腕的蓝衬衫袖口下青筋骨气的手臂。


    这肌肉线条也太好看了吧!不拍对不起她的审美啊!


    拂宁在一旁看着,实在是哭笑不得。


    好在送亲已经送到了目的地门口,芦笙的声音已经停止,时间相对没那么仓促了。


    “是头好牛啊,喜欢下地。”不认识的阿公背着手从队伍前段走过来,笑眯眯道。


    姜程急得快火烧眉毛,“阿公啊!这怎么办?它不肯上来啊!”


    包着藏青色头巾的阿公摇摇头,笑起来,“这牛可不是这么牵的。”


    “水牛很灵的。”阿公说,“不能靠犟,要靠哄。”


    姜程回头看正跟他犟着的牛。


    戴着大红花的牛角下是一双鄙夷的眼睛。


    “哞——”这牛又朝他喷了气。


    姜程傻眼了。


    这玩意儿要怎么哄啊?——


    作者有话说:姜程:在线求一个哄牛教程


    陈雅尔不怀好心!指指点点.jpg


    喜欢写一些小女生贴贴[星星眼]


    第24章 山神送喜


    怎么哄牛?


    人生活到第二十六个年头,姜程第一次思考这么离谱的问题。


    论哄人,姜程是充满自信的。


    自九岁起,姜程便熟练掌握哄妹妹的一百条技巧。


    但现在是哄牛,他感到束手无策。


    “牛姐,行行好,上来呗?”姜程捏着绳子谨小慎微。


    “哞——”戴着大红花的牛白了他一眼,似乎很嫌弃他,又从鼻子里喷出气来。


    第三次白眼了,在镜头下。


    姜程又害臊又有些暴躁。


    忍,要忍,节目组拍着呢。


    “牛姐,求求你了~”戴着耳钉的粉毛脸上神情乱得像个调色盘,最终捏着嗓子低声下气。


    他模仿着向妹妹撒娇的语气,胡乱套用公式来哄牛。


    拂宁尴尬得闭上了眼。


    “哞——?”水牛圆圆的眼睛里大大的疑惑,甚至试图向后退两步。


    好在其他三人的绳子拉得很紧,没退成功。


    风吹过,场面一时间有些诡异的沉默。


    “……哥,牛姐好像不吃这套。”何知星弱弱地开口,好心打破尴尬。


    “……啊,这样。”姜程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连忙找补。


    没补成功。


    “哈哈哈哈哈!姜程,几年不见你改演相声啦!”是来自陈关雎无情的嘲笑。


    于是想笑又不敢笑的其他人也笑起来,场上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姜程好想捂住自己的脸,但忙着牵绳子,实在没手。


    “别笑!别笑!快想想办法!”姜程闭上眼不想面对现实,开始自暴自弃。


    怎么感觉从昨天喝醉酒开始就在水逆?


    “牛很聪明的,它什么都懂。”


    笑眯眯的何随月沿着田埂走下去,大家的视线都转移到她身上。


    “牛牛你好~能给摸摸吗?”卡通又温柔的语气,何随月站在田边认真地询问着一头牛的意见。


    拂宁觉着好像在看少儿频道-乡村版。


    原本倔强的牛看着她温柔的目光半晌,居然真的低下头来,靠近她。


    何随月将手放在它的脑袋上,顺着毛摸。


    “平时辛苦啦,真的是很厉害的牛牛!”


    哄小朋友的语气,戴着红花的大水牛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藏在牛角后大大的耳朵扑闪两下。


    “今天是好日子,我们是来观礼的啦,不是来干活的。”


    拂宁看着何随月一本正经地跟牛解释缘由。


    牛真的听得懂吗?


    “愿意一起上去吗?”何随月的手握上牛角,一直跟绳子做对抗的水牛没有挣扎。


    真的有用。


    拂宁看着何随月轻巧地领着牛走过来,有一抹白自天际飞落到牛背上。


    通体纯白,鹅黄色从修长的脖颈晕染至喙,竹枝一样的腿稳稳地站在牛背上。


    拂宁睁大了眼睛,她认得这种不怕人的鸟儿。


    牛背鹭,一种与牛共生的鹭鸟。


    戴着大红花的水牛并不驱赶它,又一只牛背鹭飞到它背上歇脚。


    这两只鸟毛绒绒地依偎在一起,修长的脖颈曲着互相贴面。


    一场乡野之间的婚礼,迎来了一对栖身于牛背上的鹭鸟,一种玄妙的感觉在拂宁心中充盈t起来。


    “鸟儿送吉祥来咯!”一直看着这边的阿公笑起来,重新朝队伍前端走去。


    “山神送喜来咯!大家动作轻点!”他乐呵呵大声重复。


    湘西人信奉自然,也善于观察自然。


    队伍越过青绿色的稻田,向村庄里走去,这一次走得更加慢且安静,生怕惊扰了站在牛背上的鸟。


    戴着黄帽子的鹭鸟并不怕人,拂宁提着猫篮子盯着它们,牛背鹭脖颈上鹅黄的羽毛随着牛背的起伏抖动,在阳光下舒展。


    拂宁又想画画了。


    拂宁喜欢鸟,曾经也喜欢观鸟。


    在封笔以前,鸟类是她画作里唯一的题材。


    拂宁记得书房外栾树枝头上蹲坐的麻雀,圆圆滚滚的身子,歪头看着她。


    从枝繁叶茂的春到栾树红成一片的秋,拂宁在闭塞的书房里日日悄悄看着它。


    在充斥着父亲镇尺拍打桌面声音的那段记忆里,拂宁是鸟的信徒。


    拂宁擅长画鸟,尤其擅长画麻雀。


    17岁,模仿父亲的字迹,帮姜程签下家长知情同意书的那个夜晚,拂宁画出了她平生所画,最好的一只麻雀。


    一只振翅的麻雀。


    不是停靠在窗台上,而是飞向天空的麻雀。


    [拂宁,你想署名什么名字呢?]她记得张关白老师是这么问她的,拿着这幅名为《惊雀》的画。


    [就叫惊雀吧。]拂宁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别枝惊鹊,但是是麻雀的雀。


    她画麻雀,也画自己。


    拂宁记得老师看了她好久,否定了她的选项。


    [惊这个字不好,叫云雀吧,飞向云端的雀鸟。]


    张关白老师带走了她的画。


    那是17岁的拂宁,那是以为真的能飞上天空的拂宁。


    那是还没有听障的拂宁。


    拂宁以为自己不会再想画鸟了,可眼前混迹于人群之中的这对牛背鹭似乎格外受阳光偏爱,羽毛充盈到有些温柔。


    她不错眼地看着它们,试图把每一个姿态、每一片羽毛都记在脑海里。


    直到这对鸟儿被眼前的人群惊起,飞过新娘家盖着青瓦的屋顶至天空中去。


    新娘家到了。


    拂宁的目光从牛背鹭消失的方向向下移。


    红,夹杂着五彩线的红,太阳一样圆而黄的帽子。


    无论是红,还是黄,都是很扎眼的颜色。


    一个五彩缤纷的民族,这是拂宁对花瑶的第一印象。


    一面是苗族的藏蓝和阳光下闪耀的银,一面是花瑶的红和缤纷的彩。


    一场婚礼,两个民族,在同一个屋檐下产生了奇妙的对撞。


    红毯从院门一路铺过来,新娘被亲友接进房间,男方的宾客们被招呼到院子里大棚搭起来的席面中坐下。


    现在是午饭时间,也是新娘和亲友叙旧的时间。


    乡野的席面取材简单,靠山吃山,拂宁能从食物中尝到新鲜且质朴的味道。


    酒水也眼熟,正是昨天姜程喝到烂醉的苞谷烧。


    席面人多热闹,拂宁听不清,只是无声地默默盯着坐在右侧的姜程。


    姜程侧头跟她对视,自觉将空杯子交给妹妹。


    很好,很自觉,没收杯子一个。


    拂宁安心了,回过神看向自己的碗,才发现已经被堆成了小山高,始作俑者正拿着筷子准备给她夹进一块更远的鱼。


    拂宁连忙拿开自己的碗,朝年昭摇摇头。


    坐在她左侧的年昭楞了一下,连忙手指沾着杯子里的茶水,在她们之间一块小小的空桌子上写字。


    [菜,远,夹不到。]


    茶水形成的字在短暂看清后就晕开,年昭的话写的极短。


    [不吃,给我。]


    年昭看着她笑起来,将自己的碗挪近一点。


    [^o^]


    她甚至最后画了个颜文字。


    颜文字的笑脸和茶水一起晕开了,拂宁的心也跟着茶水一起晕开来。


    怎么能有这么幼稚的小朋友?


    拂宁看着那个消失的颜文字想。


    她是轻度听障,又不是完全听不见。


    她们坐得这样的近,年昭还坐在她听力更好的左耳边,说话清晰她能听见的。


    拂宁感到手足无措,又有些哭笑不得。


    实在是很笨拙的善意。


    拂宁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碗扒拉得更近一点,一口一口将里面的菜全部吃完。


    好消息,拂宁吃完了。


    坏消息,拂宁吃撑了。


    拂宁开始有些后悔早上为了防止尴尬,当着新娘的面疯狂塞糯米粑粑了。


    拂宁和哥哥打好招呼,起身离开。


    离宴席越远,人越少,也就越安静。


    拂宁想起放在新娘身边那一盆子小猫,脚步一转向室内走去。


    房间内果然安静,早上还穿着苗服的新娘已然换上了花瑶的婚服。


    挑花的图案艳丽又精致,头上圆圆的太阳帽边上挂着好长一串五彩的吊穗。


    “好看吧?”正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前吃饭的新娘转过来看她,拂宁注意到她眼角红红的。


    是她阿妈刚刚进来谈过心了吗?


    “好看,像绣满了自然的五颜六色。”拂宁蹲下来,去摸守在小猫篮子边上的初七。


    一路走过来的初七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没有再逃避,拂宁发现它的脖子上新系了个红绣球。


    月老猫,是该这个装扮。


    拂宁本就飞扬的心情更开心了。


    “我们花瑶姑娘就是很擅长将自然绣在衣裙上的!”新娘语气自豪,招呼她坐下。


    “我这身衣裳还是我阿妈亲手帮我绣的呢!”新娘笑起来,配着她红红的眼眶,更可爱了。


    “真厉害呀。”拂宁看着她,语气更温柔。


    “我阿妈真的很厉害,我可绣不出这样漂亮的图案。”新娘摸着裙子上挑花的针脚,语气低落起来。


    拂宁连忙转移她的话题:“真的好厉害,这还是我第一次了解花瑶呢。”


    情绪被打断,新娘看着眼前这个外乡姑娘好奇又专注的眼睛,生出对家乡的自豪来。


    “我们花瑶族神奇的东西可多了!”她想起什么,看着拂宁笑起来,“我们花瑶的村庄是依附树木而建的哩。”


    “我们村那颗神树可灵啦,就在茶田上方,被围起来那棵树。”


    “你们要不要去许愿看看?”


    “待会送完亲我们就回程啦,猫我们带回去,你们可以在我们村多逛逛,晚上回来吃饭就行哩。”


    新娘的语气自豪:“特别我们花瑶的送嫁,站在那个角度看最好看哩!”


    什么叫做那个角度最好看?


    送嫁还要分角度的吗?


    拂宁好奇起来,她离开人群,率先向茶田那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今日的没用小知识#


    牛背鹭,常见的鹭的一种,繁殖期脑袋会长黄毛,非繁殖期通体纯白,长得像白鹭。


    一种吃虫不吃鱼的特殊鹭鹭。


    在机械化不发达的地方和水牛一起共生,吃牛翻出来的虫。


    现代农业发展以后,牛少了,这家伙选择和挖掘机一起共生。


    如果你在挖掘机附近看见一大窝不怕人、不怕吵的鸟,那就是它~


    [狗头]学名牛背鹭,现在浑名挖机鹭。


    挖机鹭挖机鹭~你真的不怕人哟~


    (唱出来-哈基米版)


    第25章 花瑶送亲


    拂宁向来是最会躲清净的人。


    她喜欢观察人群,而非站在人群当中。


    听障前,这种习惯出于一种作画观察的本能;听障后,这算是一种逃避。


    是的,这是一种逃避。


    没有人比拂宁自己更清楚。


    不喜欢人群、不喜欢热闹。


    不爱出门、出门要戴耳机。


    拂宁躲在蜗牛壳子里,家里的大门挡住了整个世界嘈杂的声音,也挡住了全部的可能性。


    拂宁是胆小鬼,没有人比胆小鬼本人更清楚这个事实。


    姜程对此表示溺爱。


    他们兄妹从来最会互相溺爱了。


    于是当作为哥哥的人想缩回来的时候,做妹妹的反而亲手将蜗牛壳撬开了一条缝。


    拂宁开始画漫画。


    拂宁开始挣钱。


    拂宁一边溺爱他的颓废,一边帮他解约。


    风从这条缝中灌进来,将他们吹到了湘西。


    风越吹越大,吹得心像气球一样充盈起来。


    这温暖的风吹过拂宁的脸颊,拂宁将助听器的盒子捏在手心,她背离人群向种满茶叶的梯田走去。


    又一次远离人群,但这是第一次,并非出于逃避。


    湘西的风托举着她爬上梯田的高处,这里可以俯瞰到村口弯弯绕绕的小路,也能瞥见更深处的古树浓密的树冠。


    花瑶古树。


    隐藏在层层的茶树和盖着青瓦的凉亭之后。


    拂宁拾级而上,一抹蓝出现在视线里。


    陈雅尔坐在凉亭里俯视整个村庄,风将他蓝色的衬衫外套吹得鼓起。


    拂宁向来是最会躲清净的人,但今天是意外。


    拂宁乐于看见陈雅尔,但现在也是意外。


    她不动声色将助听器重t新塞回口袋里,白色的小盒子和口袋里年昭给的耳机盒子、陈雅尔给的SD卡碰撞到一起,口袋变得沉甸甸的,很有存在感。


    看来并不是个适合尝试的地点,拂宁难得有些惆怅。


    他怎么早不在、晚不在,偏偏这个时候要在?


    拂宁惆怅到有些抱怨,勇气也跟戳破的气球一样,一下子泄了气。


    “你好快。”拂宁走过最后几节台阶,朝他笑起来,只是难免带着些气愤的语调。


    “我不喜欢吵闹。”陈雅尔语气平静,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待会他们也会过来。”


    拂宁在他右侧坐下来。


    茶田里的叶片在风中摇摆,风将他的蓝衬衫和她的黄裙子都吹得鼓起,拂宁伸手压住了裙边。


    拂宁又回想起那场清晨的山雨了。


    她侧头看向陈雅尔,看他曲度更明显的右侧镜片。


    [右眼看不清,作为右眼不可惜吗?]


    拂宁想起他奇妙的话语,手指又不自觉的探进口袋里,去摸助听器方正且圆润的盒子。


    在这样的人面前,尝试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她将盒子拿出来,捏在手指尖看着它。


    又有风吹过来了,裙摆又在飘,但拂宁已经没有心思管了,她看着眼前梯田里摇动碰撞的茶树叶,久久出神。


    陈雅尔静默地坐在她身边,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拂宁喜欢这种静默。


    “风是什么声音呢?”不知过了多久,拂宁开口问他。


    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一直盯着远处村口的陈雅尔转过头来看她。


    他看得很专注,拂宁眨了眨眼睛,没有躲闪,只是捏紧了手里的小盒子。


    注视是有力量的,拂宁在他的目光中重新开始蓄力。


    要风,拂宁想,我需要一阵风。


    金丝眼镜下那双眼睛笑起来,陈雅尔看着,“拂宁,风的声音,需要自己听。”


    需要自己听。


    茶树的枝叶又开始晃动,拂宁看见陈雅尔的衬衫又开始鼓起。


    起风了。


    拂宁打开了助听器盒子。


    助听器贴上耳朵那一刻,拂宁能听见太阳穴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砰——砰——


    “唰唰——”


    “嗡——”


    风吹动茶树的声音和噪音一起被放大。


    隔在她和世界之间的玻璃墙被打碎,拂宁踩上去,玻璃渣子磨得脚好疼,但这一次,拂宁选择忍受。


    拂宁在过度放大的噪音中分辨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这一次,拂宁没有选择摘下它。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拂宁想。


    她还记得第一次戴上助听器时嘈杂的感受。


    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


    是真的害怕这种过度放大的噪音?还是不能接受不再正常的事实?


    或许都有吧,拂宁自己也想不清楚了。


    好在这么多年过去,助听器的技术真的有了长足的进步。


    感谢科技!


    长久未曾被仔细使用的耳朵在噪音下有些过劳,拂宁开始耳朵疼了。


    但拂宁好开心,拂宁好快乐。


    拂宁畅快地笑起来,她转头看向陈雅尔,看山风将他的衬衫吹得鼓起。


    那是风的形状。


    “很好听。”拂宁睁眼说瞎话,感受着耳边的噪音,在它变得难以忍受前将助听器摘下来。


    她自己都觉着这样突然戴上又摘下的行为有些像发疯,顿时心虚起来。


    可陈雅尔只是看着她,语气温和:“勇敢的尝试,姜拂宁小姐。”


    于是陈雅尔看见这只心虚小猫一秒挺直了背脊,抬起了下巴:“当然,我可是姜拂宁。”


    当然,她可是姜拂宁。


    陈雅尔看着身边的人平静又倔强的侧脸。


    一轮在黑暗中安静燃烧着的月亮。


    ——和她的画一样。


    他想起挂在家里书房墙壁正中心的那幅画。


    那幅麻雀,那幅改变他命运的振翅的麻雀。


    真的很像她。


    “出来了!出来了!花瑶送亲!”拂宁惊喜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陈雅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呜哇——”


    “呜哇呜哇嘿——”


    声音比人影先响彻于山谷。


    花瑶山歌。


    一顶挂满五彩穗子的花轿自村庄内出现,被抬着稳稳穿行于青绿稻田之间的小路上。


    一顶又一顶红色油纸伞自发加入花轿后的送亲队伍,流动的红在山野间连成一片。


    “太阳呜哇呜哇升起——”


    “阿妹呜哇呜哇挑花——”


    油纸伞下的妇女们歌唱着,红绿相间的婚服有新有旧,拂宁能想象衣袖上挑花精致的图案。


    ——就和新娘身上阿妈亲手绣的挑花一样。


    拂宁撑着下巴,看着梯田下红伞组成的人流,男女对唱的混响顺着风模糊地传来。


    她突然有些遗憾,遗憾于目前的自己还不能习惯助听器噪音,也不能习惯长久戴助听器的感觉。


    “如果能听清就好了。”拂宁轻轻地开口。


    话音没落,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惊讶于她好像不再是那样别扭的拂宁。


    在陈雅尔这样永远镇定的人面前,去尝试、去说出心里话,好像突然变得没有那么困难。


    一直看着梯田下送嫁队伍的男人转过来看她。


    “那就听。”陈雅尔说,他伸手摘下一片茶树的树叶,用衬衫的衣角将树叶仔细擦干净。


    要树叶做什么?拂宁有些好奇。


    陈雅尔略显奇怪的行为比耳边破碎的调子更吸引她。


    “大致是这样的,音调可能有些区别。”陈雅尔说。


    拂宁看见那双她喜欢的、骨节宽大的手细致地将树叶对折卷起来,放在嘴边。


    “呜——呜哇呜哇嘿——”他吹出声音来了。


    拂宁睁大了眼睛。


    听见了,不是在山脚,是在耳边。


    听见了,用树叶吹响的山歌。


    “挑一把羞答答的小花伞——”


    “山歌把阿妹娶回家——”


    茶田之下,红伞组成的送嫁队伍为新娘唱着这一生可能仅此一次的送嫁歌。


    茶田之上,穿着蓝衬衫的男人用树叶将这古朴的歌曲翻译到拂宁耳边。


    反手撑在椅子上,拂宁侧头专注地看着他,被风吹动的黄裙子下,一双小腿在晃动。


    拂宁看着他凝望着山下的眼睛,看着他被风吹鼓起的蓝衬衫,看他骨节分明的手。


    拂宁闭上了眼睛,感受风吹过脸颊的温柔,聆听他奏响的树叶的声音。


    拂宁其实并不清楚他吹奏的是否在调上。


    但这是独属于拂宁的声音,是独属于拂宁的温柔的声音。


    拂宁想要被偏爱,拂宁是个坏小孩。


    但拂宁感到快乐。


    做陈雅尔的小孩,一定会很快乐,拂宁想。


    拂宁感到羡慕。


    山路弯弯绕绕,撑着红伞的队伍消失在路的尽头,山歌结束了,独属于拂宁的歌声也结束了。


    陈雅尔将叶片捏在手心,侧头看她:“好久没吹过,音调可能不准,见谅。”


    拂宁摇摇头,裙摆下小腿快乐地摇晃,拂宁盯着自己晃动着的鞋尖。


    “没有,很好听,很爱听。”拂宁说。


    视线从自己的脚尖瞥向身边人稳稳当当放在地上的白鞋子。


    他的脚好大。


    骨架真的很大,拂宁想,很适合画画。


    拂宁从不画人像,但此时此刻,她好想为他画幅画。


    “你学过吹叶子吗?”拂宁问他,视线从地面重新挪动回茶园,左侧一小片茶树在震动。


    是有什么动物吗?


    “小时候学过。”陈雅尔说,“跟爷爷住乡下时,他老人家教我的。”


    “算是我接触的第一种乐器。”陈雅尔补充。


    拂宁点点头,风吹过来了,整片茶田都在抖动,但左侧那块株低矮的茶树逆着风抖动的更厉害了。


    拂宁疑惑得更严重了。


    什么动物这么会抖啊?人说话还不跑。


    她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向下俯瞰,和陈关雎警觉的目光对视。


    躲在茶树之下、躲在梯田视线盲区的哪里是动物,分明是六个挂着了彩色面粉的小花猫。


    其中染色染得最彻底的那个正捂着嘴哭泣,泪水将他的眼泪揉成泥糊在脸上,哭得身边的茶树都跟着抖起来。


    “姜程,你又犯什么病?”拂宁看着哭花脸的哥哥,语气人机。


    陈关雎猛得捂住自己的眼睛,“我就说别哭!别哭!你看你!暴露了吧!”


    蹲在一旁看蚂蚁的何随月抬起头来,看向上方俯视的拂宁和刚刚到达的陈雅尔,慢悠悠吐出几个字来。


    “好热闹哟。”——


    作者有话说:逃避不需要感到羞愧,后退不需要感到羞愧。


    人的前进本来就是退一步走两步。


    向前走吧!拂宁!


    你是勇敢的拂宁!你是有很多很多爱的拂宁!


    拂宁拂宁,我喜欢你呀![撒花]


    (摇旗呐喊-姜程哭花脸版)


    第26章 少年意气


    “好热闹哟。”


    何随月的话音没落,除了仍在痛哭的姜程以外,所t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风吹过,吹得茶树园里沙沙作响,分外安静。


    何知星有些不中了。


    姐姐你不知道说话看氛围的吗!


    “哈哈哈。”何知星摸着后脑勺开始尬笑,有心解释,但他的手将一头黄毛上五彩的面粉揉到飞起。


    “阿嚏!”他被呛得猛打了个喷嚏。


    “……”


    空气更安静了,何知星猛得闭上了嘴,贴着自家姐姐一起蹲下来,只一味盯着地面数蚂蚁。


    拂宁有些一言难尽,目光从蹲着数蚂蚁的何随月姐弟俩,掠过捂住眼睛的陈关雎和躲在她身后的年昭,无视掉一味低着头一点点拍掉身上面粉的魏嘉谊,最终定格在自家怨种哥哥身上。


    台阶下这群人全部五彩斑斓,其中以姜程为最。


    特别他还哭了,于是粉变成泥,顺着眼泪糊出两条线来。


    他正抱着低矮的茶树痛苦流涕,面粉随着他的动作抖动,那颗可怜的茶树都覆盖上一层彩。


    拂宁都有些心疼树了,简直无妄之灾!


    “你别霍霍树了成吗?”拂宁面无表情地吐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从上一层的梯田直接跳下来,风给她的黄裙子灌出花一样的弧度。


    “你们这是掉进面粉堆了吗?”拂宁一面询问,一面蹲下来,掰过姜程的脸,将帕子糊在他脸上。


    “……嘛,你这么说也差不多。”陈关雎在拂宁身后幽幽道。


    拂宁擦脸的动作顿住了,她回过头看陈关雎和她身后歪头露出一个脑袋的年昭。


    几个女生身上的彩色面粉好像少一点,没男生那么狼狈。


    “说是这边婚礼习俗要给男方的宾客摸泥巴送福气的。”陈关雎叹了口气,“幸好现在改成抹彩色面粉了,比泥巴好点。”


    “呀!姜拂宁!我要窒息了!”闷闷的声音从手下传来,拂宁回过头,姜程被她手里的手帕捂住了鼻子,正在抗议。


    “哦,那真是不好意思呢。”拂宁棒读,更加用力地去擦他的脸,“怎么都是拍面粉,你身上格外多!”


    拂宁瞧着其他人,特别是女生身上的面粉,加起来都没姜程抖落在茶树上的多。


    别人是身上粘了面粉,她的怨种哥哥是面粉里冒出来个人。


    “哦,是因为他牵牛呀~”陈关雎看热闹不嫌事大。


    “牵牛?”拂宁疑惑重复,手下不停。


    “对呀,姜程哥牵了牛,今天牛送了喜,大家特别喜欢他~”年昭从陈关雎身后冒头,也笑起来。


    原来是沾了牛的光。


    拂宁捏着手帕的边边对折,翻出干净那面继续糊到哥哥脸上擦。


    “呀!臭妹妹!你搓墙皮吗!”姜程跳脚,但没敢动。


    “都糊成泥了,你还指望轻轻地能擦干净?”拂宁小心地捏着脏手帕,语气更嫌弃了,“说到底你哭什么哭?都哭成泥了!”


    刚刚还抱怨的人不吱声了,转而老老实实被妹妹霍霍脸。


    恩?心虚?不对劲。


    拂宁挑眉,轻飘飘转头问陈关雎:“关雎姐,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呀?”


    陈关雎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拉得又缓又长:“我们呀——”


    “刚刚到的!”姜程抢话。


    拂宁语气平缓:“哦?那你哭什么?”


    “面粉糊眼睛了怎么不能哭吗!”姜程梗着脖子,将脸凑得更近一点,“难受死了!快擦快擦!”


    拂宁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到锐利的脸缓缓笑起来:“这样呀。”


    她将帕子更加用力按在哥哥脸上:“擦,这就帮你擦!”


    “谋杀亲哥!”姜程发出尖锐的爆鸣,轻松抢了拂宁脏得五颜六色的手帕站起来。


    “不用你擦了!树我不看了!我马上下去找水洗!”


    报复!纯粹是报复!他又不是故意偷听的!


    想起偷听这个事情,姜程目光转向慢悠悠从侧边台阶走下来的陈雅尔。


    手插在裤兜里,一派闲适放松的老钱风,在全员五颜六色中显得格外的出挑。


    装什么大尾巴狼!


    小人!纯粹的男小人!


    姜程心下愤恨,恶从胆边生,手揣在两边口袋里,猛得向陈雅尔走去。


    “兄弟!一起沾沾喜呀!”


    姜程越走越快,滑稽的脸上是狰狞的笑意,陈雅尔脚步一顿,立刻向后退。


    没退成功,回头一看,一脸斯文的魏嘉谊伸手拦住他,露出一个温温和和的笑来。


    再回头,两把彩色面粉啪一下摔在他身上,紧接着,一小把面粉兜头而来,染得陈雅尔的头发都变花白,眼镜的镜片也变得模糊。


    陈雅尔顺着面粉撒过来的方向看过去,刚刚站起来的何知星猛得蹲回去装鹌鹑。


    “呜呼~干的好何星星!姐姐支持你!”陈关雎好心直接帮忙点破,拉着拂宁同其他几个女生站远观战。


    陈雅尔推了推金丝眼镜,看不太清,他摘下来放进衬衫口袋里,露出一个斯斯文文的笑来:“很好,非常好,敢作敢当啊何星星。”


    他向前迈两步,提溜住何知星的白T恤后领将他拎站起来,刚刚还敢偷袭的人现在却是怂得不行。


    “哥!我就凑个热闹!”何知星颤颤巍巍,决定祸水东引,手指直指姜程。


    “是姜程哥!是姜程哥觉得大家都要被面粉拍!我才揣两口袋面粉的!”


    “对啊!是我!怎么的!”


    姜程的脸还被面粉糊着,双手叉腰在那狂笑,残留在他粉毛上厚厚的面粉随着他的动作抖动到空气中,周边仿佛在小型降雪。


    像什么驴打滚成精,拂宁简直没眼看。


    “没什么。”陈雅尔语气温和,反而看向何知星,“何星星,90度向左转。”


    “是!”狗狗怂怂的何知星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士兵,手贴裤缝转过去。


    陈雅尔的手径直掏进他左口袋里。


    “啪啦——”一团面粉兜脸砸在姜程脸上。


    “哈哈哈嘎——”狂笑的粉发驴打滚笑声卡在嗓子里,将将被拂宁擦过的脸又脏得看不清肤色起来。


    “陈!雅!尔!”姜程暴怒,口袋里两把面粉已经用完,但他自有他的办法。


    他随手在衣服上抹了两把,径直走向陈雅尔,猛得往他衬衫上抹。


    “就抹就抹!小爷就抹怎么了!”


    陈雅尔低头看身上那个面粉手印,刚刚姜程抹了把脸,于是这手印里也沾上点泥,糊在衣服上。


    何知星倒吸口凉气,立马想像刚刚的魏嘉谊一样跑远,才转过头,就被陈雅尔捏住了衣领。


    “跑什么?”陈雅尔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笑,“一起玩呀?”


    下一秒,何知星被陈雅尔轻松捏住衣领,被迫反身向后退去,沾满了面粉的后背直直撞上了正嘚瑟的姜程。


    “疼疼疼!”


    姜程吃痛地捂住鼻子,何知星后脑勺上也多了个湿乎乎的面粉脸印。


    “陈!小!人!”姜程近乎咆哮,于是原本的沾喜气也变成三人混战起来。


    拂宁撑着下巴,蹲在梯田边的台阶上,看着这场滑稽的面粉混战,语气也变得复杂起来。


    “沾喜气是这个沾法吗?”


    “这就是男人至死是少年啦。”蹲在她左边的何随月笑眯眯地看着,语气温柔。


    拂宁转过头一脸复杂地看她。


    某种意义上讲,随月姐真厉害啊……


    “呜呼~打!打他左肩!对!就那里!”陈关雎津津有味,远程指挥。


    恩,这里还有个更厉害的。


    “不打不相识,随他们去!”


    陈关雎倒是见怪不怪,目光撇过站在高一层的地方独善其身的魏嘉谊,转而笑眯眯地指挥拂宁:“拂宁,转过来~”


    拂宁乖乖向右转,陈关雎的手抹过她鼻尖,拂宁怔了一下,目光顺着陈关雎残留的指尖看过去,是彩色面粉。


    “给我们拂宁也沾沾喜气~”陈关雎随意地将指尖在裙子上擦两下,看向男生们大闹的方向,语气又转为嫌弃。


    “当然,跟那群没品的男的不同,我们拂宁沾喜气也要漂漂亮亮的。”


    “我也要!我也要!”一直安静的年昭从陈关雎另一边探身,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拂宁姐我也可以给你抹吗?”


    拂宁怔了一下,点点头,于是左右两边脸颊都传来女孩子手指的触感。


    “沾沾喜,会快快乐乐一辈子啦。”何随月一边抹,一边温温柔柔笑起来。


    山风吹过茶田,吹得茶树叶一片挨着一片摇晃,拂宁乖乖坐在那里,等着何随月和年昭抹好。


    她现在样子一定很滑稽,拂宁想,看着不远处三个男生混战的身影,感受着脸颊上暖暖的触感。


    但她如此希望这滑稽的时刻久一点。


    等两边都抹完离开,拂宁环顾四周,终于疑惑开口:“导演组呢?你们自己上来啦?”


    “对呀。”


    陈关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姜程很早就鬼鬼祟祟要上来,我们上来那会儿导演组还在吃席呢。t”


    “可太爱吃了,活该拍不到这种难得一见的场景。”陈关雎摇摇头。


    她看着还未结束的混战,嫌弃地提醒:“喂!幼稚鬼们!差不多得了!还要看树的!”


    男生的打闹这才停止,只是脏到连最干净的陈雅尔都是花一块,彩一块的了,更别提其他两位。


    “你们去看,我下去洗脸。”陈雅尔语气冷静,转身就往山下走。


    “没什么要许愿的,我们在山下等你们。”姜程抹了把脸,勉强看清楚视线。


    “扶一下!扶一下!我糊眼睛了!”他开口抱怨。


    拂宁看见陈雅尔一脸嫌弃地转过来,却是同何知星一起架住姜程防止他真摔倒。


    拂宁跟着大家一起站起来,眨眨眼。


    果然是打着打着打出感情啊。


    她回头跟着陈关雎往上走,回到刚刚待了许久的凉亭附近。


    山风吹过,陈关雎坐在亭子里,向后倒在靠背上,发出感叹,“好地方,风真舒服啊。”


    何随月在她身边坐下,望着山更深处古树浓密的树冠,转头笑眯眯看着其他三人:“我不信这个,你们去就好啦。”


    拂宁楞了一下,视线转移到懒散闭眼感受着风的陈关雎身上:“关雎姐去吗?”


    陈关雎没看他们,摆摆手:“别无所求,我在这吹吹风。”


    于是要去看古树的只剩下拂宁、年昭和沉默了很久的魏嘉谊。


    好巧不巧,这三人都认识同一个人。


    ——齐闻。


    没有摄像机、没有其他人。


    拂宁看着通往丛林深处的小路,主动牵起年昭的手,在她手心滑动几下,年昭楞了一下,看向她。


    拂宁没有回看,反而笑眯眯地主动招呼起魏嘉谊来:“嘉谊哥,我们走吧?”


    她语气可爱,自来到茶田便沉默到异常魏嘉谊牵起一个温和的笑来。


    “好。”魏嘉谊轻声回应——


    作者有话说:姜程(口头上):男小人!男小人!


    姜程(内心中):男小三!男小三!拐妹妹的男小三!


    [狗头]哥哥与偷白菜的贼不共戴天,但是要求人家扛,恩


    第27章 祈祷与审判


    一颗树如何能被称为神树?


    树木有灵,从看见“祂”的那一刻,你就会明白这个事实。


    粗壮的树干,浓到压过天顶的树冠,树矗立在那里,不言语。


    这是一种存在感极强的沉默,古树周边的生灵和空气也为这沉默安静下来。


    拂宁双手合十,绕着树干转圈,她的影子藏在树影里,脑袋里拜着神明,眼睛却认真地盯着前方忧郁文雅的背影。


    魏嘉谊。


    她大概是绕树的三人中最不诚心的人,拂宁想。


    一面祈愿着神明对逝去之人的保佑,一面算计着如何洗刷他生前的冤屈。


    拂宁看见魏嘉谊左耳十字架耳饰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在长发里若影若现。


    十字架。


    在齐闻死后出现在他耳畔的十字架,明面上看,和姜程的粉发一个性质。


    ——至少在他的粉丝眼里如此。


    他的动作那么迅速,几乎是在齐闻宣判死亡的当天就换了装束,以至于成为整个团队里最少被批判的人。


    他真的将自己钉在十字架上了吗?还是又是一种表演?


    拂宁不清楚,魏嘉谊是个聪明人,拂宁从来看不懂他。


    拂宁也从未认真看过他。


    绕树转三圈,双手合十抵住额头,拂宁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风吹过,树下的三人都很安静,直到这场静默被话语终止。


    “我附近走走拍拍风景,先走啦。”年昭举起手里的相机,笑眯眯挥挥手。


    拂宁点点头,看着年昭顺着小路离开。


    现在这里只剩下两个人了,她和魏嘉谊。


    “是不是很像他?那双眼睛。”背对着她的魏嘉谊开口了。


    拂宁转过身看他,长发的男人双手合十,双眼仍闭着,面对着眼前的古树,显得分外虔诚。


    “很像,原来你知道呀?”拂宁回答得很轻快,向前走两步,左手抚上树干,能感受到树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纹理。


    这是树的语言。


    拂宁喜欢这种质朴的语言,这种刻上便不会再更改的真实。


    不像人的语言,假意和真心掺杂在一起,雾里看花。


    语言是说谎的艺术,少年时代的拂宁曾讨厌这种艺术。


    而现在的拂宁正在逐渐擅长它。


    “我当然知道,选实习妹妹,我在场。”魏嘉谊语气平淡。


    拂宁笑了,语气温温柔柔:“嘉谊哥,专挑我哥会上的节目上,什么心态?”


    一直闭眼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合十的双手放下来,露出温和且文雅的笑容:“当然是帮忙的心态。”


    魏嘉谊轻轻侧了下头,脸上的表情无奈又纵容:“拂宁,你不再是哥哥身后那个小孩子了,要分得清主次。”


    分得清主次。


    点谁呢?


    点她篝火边上的算计?还是点她鹅蛋糊他脸上的狼狈?


    “不要再意气用事。”魏嘉谊补充,带着些无奈:“我们不是敌人,不是吗?”


    “队长抓住了这次机会,翻盘几率很大,我可以帮忙。”他语气友好。


    拂宁盯着他,风吹过来,树影的缝隙透下来的光斑在他脸上摇动,魏嘉谊神情坦然,长发拂过他忧郁的脸。


    真是一张有欺骗性的美人面,拂宁看着他,心下感叹。


    言语、容貌甚至神情,都能是魏嘉谊反复利用的道具,姜程跟他做队友那么多年,怎么就没学来一点?


    拂宁感叹于哥哥的愚蠢,面上却露出天真的、受触动的表情。


    “嘉谊哥,你要怎么帮我们呢?”拂宁语气期待。


    我们。


    魏嘉谊很缓慢地眨了眨眼,他讨厌这个词汇。


    姜程怎么能这么幸运,拥有月亮无条件的偏爱?


    他看着眼前黄裙子的少女故作天真的面具。


    和他相似的面具。


    魏嘉谊曾在这种相似性里沉迷过很多年。


    他缓缓笑起来:“队长出现在自杀现场,不过是意外,不是吗?”


    “我们都知道,姜程之所以被媒体拍到,不过是他试图去拉齐闻。”


    “我很清楚呀拂宁,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姜程冲进去试图拉住他的。”


    魏嘉谊语气温和,看着她,眼神带着鼓励:“只要在节目中谈及当时的场景,后续的事情,公司自然会帮忙,不是吗?”


    魏嘉谊自顾自说着,树下很安静,有风吹过来了,灌木丛里发出突兀地声响,他警觉地转过去,一抹白色蹦蹦跳跳地跑远。


    原来是一只兔子。


    “我知道呀。”拂宁开口了,魏嘉谊的注意力被拉回。


    “我知道呀嘉谊哥。”她的裙摆在风中摇动,衬得那双细弱的手腕越发惹人怜爱起来。


    魏嘉谊专注地看着她,他也曾沉迷于这种演示性的柔弱。


    “哥哥早就跟我描述过,我知道你在场。”拂宁控制身体颤抖起来,“可是你为什么之前不说呢?”


    “我曾期待过的。”


    “我曾期待过的,嘉谊哥。”


    “媒体指控哥哥霸凌逼人至死的时候,我期待过你会澄清。”


    “你解约离开壹心的时候,我期待过你会澄清。”


    “可你都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为什么呢?


    质问是虚假的,疑惑是真心的,拂宁盯着眼前文雅的男人,从未如此认真地期待他的话语。


    “泥菩萨渡江啊,拂宁。”魏嘉谊语气无奈,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让队长担责,是公司的主意,我怎么能左右呢?”


    “现在的机会,不仅是来自节目,更多是来自姜程背后天闻娱乐的权柄。”


    “我相信你比我清楚的,拂宁。”


    是啊,拂宁很清楚,比他本人更清楚。


    清楚他的自私与聪明,清楚他为了心安自我欺骗性的粉饰太平。


    魏嘉谊这样的聪明人,总是擅长用理由宣扬自己选择的正确性。


    也总是利用自己的语言去引导他人。


    拂宁讨厌这样的聪明人,这会儿倒开始庆幸她的哥哥太蠢学不会这套了。


    她靠近一步,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露出一个笑来:“是啊,我很清楚的嘉谊哥,自保当然没错。”


    “我也是为了自保,你肯定会理解我吧?”拂宁将手心摊开,露出其中那个方正的SD卡,陈雅尔给的节目组的SD卡。


    “这是什么?”魏嘉谊文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火堆边上年昭的摄像机SD卡,被我要过来了,还记得吧?”拂宁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无辜:“这是底片。”


    魏嘉谊伸手就要去抢,拂宁合拢手心向后转了一圈,退至古树旁边。


    “你别急啊,嘉谊哥。”拂宁微笑:“你已经是成熟的艺人了,要分得清主次不是吗?”


    魏嘉谊盯着她花t一样旋转的裙摆,不再动作,无奈笑起来:“别小孩子气了,拂宁。”


    “一段影片而已,我是男人,舆论对我很宽容。”


    魏嘉谊纵容道:“这样拥抱的姿态传上媒体,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对呀。”拂宁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对你的粉丝来说,不过又是一个想给哥哥投怀送抱的女人而已。”


    “对吧?”拂宁笑眯眯看着他,魏嘉谊反而表情有些凝滞了。


    “这东西确实没用。”魏嘉谊看着拂宁将SD卡随意丢在地上,黄裙子的女孩转了一圈,有着少女的轻快。


    她贴近他,几乎脸对脸。


    “可是,你喜欢我哎?”拂宁语气无辜,魏嘉谊听见自己的心怦怦跳。


    “你知道?”魏嘉谊的语气冷静,反而失了平时刻意的文质彬彬。


    拂宁向后退开来,笑道:“我当然知道呀~你的表情我可研究好几百遍了。”


    什么表情?


    这场谈话逐渐失去了掌控,魏嘉谊有些不妙的预感。


    “就是半年前,你约我吃饭那天的表情呀。”拂宁语气活泼。


    “哇~原来温文尔雅的魏嘉谊,会用这样病态的表情,去诱惑一个困境中的少女呢~”


    拂宁越说越夸张:“偶像失格!偶像失格呀!”


    “如果我是粉丝,肯定非常伤心!”拂宁又踮脚转了个圈,“所谓爱豆,不应该是神台上的物品吗?怎么能恋爱呢?还是这样扭曲的爱恋!”


    拂宁站定,手背在身后,笑眯眯隔着一米的距离抬头看他,“你说是吧?嘉谊哥?”


    魏嘉谊看着她,血液确实有一瞬间冲上脑门,但又很快冷静下来。


    “你骗我,那天你没带相机。”


    “对啊,我没带笨重的相机,但是我带针孔摄像头了呀~”拂宁眨眨眼。


    “那天我背了书包、戴了帽子,穿着蓝色的卫衣,我记得你穿得黑色衬衫。”


    “袖扣很精致漂亮。”拂宁循循善诱,“你想起来了吗?”


    袖扣,那对不菲的袖扣,是他为了见拂宁特别搭配的物品。


    魏嘉谊对那个场景有了模糊的印象,但细节并不清晰。


    “你双手放在台面上,倾身靠近我说话,那个摄像头就在我右边,在背包上,不是吗?”


    魏嘉谊在脑海中构建起了场景,背包上好像确实有闪闪发亮的东西,他不能确定。


    有还是没有?魏嘉谊无法判断,他陷入了停滞。


    但有人会帮他动起来。


    拂宁突兀地牵住他的手抬起来,这是他的月亮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一抹闪亮的东西被放在他手心。


    是簪子,他送给拂宁的那个簪子。


    拂宁帮他将手心握紧,魏嘉谊缓缓看向她。


    “别害怕呀,嘉谊哥。”拂宁露出一个微笑,“我们不是敌人,不是吗?”


    我们不是敌人,不是吗?


    当这句话被反送到他面前,魏嘉谊反而没有那么混乱了。


    她果然是最能看明白人心的那轮月亮。


    “对,我们不是敌人。”魏嘉谊露出轻松又混杂着复杂的表情,“你赢了,我会配合你的。”


    到这个时候,平时的文雅反而完全消失掉了,魏嘉谊头也不回地顺着小路向外走去。


    他一路走,拐过小路的弯,低头看着手中捏着的簪子,停下脚步,认真将簪子上可拆卸的流苏拆掉。


    簪子放进口袋,流苏扔进灌木里,魏嘉谊整理好表情,继续向外走。


    他的月亮,果然从不曾正眼看过他-


    拂宁目送魏嘉谊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慢悠悠走到刚刚蹦出兔子的那丛灌木里。


    她蹲下来,和蹲在这里许久的年昭并排。


    “听到了吗?”拂宁问。


    拿着相机的年昭,沉默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最好的防守是进攻,写这章总担心大家不喜欢拂宁[可怜]


    感谢大家看拂宁的故事到现在!本文即将在本周五(10.24)从18章开始倒v。


    是大家的点击、营养液和留言支持我写到了这里!


    感谢大家!我爱你们!


    [红心]这是一个有关于治愈的故事,希望看到这里的你天天开心!大家早上、中午、晚上好!


    [捂脸笑哭]我还在研究怎么写预收和发红包,晚些时间会发公告,谢谢你看我的故事!


    周五当天会发红包,大家一起沾沾喜呀[撒花]


    第28章 越过谎言的真实


    灌木丛里很安静,安静到有些诡异。年昭一直没有说话,拂宁不着急,友善地给予她充分的思考空间。


    目光转向灌木丛中,拂宁揪出一株蒲公英握在手里仔细观察。


    正是六月,山野里的蒲公英快到要“放飞”的季节,这些携带着种子的小绒球长得格外的圆。


    “我蹲了好久,腿都麻了。”年昭开口了。


    居然是这句话。


    拂宁一时间有些摸不准她的心理,只得笑眯眯安慰。


    “辛苦啦,蹲这么久。”


    年昭转向她,摇摇头,娃娃头带出水母一样可爱的弧度,“不是,我是在解释为什么会突然有动静。”


    “幸好有兔子蹲在附近,我把它赶出去了。”她的语气有些后怕。


    “是聪明的年小昭!”拂宁表扬她,语气活泼:“多谢你啦!”


    年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神情转为复杂:“……拂宁姐,是不是我弄出动静了你也能圆回来。”


    拂宁的目光从手上的蒲公英转到身边娃娃头的少女身上,笑眯眯道:“可能吧,谁知道呢?”


    “事实就是我们年小昭圆回来了,很聪明!”哄小朋友的语气,显得很不正经。


    年昭原本郑重的准备仿佛打在棉花上,她长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SD卡。


    “拂宁姐,你哪里变出的SD卡呀?要不是卡在我口袋里,我都要信了。”


    “嗯?”拂宁歪头看她,语气随意:“仙女教母给的呀~”


    年昭感觉自己脑袋顶上飞过去一大段省略号。


    “哇~那真是很厉害的仙女教母呢,能copy我卡里的画面。”


    原本应该正经的询问环节一路放飞,年昭不再看她,低头准备去拔脚边的杂草。


    她看这草不爽好久了,蹲在这这么久,扎得她腿好痒。


    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草,拔就拔了。


    年昭伸出魔爪,语气也变得气呼呼起来:“有仙女教母就好了嘛!反正我那张卡也没什么用!”


    还是18岁的小女孩,拂宁心下莞尔。


    “当然有用,那可是唯一拍到表情的卡,我那张是诈他的。”拂宁语气慢悠悠。


    年昭的手还握在草上,猛得抬起头看她:“哎?”


    “那张卡里没有细节,只有我扑过去抱他的画面。”


    “诚恳地说,对他是有利证据。”拂宁笑起来。


    年昭呆滞了。


    拂宁伸手抓住她停留在小草根部的手。


    “太狠心了,明明是那么翠绿可爱的小草,怎么能说拔就拔了呢。”拂宁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一点点擦干净年昭染了青绿色汁液的手心。


    真用力啊,拂宁一边擦一边感叹。


    小孩子脾气。


    被她握住的手动了动手指,没有挣扎,老老实实向上摊开让她擦干净。


    拂宁看着她手心,乱乱的纹路,和齐闻一样。


    这算是基因里的相似性吗?所以小朋友和她哥哥一样喜欢胡思乱想?


    “……我是不是很没用,拂宁姐。”胡思乱想的人开口了。


    很滑稽的声音,拂宁听着像鼻涕泡泡快从话里冒出来了。她低头握着年昭的右手仔细擦拭,没有抬头。


    “怎么会这么想呢?”拂宁低声询问她,声音化开在风里。


    风吹过年昭湿润的脸颊,她觉着有些冷,“我什么都没做到。”


    “我什么都没做到。”年昭重复,语气哽咽:“我连真相都没看明白。”


    “我说着要为哥哥报仇,我想着要报复所有伤害他的人。”


    “我上了节目,我想伤害过哥哥的人,怎么能让他顺利复出呢?”


    “……我是来害姜程哥的。”年昭哽咽着坦白,“对不起,拂宁姐。”


    拂宁默默地听着。


    她觉得这坦白有些稚气了,如果是拂宁,拂宁不会说。


    有害无益。


    可她不是拂宁,她是年昭,是仅仅18岁的年昭。


    拂宁握住年昭的手,垂眸安静着,她有些突然的心虚。


    在这样的赤诚面前,伪君子都会感到心虚,不是吗?


    “我怎么能那么武断地,就相信公司给的结果呢?”


    “我明明知道,我明明知道的。”


    “哥哥给我写过那么多邮件,我知道他和姜程哥关系最好。”


    “我明明知道的。”年昭剖析着自己的愚蠢,这种愚蠢使她更猛烈得颤抖起来,“但我没有求证。”


    “我t没有求证,我相信了谎言。”


    “直到刚刚被嘉谊哥摊开在眼前。”


    “……我居然是来害姜程哥的。”年昭再次重复。


    她重复,在姜程相依为命的妹妹面前,在沉默着矗立的神树下。


    这是一场自我诛心式的犯罪说明。


    年昭低下头看着地面,余光看向自己的右手,一只细白的手捏着染脏的手帕停留其上。


    她心怀忐忑,她等待审判。


    风吹过来了,年昭瞥见拂宁黄色的裙摆在草浪中漂浮。


    草浪之上,这只细白的手从她的右手转移至她的脸颊,年昭感知到她手心的温度。


    这手轻轻地、温柔地、却充满力量地一点点擦掉她的眼泪,而后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脸颊上。


    年昭抬眼,撞进一双充满怀恋的眼睛。


    “你同他真的很像,年昭。”拂宁将手收回,又折下一只蒲公英。


    她将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绒球在阳光下折射出些微彩色,拂宁专注地看着。


    绒球在微风中摆动,飞走几片小小的羽毛。


    这风吹过年昭的脸颊,她觉着刚刚哭花的脸在风中干巴巴的。


    年昭看着捏着蒲公英的人下垂的眉眼,意识到某些更深的往事即将铺陈在眼前。


    “不仅仅是眼睛像、手像,是真的很像。”


    “第一次看见他,我和你一样大,18岁。”拂宁盯着阳光下蒲公英有些发虚的绒毛边缘,好似在这虚幻里找到些故人的影子。


    “那会儿我刚刚听障,呆在病房不肯出门,厌恶全世界,最厌恶姜程。”


    “真的是讨厌死他了,讨厌为什么父亲因为他脱离掌控而迁怒于我。”


    “讨厌他为什么参加节目后没有尽快回家。”


    “我讨厌到有些恨他。”拂宁说,“恨到后悔一年前帮他签同意书去参加海选。”


    “如果他不参加节目,我就不会一个人在家。”


    “如果父亲没有看见他夺冠,我就不会被反锁在家中,高烧至残。”


    “可是没有如果。”


    “他夺冠了、父亲出门了、门被反锁了、我聋了。”


    “我恨全世界。”拂宁说,“恨到姜程来送饭我都会把碗砸在地上。”


    有手试探着摸过来握住她的手,拂宁转头,看见年昭刚刚哭到有些狼狈的脸。


    拂宁回握住那只手,她的手心还残存着刚刚帮年昭擦过眼泪的濡湿,这濡湿在交握的手心被逐渐烤干。


    “你们真的很像。”拂宁看着年昭的眉眼,缓缓笑出来。


    “18岁的拂宁第一次看见18岁的齐闻,就是在恨着全世界的时刻。”


    “他是乐队里最小的那个,学业压力最大,乐队组建一整年了,我居然还没见过他。”


    “第一次见面,齐闻代替姜程来医院给我送饭。”


    拂宁想起什么,笑出声来,她问年昭:“你知道你哥哥说了什么吗?”


    年昭蹲坐在地上,紧紧握着拂宁的手,摇摇头。


    “他说对不起。”


    “唉?”年昭有些惊讶了,又有些理解。


    “我的第一反应是:神经病吧?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哥哥好像觉得,参加节目的行为间接伤害到了我,所以他需要道歉。”拂宁将下巴搁置在膝盖上,坐在草丛里。


    “从这个角度而言,你跟你哥哥都挺神经病的。”


    年昭看见拂宁露出一个恶趣味的笑来。


    她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赌气似地双手撑住自己的下巴,语气含糊:“拂宁姐,你回忆就回忆,怎么还打趣起我来了?”


    “因为我说的真的嘛。”拂宁语气活泼起来,又很快沉稳下去,“只有你们兄妹这样温柔的人,才会害怕自己的行为有没有间接使得别人受伤。”


    她猛得凑近年昭,恶趣味起来:“你猜猜看,后续发生了什么?”


    “嗯?”年昭有些懵,还是顺着自己的想法不确定地回答:“……我哥哥带你出了房间,你们关系好起来了?”


    年昭还记着,哥哥的邮件里曾描述过自己喜欢的女生,所以他们应该是有所发展的吧?


    年昭期待又不确定。


    “哈?那你对你哥哥滤镜也太厚了吧?”拂宁的语气近乎惊奇。


    “哎?”年昭傻了。


    “齐闻那个人,温温柔柔的,哪有带我出病房的魄力。”


    拂宁将手上的蒲公英吹飞,拍拍灰站起来。


    “他又内敛又不会说话,硬生生站在门口被我砸饭碗到身上,砸了半个月。”


    “一共三十次。”拂宁补充,“从这个角度而言,你哥哥还是很有毅力的。”


    “可能也正是这种毅力,导致你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拂宁语气怀恋。


    只是朋友吗?


    年昭头一次感知到眼前人的认知和哥哥信里的感受有些偏差。


    拂宁弯腰捡起刚刚和魏嘉谊谈判时随意丢弃的那张SD卡,塞回口袋里。


    陈仙女教母雅尔给的SD卡,拂宁的心情不知为何又松快起来。


    她双手合十对着神树又拜了拜。


    神明在上,她真的没有乱扔垃圾。


    ……如果神明真的能听见的话,请告诉在天堂的齐闻。


    他的妹妹,她会好好看着的。


    拂宁回过头,向着呆呆坐在草丛里的年昭走去。


    “18岁的拂宁,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没法接受其他人的帮助。”


    “而18岁的年昭,已经能自己做出行动,也能在一开始发现异常后就及时止损了。”


    “你没有真的伤害到姜程,也没必要向我道歉。”最后的最后,拂宁终于回答了她一开始的疑问。


    “18岁的年昭,已经比18岁的拂宁强许多许多了。”


    “你可是勇敢的年小昭呀,遵循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什么必要道歉?”


    拂宁在年昭眼前站定,弯腰朝她伸出手,“那我勇敢的年小昭,准备好继续向前走了吗?外面的人已经等了我们许久啦。”


    [我喜欢的人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年昭又想起哥哥的信来,她鼓起脸,拍开拂宁的手,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向外走。


    “我才不要你扶!谁让你叫我神经病的!”


    “我生气了!我要三十秒后再理你!”


    拂宁看着年昭活力的背影莞尔一笑。


    “行,对不起,小的错了,年大小姐~”


    “……SD卡是假的,那摄像头也是假的吗?”年昭跳跃着向前走,头也不回地问她。


    “嘛~谁知道呢?”拂宁手背在身后,笑起来,“你刚刚拍了不就成真的了吗。”


    万一我没拍呢?年昭有些郁闷了。


    虽然她一定会拍。


    25岁的年昭也会像25岁的拂宁一样闪闪发光吗?


    风吹过来了,吹乱了年昭的头发糊在脸上,她将短发别在耳后。


    “……你胆子也太大了。”最终,年昭如此抱怨道。


    吹过脸颊的风一路吹拂过草丛,带走蒲公英的种子,越过神树的树梢,向天空飞去——


    作者有话说:年昭:我哥哥一定是拯救公主的王子!


    拂宁:哈?齐闻胆子挺小的。


    [狗头]王子是不能拯救公主的,能拯救公主的只有公主自己


    第29章 讨厌鬼与倒霉蛋


    村里静悄悄的,全村宾客都跟着送亲队伍前往新郎家。


    刚刚有多热闹,现在就有多冷清。


    徒留山谷的风吹动五颜六色的彩纸碎屑在地面上翻滚,喜庆的彩纸翻滚着磕碰到姜程脚边的水泥台阶停下。


    姜程站在门口,双手扯着毛巾盖在头上,看着风呼啦地吹得彩纸在院子里水泥地上打转转。


    啊,好大的风。


    水珠从发尖滴落到鼻尖上。


    “阿——嚏!!”姜程猛得打了个喷嚏。


    好冷,无论是洗头用的井水还是山谷间的风。


    他胡乱地揉掉鼻尖上的水珠,双手卷着毛巾在头顶左右开弓来回搓。


    居然能在夏季不开空调感受到这种凉爽,姜程心中生出就这在住一辈子也不错的想法。


    姜程很贪凉,这或许源于他比常人要高的基础体温。


    而他的妹妹拂宁恰好相反,很畏冷。


    年幼时,拂宁会抱着她的小仙人掌玩偶偷跑到哥哥床边,将冰凉的手放到姜程脸颊上将他冰醒。


    “喂,讨厌鬼,我要睡。”她会穿着毛绒绒的睡衣趾高气昂地指挥他。


    回忆到这里,姜程搓头发的动作一顿,骤然笑起来。


    拂宁小时候好像真不爱叫他哥哥。


    不过姜程不在意,他既不会因为被冰醒而发怒,也不会因为她叫他讨厌鬼而生气。


    因为他总觉得妹妹惨惨的。


    他在拍皮球,拂宁在画画;他去朋友家玩,拂宁在画画;他早早就能上床睡觉,拂宁还在画画。


    拂宁永远t在画画。


    那时候的姜程并没有意识到那是父亲的重视,他朴素的认知只会反复提醒他一句话。


    妹妹好惨哦。


    他会将妹妹塞到刚刚睡暖和的被窝里,自己左移到冰冰凉处继续睡觉,拂宁会把她的小仙人掌娃娃塞在他们之间,帮哥哥挡住侧睡时后背可能存在的漏风。


    怎么会有人的阿贝贝是仙人掌玩偶?


    姜程将头上湿哒哒的毛巾拿下来,扭成麻花,毛巾里吸满的水分将干燥的水泥地都浸湿,他翻个面,继续放在脑袋上搓。


    拂宁很喜欢那个仙人掌玩偶,喜欢了很多年。


    长得一点都不可爱,也没有奥特曼帅,是百货商店里的滞销款,不太讨小孩子喜欢。


    但拂宁喜欢,姜程一年又一年看着,终于将那个经常跟他共享被窝的丑玩偶看顺眼。


    拂宁是一个很一意孤行的小屁孩,无论是审美还是行动上。


    “姜程,你妹妹不下来玩吗?”年幼时,和他一起在院子里拍皮球的伙伴曾这么问他。


    姜程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向自家的窗户,那是书房的位置,妹妹坐着高脚凳在那画画,露出一个小小的脸来。


    “她好漂亮,像洋娃娃。”姜程听见身边的男孩说。


    “滚滚滚。”那是姜程第一次为了拂宁撵人。


    从拂宁5岁到18岁,姜程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样撵人撵了很多次。


    他们家住在一个老小区,千禧年初父亲买的,那时候算是市中心数一数二的好小区了。


    那时的父亲还是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他亲自选定了这套位于三楼的房子。


    那是秋天,栾树结着灯笼一样果子。


    [开窗便得一树秋,可入画。]


    父亲这样评价。


    他因这扇窗买了这房,那是父亲意气风发的年代。


    可他终究没站在这里画过画。


    搬进来的第二天,风流潇洒的父亲和朋友外出寻找灵感,酒驾,一死一伤。


    父亲的手废了,被框在窗格里的人变成了他妹妹。


    长在窗格里的妹妹。


    很长一段时间,妹妹对姜程来说,是放学回家路上,在窗口固定刷新的小人NPC。


    他们相差一岁,读同一个小学,一起上学,但从不一起放学。


    妹妹会在中午被父亲提前接走,回去学画画,而姜程可以随便到处玩很久再回家。


    “小倒霉蛋,玩都不能玩,好惨哦。”他回家这么跟妈妈吐槽。


    系着围裙做饭的程明月女士低头看自己的儿子,以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爱怜道:“玩去吧啊,玩儿去吧。”


    姜程不理解,姜程选择继续看动画片。


    姜程喜欢奥特曼,或者说,他崇拜迪迦。


    在拂宁画画的日子里,姜程经常因为在客厅看奥特曼动画片太吵被赶出门。


    出门就出门,在院子里玩弹珠也很好,也可开心了。


    姜程不会因此伤心,但他讨厌父亲,父亲是怪兽。


    不喜欢他,还把妹妹囚禁在窗格里的怪兽。


    他可是奥特曼,要为正义而战!


    姜程开始想办法让妹妹一起玩儿,他会折纸飞机从院子里呼啦飞向妹妹的窗口。


    拂宁一开始很烦,会将纸飞机团成团精准砸在他脑门上。


    不疼,很准,姜程还挺羡慕妹妹投篮天赋的。


    姜程不恼,对着窗口傻乐,拂宁又丢过来一个纸团啪一下砸他脑门上。


    姜程满怀期待地摊开,上面毛笔写了两个大大的字。


    ——[蠢货]。


    姜程对被骂这个事情没啥感觉,看见这纸条只会觉得:哇她拼音学的真好,蠢字都会写!


    好羡慕,能不能帮他写完语文作业,这样就不用罚抄了。


    姜程成绩挺烂的,每门课都平等地烂,体育课除外。


    纸飞机折着折着,逐渐演变成他还没来得及折,拂宁只要在窗口看见他就会给他丢纸球。


    宣纸纸球,比他的卡纸砸人更轻。


    [要糯米滋,原味,你偷偷带上来。]


    [要辣条,我给你一块钱,给我带。]


    依然是那样趾高气昂的语气,但姜程跑腿跑得十分快乐。


    这是难得高兴的回忆,姜程擦着头发傻乐起来。


    院子里又起风了,在地面上缠绵着的彩纸被风吹得卷上空中,飞到姜程眼前,沾到他的鼻子上。


    “阿——嚏!!”姜程又打了个喷嚏,彩纸在他的喷嚏中飞走。


    姜程将已经全湿的毛巾从脑袋上扯下来,拧干搭在肩上。


    什么妖风。


    他甩了甩干了大半的头发。


    “小姜啊,要吹风机吗?他们俩都在里面吹呢。”有声音从身后堂屋传来。


    来人穿着花瑶漂亮的衣服,手里拿着个长柄扫帚。


    是这家的主人,新娘的母亲。


    “不用了阿妈,我糙得很。”姜程咧开嘴笑起来,顶着一头粉毛,看起来傻乎乎的。


    拿着扫帚的阿妈也笑了:“男人呀,糙点好!糙点好!今天还谢谢你牵牛呢!”


    阿妈越过他,拿着扫帚在院子里将乱飞的彩纸拢成堆。


    “唰唰——”


    一时间院子里只听得见竹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


    姜程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等着山风吹干头发最后一点潮湿,他看着院子里动作麻利的妇女。


    “阿妈,你不去隔壁村吃晚饭吗?”


    扫帚声顿住,阿妈抬头看他,眼神里似有些无奈,“不送啦,看不得咧,再看要哭咧。”


    “这么好的日子,真哭出来就不高兴咧。再说了,总是要看家的咧。”


    阿妈继续扫,姜程心里忽然生出些惆怅来。


    哪天拂宁要出嫁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如果让一周以前的姜程来评价这种消极的想法,那时的姜程会轻嗤一声。


    完全是杞人忧天,白日做梦。


    他们兄妹怎么可能分开?他们是呼吸过一条脐带的关系,谁也不可能将她抢走。


    但现在的姜程,真的开始有些消极起来。


    陈雅尔。


    陈雅尔是不一样的。


    从前不是没有试图抢走妹妹的人,魏嘉谊那个黑心贼是,齐闻也是。


    姜程甚至能默许齐闻接近妹妹成为朋友。


    因为也仅仅是朋友而已,不可能成功的,姜程有足够的自信。


    但陈雅尔不一样。


    姜程躲在茶树下,偷听着妹妹在那个人身边重新尝试助听器,听她轻松而活泼的语调。


    妹妹真开心,妹妹好开心呀。


    姜程哭了,抱着茶树哭到发抖。


    是开心的哭还是不开心的哭,姜程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们兄妹似乎总是擅长互相偷听。


    拂宁也会偷听,姜程知道的。


    那是他9岁的时候,那会儿父亲手出问题两年多,那天妈妈难得来接他,姜程非常高兴。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妈妈了,在家里的积蓄用完后,妈妈开始出去工作,早出晚归,父亲的脾气也一日比一日古怪。


    姜程有时候大半夜会听到隔壁房间压低的争吵,他听觉灵敏。


    他有些怕,会捂住熟睡的妹妹的耳朵,当做听不见一样继续睡觉。


    妈妈穿着很漂亮的黑裙子,涂着红红的口红,提着行李箱,牵着他走到院子楼底停下。


    姜程意识到她似乎没打算上去。


    程明月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姜程,跟妈妈走好不好?”


    姜程几乎是下意识点点头,“好呀,我们什么时候走,小倒霉蛋今天好像去上课了还没回来,我们要等她好……”


    “不等她。”程明月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不等她,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姜程迟钝地明白了她的意思,妈妈的眼神非常哀求,姜程楞在了原地。


    “啪嗒——”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背上,姜程眼疾手快将纸团捏在手里背在身后。


    “我再想想。”姜程小心翼翼地说,“我再想想,妈妈。”


    程明月点点头,目光复杂地从院子里离开了。


    姜程看着母亲的背景走远,不受控制跟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下脚步,摊开纸团。


    是一张试卷,100分,署名姜拂宁。


    姜程将试卷仔细整理好,对折再对折,四四方方地塞进书包里。


    脚步回转,来到单元楼边上那个拐角。


    这里站着一个黄裙子的女孩,手紧紧地捏着裙边。


    拂宁没说话,姜程也没说话,兄妹俩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直到拂宁伸手扯住了姜程的衣角。


    “哥哥。”拂宁叫他。


    不是讨厌鬼了,是哥哥。


    “嗯。”姜程低头看她颤抖的手。


    “哥哥。”拂宁重复。


    “嗯。”姜程将她的手抓起来,双手紧紧包裹住。


    “哥哥。”拂宁第三次叫他。


    “嗯。”姜程回应她,“我在的。”


    “我在的,宁宁。”


    不是小倒霉蛋了,是宁宁。


    在这一天,讨厌鬼和小倒霉蛋同时毕业了。


    “喂,吃不吃。”冷淡的语气,有辣味从右侧传来。


    姜程被这声音从回忆里拉回,目光转向身边站着的人。


    冷淡的语气,冷静的表情。


    陈雅尔。


    这个家伙能不能也从他的生t命里毕业啊?


    姜程恨恨地想,目光转向他手里那个塑料袋,里面红彤彤的,好香。


    什么离开不离开?他寻思着陈小三能抢走妹妹,再等八百年吧!他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这啥啊?”姜程伸手去拿,陈雅尔扯开袋子方便他拿取。


    “炸刁子鱼。”含糊不清的声音自身后由远及近,何知星走到他另一边,大大咧咧直接坐在台阶上。


    “从节目组手里抢救回来的咧。”何知星抱怨,“明明是人家给我们所有人的零食,结果节目组磨磨唧唧一直在厨房里吃。”


    “都吃完三大袋了!”何知星用手夸张得比划。


    “幸好我闻着香味进去看了,才抢救回一袋。”他看起来得意洋洋,黄色的呆毛随着他骄傲的抬头在脑袋顶跃动。


    “哦,那你也很爱吃了。”姜程吃着鱼干含糊评价,手自然向右,伸进陈雅尔的袋子里拿新的。


    “喂——我们回来啦!”黄裙子的人在远处向他招手,姜程眼睛亮起来,一把扯过陈雅尔手里的袋子,像妹妹飞奔过去。


    “宁宁!我给你留了小鱼干!”姜程语气活泼。


    被抢了袋子的陈雅尔推了推眼镜,有片刻无语。


    什么傻狍子——


    作者有话说:姜程:陈小三,你也毕业吧求求你了


    [狗头]放手也是个值得思考的话题


    姜程,一款哥哥爸爸妈妈角色的混合体。


    第30章 丫丫与丫丫


    拂宁盯着姜程摊开在眼前的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条不过手掌大的小鱼,炸得金黄酥脆,红彤彤的辣椒碎混杂于其中。


    看起来好辣,也好香。


    手不受控制地伸进塑料袋里,拂宁拿出一个。


    好辣,辣味直冲头顶,但这辣带着极度的香。


    鱼香混着油香在唇齿间爆开,炸得酥脆的鱼肉化开在嘴里,有细腻的颗粒感。鱼骨也是可以吃的,像嚼薯片。


    嘴里的还没吞下去,她又将手伸进袋子里拿了一个。


    陈关雎在一旁看着,有些惊奇,“你不是不爱吃辣吗?”


    姜程见怪不怪,“她爱吃鱼。”


    拂宁嘴里正忙着,只点点头表示同意。


    “从小到大,只要是鱼,无论多辣她都要尝一口,可能上辈子小猫成精吧。”姜程笑着吐槽,“不仅吃鱼,还喜欢看鸟。”


    他顶着妹妹的白眼,将袋子在每个人面前转一圈,“吃吃吃!可好吃了!”


    于是站在院子里的人,一人拿着一个刁子鱼嚼吧起来。


    陈雅尔除外。


    “你真不吃啊?”姜程问。


    “不吃。”陈雅尔答,转头问去参观的几人,“神树好看吗?”


    “没看。”陈关雎随意找了张纸擦手,“我和随月坐那吹风呢。”


    她的视线从拂宁平移至陈雅尔,慢悠悠开口:“那儿风确实很好吹,怪不得你们要吹那么久呢。”


    “随月,你说是吧?”陈关雎道。


    何随月笑眯眯点点头。


    拂宁突然有些心虚,低头猛吃一口,辣椒呛进喉管里,“咳咳!”


    她急忙指挥哥哥,“水!水!”


    “啊?”姜程傻眼了。


    他哪里给她变出水来?


    “堂屋有!快去倒!”扫地的阿妈连忙告知,姜程提着袋子急冲冲向屋里去。


    拂宁仍然呛个不停。


    “是不是呛进呼吸道了?”陈关雎这下也没了调侃的心思,轻拍她的背。


    “我来。”何随月语气温和,顶上陈关雎退开的位置,一手揽住拂宁的肩,一手随意拍向拂宁的背。


    “咳——!”


    咳出来了,拂宁还能感知到背后那巴掌残留的力道,这就是大力出奇迹吗?


    拂宁看着何随月轻飘飘收回去的手,心情有些复杂。


    随月姐,真正的女战士。


    “水来了!水来了!”姜程捧着装满水的搪瓷杯跑过来,拂宁一饮而尽,仍感觉喉管有些辣辣的。


    坏消息,她被呛到了;好消息,没有人再关心关雎姐刚刚风不风的问题。


    拂宁连忙转移话题回答陈雅尔刚刚的提问:“神树好看的,我们看了很久,让你们久等啦。”


    “好看就行。”陈雅尔摇摇头,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里有清浅的笑意。


    “我拍了好多照片!回去给大家看。”年昭语气活泼,这活泼又带着些憨态,“就是后面拍得太入迷在树林里迷路了哈哈……”


    这是年昭找的晚归借口,她瞥向今天似乎一直过分安静的魏嘉谊。


    嗯,没什么反应。


    “人回来就行,可别弄丢了。”陈关雎环顾四周,只看见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扫地的阿妈,她疑惑起来,“导演组呢?”


    “沉迷吃鱼。”陈雅尔推了推眼镜,指着厨房的方向,“在里面。”


    “喂!徐导!他们回来啦!”何知星对着那边大喊,于是门框里冒出一群穿着蓝色冲锋衣、拿着黑色摄像头的工作人员来。


    “哎呀!你们终于回来啦!”熟悉的大嗓门,脸圆圆的徐导率先向他们走来,嘴都吃得通红。


    “导演,你这是吃了多少啊?”陈关雎看着他香肠一样的嘴笑出声来。


    “略上头、略上头。”徐导比划着,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回头指挥身后其他工作人员,“待会别把我拍进去哈,免得形象不好,后期不好剪。”


    挂着工牌的摄影师憋笑着点点头。


    “徐导,你这不是来工作的吧?是来旅游的吧?”陈关雎锐评,“怎么会有节目组比我们嘉宾还懒散的?”


    “本来就只是搭个台子,你是天闻的人你不比我清楚?”徐导语气含糊,捏着一条小鱼继续啃。


    什么叫搭个台子?为什么天闻娱乐的人会更清楚?


    [安心出去玩吧,一切有你丹姐。]


    关丹心的话浮现在拂宁的脑海。


    天闻的顶尖经纪人关丹心、公司前一姐陈关雎,加上她的蠢哥哥姜程。


    这节目天闻的艺人含量是不是太高了?陈关雎是,那陈雅尔是吗?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在拂宁心里勾起一圈圈涟漪。


    她看着玉米精导演憨态的吃相,有一肚子疑惑待解决。


    目光对视,导演却很快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你们还有别的要看吗?没有我们回去吧,待会要天黑了。”


    问不成了,拂宁有些遗憾。


    “回去吧,回去吧,今天可起太早了。”陈关雎懒洋洋摆动几下手臂。


    一行人和阿妈告别,转身向回云雾村的小路走去。


    拂宁看着身边姜程提着一袋子刁子鱼不停吃的傻样,真的好想揪住他耳朵问问他:


    你签协议时知道多少内情?真的是蹭上的节目吗?你搞明白了吗?


    ……关丹心签哥哥这样的劣迹艺人图什么呢?


    山路弯弯绕绕,风传来刁子鱼的香味,可拂宁的心情已没法像来时一样沉静了-


    回程的速度不算快,一路说说笑笑,拂宁甚至重新折了一朵野棉花送给陈关雎。


    这次折的是粉色的。


    她看着关雎姐笑着将它插在耳背,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来,“好看吗?”


    “好看。”拂宁点点头,目光从她夕阳照耀下略显神性的脸看向她身后山坡上一排排木屋。


    云雾寨到了,在黄昏时分。


    看来今天的夕阳走得比他们快。


    脚踩在青石板路上,今天寨子两侧依然静悄悄的,越靠近阿龙家的房子,越能听见热闹的声响。


    “哎!你们回来啦!”今天的新郎阿龙站在自家院子前跟他们打招呼,拂宁能看见他身后院子里一张张席面,显然已经开吃了。


    很热闹,也很吵闹,年昭又默不作声牵起她的手,拂宁转头露出一个微笑。


    “开饭哩!正好正好!等你们好久了!”阿龙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席。


    可站在院子外这群人却有些犹疑,拂宁感知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像不饿呀,刚刚吃了好多鱼。”陈关雎露出抱歉的笑容,又回头问其他人,“你们饿吗?”


    大家集体摇摇头。


    “那这样,我们就不吃了,导演,你们去吃吧,我们回去等着。”陈关雎笑眯眯看着下坡方向扛着摄像机的一群人。


    工作人员和嘉宾的活动量是不一样的。


    脸圆圆的徐导摸摸后脑勺,“行吧,我们去吃饭,你们别乱跑,就在院子里就成,那边有固定摄像头的。”


    他带着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进了院子,再三叮嘱,“最好待在学校院子里,素材还是要的。”


    大家乖巧点头。


    在一旁等待半天的阿龙看他们不吃,也不强行挽留,露出个憨厚的笑来,“那成,那你们等等,我把小猫带出来哩。”


    他转身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阿龙提着小猫篮子还有一个贴了喜字的红桶出来。


    “这桶是你们的吧?我昨天晚上好像瞧见你们俩来了。”


    阿龙笑t起来,“我阿妈装了点酸肉和糯米粑粑,你们带回去沾沾喜哩,可好吃了。”


    他看着眼前几个城巴佬,又补充道:“很简单哩,可以直接烤着吃。”


    “好嘞!”陈关雎爽朗一笑,看着陈雅尔一手篮子一手桶地接过,“我们走了,你吃饭去吧!恭喜啊!”


    “谢谢!同喜同喜!”拂宁看着一脸高兴的阿龙转身进了院子,几人继续向上坡回程的方向走。


    “雅尔哥,我来帮你提。”何知星凑过来就要拿桶。


    “不用。”


    “不用帮他,谁提出来谁提回去咯。”


    陈关雎慢悠悠的声音和陈雅尔的拒绝混在一起。


    “阿龙不说,我们还不知道昨天居然还有双人活动呢?”


    陈关雎拨了拨耳畔那朵粉色的野棉花,转而看向身边的人,露出一个略显恶趣味的笑容。


    “你说对吧,小拂宁?”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拂宁身上。


    除了魏嘉谊,他别开脸看着远处的屋顶。


    拂宁僵住了,她又想起昨天大半夜的聘猫和萤火虫,她僵着步子远离陈关雎,局促地走到哥哥身边来。


    这女人好可怕!


    “哈哈,去聘猫了。”


    拂宁磕磕巴巴吐出这么几个字来,还想继续解释,嘴里被塞进一个小鱼干。


    拂宁下意识嚼着鱼干,看见哥哥的脸在视线里放大,姜程语气恶劣,“哟,某些人,大半夜自己出门不怕被僵尸抓走啊。”


    他猛地伸出手揉拂宁的头,揉成一个鸡窝。


    拂宁叼着鱼干,被他揉得左右晃动,又瞥见眼前挂着的几根毛躁的头发,辣椒的辣味传进胃里变成一股子火气。


    “姜程!你有病啊!”拂宁的语气暴躁,又因为含着鱼干有些模糊,抬起来就要去踩哥哥的脚。


    姜程这会儿倒不让她踩到了,两人你追我赶到最前方去。


    陈关雎看着兄妹俩打打闹闹的背影,轻轻啧了声,“可惜啊。”


    “热闹还没看够?”陈雅尔语气冷淡。


    “当然看不够啊。”陈关雎领着大家继续向前走,回头看自己的弟弟,“陈雅尔的热闹,怎么可能看得够呢?”


    “难道你不想听她怎么解释吗?”陈关雎语气悠悠,“你可没阻拦我呢。”


    陈关雎眼瞧着,眼前这个闷瓜好像真的开窍了,居然还会顺坡试探起人家的反应来。


    剩下几人的目光又隐晦地移到走在后排的陈雅尔身上来。


    这就过分了,陈关雎。


    试探一下可以,真逼回壳子里就不行了。


    陈雅尔避开这个话题,转而怼她:“不是因为你吗?大酒鬼?”


    “不是你领着大家非要喝那么多苞谷烧,会变成两个人去?”他语调嫌弃。


    陈关雎的笑僵在脸上,没理由怼回去,理亏。


    她只得迈着看起来随意,实则快速的步伐向前走。


    等到了学校附近,拂宁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个小姑娘,提着一个篮子,脸上两坨红,头上扎着蝴蝶结。


    “丫丫?你怎么在这里?”拂宁快步过去接过她的篮子。


    不算重,白布盖着一整块豆腐。


    小姑娘看着她笑起来,“阿婆让我来给你们送点豆腐哩!”


    一直没找到机会回怼的陈关雎终于有了机会,她挑眉,手肘撞了撞自己的弟弟,“人家也叫丫丫哎?”


    陈雅尔僵在原地。


    “对吧?陈丫丫?”陈关雎说——


    作者有话说:关雎姐,真正的看热闹王者


    陈雅尔:你如果一辈子不再叫我陈丫丫我会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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